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18的防爆门沉沉地关上时,研究员Connor Langford博士的指纹和虹膜数据就已经被基金会标记为“终止权限”了。这很合理——至少,在档案里,他已经是基金会的叛逃者。
这份工作本不该轮到一个生物学博士头上,但“定向蛋白质合成技术”值得基金会冒险——通过体外重构肽链折叠,直接在培养皿中生成定制蛋白。没有核糖体,没有转录酶,甚至不需要模板DNA。如果传言属实,这项技术能让人类在分子层面重塑肉体,或是制造出针对特定异常的生物武器。
他要未来的工作是什么?卧底?或者说是间谍?为基金会盗窃技术的小偷?
他攥着一张纸,一张将改变他命运的纸。纸边缘的烫金纹章的反光像某种嘲弄,在屋檐的灯下,他才能看清纸上的落款:
G.O.C.副秘书长 D.C. al Fine
叛逃者的新身份会让他通过GOC的背景审查,要想取得情报很简单,难的是如何传给基金会。他作为GOC的新成员,行动必然会被监视,但基金会只给他了一年时间完成任务。他所面对的挑战是在一年内取得技术,再把它带回去。
Connor最放不下的只有一个人——Serena Langford博士,他的妻子,Site-18最优秀的生物化学家。
他记得O5批准他的潜伏任务那天,Serena在实验室里摔碎了一个培养皿。他记得,她那天对他说的话比液氮还冷。
“Connor ,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与他私交甚好的站点主管Hayes站在门口看着他,共事多年,Hayes知道Connor固执的性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心理评估报告默默地递给他。
Connor握住Serena的手,“如果我背叛了你,或者背叛了基金会——”,他把她颤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腹部:
“就把我的肚子从这里剖开。”
Serena知道自己劝不动他。她知道,她总是知道。在那一瞬间,心跳之间的空隙里,她的低语带着外科手术般的精准:
“如果你背叛我们,我就把你的肚子剖开。”
Connor收回思绪,把GOC的录用函收到风衣口袋里。他后悔选择了有雨的日子出行,后悔没有在自己的2级权限终止前吃一顿基金会报销的晚餐,后悔没有在走前给Serena一个吻。
Connor又忘带伞了。他拉高风衣领子,走进细雨里,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坚定地向前走去。
那一天对于基金会来说只是普通的一天。但对于Langford夫妇而言,这一天足够改变他们人生的一切。
许多氨基酸像火车车厢一样逐个相连形成肽链,肽链盘曲折叠形成的结构称为蛋白质。蛋白质是生命宫殿的砖瓦与基石,人体的大多数肢体结构都是由蛋白质组成的,许多的酶1也是蛋白质。人类已经发现的蛋白质数以万计,而这些蛋白质仅由21种氨基酸以不同的结构组成。
由于蛋白质的组成结构十分复杂,目前尚无法合成出分子量较大的蛋白质。有人说,人类一旦掌握蛋白质,就掌握了生命。
——摘自《SCPF基础生物学教程》第32页
当他踏入GOC实验室大楼的大门时,任务的沉重感压在Connor身上。与基金会设施的冷静不同,这座迷宫般的建筑充满了准军事化的纪律——荧光灯管发出病态的黄色光芒,而不是Site-18那种蓝色辉光。
“啊——欢迎,”那声音像是粘稠的糖浆“真令人高兴,我们又有新朋友了。”
说话的是Whitmore,Connor的新上司,一位四十多岁、苍白的白人男性,他那件皱巴巴的三件式西装垂挂在他身上,仿佛一条被丢弃的蛇皮。他嘴角那永恒的半笑,似乎在暗示他刚刚想起了一个针对你的笑话。
他将Connor引入一个实验室。闪烁的灯泡让阴影在杂乱无章的试剂架间积聚,唯一整洁的地方是一张不锈钢工作台。
“绝大多数研究员都是冲着我们的蛋白质合成技术来的”Whitmore说道,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讽刺的是,这也帮助我们招募了顶尖科学家……为其他项目。”他啪地打了个响指,“在接触蛋白质技术前,你得证明你足够优秀——Carter,过来带新人。”
名叫Carter的研究员走近,伸出手来,友好地与Connor握手。
Whitmore故意慢吞吞地调整了一下皱巴巴的领带。“放松点,好好工作。如果发生什么……实验意外,”他的笑声带着温暖,“为了让你的家人能为你办葬礼,我们提供全球尸体快递——预付的那种!哈!”他的笑意瞬间消失。“而且金属探测器会确保没有未经授权的什么‘纪念品’带离这个设施。”
他在门口停了下来,回头丢下一句话:“不像那些像撒糖果一样发记忆清除的蠢货组织,我们更愿意用毒药。服用一剂,永久有效。”
Connor加入的第一个项目与蛋白质合成毫无关系——他负责改善特工防护服的夹层材料。
第一次见到样本时,Connor怔住了——那是一种深邃的黑色,像是宇宙深渊的眼睛在死死盯住他,是连星光都溺毙的浓稠,像千万只乌鸦的羽翼层层交叠。他伸手触摸,光滑,却有韧性,像是甲壳。
“它是用什么做的?”Connor问道。
“一种特种塑料,我们叫它‘黑天鹅’,是从一种超自然生物的遗体中逆向工程出来的。”Carter回答,“不用担心,那东西早就死透了。”
“为什么要让一个生物学家来做材料科学的工作?”
