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看着神社里的纸片被捡起。
只有一片,从一开始就只有一片,孤零零地占据了庭中树木的位置,在静静的阳光中被曝晒着等待宣判,直到有人将它捡起。
你闭上眼睛,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旋律。是投射下的光线在烘烤和弹拨空气,没有蛩鸣或足音,亦无喧哗与骚动,但仍然不像静山一种二种,而是微妙的溶融和未曾懒惰的轰响。好像整个世界在略微花眼的日照和你试图在光明中看清的努力之下,歪着头,倾斜了一点点角度。
——但闭眼到睁眼的过程总是快的。我们都无法忍受和世界长久地脱钩,无论用来建立联系的是墨笔还是荧屏,一旦断联,总会像落水的猫或者早产的婴,茫然而绝望地嘶鸣,伸出所有的触手触角,尽力去探回联系本身。人可以遗世而独立,岳岳荦荦,但不可能真正地成为“外部”。被遗弃的整个世界构成了你疏落背影的内质,背对凡俗踽踽凉凉之人的背后若真的空无一物,那将全然不合法。
于是你得以再次看见,适应天光也没有耗去你太多的时间——我说过,阳光并不那么暴烈,仅仅是恰到好处地令人短暂眩晕。
看见面前的矮小身影。朴旧、盈着粉色调的纱裙,无甚缝补的痕迹,但有穿着乘以时日所得出的印章,得以让你确证这件衣装本身至少来自日历回翻后的某个年月。短马尾锁住了稚气,不过其主人的个性,或者说至少是目前的状态太过娴静,在波动的温热气流里你疑心它跳动了半下,但定睛一看又并不确切。
是个女孩子吧,总该是吧,一定是的。但只是背影。凭借你对所谓被定义为超常的事物的感知能力,你不可能不怀疑那暗面潜藏的各种非人之可能性。所以,如同在电影打斗进展到最高潮时进站的火车,一种必要性如此积极笃定地浮出水面:她在干什么?
探听并不意味着要引起对方的注意。旁窥、揣摩,甚至更刻奇的俯瞰、反射镜,你终于得到了一个真相。
得到那个纸片被捡起的真相。或许是纸片吧,你终究是隔着距离,没准是某种其他材质的硬壳也说不定,上面应该是有图案的。不,别误会,你没有被模因污染没有被信息危害,只是这图案得了一层遮罩,从而从叙说的视界中抽身——你终于明白怎样才是真的和世界脱钩,不是退居不是后撤,而是为自己寻得一方画屏,就地栖身。古人说“大隐隐于市”,诚不你欺,对吧。古人还说过犹抱琵琶半遮面最是搅人,所以这图案亦随着世界倾斜的角度泄露出一点点风光:怒目的神明。
最繁复古拙的花纹,已经过时的矫饰风格,当然在专家那里会被解释成反映时代的传承,一种在古玩市场上溢价的旧迹。祂相当严肃,不苟言笑,造型似乎张牙舞爪,会让人的心神回到那些原始崇拜刚刚发端的黄金时代,人们能够那么简单地为了一些自然现象低头,在方寸之地刻画一场力量感几欲喷薄而出的象征戏。是的,人们能够低头是更加可贵的东西,如今的脊梁骨们或许都他妈太硬,全都直愣愣地插在对方前进的道路上互相角力,立场稍有冲突很快便视若仇敌,反而过刚易折。你当然见证过类似的故事,太多。
但很快就连这些基础的特征你也看不见了。因为这神明为自己寻得的遮罩是人的涂画,对祂来说是最好的隐蔽;祂自己便是从中而来,被人的想象所赋权赋生,如今掩映其间,就像人回到血肉中去那样的不分你我。这涂画不来自别人,来自你的手上——?
你于是赶紧猛力摇头甩手,头盖骨和手关节在那瞬间被视作仇敌差点抛开,好在血肉本身的联结比冲突更加坚实。场景这才恢复原状,不是出自你的手笔,在场也没有第三个人了。那个孩子正在认真地涂抹这张半个手掌大的纸片。
施比受更有福,但你业已看清施力者和受力者,剩下的只是途径、手段、工具。一支比细更细的笔,但又控制在肉眼能够看清的程度,或许是知道现在的你根本不想曾经那样,随身携带着趁手的先进设备。红笔,红色圆珠笔,数年之前的学生群体里最流行的那种,比面前的女孩儿的年纪稍微大了些许的那种。不艳丽也不黯淡的鲜红,是如此光泽,曾经被当做现代文明理性的象征之一,说一不二规行矩步,所到之处都被划定正误,一应俱全。如今却因为涂抹得太过肆意,每一笔都和旁的笔画相互交辉,反而显出那种油性的俗气。只有这种时候人才会偶尔想念水墨,至少被虚耗的大片红墨水会让自己变成某种绘画艺术品。
一切都被过分缓慢的侦探一一探明,但没有犯下任何罪行的凶手仍然躲在画外,只是把还剩的一些无关紧要的线索同样逐一奉上。比如神社的光景,如此典型,如在宫崎骏的画布中,流丽典明,现代气息和童话色彩在每一棵御神木的表皮下流转,山脊树影的摇曳间你当然还看见注连绳和绘马。又比如那女孩的姿势,盘坐在殿外院中央,只是低头涂画。或许还有更多详细的风物志跑马经过你的脑海,后来全数遗忘了,但这不意味着那凶手不曾给你奉上过这些。
他的确这么做了,你在之后无论过去多久都还算笃信。现在的你可以再次闭眼了,因为对你而言,当前的世界只剩下一个亟待思索的问题:为什么?当然也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会带来世界存在意义的消解,因为你更笃信的是自己不可能想明白。风吹过手水舍涟漪应和而起,你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看着一个只有背影的孩子在全神贯注地涂抹神明的画幅,为什么如此小的纸片,却在这么多令人疲乏的文字里还没有涂画完毕——
