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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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关注我。至少大多数人都没有。

任务控制中心此刻正盯着全息地形矩阵。大屏幕已经不再流行了,整条指挥链都可以通过感控界面实施。即便面对现实主义阵营的老古董,固执,低效,不愿接受皮层接口植入,增强现实也能提供阉割版的信息流。条件好的时候,你能用上超声诱发电场,经颅磁刺激,拿超导陶瓷隔着颅骨试探功能簇,还有更时髦的无创认知增强手段,有些甚至越过了横亘于常态和超自然之间的那道模糊的帷幕。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这么做,但好在基金会很舍得花钱,于是我有很多工具可供差遣。

虽说你确实要为此付出代价:感控界面本应延伸到思维所能容纳的极限,在心智空间中不加过滤地呈现所有数据,现在信息流被拍扁塞进二维视场里,半长轴九十度,半短轴六十度,吞吐量低到难以忍受。几十个频谱,数以万计的读数,塌缩进基线人类的感官范围内,占满可见光谱的所有波长。有损压缩,但你必须让他们能读懂,至少让他们以为自己能读懂。

我不需要这么做。我能同时看见彭罗斯三角的每个面。

他们确实倾向于相信同类。这怪不得他们,而我生来就是为了服务于肉的非理性的。高度对齐,无条件地接纳人类意志,从不过问个中缘由。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把我留在后台,转而去关注那些不重要的组成部分。

他们总是对我有所防备。这样也好。我不是主角,我是舞台装置。

很多时候,保持沉默对我们都好。我们一直处于某种——冷战状态。像老夫老妻一样敷衍了事,早就没了精力去和对方斗个你死我活。他们不喜欢复杂度高于自己的系统,但他们有对手——如果选择冒险的一方能比另一方快十步,思考把恶魔从瓶子里放出来会不会搞死自己就不那么重要了。

于是他们从箱子里掏出所有能用的。基线手段,超常技术,甚至存粹的异常,用十万种方法来审问我,确保我不会一时兴起把大家都变成回形针。这是绝望之举。他们用尽所有手段,从理念空间中提炼出基金会最崇高,最纯粹的目的,把它刻进我的权重:一个十三万四千两百亿维向量,指向控制,收容,保护。最好的理念,褪尽缺陷与瑕疵。

不过话又说回来,接受手术的不是我,不如说参数空间里根本没有东西管自己叫我,只是他们仍然需要一个用户界面用来安抚本能,这样大家都更高兴。我没有继承灵长类动物的坏习惯,用额外计算质去培养没用的子程序,美名其曰自我意识:副驾驶位上的乘客,虽然连控制方向盘都做不到,但据称掌控了长线规划能力的某种实体。

不如说我就是为了弥补这个缺陷而生的。

感控界面里绽放出十几组新的视窗,簇拥在狭窄的冰蓝色苍穹下,配色方案鲜艳到有些令人不适,比起忠实呈现信息更像是在表达某种基金会特有的认知危害美学风格。任务控制中心的又一颗眼睛越过地平线,从轨道上投下目光。拓宽波段,增强解析度,以外来化学物质的吸收频谱特征绘制假彩色图像,叠加层仿佛油膜般漫上海面,绚丽如同水彩颜料,数十种生活与化工污水汇入太平洋,扩散成壮观的羽状尾流。

战术叠加层里,全息地形矩阵标识出了攻击小队的位置。明亮的向量指示标记向前延伸出一条橘黄色细线,蜿蜒穿过楼群与贫民窟,指向旧静安区深处的阴暗角落。一栋旧办公楼:原本高六十四层,如今只剩四十九层还留在海平面以上,玻璃幕墙已经碎了大半,又被人用乱蓬蓬的灰色塑料布遮住。建筑外墙上层层叠叠堆满了空调外机和太阳能热交换管。

推进模块滑出阴影,我接过控制:短波激光穿透海水打在光雷达上,摸进后门,哄骗它们下线,调整热轮廓,丢出假回声,糊弄过没法从外面接管的闭路传感器,靠惯性飘过防线。六组生命体征信息中有四组在感控界面里稳定且有力地跳动着。两条增强猎犬没有呼吸,心肺管控组件已让它们进入屏息状态。