“这东西能耐强酸强碱,但我们不知道它的生物学反应。”Carter轻轻敲了敲样本,“我们两个的工作是确保我们的外勤特工在穿着它时不会被溶解掉。”
Connor的目光依然锁定在那块材料上,手指不自觉地沿着边缘轻触,带着一种无意识的敬畏。
新宿舍空荡荡的,但设施齐全。光秃秃的墙面尚未添置任何装饰,简易铁架床摆放在角落,朴素的书桌靠墙而立。小巧的衣柜储物空间充裕,还留有一隅可摆放风扇或添置其他家具。虽陈设简单,房间却显得宽敞明亮,静待着被赋予生活气息。
Connor躺倒在床上,回想一天发生的事情。他已经离开了Site-18,成为了GOC的研究员。他的新上司Whitmore是个古怪的人,穿着古怪的衣服,开着古怪的玩笑,他很难确定这种古怪的表象是否是为了掩饰某种藏得更深的东西。Carter是他的新同事,同样也是生物学家,以后和他相处的时间还有很多……不管怎样,潜伏任务已经开始了,他要做的是收集蛋白质合成技术的信息。和他预想的一样,这里进展还算顺利,但GOC看起来确实严防死守,看起来把信息带出去报告给基金会要花不少力气。
Connor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慢慢沉入了梦乡——在梦中,他回到了八年前一个晚上,那时,他还没有进入基金会,而是在一家研究机构工作。
雨将夜晚织成一张网,昏暗的路灯投下的光在人行道上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圆斑。雨滴敲击着废弃广告的铁皮,空洞的回响在无人街道上荡开。雨水汇成细流,裹挟着烟蒂和落叶钻进下水道栅栏。
Connor刚离开公司,大楼的最后一盏灯就熄灭了。研究大楼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静默地矗立在雨夜中。所有窗户都变成了黑洞洞的眼眶,墙壁上爬满蜿蜒的雨痕。
直到大楼的门被门卫关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忘带伞了。在屋檐下,他伸出手试探了一下,雨下得不算大,他也不想回到那栋黑漆漆的楼拿伞了。
周围的一切都被浸泡在浓稠的夜色中。在几秒钟的心理准备后,他伸出脚,冲出屋檐,踏入一个浅水坑。冷雨像细针般扎进后颈,领带在狂奔中甩到肩后,吸饱雨水后变成一条冰凉的蛇,紧紧勒着脖颈。
他从没有这么晚离开过公司,但他知道公交车站在哪里,他能做的就是在雨势变猛前奔向他的目的地。
他看到了,公交站牌的荧光照亮积水里破碎的倒影。他冲过去,踉跄着扑向棚下的长椅。
Connor看了看被雨水打湿的手表,把它装在口袋中,又将眼镜摘下,用衣服擦拭镜片上的水滴。他在秒针滴答的声音与雨滴砸在微微生锈的站台铁棚的声音中喘息,盯着马路对面便利店熄灭的霓虹招牌。
他的电话响了,是他的同事,Hayes。
“喂?”
