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夜国与红标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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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夜国
1

指甲 蘑菇人 收音机


等待的时间好长,天又下雨。我开始咬指甲。

指甲长一点或者短一点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之所以咬指甲,只是习惯使然。如果淡灰色的区域超出了肉色的部分,那就把牙齿谨慎地对准,咔嚓咔嚓裁切下来。切下来的指甲呈现出不太规整的新月形,被我仔细吐到手心里,用两根指头夹起来观察。当然看不出什么名堂,最后随意地弹飞,权当助力尘土积攒罢了。这显然不会是焦虑,或者我的身体缺少某种微量元素导致的,而是我感到无聊而四处张望,偶然间看到自己的指甲之后,下意识的行动。

指甲于牙齿而言不算太硬,但也很有阻力。我干这件事虽说不上有多卖力,但也害怕把自己的指甲搞得坑坑洼洼,甚至鲜血淋漓,所以总是全神贯注。此刻窗外又下着难得的雨,噼里啪啦,房间似乎在这栋高层建筑的顶楼,楼顶是铁皮瓦楞材质,在雨中不断发出噼啪噼啪的脆响。风声很大,哗啦啦,尽管下着雨还是很闷,电扇再怎样工作都无济于事。可能是灯的原因吧,我想。一定是。这房间太昏暗了,如果有适当的光源的话,虽然潮湿不减,但至少显得宽敞明亮许多,让人更直白更容易感到可以呼吸一点。

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数了数,一共十二根。其中三根时不时地闪烁,仿佛在向我传递某种电码。但我哪种电码都不懂。

“喂,你小子,一句话不说可不合规矩。赶快配合我们,不然没办法放你走的。

我坐在很不舒适的座椅里。座椅是冰冷的,和闷热的房间显得反差。坐在对面的是一朵肥厚的蘑菇人,正开口向我问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况且嘴里还含着指甲,构思着自己的问句,构思着,居然把此刻的情景给忘了。继续咬指甲。

"快点说吧!上周二早餐你吃了什么?"一个声音问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或许很近,我不确定。

"记不得了。"我回答,"但多半是吐司和咖啡。"

"吐司上涂了什么?"

"黄油,或者橙子酱。"

到底涂了什么呢?我心想,也许,这就是关键所在。但关键的东西总是记不起来。就像蘑菇一样,静静地生长在黑暗潮湿的地方。自然而然,本应如此。

“放肆!我看非得给这家伙一点颜色看看吧。”“那不然?”“咱俩赶紧打他一顿吧,要我说。这种脑袋比身子小的家伙都不老实,什么都不肯说,就知道问臭问题。敢问就该打了!”“他没问也臭,该打。”“小头人都该打!”“该打!”

我反应太慢。好像又有什么问题等着我去回答,可却没有注意到。于是被一胖一瘦两朵蘑菇人骑在脑袋上殴打。他们的体型不算很大,但是也不小,类比为小孩的话会有些夸张,但是松鼠也不算合适。我把握不住这种不大不小的东西,就像吃饭的饭量,有时候不小心往大了估计有时候又小了,总之就是让我感觉又麻烦又不重要。提问:足球和篮球哪个比较大?只有喜欢这些运动的人才会在乎吧,分明。而我喜欢的东西要么是很微小的,要么是庞然大物。所以我把握不了蘑菇的尺寸也在情理之中。

我真的很想问问蘑菇人,你俩到底有多大呢。当然,我懒得开口组织语言问。如果要我用眼下有的材料来对比,显然毫无意义,因为此屋的种种事物显然均为蘑菇人设计:比我中指无名指并指不大的马克杯,压在我屁股底下岌岌可危的座椅,还有书本墙壁小卡片上令人头晕目眩的迷你文字。这些东西不是为我服务的,我自然享受不到其中的乐趣。蘑菇人的拳头也仅只为了镇压其它蘑菇人而生长,打在我坚硬顽固的脑袋上,仿佛以卵击石,并未使我感到疼痛或折磨。只是咚咚咚像木鱼敲击,让人犯困。

这时,我想起了些什么。并不是因为木鱼声,而是我已经整理好了左右手共计10根手指的指甲,而脚趾甲又显然不是我能碰到的,再也没有指甲可以修剪的恼火感让我对当下的局势萌生了困惑。

我挣脱骂骂咧咧的蘑菇人。打量这我毫无印象的场所。显然我从未到过这里,从发梢到足底,都感觉陌生。连既视感都没有。我离开座椅走到窗边,发现窗外阴天。没有下雨,只是有台糟糕的收音机在哪里循环倒带重播一段下雨的白噪音。我把收音机关掉。但是雨声仍在持续。

不久,电话铃响了。

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在容纳我显得过于矮小的天花板下,蘑菇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拼命拳击我的左波棱盖右波棱盖。不存在的雨还在下,地板上的指甲堆积如沼泽。我略略犹豫片刻,伸手接了电话。

“你好。”

“你好啊。是我,红。”

原来是

“我明白你现在还有些搞不清状况,毕竟一切都才刚刚开始。但是为了咋俩的约定,你最好还是听我的话。想通了就说个‘OK’,OK?”

不知道什么时候,蘑菇人多了两个。现在我的左手上挂着一只,右边肩膀上骑了一只,喉结上还抱着一只,最后一只正准备抓着我的胡子来偷走我的鼻子呢。

抖擞身体,我回应道:“OK。”

“很好!先搞清楚你现在是在做梦还是醒着。”

“做梦吧。因为八只蘑菇人,因为雨,因为咬不完的指甲。元素堆砌,意象倍增。在灰色的世界里,居然存在。所以我推测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精彩的推理!你我中有一个是哑巴,一个撒了谎,可谓最佳拍档。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为同一个目标努力着。趁现在还不算太晚,赶紧摆脱这个无聊的梦境。我们需要更多的好戏!但是也别在梦里走上歧路了。不然一旦陷入无聊冷剧,都得便宜那个婊子。明白?”

“明白。”

十六只蘑菇人手拉手组成的锁链逐渐将我捆紧,呼吸困难——说的对,我差点忘了该怎么做,还好及时想起来了。我抓起那台收音机,凑到眼前细细观察。Get it!发现破绽了。显然收音机作为实体应当拥有对于我的眼睛而言无穷无尽的细节,但哪怕再聚精会神,其表面仍然是粗制滥造的马赛克。

库嚓库嚓,现实在幻想中如同沙漠般蔓延开来,从各个最薄弱的环节立刻涌现,而后梦向无可挽回的真实性以脑速沉沦。


红标旷野

梅雨


梅雨季节的闷热令人绝望。纵然我把风扇调成了H档,又从冰箱里取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冰袋堆在房间四角,仍无法改变那种令人浑身难受的滑黏感。

长期身处这种环境里,神经都会过敏的。难怪我老是做稀奇古怪的梦。

自我介绍,我是胡芦,一名平面设计师。五胡乱华的胡,葫芦七兄弟的那个芦。这名字是先由我老爸苦思冥想后提出,后经我老妈一拍脑袋同意的。实话实说,我配不上这名字,既无大力也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更不用提隐身或者操纵水火之类的能力了。身为碌碌无为的凡人之一,我巴不得自己真是个葫芦娃呢。

平面设计师的工作不算好做,每天都得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满足甲方的奇葩需求。而且我的水准不怎么样,只是擅长借鉴同行创意罢了。换句话说,集百长。哈哈。

我不太擅长讲笑话。

抱歉,忍不住撒谎了。我不是平面设计师,或者说这是我的副业爱好兼职什么的。我实际上是一名来自某超自然组织影子政府的基层小职员。这个组织你想必十分了解,省得我多费口舌。我的身份是研究员,具体功能是解梦师。活比工资多,什么机密和权力都不晓得,而且午餐只配吃C级食堂。如果洱泗港的厨子们懂得什么叫烹饪艺术的话,我也差不多能是个权威半神啥的了。

操,有蚊子。之所以睡不好闷热是其一,蚊子就是其二。嗡嗡嗡嗡嗡嗡,蚊子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就像各种做不完推不掉的工作。

所以吧,我是个知道帷幕的打工仔。这让我从羊群中脱颖而出,变成了牧羊犬。不过可惜的是,我还不配当个高高在上的牧羊人。不上不下,进退维谷,每天还得吃光有物质营养没有精神营养的垃圾食物。我过着许多人羡慕,当然也有许多人唾弃的平淡生活。

但我也很特殊。特殊到配得上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看向窗外,深夜中的洱泗港竟显得如此荒凉,如无人的旷野。顿感心底一片茫然。

