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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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好。”

  智能管家的语音将你从恍惚中拉了回来。你仍然在回忆着离你十几公里远的那个人群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在那里,百货商场屏幕中的锦鲤从低矮的一侧跃向街道对面更高的大楼,锲而不舍的游向整个城区的中心区。动画每隔 20 分钟就会播放一遍,这些锦鲤的数量和游动的方向经常与人群移动的规模和趋势重合。

  是啊,那里多么繁华。光影闪烁,觥筹交错。莲蓬头的水滴洒在你的身上,你迫不及待的洗掉那片城区带给你的焦糊气味——比起 19 世纪的伦敦,烤肉的烟气和街头燃烧的香烟让那片地区更应该被称为“雾都”。你透过结雾的毛玻璃看向外面,花瓶里的莲花切花变成了一团红色的高斯模糊色团。
  
  你还在上学时,认识了一个女生。她坐你后排,桌旁总是放着她摘得鲜花还有不知道在哪里收集的矿石。刚认识时她和你说她喜欢的事情就是做叶脉书签,还给你看了她细嫩的手背上被火碱灼烧的一小块伤痕。你迎合着她,感慨着她藏品的漂亮。

  窗外,轨道上电车轰鸣而过,现在年久失修的隔离墙也挡不住机车头运作的声浪。隔壁的一家四口吃完了饭,弟弟的玩具碰来撞去,哥哥打开了TikTok, 看着AI配音的童话故事,爸爸妈妈吵着明天失业了怎么办以及超市的西兰花不应该买399¥的而该买398¥的。淋浴完的你戴上耳机,隔绝了外面流动的嘈杂。

  那天是防空演练,你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缩在走廊的角落,人群有说有笑的奔跑着。现在看来你有点杞人忧天,但当时你害怕她在人群中受什么伤,于是你抓起她,按着逃生路线跑去。你没管身边人的起哄,你只觉得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放学的时候,那个女生送给你一片书签,现在你对着LED灯观赏着它的脉络。“两球悬铃木,09/02,T.T.”。你的 AR 眼镜上的全息扫描仪已经将它采集到了数字备份系统中。你的家庭很保守,在你还能做移植的时候拒绝了无数次学校体检医生的义眼改造的要求。这令你大为不满。现在你已经过了低排异期的年龄了,只能带着一个又沉又硌的眼镜才能看到过去你同学看到的东西的二成。

  好在掰开眼镜腿的末端有一条数据线,将它接上脑机接口后你看到的东西也和义眼改造差不多。只是因为你看着新闻上很多人因为热插拔致残甚至植物人的案例,你也只能在家里躺在床上时才敢这么用。

  AR 眼镜的扬声器播放着白噪音。海浪,你喜欢大海。洋流裹挟着椰子,在随机的热带岛屿上生长,但你没长起来。在那年,英国学校的自我介绍后,你只觉得原本你身边的敌意更加浓郁了。你最终还是回来了。英国的动乱只是一个相当好用的借口,更可悲的是这甚至不是借口。你记起你入境时亲眼看着你的行李被英国海关翻成了一团糟,只是为了检查“违法人体改造电子设备或零件”。

  关掉安德森机器人和泰坦电子的广告,你回到了这个和你真实中的家一比一复原的虚拟空间。数据层的很多人喜欢把自己的家整的像三流故障先锋艺术双年展,而你是例外,毕竟虚拟空间唯一的意义就是让你摆脱苯二氮卓类药物依赖。此刻现实的你已经准备进入 REM。你再一次掏出了那片叶脉书签。不知为什么,无论在现实中和虚拟中,看着它都让你感到放松。

  除了叶子,她喜欢收集很多东西,比如矿石。有一次刚放学的时候,她兴冲冲的给你一块煤矸石让你看。而你实在找不出煤矸石到底在哪个方面有意思。但考虑到她刚才向你介绍钙铀云母却被你敷衍过去时她眼角闪过的失落,你还是绞尽脑汁的在找着形容词。

  “这块石头上好像有痕迹……看起来好像叶子……”

  “是的!这个是蕨类的叶化石!我这里还有一个,是草化玉,当时我翻石头堆时候意外翻出来的!”

