你筋疲力尽。
这还是最糟糕的那种疲惫;明明睡得很久,反而产生了疲劳——那久卧不动带来的紧张酸痛。见鬼,连眨眼都显得费劲。每根睫毛都像有一磅重。你打响了今早清醒之战的第一枪,伸手想要揉掉眼睛里的雾气。
你的手动不了。
那就开战吧。你一次又一次尝试着,和昏沉的睡意抗争。经过朦胧的几秒,你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清晨倦怠。你想低头看看,检查自己的手臂是否被压住,或是被怎么样地捆住了。
你的头动不了。
但知觉仍在。你能感受到枕头压着脸颊,能感受到夜间身体下滑导致的新生胡茬与布料之间的摩擦触感。一条毯子盖在你身上,从肩膀到小腿。你能感受到你嘴角淌下的那丝口水,它划过下巴,在你张开的干燥嘴唇下方留下湿冷的痕迹。
你的嘴动不了。
此刻恐慌袭来。迟来的肾上腺素在你的皮肤下噼啪作响,一寸一寸地冲击。你的心脏想要猛跳,却只能竭力蠕动。你想用力换气,却只能浅浅喘息。你感觉身体的每块肌肉都拖着专属的铁球镣铐。就像在一片糖浆海里试图甩开一条鲨鱼。这是噩梦。这是地狱。
十分钟后,那被压制的歇斯底里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微妙、掏空内心的恐惧。
你是谁?
你在哪里?
你叫什么?
……你还能想起来任何事情吗?
你预期恐慌还将再次来袭。但没有。
你的失忆远不如你的瘫痪那么可怕。毕竟,某些未知里会藏着一些奇特的兴奋感。“为什么我不能动”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好答案,但叠加上失忆,它就成了一个谜题。
一个谜题。
突然之间,你完全清醒过来。天啊,就像是一剂超浓咖啡直接打入了大脑的愉悦中枢。你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突触从动物本能的恐慌里欣喜地切换出去,直接进入了一种深刻的、逻辑性的专注。
你仍然弄不明白自己是谁,但你真的很喜欢解谜。这倒算个突破口。
好。看看你现有的条件。
你可能动弹不得,但视觉还在、触觉还在,还有……对,嗅觉也在。你深深吸气,这过程满是痛苦,仿佛毯子是用铅做的。鼻腔豁然开朗。
海风的味道。
这想法如一阵清新凉爽的微风般穿透全身,驱散了睡意的迷雾。费力地眨了几下眼后,你的视线变得清晰。环境的声响越发明显,直到你确信奔涌的波浪就在三尺之外。
你在一间小屋里。或是海滨别墅?还是一间小小房舍?摩洛哥风格的家具,看起来刚刚清洁整理过。没有灰尘,没有污垢。硬木地板打了蜡,墙也是新粉刷的。法式落地窗一尘不染,通向一个被无尽的月光海洋环绕着的露台。
简直像是被塞进了宜家夏季宣传册里。
从视线里头顶的扶手一角来推断,你正躺在沙发上。说到手,你的一只手臂正填在支撑你头部的枕头下方,另一只则垂向地板。
你的手指很纤细。遍布皱纹。
你老了。
但你并不觉得自己老。综合而言,你感觉好极了。这很合理。看这奢华的陈设,你是那种只有巨额财富才能供养得起的身体状况极佳类型的老人。
沙发正对面是一台宽屏电视机,看起来价格不菲。它连着一台VHS播——等等,VHS播放器?这有点过时了。或许你是怀旧型人格?
电视机旁边立着一面全身镜,摆放位置恰好能(或许是有意为之?)清晰照映出你的上半身。真该早点注意到它。
你仔细端详着自己。奔六的年纪,也许稍过。胡椒般的白发。短须。深色眼睛。浓眉。瘦削逼人的面容。说真的,看起来不太友善。不像是你会主动向他问路的那种人。
奇怪的是……这并没有怎样困扰到你。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你仔细剖析着自己面部的每个细节,直到被一道光线突然惊到。要是腿还能动,你早就跳起来了。
电视机亮了起来。
自动的?如果不是,那就是有个静得出奇的人正拿着遥控器站在沙发后面。这个假设可不怎么诱人。
VCR也闪烁着启动,原本淡蓝色的屏幕此时充满了嘈杂的噪点。
咔哒。
哔哔。
视频图像在闪烁中逐渐清晰起来。
图像里的是你。
屏幕上,你的脸正回望着你。
对面的你刮净了胡须,眼袋没那么明显,一件贴身的白色正装衬衫挂在肩膀上。或者说……不对,面料看起来过于厚重了,前襟的皱褶也折得太高……隐约有种医用服装的观感。
你躺在一张桌子上,摄像头从上方俯拍。镜头边缘能看到纷乱的活动,人影在画面中进进出出,男人们低声交谈着,金属器械被拿起又放下。
他在微笑。
你在微笑。
“你好啊,埃里克!”