视界中,一抹鬼魅般的红色上升,上升,直到套住月亮为止。

我的故事该从哪里说起呢。


沉沦夜国
2

干净 口袋 ①号诊室


惨白的走廊一尘不染,显然有谁经常在这里做些清洁工作。每块地砖的长度正好与我行走的步幅相当,以至于摆脱不掉踩住分界线的头皮发麻感。

下意识地想把手伸进口袋。但是没有口袋。口袋不在它该在的地方,我心想,难道连口袋也长脚学会跑路了吗?固然每时每刻都得敞开嘴巴等人把奇形怪状的东西塞进来说不上舒服,但毕竟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所在。如若逃避一回还好,无非给我多添麻烦,可还是回回如此不免令人垂头丧气啊。如果面对他人,聊到兴头,我像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合影留念或者看看时间什么的恐怕都不行吧。终端肯定免不了带。这样下去可能得申请定制下那种外勤经常会用的,绑在手上,必要时自动销毁的某种很炫酷的型号了。就是不清楚那玩意儿方不方便摸鱼玩游戏,要是不能上网就无聊了……

扯远了。上下上下翻来覆去找了个遍。好吧,口袋不是跑了,是这件衣服根本没有口袋。我低下头寻找口袋的所在,除了浅蓝色的直线外一无所获。

这是一件病号服。当然不止包括上衣 裤子也是其组成部分。当然,没有口袋。连鞋子都很贴心,既没有鞋带也没有魔术贴,牢牢固定在裤脚管根部,显得很厚实。或许是袜子吧。我的双手被薄如蝉翼且无法取下的半透明手套包裹,几乎不影响触感,连走廊里恰如其分的温良的空气,也能体会全面。美中不足是没把我的脑袋也罩起来,戴个眼罩搞个耳塞与世隔绝,方便什么都不想地安心休息。

啊。面前的地板上有一枚硕大的红色箭头。于是心领神会,向前走去。

消毒水的气味太浓了。零分。处处都很干净,但是太刻意了,没有人的质地。像是用巨型的盾构机似的机器清洁,而非聘用了富有爱心经验丰富的清洁工大婶大娘干的。我仿佛踏入了一片亘古的沼泽,在一成不变的走廊里谨慎地缓步前行。

“请第 〇〇-〇〇〇-〇-〇①号 患者 胡芦 先生,立刻到 ①栋 〇①号诊室 报道,谢谢配合!”

广播里响起了一连串叽里咕噜的命令。我听不清。它重放了一遍,可速度仍然很快,我正欲百抱怨,发现一行字幕被投射在我的眼角:“请……报道,谢谢配合!”。我连忙四处张望,发现这字幕没有实体,也并非虚假,有时悬浮在我的视界中,有时巧妙地攀附在地面、墙体、座椅或绿植的表面上。

熟悉的感觉,说不出的既视感。但我选择无视。

走了片刻。当我终于发现病号服上其实有口袋,只是不能从这一侧打开时,门开了。左手边,门牌号是101。不高不矮,至少容我穿过毫无问题。我不确定这是否正确,但既然门开了,门牌号和那则广播里的对应无误——关键在于,我走累了,没有不进去的道理。


诊室里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暖色LED灯光均匀地铺在每件物品上,显得大方得体,不过缺了点医院给人的冷静感。与走廊的空旷相对的是,房间里巧妙地布置了好多好多座椅、玩偶、杂物和摆件,相当充实,但也没有太拥挤的地方。这总能令人立刻心生好感。我随心选坐在一张软椅上,等待梦的发展。桌对面是位女医生。墙上挂着一幅她的画像。

她很动人,比房间里的陈设更甚。美得摄人心魄倒不至于,就是刚好,哪里都刚刚好。似乎无论在什么位置添减一笔,都会打破那种独特的均衡感。身材微微发胖,但不显臃肿,是健康的那种。身披的白大褂笔挺,经过反复仔细地熨烫,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褶皱。她的眼睛像一汪深水,看不透其中颜色。不过多久,医生抬起眼,静静地望向我。

“感觉如何?”

不太好。但也说不上不好吧。我想起我初学解梦时,那个负责指导我的研究员总喜欢问:你从这之中,能看出什么?

一无所知。我的脑海空旷如教师抵达教室前的黑板。赤裸,空洞,等待。紧接着,教师告诉我:

梦的世界是黑色的。

梦的世界是黑色的。我的左手拇指从食指开始,一丝不苟地依次逐个向下抚过,确认手指的完好无损。中指,无名指,小指。从黑色里能看出什么呢。如果连海洋都是黑色的,鱼是怎样作画的呢?

“我渴了。”

医生从桌肚抽屉里掏出两罐汽水,一罐丢给我。拉开拉环,大口吨吨吨灌下去。好像是姜汁风味的。

“感觉如何?”

“虽然我是病人,可我没有生病。”这次我琢磨明白了。她是个医生。

“病人都觉得自己没有生病,正常人反倒疑神疑鬼。我不清楚你是否听说过嗡嘎嘟噜,一座存在于过去的城市。这座城市里没有死亡也没有活着,所有生命和非生命存在的界限模糊并深深地混淆。起初,有些人会突然陷入长久而不知所谓的昏睡,心跳停止,身体腐烂,却在多年之后突然苏醒。墓地里充斥着这种不断的复活,以至于人们放弃了把死者下葬。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桌椅碗筷会自行移动,枯死僵硬的植物被用于替代,导致花店和家具店的老板集体自焚,火焰炙烤多日不得安息发出惊人的滋滋香味的他们吸引了许多美食家旅人跟风探访问询;液体会莫名地变成气体,狂风肆虐之处无人可免于脑袋向下双脚朝上被倒置而坠落在天花板上的悲惨结果;牧师祈祷恩主将自己放弃,弃誓者许愿着有谁能发布将自己的灵魂赶出此地的驱逐令,小偷到处行慈善,老人们含着奶嘴陷入怪诞而没有终点的离奇怪梦,比年轻人更快抵达那个没有未来的未来。这是疾病之都,脓液之城,难以复刻独一无二的怪病是常态,平凡的喜乐是毫无指望的扯淡。政府早就四散奔逃,与魔鬼签订契约或意识上传互联网,只好由医院充当行政机关。这所无名的医院由此成为了惊恐和困惑的驻扎地,最荒诞自亵的中心。起初只有病得不轻的人会被赶来,紧接着只要是听说过这座城市这座医院的地区,无论是叱咤风云的大盗还是作奸犯科的欲徒,被社会所不容的残次品统统都被打包送往此处。患者们入住之后一天天变得健康,反倒医生的精神或萎靡或歇斯底里,陷入疯狂的癔症。最邪恶的罪犯发了疯,变得更加难以捉摸;痴呆忘记了自己的低智,开始用无师自通的欺诈手段调戏室友。于是,不健康的人开始用一种惊人的手段治疗健康的人。现在你看到的我的模样,正是仿照了那座医院最后也是最初的领导,第一批外地来的犯人中最臭名昭著的欺诈者,统治者,征服者——禁左皇帝。她因痛恨左这个方向,禁止钟表的指针在下午顺时针旋转而闻名。皇帝砍下了医院里所有人都左手中指敬献给自己,用右侧的牙齿将之全数吃下,并患上了严重的消化紊乱和妄想症。她的结局是某天以为时机成熟,心想在天狼星的外太空亲族将会开着飞碟送她回到月亮上,草草交代心腹后事之后,从医院最高的一栋楼上一跃而下。可惜,她想错了,自己非但没有扬升,反倒化作了一滩街道上丑陋的污点,直至今日哪怕这座城市早已忘掉了过去,却怎么也洗不掉那条街道开端的石块和石块下土地中那一抹挥之不去无法被清洁的红色。当然,她的牺牲自有价值,在她坠落的过程中,她居然向钟表的指针虔诚地祈祷,希望将一切拨过十二点重新开始。“

“没错,她成功了。这个念头令我注视了那里,着魔之地因此覆灭。我从大地上抹去了其存在,只允许历史学家们记下嗡嘎嘟噜这个无趣的名字。”

“现在呢,感觉如何?”

感觉很糟糕。毫无头绪,一团乱麻。我对她说的这些没有什么认知,只觉得自己是某种人偶傀儡,被残忍地操纵而无法挣脱。越缠越紧,愈想愈累。

我投降。她笑了,那笑容很难准确言喻,但无疑很收敛而残忍。她一脚踢在桌子上,椅子向后滑去,拉开了与我的距离,又摸出一幅眼镜带上,默默端详着。

此刻,医生竟美得不真实。像一个幻影。她抬起左手,我身上病号服上的口袋顺应开启。我从中摸出终端,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

“你被谁截了?”