  “哇,这块石头好润……真的和玉一样……”

  虽然靠着一个差不多的自我介绍你姑且算和全班打了招呼,也交到了几个能说上话的同学。但你感觉,至少你很高兴认识这个奇妙的女生。

  于是在甜蜜中你沉沉睡去。以至于忘记了你应该断开和外界计算设备的连接。
  
  你梦见你在一座建筑里迷了路。回廊两旁的实验室中,通风橱有的透出冷白的光,有的闪着红灯。仪器嗡嗡运作,绿色的指示灯不定地闪烁。你在幽暗的回廊中绕来绕去,找不到走出去的门。

  这会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你触犯了脑机接口免责声明中最显眼的一条:请勿在睡眠中使用,否则一切问题概不负责。



  
  实验室,实验室,连绵不断的实验室。油漆、汽油、消毒水和冰冷的甜腥气味刺激着你的鼻腔。你晕头转向。你坐上电梯,按下一层。但当你出来时周边还是你进电梯前的模样。

  你仍然走在梦中。你本来准备尝试强行闯进实验室搜刮物资,但你既砸不动玻璃门,也找不到钥匙卡开门,你只能放弃。喷淋蓬头用红色锁扣固定的斑驳的黄色管道让你好像看到了符咒。你只回忆起来这里好像是你前两天被朋友带去的化学实验室。但你怎么都意料不到这个实验室竟然七绕八绕还如此阡陌交通。
  
  “往右走……”你突然听到了一个童音。你不明所以,但你除了照着她指出的方向行走以外别无他法。
  
  在她游戏攻略一样的指引下,你总算看到了一个和实验室门不一样的安全门。而你打开这扇门时,门后只有一片黑暗。你止步不前。
  
  “向前。”童声又说了一遍。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你也不知道你朋友那天为什么要带你去那个实验大楼。
  
  你记得那是你们多年来第一次相见。那天她穿着一身绿色的长连衣裙,让你记起了她之前送给你的书签。你好奇她现在在干什么。
  
  “我现在在做一个很厉害的项目,跟月亮相关……”她怯怯的声音中夹杂兴奋。
  
  “月亮?你是要上太空吗?”你的兴趣被引起来了。
  
  “没啦……我只是在做月岩和月壤的理化工作而已……”
  
  “理化工作?就是电视上那种?”
  
  “电视上都是艺术加工的……”她开始和你解释具体要做什么,就像当初她给你讲钙铀云母一样。你笑了笑。虽然你听不懂她说的都是什么。
  
  她的机构近期据说成功实现了月面的第一个区域宜居化工程。为了进一步招商引资,也为了对外界做宣传,在今天,包下了会展中心做了一个开放日活动。你的朋友便借着机会,带你进了他们的研究大楼。
  
  “我要是能在这里工作的话该多好……”你喃喃自语。
  
  “最近我们这里也开始招文职人员了,专门作文书工作的……不需要什么科学背景,你之后或许也可以来……”
  
  “谢谢你为我考量啦……我之后试试看好了……”你其实没有那么强的欲望进来。不知道为什么,你感觉除了你的朋友以外,这里的人都很神秘。
  
  “市民朋友们,今天是一个里程碑的日子!”会展中心的声音钻过玻璃窗仍然清晰。
  
  你看了看你的朋友,她蹲在地上,摘着楼前草坪中长出的蒲公英。和过去一样,她又不知道对着什么出神了。
  
  你们走出了研究中心。在街上开始随意地散着步。
  
  “这次,要……”你听着她要说什么出口。
  
  你突然感觉天空一下子亮了起来。你看到炽灼的火流星在蓝天中燃烧。你听到陨石与大气摩擦的音爆,恍若万马奔腾。大地也在微微颤动。
  
  她抓起你的手,就像当时防空演练你抓着她那样。大街上防空警报呜呜作响,你听不清广播说了什么。你只是被她带着,一起奔跑。
  
  “我们要迈出人类迈向太空至关重要的一步,开启星辰大海的征途!”你瞥了一眼乱作一团的会展中心广场。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间你感叹了一下原来现在演讲也能录假的。
  
  她揪着你一路跑进了防空洞,钻进人群。你们在沙丁鱼罐头中终于找到了一个人没那么密集的地方。
  
  你们试图找个地方坐下。这时,她终于放松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你感激的说:“谢谢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但到嘴边又被你咽了回去。
  
  在重复了三遍这样的斗争以后,你终于开口了:“你说这次要什么?”
  
