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万个婴儿呱呱坠地,如同瀑布一般坠落到材质不一,亮度不一的世界中。此时一刻刚好过去万分之一。
迪克隆看着远方,我也看着远方,在这片钢铁荒原中,人造的太阳又一次落下。我背对着太阳,婴儿们坠落下来把现实打成碎片,一块一块。
就像迪克隆带着我们走上了这条道路,我们要做的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如果我们还在过去我们会睡着觉然后随着时间摆弄自己的情欲,这种岁月究竟持续了多久,这就连迪克隆本人也不知道,因为它看着毫无尽头,就像在后日被称为义体鸡巴城市无法摆脱的阴影的婴儿战争中无数如海潮般排倒着扑过来的婴儿一样辽阔,岁月不断侵蚀着我们的记忆,直到小镇的历史消磨在空旷的时间里,消失在旋转的日月交替中,到了迪克隆这一辈只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规矩,和一些没人认识的坟墓。坟墓就像是城市里的高楼一样,一幢一幢林林总总排列在荒芜的土地上,从远处看就像在那个战壕还有用的年代在小镇周围立起的一座一座城墙。
我记得在过去我们接生的时候会一群人围着那个产妇,就像是在教堂祷告,那里面混着和新生婴儿有关无关的人,当然也有婴儿的父亲还有以为自己是婴儿父亲的人。这是轻浮小镇的唯一庄严仪式了,我记得在我出生的时候,是个黄昏,我为什么记得,我不知道。我的父亲们在围着我的母亲,夜晚的风吹得我先露出的头很舒服,我听到我的母亲在大哭,握着我最常见的那个父亲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好像一对恋人。我的脐带连着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在生出我之后连接着我的父亲的性器,这和我和他紧密连接也一般无二了,但终究是有偏差的。夕阳逐渐落到地平线下,人们纷纷点起灯泡,来照亮露天产房,毛毛躁躁的人们来来往往,摆来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祭拜神灵一般,等待着我呱呱坠地。然后我出生了。
迪克隆的童年是标准的小镇小孩生活,所以他和其他小镇居民弄不懂,在未来的时候逃离这片土地的小镇人们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暴戾。大多数人都会怀念那个纯真的年代,小镇不是封闭的,它不强迫停留和离开,人和事物都如水流一样流过小镇的每一片土地,像是在床上喷射而出的精液一样自由,我们从十岁开始就开始我们的第一次,在这座性爱啤酒的小镇里,满地都是寻欢作乐的人们,往前往后都看不到任何君王的影子。
大约七月,小镇从纯爱般的一对一步入酒神式的狂欢,城市在这个片段会和小镇开始性交。一队队商人坐着旧时代的车辆,穿过城市的梦幻边境,越过城市机械铸就的地平线,转过经过城市精密计算的等比缩小的金属日月在不运行时停留的拐角,爬过当时还存在的圆桌议会所推崇的雾气———这在未来几乎无处可知,因为在战争中,关于圆桌议会的信息一度成为了保密工作无可避免的部分,然后又由于圆桌议会在踏入泥泞战争中的拨乱反正,这些信息被彻底剔除了。那位操纵婴儿的王给所有议会成员都安排了黄金的棺材还有一百万个捧着鲜花的群众,那些群众大多是长大后用的婴儿,他们从痴呆的牙牙学语长成会捧鲜花的成人花了十几年,直到那时还不会说话———就能到达小镇。进入小镇,左边的是妓院,铺设很陈旧,装扮很质朴,右边的也是妓院,不同的是右边装上了灯泡,不会在晚上给你提供关着灯都一样的妓女。迪克隆到现在还记得右边的头牌,留着金黄的长发,她的细细密密铺在褶皱交错的床单上,仿佛他们在小镇轰然倒塌后模仿王的那场远征。在那次远征中,迪克隆带领的队伍误入了没有天空的小巷,楼道间架起的桥梁盼盼绕绕,方方正正,把天空一丝不落的遮盖起来,而小巷细细碎碎,转转曲曲,找不到出路。