“我怎么认识。是你理应介绍介绍吧,妈的。我现在头很痛,拜托别像姓杜的一样逗我了。”

“没问题。虽然我已经大概能猜到了,但是万一猜错了会很没面子。所以和我说说吧!是男的,是女的?你在哪啊。能随便打电话所以不是图书馆……是医院?工厂?还是啥,基金会的研发实验室?喂喂喂,别装哑巴。我对哑巴过敏……”

“唉。”

“哦,是你啊。抢我的城抢我的故事抢我的人。一个不够又想要了?钟表,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话到一半,终端已经从窗户里飞出去了。虽然医生多少有点恶意,但是脑子有病。虽然相比蠢人我更怕坏人一些,但它是特例,我实在受不了这家伙。所以对于这来之不易的清静我可谓感激不尽。

“很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对你有冒犯的话,还请谅解,至少我不是我的锅,是吧,医……钟表……老师?”

“唉,有那么老吗……怎么会想到这种这种称呼的……在令我讨厌这块,可能只有那个……那个谁能比一比?我忘了。”她扶住额头,连连叹气,似乎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呵,真像。你和确实很像。”

这不像在夸我啊。我草,搞砸了。

“罢了,你我都心累。下次再说。如果有需要,随时来①号诊室找我。我已经把一个门径植入到了你的脑海。只要想,就会到。这件事,就不要和你那好老师狐狸提了哦。”

“最后,地板墙壁是患有强迫症的病人每天反复擦拭搞得,我个人对整洁并没有特殊的嗜好——叫我左皇或者老左的话,我不会生气,但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丢到窗户外面去——你那谁和我不熟,这句是假话——我找你确有所图,但我对你没什么恶意。我俩都没有恶意。不过说点有意思的,看你听着头昏脑胀的样子,很有趣——是的,我会读心术。就酱紫,你可以滚了。谢谢。”

她打了个响指。噼啪,噼啪,我的视界逐渐崩解,像轰然倒塌的多米诺骨牌。梦的颜色是黑色的,但现实却并非白色。所以无色逐渐将梦取而代之。

紧接着,我的身体被折叠三次,塞进了病号服那充满“无”的口袋里,而后梦向无可挽回的真实性以脑速沉沦。

NEW
画作
钟表的信物。一幅恬静俏美的女子肖像画。初看收敛、沉着、安定,再看狂乱、疯癫、愤怒,终看平和、冷漠、孤独。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右手中指与食指交叠,即可创造一条通往①号诊室的通路。

并与她共进下午茶。


红标旷野

流感


基金会居然没有对抗流感的高效手段这件事令人绝望。阿嚏,我洗澡之后没有吹干头发,着凉了,又被同研究室的逼样传染,开始头痛欲裂。

在站点医务室挂盐水。负责的那人丢下我去吃饭了,此刻我孤孤单单。凄凄惨惨戚戚。

先前我说过,我很特殊。我对这点深信不疑。因为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没,我不是通灵师,小时候村里懂阴阳师的老伯伯被我用炮仗炸了屁股看到我用脚踹,这东西并不是妖魔鬼怪。考虑到我未经过脑机植入手术,所以也可以排除eve粒子流啊卡巴拉神性波动什么的。我能看到的,是一种不知名的……

大红色箭头?

每当我犹豫不决,或感到迷茫。这箭头就会出现。说实话,挺没用的。至少如果我迷路了这箭头就会开始像浏览器加载时的指示条那样转圈圈(从设计学角度来讲,单纯这么做效果其实不怎样,反而可能会让用户更红温,但是很省功夫大家都这么做,所以不用现成的很不合群,而且也浪费工本,因此这糟糕的玩意还是很泛滥。我为什么提这个?),根本找不到路。

但我还是很珍视它。毕竟,有这玩意在,多少说明我并非凡人。而是个高贵的现实扭曲者/奇术师/异常,只是尚未被发现研究。还是算了吧,鬼知道这问题能有多大。我自己都没多少业绩,要混成别人的业绩了可不免太悲剧。

说回此刻。我揉了揉眼睛,害怕自己是烧迷糊了。那箭头居然不见了,取而代之为一个醒目的红圈,把几步外的公共电话标记了出来。

电话铃适时作响。

要不要接?头晕。这是找医务室的电话吧,我接了岂不是又要麻烦。但是圈……我操,又多了一个圈。把电话机没圈进去的部分也圈住了。俩圈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像个葫芦。点我呢这是。

好吧好吧。又不会掉块肉。

“喂?哪位。”

嗨。是我,红标。快点发个申请客座来12站。我有急事要安排给你。晚一些早一些都会出错,所以只有在此刻告诉你最合适。

“……”

有话直说,否则不赶趟。

“为什么要帮你。太阳好大,12站好远,好累。就非去不可吗?”

“傻问题。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是穿着一条裤子,睡一张床的好战友好哥们。你是葫芦,而我是狐狸,我们是最佳拍档啊。吃不到葫芦就说葫芦酸,狐假葫威,樵夫葫芦大战撒谎的狐狸。难道这些全都忘掉了不成?好啦好啦,不管怎么都得去。别管什么累不累,麻烦不麻烦。要是纠结这些无聊的东西,继续思量下去,只会陷入困局,难以自拔。”

“总而言之。我在过去不断指引着你,未来也会不断指引你的。担心被骗吗?骗别人的才是骗子。而连自己都骗,那就不是骗子了,是正常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这么做的。啊呀,不觉得吗?咱俩在一块,势不可挡且无人能敌。既然你什么情况都搞不明白,所以你就听我的,跟着我的安排走。”

“……你说的对。我方才,只是不太适应你会说话。以前听过一个故事,说哪个站点有个解梦师,闲的没事放假回老家的时候,给亲戚解梦,正好撞见那倒霉蛋脑海里有个上位模因炸弹啥的,中了招。然后他发了疯,用站点里的强效碎纸机,把自己的左半边身体切成了饺子馅……”

“哦你牛逼。挂了,12站见。”

嘟。

“哈哈,开玩笑的。这声嘟是我在模仿终端的声音。再告诫你两句吧:平庸这东西犹如白衬衣上的污痕,一旦染上便永远洗不掉,无可挽回。所以既然要演出,就要演得出类拔萃。答应自己的事情要百分之百做到。你相信你能理解的。”

嘟嘟。

这次是真挂了。我调出终端机的通讯记录界面,发现拨来的号码属于我自己。沉思了一会,无奈头实在太痛,而且浑身发热。罢了,管他为什么。明天就出发,去所说的地方。

反正,我习惯如此。视界中的红箭头,自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我迷茫时没有出现呢。什么时候消失的?拨通电话开始。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不知道,或许只是小事吧。再次被流感的沉重感打败,陷在座椅里,望向天花板。

缺少了红标的天花板。

NEW
电话号码
狐狸的赠礼。一串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数字。以此为钥,再以任意一台电话为锁,即可敲响它住所的房门。

然而门开与否,选择权不在你。


沉沦夜国
3

金子 图书馆 狗•猫•鼠



揉了揉眼。这不是幻觉,是梦。

世界是金子做的。

从街道上的每辆汽车,每个行人,到每座高楼,每家商铺,全都闪烁着耀眼的金光,乃至地面亦如此。这是黄金打造成的城市,金子的世界。行走其间,如同在巨大紧密的某种结构的内部穿行,每寸空气都异常沉重,令人堪堪得以呼吸,实在说不上有多舒服。然而却并不冰冷,相反,每踏出一步,呼一口气,都会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热感,仿佛这世界是某种奇特的巨型微波炉。

在我熟透之前的恍惚间,一双手把我拉进了身旁的建筑内。

还没回过神,门在身后“咔哒”锁上,喧闹的世界立刻转为安静。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算大,不过也算不上小的图书馆。中间尺寸,很适合人类。而不是大象或者蘑菇人什么的。我喃喃道。

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千奇百怪的文本:正经老爷硬壳书、泛黄线装册、过期的花花绿绿杂志、卷了边的手稿、皱巴巴的地图、出版社最喜欢的流行小说、无理取闹的家庭伦理都市题材漫画,甚至还有几张写着潦草公式的餐巾纸。这些东西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并不拥挤,这是很难得的。

拽我进来的,居然是我自己。他高瘦,头发不整,走路的姿势也很怪异,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制服浆洗得发硬,手上戴着表情无喜无悲,在不远处的书柜上翻翻捡捡。

他有点吓人。说真的。

时间在图书馆里本来就咬不断,咽不下,这会儿干脆凝固了。我能听见自己血管里哗哗的动静,像个蹩脚的管道工。拼命眨眼,试图醒来,却无济于事。像我(是我?)却略有不同的管理员连呼吸都省去了,胸膛纹丝不动。眼镜后那目光,直勾勾地盯在我脸上,不探究,不好奇。只是平静到令人发毛地打量。着片刻后,他开口了。

“来自我介绍吧。我是镜子,欢迎来到我的藏室。别太紧张,我们会谈得很愉快的。”

他的话十分模糊,需要很认真才能费劲听清。我咽了咽唾沫:“……我是,胡芦。狐狸的朋友,身负着一个根本记不起来的重要任务。大概就是这样。”

他放下书,走向我伸出了手。我双手回握,以表敬意。

“你朋友的事情,我自然心里有数。场馆里与你关联最大的几本书,我都已经给你整理好了。”镜子推了推眼镜,继续说,“不过,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交易,与你无关。所以,我想和你谈另一桩生意——某个困扰你许久的问题。我惯于用情报换情报,意见换意见,主客观分的清清楚楚,但这回可以例外。为你提供的信息绝对属实,而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且这个条件对你不会有任何影响。”

沉默片刻,我点了点头。

在说谎。”

“哪个谎?”