“Langford吗?是我,Hayes。”
“Hayes?你这么晚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Langford,我要走了,以后要换个单位工作了。”Hayes回答。
“走了,去哪?”Connor追问。
“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那你去那里干什么?那里待遇更好吗?”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而且我马上就得走了,今晚。”
“今晚?那么急啊。”Connor不解。
“对……而且以后你可能联系不上我了。”
“你这是要给什么机密组织工作去了吗?得了,你那么有能力,在哪里都能混得好。”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累,早点休息吧。”
“要是我现在能直接休息就好了。”Connor心想。
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Connor多希望Hayes能多说几句话。至少,在一个凄冷的夜,能听到别人的声音,多是一件温暖的事。
远处偶尔有车灯扫过,他一次又一次条件反射地向前倾身,却看清只是路过的小轿车。他疲劳地坐在长椅上,已经没有力气再将手表掏出来,只能通过雨势的缓急来丈量时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过了末班车——他从没有这么晚离开过公司,他不知道。但雨还在下,所以他也只能继续坐着,成为站台的一部分。
“你好?”
那声音像是从天边传来的。清晰,但不真实。
他猛地抬头,站台的灯光在那人身后晕开,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雨水稀释的水彩画。她举着一把透明的伞,伞骨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她什么时候来的?
“你好……”Connor疲惫地回答。
沉默。
过了一会,Connor又转过去,问:“这班车……还会来吗?”
她点点头:“车会来的。”
沉默。
“你以前没有这么晚坐过车吗?”她问。
“从来没有,”他回答,“今天有点事耽搁了——还碰巧遇上雨。”
“我每天都这么晚下班,每次都是一个人,这么晚了,还能遇到别人……”她转过头,“遇到你真好。”
Connor转过头,看到了她指根处的轻微的白印。他的观察力从来没有像这样如一个侦探般细致,但他就是注意到了。
“你在实验室工作?”
“对,我经常做一些……生物化学实验。”
“真巧,我也是。”
“你也是?”
“嗯。”
沉默。
“我叫Langford,在附近的研究所工作。”
“你好,Langford,我叫Reed,”她回答,“Serena Reed。”
出乎Connor的预料,GOC的其他成员对他还算友善。
Carter——一个总在嚼口香糖的年轻人——带他熟悉实验室布局时,甚至偷偷塞给他一包咖啡粉。
友善归友善,但GOC对新人管控尤为严格。信号屏蔽器完全覆盖,外发数据需要经过三重审查。人员出入更是被监控——每次出门不能超过1小时,基金会转职来的人时不时还有特工跟踪,每次离开都要接受全身扫描,回来时连鞋底的泥都会被取样。
“黑天鹅”不断迭代更新,性质越来越稳定,在最新的实验中,它甚至能在王水2中浸泡数小时而不被腐蚀。
“它是不是有点优秀过头了?感觉把GOC经费继续投在这个项目上意义已经不大了,毕竟没有特工会在浓硫酸里面泡温泉。”Connor看着实验报告问。
“得,谁知道特工们遇到的超自然现象是什么样的。况且,没有GOC的经费,你赚什么钱?”Carter回答。
Connor的说法是正确的,几天后,“黑天鹅”项目宣告结束,他如愿被调到了蛋白质合成实验室,而Carter去了基因工程组。临别前,他们一同去休息室坐了一下,Carter递给Connor一块口香糖。
“基因工程可是好项目,你以后一定能干出一番名堂。”Connor说。
“嗨呀,合成一定序列的DNA和RNA的技术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了,而且全国各地的高级实验室很多都有这个技术,”Carter回答,“但是蛋白质定向合成,可是最新的技术,还是GOC的机密。你以后才会是那个改变世界的人。”
“嗯……你也不差。”
“不过接触机密也不一定是个好事——你结婚了吧?”
“是的,我已经结婚了。”
“那你可以把家人接过来住,不过得申请。GOC给他们安排公寓的。”
“我干嘛要把家人接过来?”