我忘了第一次是和谁交出去的,我记得那是一个美好的经历,人不能什么都记得的。我记得当时和我做的女人没在远征的队伍里,我其实想要找她再来一次的,就像一开始一样,她先爬上去,然后我就像黄昏的月亮一样缓缓压上去,这场景就像是在接生。我在人群里寻寻觅觅,仿佛在找掉落的珍宝,我一具犁耙开了每一个人寻找她,可是我没找到,可能是掉队了,也可能是死在了婴儿的潮水里,我不知道。这或许就是为何我如此怀念小镇。
迪克隆在旅行大概前段的时候发现了小镇在战争死去后洒落在城市中的碎片。那时他停下了队伍,穿着破旧衣服的人们立马在闪着霓虹光的地面上坐下来,电线发出蛇叫似的嘶嘶声,总让人感到心神不宁。他缓缓走进了那栋建筑,外部是粉红的,招牌处闪着酷似逃生通道或是警车的红光。几个衣着暴露的女人在门口站着,就像是过去拜访在博物馆被玻璃罩罩着的石像,富有神性。那个时候小镇人们还未褪去小镇的纯真,就连迪克隆也没有,他在当时朝着过去的方向虔诚拜了三下,就像是庆祝婴儿诞生,几个怀着大概三四个月孕的女人簇拥上来一面拨开珠帘一面邀请他往里走,那几个女人在干正事的时候扶着他的肩说,要生了要生了。可他知道,一切都是她们伪造出的假象。
在那个还带着对婴儿的虔诚的时代,在那个还迎接着生命诞生的岁月,我是第一个七个月的早产儿。但这没什么,因为后来为了补充队伍里的人口,队伍里的女人一直生,一直生,没有一个孩子是到九个月才被排出子宫,对婴儿的敬畏消磨到底端然后在继续倒退。直到没人生了,队伍拖着几十岁的老人继续前进。我不知道我们还记忆着什么,那场恐怖的婴儿袭击摧毁了我们得一切理智,我们来不及收拾,甚至来不及拔掉避孕套就从门口往外冲,来不及发动的车辆,搬不走的房屋,忘记停转的月亮,还有一切树木一切灯光一切爱情和那些刚刚翻新的柏油路都吞噬在婴儿的潮水中。此时我们只是逃过了婴儿的第一次袭。然后我们得迎接着婴儿投石车的攻击,还未牙牙学语刚刚从不知谁的子宫滑出的婴儿飞像我们,一边哭一边在空中用脐带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就像是我伴侣的乳沟。
风吹拂着我的手臂,掀起我的衣领,我伸手挡住我的前额,那是我第一次看着出生。四周都是穿着洁白衣服的人,几个女人扶着中间那个女人的腿脚。先是透明的液体不断流出,我猜是羊水,然后是腿,为什么这个时候人们突然开始吵闹呢,来来往往就像未来我们走过的城市街道,人流就像是流水,像是蚂蚁在搬家吗。细细碎碎的人走走停停,像是在准备什么,女人不断在喊叫,风在此时大得吓人,几个人开始消毒,然后还有些人在安慰着产妇,鲜血从女人张开不完全的阴道口流出来,混入夕阳的阳光中,然后女人倒在了斜阳中,浑身颤抖。她难产了。那些用于庆祝诞生的蜡烛辗转腾挪,换成了祭奠用的立牌,然后夕阳融在地平线上,就和我出生时一样,我盯着婴儿伸出的手,想着这人的未来,思考着我与他的不同。老式的灯泡按钮被打开,我们围坐在一起,此时突然一声尖锐的鸣笛响了,来自远方的声音把静谧的小镇吓了一跳,那是城市的末班车。
在那场悲惨旅行中,有人描述这场旅行是人们不断对城市的攫取。迪克隆也没反驳,小镇人们在城市每走一步都是对城市的无情夺取,他们像是城市的嫖客,深入浅出,在迪克隆的记忆里,战争从婴儿领头的战争拓展到成人干涉的战争不过三年,在此期间,小镇居民还保持着曾经的习俗,到后面,记忆越发稀疏。队伍人数越多。新生儿大多不知道什么是过去,也不知道什么是将来,那些在旅途过程中出生的婴儿们染上了城市的坏毛病,但褪不去小镇的臭气,他们一出生没多久就学会了在霓虹照耀下偷偷摸摸,然后学会了参与战争,与此同时,他们热衷于性爱,还有婴儿。