  她没有回应你。
  
  记忆到这里也就中断了。而从记忆中反应过来的你已经照着声音的指示走在黑暗之中,向前继续摸索。
  



  
  你还在黑暗中行走。
  
  后来你知道了,月面的那个工程不知道被什么人恐怖袭击了。他们经历了精密地谋划,不但摧毁了月面基地,还通过不知道什么手段推动那些残骸冲入大气。尽管最终城市没有遇到什么特别大的损害,新闻中,一贯要求语气平静的播音员还在怒斥这次恐怖袭击。
  
  让这些路径随机的残骸大小合适——既不会在大气中燃烧殆尽,也不会真的砸死什么人——并且脱离第一宇宙速度,还能精准打击某个城市,需要的数据计算量以及爆破能材的消耗量都不是个人能够负担的。此中的恐吓意图不言而喻。
  
  你不明白什么人有什么动机做这些,但你思索这些干什么?你只是一个不断逃避问题的人。因为你解决不了英国的打着反义体名号的排外浪潮,你便跑了回来。现在你还在跑。
  
  你周围的黑暗明亮了起来。又是火流星。它是你的每一个噩梦,你的每一次踟躇,你的每一次逃避。
  
  你缺失的记忆再次完整了。那天其实是你抓着她一直在跑。你熟悉那一片地方,你甚至其实和她隶属于同一个母组织,但不在同一个子单位里。你知道那次爆炸的准确时间和方式,但你什么都做不了——公司内部的竞争往往不容你这样的小角色插嘴。
  
  你又搞砸了,你们最终还是失散了。像两颗流星,一颗燃烧殆尽,一颗仍然在孤独地坠落。
  



  
  你绝望地在梦境中的街道跑着。火流星砸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碎石飞溅,擦过你的脸颊不时留下血痕。陨石没有一颗能对你造成什么伤害,但你感觉这些石头如影随形,精准地砸在你的身旁,让你疲于奔命。
  
  你跨过行道树,闪过着火的汽车,绝望地找着防空洞。你跑过会展中心,现在在流星的袭击下那里是一片火海。那座研究大楼不知所踪,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站在十字路口,你意识到这就是你们失散的地方。你望向天空,有一颗陨石要砸向你所站的位置,你认命了。
  
  这时你感觉什么人拽起了你,你和他开始奔跑。
  
  你一直闭着眼睛,你不敢问是谁救了你。直到你们跑进了当时的那个防空洞。在脚步的回声消散之后,你睁开眼,是她。
  
  “常见的网络攻击手段,靠在真实的记忆片段中植入虚假记忆。你中招了。”她说。
  
  “你……还活着?”你不敢置信。
  
  “我活着。那天咱们两人都有各自的任务,这你知道。”她说道。现在她说话的语气是如此坚定,一时让你有些恍惚。
  
  “看来虚假记忆对你的影响太深了。”她叹口气。“有的记忆是网络攻击生成的,这个好解决。解决攻击源连接他们就无法靠你的记忆即时生成攻击信息。别的就不好弄了。记忆清除这种东西,还得靠你自己解决。”
  
  “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很抱歉的说,我现在还是不能和你直接相见。但是,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她淡淡笑道。
  
  "什么时候?"你有些恍惚。
  
  “你找到我的时候。”她说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马上,你就可以醒来了。虽然我知道是谁要攻击你,但我暂时也无能为力……总之,保重。”她转身走开。
  
  “还有,谢谢你。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说完这句话后,她也就消失了,像一束被吹散的蒲公英。留下了你,还有已经安定的整个梦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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