镜子笑了。他把一叠厚厚的资料卷丢给我,说道:“谁知道呢,这本就不是我份内的事。我只是忠实地反射世界而已。如果你对自己,对这些错综复杂的阴谋诡计感兴趣,与其指望一个梦中的泡影,倒不如问问梦境本身。说说我的条件吧。我要你接受一份注视,我的视线会寄宿其中,因为我对你的未来很感兴趣。对某些狂妄的小老鼠很感兴趣。尽管你似乎是,而我是,但只有放弃了原本的身份成为,才有可能和掰掰手腕。”

“别让我失望。”

这次没有犹豫,我递出手,随即被他温热的手掌双双覆住。

瞬间,镜子和我身边的所有,随着一阵疯狂的金色闪光瓦解绽放,全部的书页、全部的书架、全部的书柜和全部的书签都被卷入了不可思议的龙卷风,像多米诺骨牌那样接连消逝——我感觉仿佛置身于剧烈膨胀的恒星中心,下意识捂紧了双目。待睁眼,图书馆已荡然无存,此地空存旷野。

金子的世界。

低头看清我自己,居然是这世界里唯一的无色。远方的街道上闪烁着一抹红光。我开始奔跑起来。

奔跑,奔跑。我要追到它!天开始下雨。金滴沉重,就像代价,砸在我的肩膀上麻木而疼痛。常年呆在基金会的钢筋水泥巨构间,尽管身在海边,我似乎从没有淋过雨。可我怎么会梦见呢。此刻,只是感到突发的荒诞,难以言喻,似乎天空向我砸来,海洋将我吞没。怎会,怎会。那些看似平静的事物们,转瞬竟变得那样暴戾。太阳不见了,又似乎处处都是太阳。道路模糊在身后,只知道抱着怀中镜子所给的书本们,不知所谓。红仍远在天边。雷鸣,雷鸣!我不知所措地四处乱闯,陷入城市街道上迷了路的蚂蚁般陷入未干水泥般境地。我穿过马路,穿过街道,穿过森林和高山——有极类蛤蟆的动物在鸣叫,原来是条小溪。跟着它走。我见一络江河,一片汪洋。摇摇欲坠的山丘,狂热沸腾着的怒涛,漫无边际的逃亡。

终于,无处可退,无路可走。身后便是海。此处已抵梦的尽头,走错一步便将跌入现实。

“为什么要追。有什么话,不能在电话里说吗。”

“那为什么要逃。你我不是最佳拍档吗?”

“因为你太像我。我演不好。”

“……”

“别多问了。等尘埃落定,自然有的是时间说。好嘛?”

“我是你的朋友这一点怎么也不会改变。所以安心,安心。有疑问也很正常。我们身在幻想之中,就像踏在脆弱的冰河上一样,过分刨根问底,只会……唉,罢了,回头再见。”

说罢,那抹颜色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鞠了个躬,切出了金子的世界。我感到头晕目眩,双腿一软,埋头摔在海水中,而后梦向无可挽回的真实性以脑速沉沦。

NEW
“万象”
镜子的赠礼。一只工艺精湛的万花筒,摇晃时会发出风铃般的清脆响声。本身似乎没有什么作用,但你总能感受到双眼中那不易察觉的刺痛感。

不得丢弃,不得转让,不得交易。


红标旷野

故交


在飞机上遇到最不想遇到的人还碰巧坐在一起真令人绝望。那则电话的内容还在我的脑内盘旋,实在禁不起别人叨扰。

“……所以那回我说咱俩有缘分是对的。胡芦兄弟,来击个掌!”

“哦……”我有气无力地抬起手。啪。

这人正是我平淡的劳苦工作中,最糟心的点缀。高级解梦师、地质学者、后勤保障主管——所以站点食堂里那些显然难吃得不正常的饭菜,都是出自他手——杜承来。此人诡计多端,性格乖僻,有时候认认真真帮你解惑处理问题,但有时又要故意恶搞,糊弄了事,令人捉摸不透。遇上他本就倒霉,偏我恰恰与他纠葛很深。无论是战战兢兢的性格,神经过敏,不怎样的幽默感等,这些我的特点也多半拜他所赐。

机舱内引擎声嗡嗡作响,使人焦躁不安。邻座,杜承来不知何时停下了寒暄,看向机舱外,一言不发。他的笑话一如既往的不好笑,甚至生硬得反倒有点精妙了。为此我扯了扯嘴角——正在此时,我的神情凝重下来,阴翳如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不断扩大。地板上有一个明显到难以忽视的红点。

他在暗示什么?

我侧头。杜承来的手里,握着一根激光笔。

“长话短说?还是再听两个笑话。我看你面色有点儿青啊。不会尸变吧!兄弟。”

“直说。”

“我知道的事情。不过,解释起来很复杂。包括想尽办法通过你的申请,助你去12站也是我的手笔。刚刚登机的时候就在想,该怎么说道说道了。唉,就是脑子不灵光啊,最近这两天。闷热,我说……不知不觉就像逗逗你了。”

像他的风格。

“我从头说起,可能比较长。要有耐心。

“可能你以为自己是个普通的解梦师,平平凡凡,不是什么大角色。但这是错的,你很重要,而且独一无二。还记得吧,入职的时候每个人都做了个心灵侦测报告,说是只能把人形异常或者现扭倾向的给筛选出来,其实嘛,做测试的人脑内关于的各种参数都能由此掌握。我不是理论家,具体的细节也不清楚,但能当上解梦师,都是在‘主体性’、‘路径’和‘结合度’三个参数上数值合适的。

“而你是个特例。当时,用来测你的机器炸了!可能有点夸张夸张,但至少是短路然后烧了起来。路径和组织度都没有什么问题,但主体性彻底超额了,甚至大于检测机的量程。懂吗?在解梦学发展的几十年间,在基金会试图通过梦来分析人类精神的漫长试错中,第一次!居然记录到一个没有别的异常之处的人,主体性高到了某种难以想象的高度。那时我和其他几个高级解梦师都惊呆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轻举妄动。商量了很久,为了不影响你潜在的用处,就为你的记忆发了点补丁,让你安心当一个普普通通的职员,也正是这样我才会亲自负责你的教学……

“所以我的一切都是你们的安排?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工作我的喜怒哀乐都可能是被操控的?!操你妈!我以为这只是那种蹩脚笑话里的情节呢。那我倒想问问你,那我问你,问……”我蹙起眉头,怒火中烧,“算了。不如换个问题,解梦到底是什么?对此闭口不谈也是你们这些老傻逼定的规矩,既然我现在是那么特殊的一枚棋子,就干脆告诉我吧。”

“一旦心生恐惧,就会恐惧成真。梦是唯心的世界,如果把解梦的方式告诉解梦师,他们还怎么心无旁骛呢?但事已至此,告诉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解梦,其实是‘入梦’,而真相是基金会从来没有搞懂过梦的本质,哈哈……梦是无法从外侧干涉,也无法从外侧理解的。要想解梦,想通过梦改造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只有——”

“入梦。”

“没错。解梦师们会被催眠,然后通过复杂的异常技术,把他们导入到目标的脑海中。入梦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因为一个做梦的人的精神世界里的一却都是梦。我们是成为了梦啊!”