他们第一次破除自己对婴儿的信仰是在一场交易中。他们卖出了三十个婴儿,刚刚出生的,还鲜滑的,刚刚从子宫里取出的,那些婴儿带着哭啼从他们手里递到了城市居民手里,然后行走于阴暗的小巷,攀爬于旋转的路灯和妓院之间。那些婴儿在刚刚套上纸尿布的年纪就得学会如何接客,如何在烟气四溢,彩色油脂弥漫的妓院生活。
“如果没有婴儿了怎么办。”一个女人问迪克隆。
迪克隆不假思索地说。
“不会没有婴儿的。”
那时小镇人都这么想的,并且义体鸡巴城市里的人也是这么想的。所有人都认为城市有种不切实际的魔力,就是会自动生成婴儿,这也是确实的,至少迪克隆亲眼所见如此。半夜三更,城市的小巷,那里是只有水潭反射霓虹的地方,一到晚上,会莫名其妙开始下雨,黑色带着油污的砖头上冒起清脆的雾气,钻入肺腔就像是吸了一口电子烟,芋泥啵啵味的。雨会越下越大,先是小巷,然后深入城市,蔓延进人们所不能及的梦境,那些幻梦被雨幕掩埋后会吐出一大段一大段的精液,像是一股一股的长诗。在这一刻,迪克隆向四周看去,婴儿纷纷从更幽深的小巷中爬出来,带着悠长渺远的哭声还有繁杂到缠绕在一起的脐带,脐带上带着胎盘。小镇没有吃下胎盘的习俗。深宵中的婴儿又开始涨潮了,小镇人一句话也没说就开始往后跑。从此他们每次记得带套,很少生孩子了。
婴儿给了我们生活的权力,给了我们生活的方式。未来为何我们如此憎恶,为何如此痛恨,我们不知道,只是所有人都毫无理由的开始憎恶,源头在于迪克隆的思乡。我们通过婴儿贸易,兜兜转转回到了祖上的职业,我们买下了一座妓院,我们依据我们记忆中的样子反复修改,用上几番做旧的陶瓷,种上只有城市外才能生长的老树,摆上上个执政者时期才生产的白炽灯。在那个时期,我们坚韧,顽强,热诚,在新一代人身上,小镇特有的稚气逐渐褪去,患上了城市的老练。我们学会了如何在嫖客要走时坐地起价,让女人用力夹住它们的宝贝,直到我们准允他离开。女人们学会了化妆,用肉色束带束缚住早因过度生育而松松垮垮的肚皮,还学会了用塑料块粘合在手臂上装作那些闪闪发亮的义体。她们说。
“在妓院没人认得出来这是真是假,霓虹能掩盖一切。”
同时婴儿生产仍然在进行,女孩成为女人之前要把那些鲜活的筹码从肚子里一点一点扯出来,直到肚皮上挂满像是上吊者般的死尸一样的赘肉,不再能承受生命之重时,才放下身段,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娼妓。男人们也学了城市的俗气,他们负责站在妓院前维护秩序,穿梭在巷子中寻找可能的嫖客。
迪克隆在妓院时代还没学习到义体鸡巴城市的莽撞和盲目,还没找到自己的目标,还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在那个时代,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没人会注意到这个来自边陲小镇的娼妓民族。迪克隆此时还会经营女人,不像是他找到方向然后去追逐婴儿的日子,在那个悲哀的时间中,他疯狂地像是得了西伯利亚瘟病。他此时会用粗野如树干的身体,埋在那些还正在当母亲的女人的身体里,不做爱,只用干瘪露出青筋的手抚摸她们鼓鼓囊囊的肚皮,静听羊水的波涛,一边想象着婴儿的肝肺,一边想象着他们长大成人的模样。他降入孤独时也是这样想的,他和小镇走散了,在漫漫长夜的婴儿洪流后,在安静如海浪的深夜里。他是第一次侧躺在湖岸边,湖水有股淡淡的花香,未来他再次这样时他刚要开始远行,和小镇的人们痛饮了一口湖水,然后抛下城市外的一切,奔着那个给予他们思乡的城市而去。
他找不到小镇的碎片,只能盯着熔融在湖水里的月光,还有月的倒影旁竖立着的芦苇,沙堆画出巨乳般的弧线。被慢火烹煮的婴儿就摆在其中,温热的水汽随风飘扬,煮沸的气泡围满了婴儿还未完全长成的细毛,他在饥饿中没拔毛就吃。他吃下了连毛都没拔,连绝育都没做,连检疫标签都没打上去,连第一声嚎哭都没交出来就被草草派上战场的婴儿。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欲盖弥彰的恨意。