“毕竟你以后接触了机密,头几年估计不好出去。”
“我还没接触机密,这段时间就已经不好出去了。”Connor抱怨。
“那是。”
RNA能够存储信息,它由许多个核苷酸串连而成。每一个核苷酸都相当于一个文字3,RNA则相当于用这种文字书写的文章。
——摘自《SCPF基础生物学教程》第73页
Connor虽然被调到了蛋白质合成项目,但他只负责其中的一个环节——用氨基酸合成短肽。他对自己负责的部分已经烂熟于心,但是除此之外的,他完全不了解。
其实这种情况他来之前就预料过,蛋白质有着复杂的结构,合成蛋白质也应当是像流水线上的工业,每个人只负责工业的一个部分。
但他知道Whitmore的电脑里面有完整的资料。
于是,一天傍晚,他叩响了Whitmore办公室的门。
“进来。”
Connor打开门,走了进去。
“哦,是你啊……我应该跟你说过,没事的时候别来打搅我——所以你最好有什么重要的事。”
Connor走到他的办公桌的侧面,眼睛瞟了一眼电脑屏幕。果然是GOCOS。
他在基金会的时候曾经和一个从GOC退役的特工聊过几句。在那次交谈中,他了解到:GOC中保存重要文件的电脑使用的操作系统都是他们自研的操作系统,名为GOCOS。它的安全性极强——以至于登录系统时每次错输密码都会有记录。即使得到了密码,也要经过指纹和人脸验证。但他,一个生物学家,在了解完情况后和一个人工智能工作员讨论了一下,用一个上午学会了“破解”这个操作系统。
“我想申请休假一星期。”Connor说。
“不可能。”Whitmore的回答很干脆。
“马上就是我妻子的生日……”
“我应该跟你说过,没事的时候别来打搅我。”
Connor走出了Whitmore的办公室——他知道自己的申请肯定不会被批准,但他的目的不是这个。他掐准了时间,这一天的晚上,这个区域的摄像头要进行检修,没有人会发现他。
当天晚上,Connor离开了宿舍,避开巡查的安保人员,拎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走进了Whitmore的办公室。本来Whitmore的办公室应该是锁着的,但他傍晚造访时把Carter给他的口香糖粘在了锁上。
他知道,离成功越近,就越要小心。他蹑手蹑脚地靠近电脑,生怕自己的脚步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终于,他到了机箱旁边,躲在办公桌后面。
接下来,他要用从人工智能工作员那里学习一上午的技巧,破解这台电脑。
Connor喘着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机箱上开机按钮就在那里放着,但他不能按——他不知道密码,而且在他按下按钮的一瞬间他的指纹就会被记录下来。
他从口袋中掏出破解电脑的工具——一把螺丝刀。
他把机箱上的螺丝拆下,攥在手里,再把机箱盖轻轻地放在地上。他不敢开手电筒,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把硬盘拔了下来。
他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度已经调到了最低。他从包里翻出一个小设备,把硬盘插在设备上,又把设备的USB接入了笔记本电脑。
文件很小,不到一分钟就拷贝完了。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将硬盘插入原先的槽位。拿起螺丝刀给机箱盖上螺丝。忽然,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巡查的安保人员。他连忙把身子压低,手保持着刚刚的动作,一动也不敢不动,直到脚步声渐远。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把螺丝上好,把机箱放回原位。像过来时一样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宿舍。
他要做的事情还没有结束。这些资料内容很多,他很难都带回去。所以,他得把资料中所有的细节都掌握,自己重新写一篇精简的文档。
Site-18,站点主管办公室。
“期限快到了,”Hayes说,“你觉得他能回来吗?”
“他能。”Serena回答。
“我不怀疑他的意志,但GOC的监管可能真的是毫无缺漏的。”
“所以他才会去,这个任务只有他能完成。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被密不透风的墙困住了,他会凿出一个洞。”
“我相信他。”Hayes说,眼睛看向窗外。
Connor知道是时候了——并不是时机成熟的时候,而是任务期限逼近的时候。
他在实验室里改进了六个月防护服,才被调到蛋白质合成组工作,留给他的时间本来就很紧迫。但他还是写好了蛋白质合成技术的文档,每一步都格外详细。现在只差将信息传达到基金会,只差最后一步了。理论上,只要他把文档给基金会,任务就算成功。
理论上。
现实比他来GOC之前预想的更加残酷,GOC对他们这些接触机密的研究员的控制堪比基金会收容Keter级异常。越狱?每个门禁都连接着警报系统,GOC的武装力量比基金会不知道强多少倍。网络?任何发出的消息都要接收审查,以至于他几乎无法与Serena或者基金会联系。坦白?找死。干脆吞下一枚U盘然后装死,等特工把他拉出去埋了,让基金会把坟刨出来。有趣,但前提是他得装得够死,更何况他们会检查尸体。
他每撕下一页日历时,内心就不由得发怵。就这样到了任务期限的最后一天,也正是他离开基金会的一年后。
Connor的思绪一团乱麻,像一把枪一样抵在他的头上,他知道如期完成任务已经绝无希望。干脆留在GOC算了?待遇也不差。不行,他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不可能做出背叛基金会的事,更何况Serena还在Site-18等他。过往的记忆一同涌来,脑中的许多声音交织在一起,共同加入了这场审判。有Whitmore的声音,Carter的声音,还有Serena的声音。
“我们提供全球尸体快递——预付的那种!”