真相如此简单。甚至有些太过无趣。杜承来尽力手舞足蹈,表现出惊恐和不知所措的模样,又吐舌头又眨眼睛,显得无辜。

红标再次出现了。手心的激光笔被我攥得发烫,但那抹挥之不去的如幻觉般浮现,轻轻地落在他的掌心,像一片羽毛,或者一个幽灵。

但我明白,那东西或许比他的手,比我,比机舱或者站点或者整个世界都更真实更强硬。它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彩。

啪。他两手一拍,笑道:“聪明如你,绝对冷汗直流。没错,我们就在一梦中。来吧,再击个掌。让我们并肩作战吧!出发,12站……”

是啊,有什么可不安的呢。我长出一口气,感到心平气和。恍惚间,我好像回忆起了一个不知名的美丽女子。我对她毫无印象,却怦然心动。

这绝非我所能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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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头保证
小丑的筹码。“命运并不受贿,但希望与我们同在。放一万个心,或许我会失败,但我们会成功。”

杜承来的心思你无从揣摩,但他愿意为你指点迷津。


沉沦夜国
红标旷野
4-四

世界观 方法论


绝望本身便令人绝望。我与身边人踏入Site-CN-12设施,通过繁多冗余的手续,终于拿到了进到更核心区域的资格。等待临时通行证下来的时间里,我俩坐在医院式的不锈钢座椅上,竭力保证不滑到地上去。

“所以,你和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一顿折腾,究竟又是要干什么。”

他不假思索地回应:“我是被它选中的人,或者它是我命中注定的颜色。这两种说法并无不同。关键在于,我们都认可你才是问题的核心。

“12站的B4层埋藏着一个秘密……先说说颜色吧。所谓的颜色其实是梦的元素——换句话说,是梦中概念的具象化,反映着一个人的。具体而言,有以下这些……

“……梦的表象是混乱,既是芜杂的迷幻,又指代着人的情绪和感觉,而后秩序紧随其后,是人的直觉、智慧和理性,通过认知的方式控制和编织世界;接下来,记忆提供了梦的主体,将互相排斥的其他颜色联系在一起,命运则是粘合剂,如同字句间的标点符号,难以提取,可又无处不在;离析是存在于每个人心底的虚无欲,自我毁灭的冲动,在它之后,沉默如期而至,如影随形;最终,我们发现了梦的核心——灵魂。”

我搓了搓手。站点里的空调开的尤其大,竟然让我想到了冬天。思考了一下他话语中的色彩,我问道:“基金会为什么知道这些颜色有何意义?是赋名,还是本就如此?而且梦。梦如果也是一种异常的话,基金会要如何收容它呢?……”

“那不重要。嘘,别打岔,继续听我说。通过漫长的研究,我们提取出了一种色彩。”

“!”

“别太激动,算是意料之中的事。这次行动的目的,本就是来找被收容或者被关押在12站底层的绿。无论是你的能力还是你都至关重要,所以千万保证好自己的安全——要开始了——我们的武装内应会很快控制可以通往机要层级的电梯,而你我只需明牌,然后一路杀到电梯那去!”

“?!”

“在那之前,你先看看这个,”他从裤兜里摸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小巧的又像摄像机又像望远镜的物件,向我掷来,“一会可能就没有很好的机会了。”

我稳稳接住,举起来贴在眼前。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我的视界发生了惊人的变换:我仍处在这属于12站的空调太冷的场所,但不再是通过自己的眼观察,而是拥有着一种弥漫在空间里的,第三人称视角。

我吐了出来。

“兄弟,你看到啥了?”他从未这样关切我。

“没啥不一样。还是这里。但是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幽灵,或者造物主还是什么的。”

他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但因长期的表情积累,嘴角还是比常人高一些。他摸着下巴,喃喃:“怎么会,怎么会……我操。是记忆的手笔!精彩。反射一切来彰显自己的存在,通过寻找‘空’而接近‘有’。它又赢了……我刚刚给你的是一个仍在实验中的窥梦镜,未公布的原因就是不稳定。我本想让你得到一些提示,动了手脚试图让你看到未来的自己的梦,却让你看到了自己的记忆——恰恰是我们正在经历的这段。逻辑闭环,悖论抵消。真是精彩的一回合。”

不对。有哪里不对。

“在梦的外部,可以看到梦的内部吗?”

“当然不行。”

“?”

“我们身在梦中啊。傻胡芦,否则我们为何能捉住绿。只有水猴子才能成功捞月,否则只有淹死的下场。还有,虽然不知道你们间的交易如何,但……我估计你现在看不见它?”

还真是。自下飞机开始,红标又一次消失了。

“哈哈,看你的傻样。我们现在一定在梦中吗?还是在梦中梦中?未来的你对过去的演绎。谁控制过去,谁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谁就控制过去……”

此人狂笑不止。我感到头痛欲裂,思绪在举步维艰的推演中断裂。是啊,这是它与我做的交易——或者和杜承来的合作。这是一回事,同一世界观下的不同方法论。

我信服地拍了拍手。而后梦向无可挽回的真实性以脑速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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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
梦境的赠礼。一枚二十面骰,然而无论怎样投掷,都只会给出「 1 」的答案。紧握于手心时会激发你孤注一掷的勇气。

赌徒千算,不过庄家一声冷笑。


沉沦夜国
5

迷失


在无穷无尽的沙海中我行着路。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浪,一浪衔接着一浪,蜿蜒向远,最终沉没于地平线以下。烈阳悬在头顶,光芒暴烈如针芒,扎在皮肤上,隐隐灼痛。风在沙丘间穿行,呜咽着卷起细沙,迷蒙一片,如烟如雾,又似黄尘的魂灵在低语。风刮过耳畔,只留下“咻咻”的声响。令我想起,我童年时经历过的,席卷了整座城市的沙尘暴。我俯身抓起一把沙,沙子从指缝簌簌流泻,只余下掌心的滚烫,如同握住了尸体。

海的尸体。不知为何,我知道这里的名字:沉沦之海。

双脚陷入沙中,每一步都需奋力拔起,仿佛被无形的手拖拽,脚下传来沙砾摩擦的窸窣声。偶尔踩上裸露的盐壳,便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那是大地干涸到骨骼碎裂的声音。喉咙里像塞满了粗糙的砂纸,每一次吞咽都艰难如咽下碎玻璃。水囊早已轻得飘荡,那点残余的水,我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它是我体内仅剩的,尚未被蒸发的最后一点点液体了,也是这沙海行路中唯一的憧憬。一旦用尽,就再不可能抵达彼岸。唉,要是此刻有点果汁或者茶水解渴,那该有多好。

我的影子在沙丘上被拉扯得细长而扭曲,像伊藤润二漫画里穿过岩缝的人形。换个优雅些的比喻,那么我说时间就像我一样开始脱水了。停下脚步,喘息着,眺望前方。目之所及,依旧是黄沙无边,浩瀚无垠,像是大地褪去了所有血肉,只余下嶙峋的骨殖与绝望的皮囊。我继续迈步,身陷于这无垠的沙海,渺小如一粒微茫的尘埃。时间仿佛在脚下流沙中缓慢凝结,每一粒沙都沉重如铅,每一步都是对永恒的一次丈量。我明白,自己正跋涉于宇宙的干涸之地,行走在时间凝固的灰烬之上。

无垠的沙海,正用它巨大的、无声的耐心,等待着将我慢慢风干,如同等待一粒走错了季节的露珠。就在此时,我在远比远方更远的地方看见了它。流萤

很遗憾我的路只能走到这里为止。我终于不堪重负,一头栽倒,活活被沙漠整成了土耳其烤肉。

风变了。不裹挟细沙,不富含孢子,不充斥油烟。而是有着浓重的咸腥气。它猛烈地扑在脸上,钻进头发和衣领。

沉沦之海。

面前展开的是灰蒙蒙的一片。无垠的水域,只有单调、沉重的涛声,不停歇地砸在岸上,又哗啦哗啦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暗色沙痕。海浪是铅灰色的,翻卷着、堆叠着,沉重地涌向岸边,破碎成浑浊的泡沫,迅速被下一道吞没。

空气湿冷,粘在皮肤上,钻进骨头缝里。看来,它就是想要故意恶心我。巨大的礁石黢黑,蹲伏在浅水处,海浪撞上去便会碎成白色的飞沫,转瞬即逝。极目望去,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一条模糊阴沉的线。这海一点也不碧蓝,不温柔,像是即将面临风暴的那种。旅游公司的广告上,绝不干把海的这一面告诉你呢——不仅是和蔼的玩伴和水产的宝库哦?还可以是古老漠然的空旷,是吞噬无数船只与楼房的灾厄,是某种无声的拒绝被理解的巨大存在呢?