你说。准确地说,是屏幕上的男人在说话。他能说话,你却只能勉强地动一下上唇。
“没错,这就是你的名字。别太习惯了。他们很快就会给你换一个。可能会很别扭,但无论如何都得用。如果他们听到你自称‘埃里克’,那我们就得全都重来一遍,而且现在还不清楚反复接种会不会导致长期——”
影像中的你突然停住,因为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那是个年轻得多的男人的手。他说了些话,你没有听清。
“什么?不,听着,我在说正事呢!”另一个你转头看向手的主人,“我见过太多人经历‘程序’了,我清楚不是所有东西都会消失。一个人的构成可远不止他的记忆。”
当他——也就是你——转头看回镜头时,已经收起了笑容。“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违反……见鬼,违反每一条规定让你看到这个。因为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停下。”
“我知道你从小学起就比身边的任何人都聪明,而你也从不掩饰。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规则和限制,因为它们都是愚蠢懦弱的人制定出来的,只为了让自己感觉强大。我知道你厌恶漫步着度过人生,厌恶对世界浅尝辄止,想着‘A就是A’、‘B就是B’,认为事物如此是因为它们‘就该如此’。”
“……我还知道你有个无可救药的烂脾气,这让你失去了每一段重要关系。现在唯一帮你进行这种自杀式协议突破的只有你的下属。他们是极少数能忍受你的刻薄的人,或者说,至少是足够了解你,能认为录制这段视频有必要的人。这可绝不是出于什么喜爱。”
“埃里克,听着。你不被喜欢。你不被爱。你只追随真相。”
“你探索过科学、哲学甚至是神秘学,只是为了揭开幕布看上一眼。你非得弄清楚这个世界上到底在发生什么。就像脑子里打进了某种装置,让你不惜一切也要知道真相。”
“恭喜你,烦人鬼,你找到了它。”
“或者我该说,是‘他们’找到了你。”
“听着,有这么一个组织:他们不窥视幕后,他们就是幕后。秘密因他们而成为秘密,总是让你感到困扰、感觉带着那么点人工感的‘常态’,也是他们的造物。他们构建了它。他们维护着它。”
“而过去三十年间,我们一直在帮助着他们。”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知道真相。”
“相信我。这辈子就信这一次,放手吧。答案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你知道幕布后面是什么吗?没一点好事。知道我在过去三十年里见过什么吗?天呐,我要数着秒等他们给我打上一针。那样我就终于他妈的能忘掉了。”
“但我了解你。我知道你还是会去追寻。这就是你的本性。这就是那些高层永远搞不懂的东西;世界上没有任何化学药剂能抹去一个人的本性。”
“麻醉状态几小时后就会消退,大约就是你本该醒来的时间。很快就会有给姑娘出现。她会自称是你侄女什么的。她会预料到你的眩晕、恶心,还有你的任人摆布。”
“演下去。她会告诉你你是谁、你来自哪里,还有你的余生该做些什么。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就要表现得像这些全是绝对真理。微笑,但别太过。提问,但别太多。”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会紧跟着你,最多一周。之后每年会来检查一次,也许偶尔打个电话。她还有好多‘叔叔’要照顾呢。”
“你会偶尔注意到一些格格不入的人。咖啡馆里笑得太大声的男人。公园长椅上反复阅读书里同一段落的女人。无视他们。”
“我知道,这番小小的告别很可能拦不住你。我们的第一直觉总是去寻找答案,而几分钟后,我们就要完全回归到‘第一直觉’了。但……我总得试一下,你明白吗?为了我们俩好。”
“我只是想要你明白——我只是希望,当我说出‘我们做到过’的时候,你能听得进去。我们找到了,埃里克。我们早就找到过真相了。”
“而一无所知的你,将比任何时候的我都更加快乐。”
屏幕和VCR同步熄灭。LED的视觉残留如同幽影。伴着一阵轻柔的嗡鸣,黑色的细粉从磁带盘中溢出,随风消散。
朝阳从海平面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