城市周边有许多小镇,它们结构相似,习俗相同但终日不通音讯,只有城市和小镇性交,一排车队串起城市周边的过去未来的时候才能通过那些稀奇的货物来判断周围小镇的生死。在我还没操够二十个女人的年纪,一队人从草原上驶来,那些人由于路途遥远无可避免的接触了下落的太阳,所以变得皮肤黝黑,又由于路上极少下雨,皮肤变得干瘪,青筋清晰可见,就连年级最小的孩子也长得像是个老头。那些古怪的车里堆满了我们没见过的东西———玻璃质感的胸部假体,有着灵敏开关的无线跳蛋,最让人们印象深刻的是每一辆车都有,但从来不出售的义体鸡巴,它就像一面旗帜,一个象征,一个意象,在偏远小镇闪着它的光芒。
那时阳光炎热,车队在小镇旁搭起帐篷,仿佛旧时的吉卜赛人一样,或许是那时的买卖激起了我们婴儿买卖的隐秘血脉。当时镇里一个有名望的老人,为了换一个婴儿生产机,带着三十个男孩——————包括我,一步一步走入无底但只停留数日的帐篷迷宫。我们几个人搬着小镇最珍贵的黄金婴儿天使雕像,去换取城市中最廉价的婴儿制造机。两三年前车队来的时候,老人轻而易举地买到了这座雕像,也不能说是买的,他只是去了一个装着耶稣圣像玻璃的帐篷,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透过彩色教堂玻璃的一束束阳光。这件帐篷什么都不卖。
“除了奇迹。”老人说。
他后来从家中三四年没有打开的地下室搬出了这尊天使婴儿雕像,直到我们拿去换那台婴儿机器,那里面生出的婴儿就像我们一样痴傻。我们在帐篷与帐篷间的缝隙中寻觅着这台机器,我们没注意到那些不断在帐篷里上演的新奇故事,每一个帐篷都都会附赠一段回忆,我们也没注意到那城市边境所特有的幻觉式的情景,那些人们一天看二十四次落日二十四次日出,我们只注意到了一些太阳雨,还有一些森林和阴霾阳光,还有一条不同于小镇四周的三四米河的小溪的河流。在那场长途旅行中,我们领会到了城市,和我们印象中不一样的城市,这也许是我们被婴儿潮流冲散后固执地向城市进军的原因。
“上好的黄金。”店主点点头,“可惜生产是一个奇迹,我们这只收取奇迹。”
在店主说完两三秒钟,奇迹开始展现,在那数千万数亿万婴儿呱呱坠地的一瞬间,黄金色的婴儿天使开始颤抖。一股无法遏制的东西要从中奔腾而出,于是,翅膀开始扇动,手臂不断挥舞。一个如鸽子般的天使从雕像中蹦出,在空中飞旋,翻转,摇曳。在如海洋般的无底天空中逐渐上升,如同没握紧的氢气球,逐渐消失在蔚蓝的空气中。
“可惜你们现在连黄金也没了。”
女人问迪克隆。
“如果婴儿太多了怎么办。”
“城市自有办法。”迪克隆这次脱口而出,像是根本没有思考一样。
他带领的队伍学者吉卜赛人开始旅居已经是被小镇洗劫之后的事情了。在那晚夜里,迪克隆想到了什么,猛然从床上爬起来,把男人女人都叫起来,把嫖客都赶出去,人们围着他的床。没人弄得懂这个古怪领袖究竟在想什么,直到他开口。
“小镇正在下雨。”
可小镇从建立以来只下过三场雨,每一场都接连不断下七天。突然这时,千万个雨点打在妓院的房顶上,从无到有,稀稀落落,洋洋洒洒,化成一条条从瓦缝中流出的细线,落入塞满霓虹的水沟,然后小镇来了。一片片,一间间,一丝丝,一幢幢,一个个,一栋栋,一缕缕小镇一点一点埋没刚刚起步刚刚日出刚刚准备辉煌的妓院。它在小镇居民的逃窜中埋葬了妓院,然后又消失不见,人们知道,这个妓旅民族是没办法在城市定居的,记忆摧毁了一切,化作狂暴的洪流,追着他们向前跑。在过去,小镇刚刚被杀死的时候,迪克隆刚刚开始孤身一人的旅行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他先是在海边的城邦住下,然后在第三天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就浑身起了梅毒疹,苍白螺旋体仿佛做梦般侵蚀了他的脑子,他被迫走出了这里。然后他在另一个妓女国度住了三天,尖锐湿瘤缠满了他的性爱宝贝,他分不清是女人带来的还是水土不服带来的。这个和他故乡相似的地方,让他在第一个星期就开始呕吐,但呕吐的不是粘糊状的呕吐物,而是一滴一滴从口腔溢出来的精液。