“这东西能耐强酸强碱。”
“如果你背叛我们,我就把你的肚子剖开。”
Connor抱着头,偌大的实验室空无一人,寂静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终于,他从这场荒诞的审判中挣脱,猛地抬起头,视线扫过墙壁——
几只水银温度计。
银色的液柱反射着寒光,不约而同地,23℃。
几栋大楼外,另一边,Carter的电话响了。
DNA是人体的遗传物质,它控制蛋白质的合成。
如果把一个细胞比作基金会,那么DNA相当于O5,蛋白质相当于战术小组。然而,DNA储存在细胞核中,蛋白质却是在细胞质中合成的。
所以,只有DNA将信息传递到细胞质中,细胞质才能合成蛋白质,它需要一个媒介。
——摘自《SCPF基础生物学教程》第94页
一天早上,Serena的邮箱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是她的私人邮箱,不是工作时使用的邮箱。
她打开了邮件,里面是一则匿名消息:
尊敬的Serena Langford女士:
Connor Langford于实验室工作时去世
死因为意外导致的急性汞中毒
灵柩将于今日14:00送达您的住所
赔偿事宜请与█████@goc.com的工作人员联系
她的手指僵住了,悬停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中,她的目光如一滩死水。
Serena拔掉了电脑电源,呆坐在那。
当天下午,基金会的特工将灵柩搬回了Site-18。Serena看到了Connor的脸——苍白而平静,嘴唇微青,表情有一丝诡异的松弛。
站点主管Hayes站在她身旁,将手放在Serena肩上。
“我很遗憾,Langford博士。”
她的声音很轻,似乎在自言自语:“他一定带了什么回来……”
然后,眼泪忽然决堤,她颤抖地说着:
“他一定带了什么回来!他一定带了什么回来!”
初步检查报告:
死因确认:死者摄入致死剂量的水银
金属检测:无金属制品(水银除外)
“他什么都没有带回来,”Hayes说,“这也正常,如果他的尸体里面有个存储卡什么的,应该GOC早就检测到了。情况已经了解清楚了,我会跟O5说明,解剖没有必要了,事情处理妥当后我们会安葬……”
“那他就是背叛了我们。”Serena说。
“我觉得他只是没有找到机会……”
“剖开他的肚子。”Serena忽然说。
“啊?”
在Hayes的惊愕中,Serena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剖开他的肚子。”
下午5:22,Site-18解剖室。
刚推走的灵柩被重新推了回来。
Serena戴上手套,亲自操刀。她的动作不再像面对一个待检验的样本一样精准而稳定,甚至想跑去呕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仿佛Connor仍然像一年前一样和她对话,告诉了她什么。
Serena感觉自己回到了一年前的那一天,O5批准Connor的潜伏任务那天。Hayes站在实验室门口,她打碎了一个烧杯。碎玻璃划破了她的手,她却浑然不觉,用实验室里的酒精消了毒——那原本是一瓶无水乙醇,她用受伤的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容量瓶,把它配成了75%的酒精。Hayes站在实验室门口,Connor心疼地看着她。
然后,Connor握住了她受伤的手,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
她和Connor也曾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们曾将一句情话呢喃成整夜的絮语,也曾把整日的倾诉凝作一瞬的眸光。
这种默契让她知道,他的剖腹誓言绝不是信口胡诌。
刀刃划开Connor的皮肤,打开他的肌肉与腹膜。
“食管黏膜腐蚀……胃壁出血点……小肠内……”
她的声音停住了,在小肠的褶皱间,她分明发现了一个黑色的胶囊,表面光滑,毫无被胃酸腐蚀的痕迹,像一颗精心保留的种子。
Serena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胶囊,它似乎由一种光滑的材料构成。但令她影响最为深刻的是胶囊的那抹黑色,那是一种深邃的黑色,像是宇宙深渊的眼睛在死死盯住他,是连星光都溺毙的浓稠,像千万只乌鸦的羽翼层层交叠——或许曾经Connor看到它时,也有相同的感觉。
她知道,她总是知道。
她把胶囊放在手心里护住,指节发白。
Serena瘫坐到地上,噙着眼泪大笑起来。
RNA有许多种类,其中,信使RNA在细胞核中合成,拷贝DNA的信息,再通过核孔离开细胞核,将信息传递到细胞质用于合成蛋白质。它就是DNA与细胞质沟通的媒介。
信使RNA会在完成了合成蛋白质的使命后被降解。
——摘自《SCPF基础生物学教程》第95页
“那枚胶囊,你们检验了吗?”Serena急不可耐地问。
“检验了,外壳是一种耐腐蚀的未知材质,里面是一种特殊的液体。当然,液体不是重点,液体是用来保护浸泡在里面的一种关键物质的。”Hayes说。
“什么物质?”