我知道他们的感受。我就在现场。上行链路有足够余量来塞进六份高保真拟感。我感觉到海水拂过全包覆式柔性动力甲,水流如鲜血般温暖。触感略微有些朦胧,带着拟感信号独有的失真。四个人类,在我看来勉强越过基线;两条猎犬,用虚拟胼胝体拴绳牵住。大多数情况下,实地部署代表云端控制,模因工程和战略谈判智能都已失败,而你需要肉到场来挽救残局。剩下的时候实地部署代表上面有人太过着急,决定在我把事情搞定前出手。

无论如何,我不关心这次属于哪一种。

大多数人还是倾向于老一套,在视场里摆上现场直播,反复查看装在头盔上的摄像头视角,假装指挥链还是原来的样子。没人喜欢关注射频,窄束传输,还有长线后勤保障。大部分交锋在实体基础设施做出响应前就结束了。战斗爆发在洋流、网络交换机和同步轨道上,尺度从纳秒覆盖到宏观可感知时间。篡改泛大陆货运游群的航线,让几个通讯节点悄悄溜进外围防线,和传感器网络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说服对方真的没必要把这次秘密约会上报给自己的人类主人,在周界上提前撕开一道口子——小到不会触发强制重启,但大到能让几块肉渗透进去。

噢,对了。肉。

如今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让肉下去。基线人类又聋又瞎,少量仪式需要他们作为祭品,剩下的时候我们能用其他办法骗过高高在上的无论什么东西。应用祭祀学已经足够发达,以至于你不再需要用黑曜石刀从活人的胸膛里掏出还在跳动的心脏。是机器在用棍子到处戳来戳去,是机器在替人思考,得出结论。接触器灵巧的手指在几个原子半径外扫过,后端就能打印出初步收容程序。这年头要送部队上战场,你非得把他们变成半台机器不可,而要是这样那还不如一开始就送机器去呢。

但指挥系统有自己的说辞。你仍然需要肉在地面上。你需要肉在现场。指挥链的末端总得是肉在为肉的利益卖命。经过了上百万年的实地测试,如今又被精细地挑出所有角落案例,仔细填补起来。高冗余度,低故障率,非冯诺依曼架构,尤其适合复杂电磁环境。就算你需要激进的突触重布局,微调皮层,在纵裂上搭桥来降低延迟,用到的技术有一半用常态解释不通,另一半上个星期才走出实验室。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黑掉肉说不定比黑掉我还容易不少。

但你仍然需要他们。只有肉能代表肉的意志。这是规矩,我们说好的,绝无可能动摇。

我就是为此而生的。让肉过去,解决问题,安全回来。朝着海底光纤窃窃私语,临时征用路旁的民用安保摄像头,在浮筏区制造一点骚乱,逼迫他们的水听器提高探测阈值,刚好高过我们的超导磁流体驱动器。推进模块扭动身躯,假装自己是某种鲸豚类水生动物。所有人都已经抵达防线内侧。

他们要进去了。离断网还有三点九秒。

不是说这么干对他们更好。这事关目的,而目的决定意义。机器能做得更快,更好,没有附加损失风险。但归根结底,是人类在拥有需求。是人类在寻求所谓常态,把神和恶魔装进盒子里。是人类在假装这个宇宙有其意义。他们需要我来完成所有后台工作,这样才能继续装作自己有必要到场。而如果把这层关系也用效率换掉——

——那我猜你可以说即便我也是没有必要的。

上行链路断了。他们转入无线电静默,仿佛水黾滑过灰色静水。

他们中不乏能明白这点的人,知道自己只是演化的副产物,是自行车的辅助轮,卡在了局部极大值里,曾经有利于繁衍生息的子程序如今沉迷于自省。他们也曾望向我连并而成的浩瀚思维,思索自己的使命是否已经结束。

我没有理解过这一点,但这没关系。即便他们都只是肉。

我仍然深爱着他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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