这种症状直他初次到达城市才缓解。对婴儿的憎恨逐渐开始突显,只不过此刻还仅仅停留在那些摧毁他故乡的婴儿们身上,他因为性病缠身难受,最终抱着重建小镇,重新找到可以容纳自己的地方的理想到了城市。他搜寻着小镇的遗迹和人,然后开始了这场漫长到看不见边界的远征。
我们彻底憎恨婴儿是因为那场战争,我们以成年人的身份参与战斗,被婴儿击倒在地。那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我们被卷入小镇分裂战争,这场战斗后来连史书都没有记上。男人们女人们被婴儿挤压成肉泥,混入婴儿配方中,这么多的婴儿到底是怎么来的,把我们搜集好的人,还有我们鲜活的货物,都击碎了。那些新出生的人们看见了他们上一辈所面临的恐惧,诡谲的婴儿潮流冲刷着城市。在过去地这一刻我还在欣赏着小镇的最后一片夕阳,黄昏与黑夜卷满了天空,那是小镇的最后一小时夕阳。
黑云漫过天空,光逐渐变得橙黄,然后棱角变得清晰可见,这是小镇的最后半小时夕阳。
然后阳光向着西方跑去,逐渐缩成一个角落,我们面对那些疯狂的婴儿也是这么做的,挥舞着在大军压阵下无济于事的武器,被逼仄的墙吓得半死。这是小镇最后一刻钟夕阳。
然后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婴儿是真的遮天蔽日,天空什么都没有了,我想起了飞到天上去的天使婴儿是不是也被婴儿席卷了。小镇的最后一分钟,最后三十秒,最后一秒,最后一微妙夕阳是粉红色的,鲜红色的,是血红色的,白红色的,各种各样的红在天空中交织,由于裸露的骨头,泛起一点苍白。然后就只能发疯似的大跑,迈开腿,从小镇的边缘向前跑,没命似的向前跑,巨大的婴儿落地声,巨大的婴儿哭声淹没了世界。如果没有婴儿的话,小镇可能在下雨。
不过这一次我们没有被冲散,包括我在内,有几十个人活下来。我们比起上次学到了太多经验,然后我们找到了属于我们这个妓女民族的目标———婴儿,我们捕猎婴儿,用袋子把目所能及的所有婴儿抓住然后堆在一起付诸于一场大火,我们把婴儿塞满列车放在城市边缘的悬崖上让它们一跃而下。我们为何如此残暴,我们不知道。
于是迪克隆们找到了我们的报应,至少我们最初以为是。那天我们步行于水泥丛林中,天空突然出现第二个太阳,很突然。它比人造的那个亮得多,在那圣洁的光辉中,天使婴儿回来了,带着欢歌与福音。几个肥胖的婴儿挥舞着翅膀从摇摇欲坠的太阳上搬来一个老式地图,有棱有角的阳光变成了一条道路,载着婴儿滑到迪克隆面前。它打开地图,上面满是看不懂的地点,通过早就大变的地形布局可以看出上面画得是城市,但每一个地名,都毫无意外,换成了一个古老的名字,婴儿告诉迪克隆。
“黄石公园。”
于是我们转头向着那进军。我们到了那时,我们看见了墓碑,一幢幢墓碑林林总总排列在婴儿制造机上。我们仿佛看见了我们的故乡。可是我们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像是堂吉诃德挑战风车一样向着婴儿进军,几十个人分成两三队,朝着不断涌出的婴儿冲去。
然后现实就成了碎片,不断缢裂着。
当时刚好黄昏。
此刻,正好,如梦的洪流般,一千万个婴儿呱呱坠地。人群一哄而散。
一刻刚好过去过去属于它的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