不过就算我深知如此。海却依旧充满魅力,令我神往。

站在水边,咸涩的风灌满衣服,脚下是冰凉刺骨的海水在冲刷。就这样站了很久,看着这片灰暗、汹涌、没有尽头的荒海。

你在我身后吧,绿

回过头,并不在。它再次选择了拒绝。我的身后仅有一具腐败的鲸鱼尸体。最小的萤火虫,最大的蓝鲸,你想要告诉我什么呢?是南辕北辙,还是别的。既然它的敌意如此之大,那从它这里得到些什么的想法只得作罢。我得另寻破局之法。

想到这里,我举起手枪,向远在天边的那抹色彩开火。转瞬间,它分裂、分裂、再分裂,化作漫天分身,逐渐隐遁不见。雨点开始落下,即将酿成暴雨,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应有尽有又失无所失的汪洋,而后梦向无可挽回的真实性以脑速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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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疤
流萤的拒绝。一处除了你无人能够看到的创口,隐隐作痛。与其后悔,莫如一开始就不受伤。至少也该付出相应的努力,然而它没有这样做,所以它不具备后悔的资格,完全不具备。

它恨自己,但更恨你。


红标旷野

动员 交火 门


突然要与不熟悉的家伙合作令人绝望。我实在不擅长人际交往,因此在杜承来东指指,西指指,如数家珍地介绍“作案同伙”们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喂。马上开始,别懵逼了。记住,其他人负责掩护,你、我、老派突入电梯,速战速决!——同志们,火力有限,但援军已在路上,内应控制住了关键节点。攻占‘离析’实验室,揭露12站篡夺我们实验成果的阴谋。如果不想从今往后都生活在基金会的精神操控中,那就不要犹豫,把那抹色彩掌握在我们手中。迅速突击,一鼓作气击垮他们!行动!”

杜承来似乎有某种传音手段,纵然后段话大声大声疾呼,居然只有“同志们”能够听到。在他发表战前动员的同时,方才被称为老派的男子拉住我说:“接着。”随即递来一物。放在手中沉甸甸的,有棱有角,恰好我熟悉这种质感。是把手枪。

冰冷的等候区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压抑的氛围,激昂的话语打不破这沉默。伪装成例行维护人员的几人,散坐在硬塑椅上,眼神低垂,都紧张得如绷紧的弓弦。我暗道,杜承来也实在不靠谱,就不能找几个经过专业训练的来嘛。腕表上的秒针跳动,如同心跳的鼓点。

咚,咚,咚。

几乎在指令发出的同时,离我最近那个正低头刷着通讯器的警卫,后脑猛地爆开一团红雾。我身边的“工程师”手中带有反侦测触媒的紧凑发射器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没有呼喊,只有身体砸地的沉闷声响。

等候区瞬间乱作一团!我嘴唇微动,叹息轻得像喧闹的战场中,一枚弹壳的落地。尖叫、怒吼、智能监控系统后知后觉的滴嘟、椅子和各种饰品绿植摆件的刺耳摩擦与破碎声、下意识反击的安保们的枪声、我们的枪声——只在我趴下的顷刻间,便如同挣脱束缚的恶鬼,由静止到爆发,杀戮的火舌四处夺路奔突。杜承来显然也不是多么会打架的主,近距离听了枪声,脚步和我一样,多少有点不利索。老派侧身躲开一个警卫慌乱中射来的子弹,灼热的气流擦过脸颊,反身用匕首精准地抹过他的颈动脉,温热的液体喷溅在冰冷的墙面上,接着跑向我们。另一个同志似乎是奇术师,精准地用一发燃烧矢放倒了正在使用隐藏式控制台呼叫支援的人员。

不到十秒,等候区再无活口,只有血腥味和硝烟味迅速弥漫。警报迟了一步才凄厉地响起,但我们已经撞开通往内部的安全门,冲入了办公区。

“最优路径!保持移动!”杜承来沉声道,而后向我解释他的计划:办公区通道最直,能最快抵达核心区边缘,虽然人员密集,但毕竟是闪电战,只要速战速决就能成功。

办公区果然一片混乱。刺耳的警报声下,穿着制服的职员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再次令我有个与羊群有关的联想。但也有反应快的警卫和看起来受过训练的狠角色试图组织抵抗。子弹开始从隔断板后或文件柜旁射来,打得我们身边的掩体千疮百孔。“压制左翼。B组掩护。十字路口右转。”老派简明地指示,然后一掌把想要偷袭的研究员打得仰面栽倒。一名同志投出震撼弹,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爆响瞬间清空了我们前方一段走廊,几个试图拦截的身影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和眼睛。我们毫不减速,踏过瘫倒的身体,甚至没浪费子弹去补枪,时间就是一切。

“我说,没个自我介绍什么的吗?”我抓住机会问,“最起码说说前因后果啊。绿的意义是什么,你们和基金会之间到底有啥冲突……”

还没等到回答,我们便离开了办公区,沿快捷楼梯抵达相对空旷的食堂。这里阻力小了很多,几个厨子居然都认识杜承来,还向他脱帽致意(如我所说,他与难吃的饭菜有千丝万缕难以风格的因果关系)。我们不经犹豫,直接从长条桌椅间穿过。但就在即将冲出食堂后门时,侧面通向休息区的通道里,猛烈的交叉火力打了过来!至少三支自动武器在嘶吼,子弹打在金属餐车和冷冻柜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叮当巨响。

这下强行闯过去是不可能了。杜承来思考了几秒,说:“没办法了,弃子保帅。我们走这边!”

“他们的命就那就不重要?”我有点心悸,转身看了眼因拖延时间掩护我们仨而死的所谓同志们,“我说,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嘘,嘘。怪我不好。我继续和你说清楚……”向原定方向外的区域前进,抵达了某个物资仓库。巨大的金属货架林立,堆满了各种物资和零件。跳到一台升降机上速降,杜承来边穿过走廊,边向我解释:“反正都是做梦,无论是反叛基金会还是牺牲无关紧要的家伙都不会有报应。除了你我,老派,还有少数几人,其他人都死不足惜。最快接受这点。”

“最早发现这是个梦的不是我或者解梦部,而是跨维度系统。那天有几个小员工在例行实验时,惊奇地发现爱蒂塔透镜失效了!这不是什么怪事,越复杂的机器越容易出问题。但他们换掉最容易出故障的部件之后,还是不行,反反复复检查完还是不行。这个透镜没有问题,最终得出了结论。但,为什么没有结果呢?为什么他们一点数据都得不到,与整个超维度系统失去了联系?”

“因为我们的世界是虚假的。那一刻,就像一枚与世隔绝的雪景球中居住的小小人,偶然间撞到了玻璃壁——boom!崩溃了。集体的精神崩溃。至少在安保等级足够知道内幕、又没有无情到坐怀不乱的我们之中,坚持不自杀的,十不存一。现在你明白离析为何会……我们到了。”

我回过神。是的,那部通往地下深层机要库的电梯就在面前。它巨大的、哑光处理的钢制双门,正紧紧地闭合着。

原本算得上人数不少的队伍,只剩下我们三人,在电梯门前呈扇形散开,等待开门。枪口警惕地指向四周可能出现的通道,急促的呼吸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走廊里回荡着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和更尖锐的警报,但眼前,这扇门就是终点。

“抵达目标,把电梯升上来。”杜承来喘息着报告,接着转头继续对我说,“只有你的主体性够高。高到我能把那个疯狂的想法付诸实践……哈哈哈!你难道不想知道,如果解‘梦’的梦会发生什么嘛?”

“你是要我,解色彩的梦?如果解梦是入梦,那怎么可能进入一个已经进入的地方?我不理解,实在不能理解。一扇门只可能通往某个房间啊,在门上开门的话……这不可能,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看着我。看着我。”他抓住我的脸,眼神似乎要把我盯穿,“做难而正确的事,明白我的话?胡芦,不要糊涂。正因如此,你才是你,我才不是你。就像跳舞一样!跳舞,不停地跳舞。不要考虑为什么跳,不要考虑意义不意义,意义那玩意儿本来就是没有的,要是考虑这个,脚步势必停下来。接受自己,接受梦。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那么多。”

“电梯要到了,我也有自己的事得做。接下来,交给你们了。保重。”

电梯门不知何时已然开启。杜承来发神经似地大笑起来,一脚把我踹了进入,跌在老派的怀里。他转过身,电梯门缓缓闭合。然而我的视线竟留在原地,钢铁如同玻璃,在我执着的视线前如冰块般融化。

我想看到他的结局。

一个戴面具,浑身浸血的身影走近了。那人脚步松懈,疲惫至极,却坚定得令我感到恐惧,分明并未携带任何武器,却义无反顾的逼近持枪的杜承来。面对面时,后者举起手,丢下了枪。这一动作令我看清了前者的工牌:Dr.CQH。

他挥出了拳头。第一拳砸在杜承来的鼻梁上,让他歪了头,第二拳打在胸口,第三拳直击腹部。第四拳,第五拳接踵而至,然后是不断地,冷静得难以置信的出拳。结束之后,面对电梯,他郑重地敬了礼。

“听他的话,做难而正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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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枪
杂技演员的筹码。一把躲得过基金会复杂繁琐安检的寻常手枪,面对防弹衣便无济于事。但无论如何,它与其他更暴力更先进的武器同样致命,也同样美丽。