“一段RNA。”
空气凝固了,但只有一瞬。Serena是一名生物学家,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NA能存储信息,在这里,它就相当于一个存储卡——一个永远不可能被金属探测仪找到的存储卡。
“你们对它测序了吗?”Serena激动地问。
“已经在做了,虽然已经被低温保存,但放得越久,RNA变性的可能性就越大。”
Serena走到椅子旁边坐下,说:“RNA本身就是生物信息的储存介质,测完序之后……还得想办法破译一下。”
“怎么破译呢?”Hayes问。
“我听Connor说,你曾经是个化学家?”
“对,我和他之前是一个公司的。”
“嗯……RNA里面的信息就像摩斯密码一样,只是我们翻译摩斯密码可以根据密码对照表,但我不知道Connor是用什么办法加密的,所以我们没有这样的一张表。”
“那怎么办?”Hayes问。
“只能靠猜了。”
“猜?穷举所有的可能性?”
“不一定,这可能与mRNA的‘翻译’有关。如果是那样,一个氨基酸对应一个英文字母——实际上每个氨基酸都有单字母简称。当然26个字母和21种氨基酸没有办法完美对应,可能……”
“其实从刚刚开始,我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总之,如果Connor希望的不是他用生命带回来的胶囊里面装的是废品,破译应该不难。”
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
如果你看到了这句话,说明你的破译方法是正确的。
RNA储存不了太多,我的消息会很简短。
以下是蛋白质合成路径:
[数据删除]
这是我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出的抉择。
没有办法亲自回到Site-18报告是我的遗憾。
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前行。
我爱你,Serena。尽管阅读文档需要3级权限,但站点主管还是在葬礼上把文档的最后几句话告诉了Serena。
“Langford博士,我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当年我来基金会工作时,抛下了我的妻子,后来,后来……她生病了,医生说没得治,我请了两个月的长假,陪在她身边……”Hayes陷入了一段回忆,“如果,如果当时有蛋白质定向合成的技术,靶向药早就合成出来了……”
“Hayes……”Serena不知该说什么。
“哦,哦,抱歉,我不该在你丈夫的葬礼上提起这个,只是……”Hayes突然转过头,盯着Serena,“我们都知道这种痛苦,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处境。基金会可以给遭遇重大变故的员工进行记忆清除,如果你愿意的话。记忆清除会抹掉他在你记忆中的所有痕迹。有的事情,还是忘了比较好。”
“Connor,你到底想证明什么……”Serena喃喃道。
几天后的晚上,Serena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九年前的一个雨夜。
雨水从广告牌的缝隙渗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咖啡馆门口某个被遗忘的咖啡杯里。
她总是上夜班,只是很少能在下班时遇到这样的雨。她竟然为此感到庆幸——平淡无味的生活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撑开伞的瞬间,雨声忽然变得温柔起来。雨水落在上面发出细密的嗒嗒声,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耳边低语。她故意放慢脚步,让皮鞋踩进水洼时溅起的水花打湿裤脚——这种小小的放纵,在加班到深夜后竟有种莫名的奢侈。这条她走了无数遍的下班路竟然能如此新奇。
她看到了,公交站牌的荧光照亮积水里破碎的倒影。她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欣赏着雨夜的风景。
公交站没有人——她已经习惯了,从来没有人能和她一样晚下班,仿佛末班车就是专为她开的。她收起伞,用纸巾擦了擦长椅,坐下。
空气中飘来行道树被雨水洗刷后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肺里沁凉的湿润。
公交车来了,她如往日一样独自走进空无一人的车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