派从楼的话不多,但他也愿意为你无声抗议。


沉沦夜国
6

钥匙



闭上眼睛感受烛火的温度。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屋外那段如风中枯树般横行突兀的河流。河边是棵四季不枯的冷杉,零星野花开放,却都是晦暗的颜色。早晨橘黄色的阳光温暖明亮,斜射进来,显得屋子里斑驳的景物都边界分明,难以混淆。

这是一幅透露出怀旧气息的场景。我喃喃自语道,嗅出木屋中特有的那种说不仔细的味道。是呀,是梅雨季。清晨的太阳刚刚把连夜的湿润烤干,暖意恰到好处。

我感觉自己坐在锈迹斑斑的铁椅上,身前抵着方桌,其上竖立着一只红蜡烛。小刀、打火机、书籍、、一颗柑橘类的水果、以及梦中特有的无名物件,说不清的零碎。角落里,桌子的彼端,则有位相貌模糊的女孩。幸而她不似左皇,否则我会像炸毛的猫儿一样跳起来吧。正在我以为这是静止的画作,或陷阱时,犹疑间,她看了我一眼,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时间开始了。

“想清楚了?”她看着我说,“时间不舍昼夜。过去增多,未来减少;希望减少,懊悔增多”

那束橘黄在红烛顶端摇曳,让我想起了火山喷发熔岩的景象。窗外强烈而直白的光,弥尽了房间里每处阴暗,却到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现在天气晴朗,阳光正亮。”我问道,“你为什么要点蜡烛呢?”她摇摇头,不作回答。

在漫长的时间里我们一言不发。她低着头,用小刀在桌子上刻写出层叠繁复的凹痕。那些触目惊心的凹痕,使我意外地想起老钟表匠眉目间的皱纹,又像窗外那条河流。我默默地坐在她的对面,思考着由红线交织而成的一切。到底是谁在做主?是混乱,还是秩序;是记忆,还是命运。我竟怎么样也理不清楚。于是观察她。从大部分人的眼光看来,桌后的女孩长相并不独特,却使我感到浑身战栗,毛骨悚然。她的眼睛里,有种令我感到不自然的平静,不如说那是种透过火光也难以识破的狂热更好?这时我感到她可能就是左皇,这里是某种②号诊室或③号④号诸如此类。

叹气。我试图找回这个梦的开头,却毫无头绪。

女孩仍旧自顾自划着桌面,像摇曳着拖过工地的吊钩——她的手很纤细,在影子里显得很长。这样的手无法修表,不能挥锤,却能把人的心脏采集出来,像摘一颗正在昏睡的蘑菇人那样。女孩全然未注意到我的局促。

突然,她的手一滑,皮肤立刻被刀锋切开。一截手指落在桌上,我下意识想站起来走过去,或说些什么,但我犹豫片刻后仍坐在椅子上不置一言,呆呆地看着她自己处理好那创伤。她长长叹了口气,又像是哭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越来越短的红蜡烛。

嘀嗒,嘀嗒。怀表内的零件不断咬合,旋转。红烛已经燃去大半,几滴淡红色的蜡泪像记忆的永恒般流逝,沿金属的桌角而下,凝结在钢的地板上。这时,我隐约听见了翻动书页的声音,这声音每隔一段时间便固定出现,仿佛是这世界仅剩的客观的事物。不久,唰唰的运笔声也为我所悉。

“谁在写作?”我喃喃自语道。

“你。”她还在刻桌子,刀发出濒临解体前的库嚓声,“坐在我面前的是你,是真实的角色。但这座房子是不真实的,那条河流是伪造的,澄澈的阳光是虚无的,我也是一个幻影。尽管我们与你同样依凭红烛而存在,但你是本质,我们却都是虚伪。”

我说不出话,沉默片刻,问道:“你是谁?”

“你心里有数。和流萤不同,我没有立场,却愿意予你帮助。它不信任你,我信任。它拒绝一切,我则从不拒绝。因它总是失败……而我,我站在大多数人身边。”橙子包扎着断指,断断续续地说道,“少说,多做。少想,多思考。离析左右故事的发展,沉默则接受故事的结果——但我们也不是答案。你还是在被表象所困扰啊,可怜的胡芦。”

“是啊,我怎么会没有想通。原来钥匙在此,灵魂……”

她还想说什么,但却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摇摇头,踢了下桌子使座椅带着自己向后退去,继续注视着我。她的身形摇摇晃晃,在高矮胖瘦不一的人物中变幻莫测,令我完全抓不住主旨。

那支红蜡烛只剩下了最后的残余,深邃得像个影子。“我觉得我差不多能够想通了。谢谢你,。”看着垂死挣扎的火芽,我继续说,“现在,这个梦即将结束,我得离开了。”

那点可怜的红烛最后扑腾了一下,试图在旅馆熟悉的环境再次笼罩我之前重新把世界照亮,可黑暗已在这瞬间向我袭来。一如过去千百次的迷茫般,不安几乎要将我击碎,模糊的身影,又在我眼前浮现……

“等一等!”她离开座位伸出手去,想要抓住我,尽管顷刻间就后悔了。幸好,她只摸到冰凉的椅子——我已经不在那了。

没有主角的演出无法继续。她长叹一口气,坐回了座椅中,而后梦向无可挽回的真实性以脑速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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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指
橙子的赠礼。一截被锋利小刀切下的右手小指,但创口中流淌出的却是100%橙汁。喝下这苦味的甘露,你将不会再对自己感到同情,那是卑劣懦夫干的勾当。

当然,再伟大的英雄也有软弱的一面。就算同情了,也不是罪。


红标旷野

攀登 白墙 决斗


电梯下行的缓慢令人绝望。我咬起了指甲,因为百无聊赖。

“唔。那我自我介绍一下?”

“请讲。”

“我是,派从楼。”高大的黑衣男子说,语气出人意料得温柔,“外勤人员,24站裁员之前是,是洱泗港海上巡卫队的。杜……杜他是挺欠揍的,所以以前如果有,什么得罪,不要记仇啊。和他相处久了,或许会觉得,有趣。”

“你怎么还帮他说话。都上了贼船了,难道真相信咱们这趟有什么好下场吗。我要被他拿来做实验,你估计也就是个高级耗材,最后用来打波大的塑造戏剧效果的货。呵呵。”

他点头。“我也这么认为。到最后我,我估计还是要落个悲惨死法,博人一笑。但,这不重要。我们所有人的,结果都是一死,如果能发挥出自己的作用,那就……值了。

“他对你是,怎么说的?跳舞。对啊,要跳要舞,只要音乐没停。对吧。我也听过类似的话,而且好好记在心里呢。嘿。攀登,的时候不要想太多。只要关注脚下,手中,看好每个支点,就能自然而然地前进。要是光顾着看,有多高了,还有多远,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这是我父亲对我说的话,我相信他。就像,相信杜承来,或者相信你,一样。除了拳头,枪,力量,我没有什么能给你们的了。每个人的山,还得,自己去攀登……”

尽管口吃,但派从楼话语中的真诚弥补了这点,让我愿意倾听。电梯缓缓下降,他自顾自地说着,我偶尔应和两句,也只为表达在听。

终于,门开了。他的手掌有力地按在我的肩膀上,推了一把,自己则在沉默中留在电梯里。我注意到,那只右手没有小指。

门又关了。我再次孤身一人。

“有人在吗?”面对漆黑一片,我试探性地踏足,同时高声呼喊,“我是胡芦!有人来接我吗,我没来过不认路。他们没有和我讲过啊……”

头顶的射灯毫无预兆地亮了,一个接着一个,为我指明了方向。我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一百,鼓起勇气出发。

脚下是布满凹痕的金属网格地板,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哐当哐当,在通道里撞出回响。巨大的管道贴着墙壁延伸,包裹着厚厚隔热层,像某种蟒蛇。把基金会的建筑比喻成蛇好像不是我的首创。远处传来沉闷的机器嗡鸣,还有金属摩擦的尖锐嘶叫,时近时远。岔道口一个接一个,标记模糊不清。到底为什么会在一个文书站点下藏这么多诡异的设施啊……好吧,我有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否清醒了。热气从通风口嘶嘶吹下,钻入后颈。我在这些重复的,除了有些有灯有些没有外毫无差别的钢铁腔室里穿行,脚步声是唯一的坐标,却仿佛正被这庞大冰冷的躯体(就像鲸鱼,我莫名地像)缓慢消化,迷失在它无休止的管道和回廊深处。

到了。

“你来啦!”

“是啊。还是找到了。”

穿过一扇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庞大的画布,几乎占满了一整个大厅。画布纯白,白得不现实,令人想到雪、鹅毛、浪花、奶油、冰淇淋……许多美好的事物。就像,就像无梦深眠般舒适……

“呀,别离太近了。”清脆女声的主人及时拉住了我,“唉,怎么又让那个崽种说对了嘛,气死了!刚刚杜承来和我打赌五十块,赌你肯定会被那白墙吸过去。都怪你这家伙,打你啊。”

好险。我摸了下额头,满是汗。那面白墙有种强烈的吸引力,若不有意克服,不自觉间就向它靠近。鬼知道真碰到了会有什么影响。可能是干脆利落的嗝屁,也可能被关在某个错乱时空里折磨万年。想想都觉得骇人。

“你是冉冉?听老派提起过你,应该是来负责继续牵着我鼻子走的吧。我没意见。其他人呢,都去哪了。”

“嘘。”她故作神秘地把手指抵在我嘴唇上,左看右看,“他们都是不必要的元素,所以我把他们删掉了!接受这种解释吗。”

摇头。

“麻烦死了。无关紧要的事物和人就是应该接受处理,不然拖的越久,只会让事情变得愈来愈复杂。让我身在一出荒唐的把戏里本来就很为难人了好不好?一是一,二是二,三是三。无聊透顶。真讨厌做作的故事。暗自神伤,顾影自怜。既然可怜了为啥:不让自己可恨点?干脆把提出意见的人全都杀了。等毁灭了世界,再毁灭自己!既然你听说过我,就该知道我为什么要给自己起这个名字。因为我喜欢烟火,喜欢太阳——胡扯!杜承来就喜欢解释。他为什么就是不懂笑话解释了就不好笑了呢我说。我就是喜欢爆炸嘛!喜欢冉冉升起的爆炸~而太阳嘛,恒星是世界上最暴力最强大的事物之一,难道不对嘛。我看啊,你的问题就在于压抑天性。做好自己就好了嘛——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我并不大介意,因为别人怎么看与我无关。那与其说是我的问题,莫如是他们的问题。”

做我自己……

“‘某种东西同某种东西的不谐调可以说是命中注定。无药可救。人各有其不同的生活方式。’这是别人说过的话,但我拿来送给你。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更希望你喜欢我。多个朋友,少个敌人。这难道不是好事情吗?”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我忍无可忍,掏出枪对准她。

“咦。如果我回答得不够好,你就要对一个小女子开枪?真高尚。就像基金会一样,打着保护的旗号威胁,以控制的名义摧毁,借收容为理由掠夺。杜承来是个另类。他衷心于你们才会痛心疾首,才会叛逆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我不一样,我只想要你们死……虽然不清楚白墙上困着什么,但我明白,它不能被放出来……”冉冉回过头,眼神痴迷地望着那堵墙的中心,我这才注意到那抹不起眼的绿色,“可惜了,我不会。哈哈,你还以为我是教你怎么完成某种重要任务,‘牵着你的鼻子’的人?恰恰相反。鬼知道他为啥要我把守这个地方,我只知道要想办法掰开你的嘴,然后再割开你的喉咙……啊,抱歉!先谈谈合作的事情吧。”

我无奈地解开了扳机保险。

“难怪你们会那么亲切。杜承来也是混乱的眷者,热衷于此。他已因此受到了报应,那你呢?报应是被我杀在这里,接着我自己琢磨;还是老老实实教我入梦的方法,咽下没能给基金会搞点破事这口气?不是我在选,而是我给你选。”

“‘我力图在这勾心斗角蝇营狗苟的世界上直率地生存下去,但这生存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滑稽。’果然,你看你,多虚伪。哈哈哈哈哈……”冉冉狂笑不止,“……谁赔了信仰,谁对自己撒谎?想想吧,胡芦。哈哈……”

如出一辙,但这个更聪明更坏。

“好啦,好啦。开枪试试吧?你真觉得你杀的死我吗,比被炸成齑粉的那几位加起来都强?你就只有一把……没有任何异常效果的手枪吧。我实在看不出它哪里特别了。那就试试呗。杀了我?如果我死了,那你就乐呵吧;如果我没死,那你就不得不品尝痛苦而漫长的死亡了。你说我是混乱的眷者,但别忘了无论是混乱的宠儿还是弃子,都是所谓眷者。物极必反啊!墙上的那抹颜色本应自由,却被强行关押。秩序难道觉得这很‘秩序’嘛——尊重秩序的你,真的会被秩序尊重吗?”

“来一场狂赌吧!猜猜看,你的秩序更爱谁?是我,还是你。”

我扣下了扳机。

“我猜我的秩序没偏爱。”

‌砰。

NEW
有色眼镜
魔术师的筹码。一幅不知为何而设计的眼镜,通过它看到的世界即为蓝色。原本是为你准备的,最后也到了你手中。戴上以后,红色与紫色无异。

冉冉对混乱毫无兴趣,对你也没什么敌意。她花费了一生追寻自由,却最终自赴灭亡。或许是命运使然。


沉沦夜国
7

真相


呀,你回来了。欢迎光临寒舍,需要点什么呀?来杯清茶可好。

“事到如今,就别装了。”我感到浑身疲惫,许多杂乱的念头在我的脑海中交织,“红,你和紫究竟有什么图谋,以至于交换身份来困惑我?”

“切,真没劲。你怎么连这都看出来了嘛。钟表干什么吃的?我演的多像啊……”

“它现在在哪里?我一定会成功的,你阻止不了我。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式,但这些都无关紧要。梦会醒来,透镜会再次清晰,基金会也会把所有人——或许包括我——关起来。但这才是正轨,是故事应有的结局。请尊重它。”

“尊重谁?尊重结局。谁的结局?你以为这个连开头都没有故事真的有结局吗?如果你想醒来,至少要开始做梦。懂我的意思吧”

“梦开始于……指甲,蘑菇人,收音机。”

“嗯哼。”

我开始一一叙述,把所有的梦讲给它听。也是讲给自己。

“嗯~精彩。不过胡芦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的这个‘梦’,和我的‘梦’好像指代得不是同一个概念呀?”

……

“真相是怎样的,你早已有头绪了吧。但你还是选择了逃避。因为无论是我,还是其他的色彩,归根结底都是你的一部分。所以我们的恐惧,我们的迷茫,我们的逃避,都是你在做主。”

“你真的有勇气去面对自己吗?”

这点我竟不能确定。一定有办法,一定有什么办法……啊!透镜。每当我通过重历记忆而对梦产生怀疑,我的一丝就会浮起……如果,如果……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当梦难以承受压力,就会瓦解……对,对!可还未待我向指出这点,世界已逐渐陷入晦暗。无妨,既然它假装不在意。那就让它蒙在鼓里吧。

我要跳要舞,并让自己心悦诚服。顷刻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蓝色落进了我的双眼里。而后梦向无可挽回的真实性以脑速沉沦。


红标旷野

泪水 泪水 泪水


亲手杀人带来的茫然令人绝望。

我犹疑了一瞬,然后迈出步伐,越过了她的尸体。然后又是一步,一步,一步步走向那堵白墙。

触碰了便没有办法再次回头的白墙。在这不长不短的路上,我忍不住哭了起来。先是眼眶湿润,而后抽泣,最终竟嚎啕大哭,难以自拔。

没事的。醒醒,我们必须向前走了。

可,可。我不明白。我都想起来了,开端是我自己,结尾也是我自己。做梦,然后我解梦。我进入了自己的梦境,找到了梦境中的自己,然后进入了梦中自己的梦中……我迷失了。迷失在梦的迷宫里了。我不可能出去。

因为我是个胆小的人。

别怕。哭吧,哭出来会好受很多。一个人的镜像是战胜不了自己的,即使这个人是世界上最强的那一个——55开嘛,梦境怎么会有你厉害呢!你才是真正的自己,对不对?

我的过去可能都是谎言,我可能不是基金会的职员。可能不是个解梦师。或许是个孩子,或许垂垂老矣。我可能谁也不是。

本在一梦中,还在一梦中。沉浸在自己里梦中的人可不少呢,不缺你一个。如果感到害怕,就真的会被害怕的东西捉住的。

胡芦,你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不能情绪化,不能偷偷想念,不能回头看。

这是必要之痛。

我该怎么做?踏入白墙,只会跌入下一层梦境里……到最后,我会和红对峙,然后因为它的点醒使梦崩溃,退回这一层。永恒的轮回,无尽的循环。故事止步于此……再次绝望,再次沉沦。都是徒劳罢了。

每次都有不同。

是,是吗?

你会更坚强,会更勇敢,走的更远。这是人的成长,也是胡芦的必经之路。每次,走到我面前的你都更像“你”。所以,鼓起勇气。

我不相信你。

我相信你。

胡芦,你不孤独。抱抱自己,然后振作起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醒来。

拉勾?

拉勾。

于是,我抬起手,触碰了那面通往沉沦夜国的白墙。

来跳支舞吧。

NEW
无字契约
泪水的赠礼,胡芦的筹码。接受自己的证明。

我与你同在。


尘埃落定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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