你觉得自己或许想明白了。这神明自己召来的遮罩不是简单的运笔。日光之下,呵,一场温暖的渎神。
二
这种事儿从帝辛那儿就开始了,神们缄口不言,做起局来却比资本还叵测,比饺子还顺滑。或者倒不如说,这种饺子般的顺滑,这种“自指环节”到最后一定会实现的蛮横性,体现的正是神的强力。因是果果是因,只要把开始和结尾如此轻松地捻到一起,就不会有凡人还能找到角度来关心过程里的藏污纳垢了。你被气笑,嘴角嗤哼出声,但这种耍无赖,你不得不承认,已经无数次行之有效。只要没有明确的开始,谁还能问得出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
神让人来渎神,自己却因而抽身,不再担负对人种群的义务,也抛掉了人强行加在祂们身上的“争心”。什么圣斗士什么女武神什么国运流统统都没了,神就像告别早就看不惯的前任老板一样把人类一脚踢开,“各神自有神情在此,我的自性告诉我还是当个和人类作对头的恶神比较舒服”。
梳理清楚其中的关窍,你终于长舒一口气。但新的问题旋踵又至,扼住你的咽喉一刻不得喘息:这计划你老早就听战术神学部的同事讲过,又或者是敌对组织的禁忌宣传?不管是谁讲的吧,你都清楚地记得这个计划是在世界终结之末才执行的。人之火仍然兴旺的当口,没有哪个神胆敢冒此等不韪,公开和人类作对将要遭受的压力不仅仅来自人的那些,和某种拗口的辐射相关的特型设备,更来自其他隐秘的神明。那些悄悄“渎人”的神明,绝大多数都在人类发起反制之前就被自己的同僚改变了主意。
所以一个新的、不妙的、唯一可能的结论诞生了:现在已经是世界终结之末。可你环顾四周,车流不息人生鼎沸,闹市里的争吵和欢笑都不似作伪,并不见丝毫终结之相,这十字路口沸腾的烟火就是明证。你唯一确定的是自己多少出了问题,刚刚的神社景致消退得过分默然,你也对自己如何来到陌生都市这一过程毫无头绪。那就打开电子设备查勘吧,早该想到的。相册的照片中混杂着一些陌生的记载,通讯录也同样如此,无关紧要的信息流仍然正常运转,一旦试图检索那些对于理解自己处境有帮助的关键词,设备就会毫无征兆地卡顿。是记忆删除的效应吗,这无法解释已经超出其范围的检索障碍。
那么和行人试着打打交道吧。你自认是个内向的人,但如此情景,倒也顾不上露怯了,只是跟用设备查询的结果并无本质差别,寒暄闲谈都一切如常,但一些时间地点的常识问题你就是问不出口,跟最俗套的小说里一样,有个力量在拉着你的言辞往舌头根部拽,和帷幕另一侧相关的疑惑更是稍稍想想大脑就会告警如临大敌。甚至你还隐隐察觉到,在你试图跟路人旁敲侧击那些不允许被问出的问题时,他们表面上看不出异常的神色深处也有异样的电流一闪而逝,从一个人的脚底或者身侧窜到周围人的身上去,快到看不清过程,只看见其进入身体(或者是灵魂?)那一刻,同样瞬息而逝的闪光。
能怎么办呢。支付功能倒是能在避开个人信息界面的前提下成功使用,余额则让这场茫然不至于变成城市求生,天色在霓虹间仍然无可挽回地暗下去,没有家或单位地址的相关记忆的你也只能像游客一样就近入住。或许还是那位无罪的凶手奉上的赠礼,第一家住店就没有检查证件的要求,入住顺利得不可思议,当晚你就躺在床上彻夜无眠。
等等,语势有些不对,按照刚刚那个句子的进行,最后一个分句应该是沉沉入睡、一夜无梦、安然睡去……那是因为,在你即将离开观光电梯、进入看不到城市光景的酒店走廊的前一刻,你福至心灵般望向了或许一开始就被你刻意遗忘的城市天际。
楼栋和楼栋的虚影交叠,与作为现实的表层或相似或不同的都市光景,影影幢幢,闪烁浮动,那些更淡的剪影里仍然透出万家灯火,明灭犹如无数场粗重的呼吸。
三
翌日一切又变。你不知道夜晚一次绝不离开酒店房间的决意是谁做出的,是或许还记得些什么但被压抑的自己,还是莫名出现的不属于你的避险本能,而拉上窗帘的行动或许又是两者共同的选择。你当然不想再面对那太过冲击的景色。这些决断的对处错处并未鲜明即时地显现,你只是发现,自己出不去了。门打不开,纱窗也是同理,而破坏酒店和呼喊求救看起来都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那么发挥老本行,继续开始调查吧,门和窗同时闭锁,那反而很可能不是门锁和窗闩的问题。
一枚墙纸上的标记吸引了你的目光,此前你以为那只是一个角落里的黯淡霉斑。凝视中不觉时间,好像有很多过往的碎片再次途径你的记忆宫殿,但当你的手动得比脑更快的一刹那,它们齐数凋零,只留下指尖搏动的触感,鲜活轻盈。于是从起点抚摩而开,轻微鼓胀的脉络,润嫩喜悦,从那个角落延伸开去,在整间屋的六面铺展开一套细密的管道。那就再一次闭眼吧,静静听,听房间的心跳声,你是故事发生之后的过客,如今巨龙的残躯慢慢开始苏醒,好一场后日谈。这巨龙的经络愈发凸显,其内里却全是鸡毛蒜皮,你能在恍惚中见到拜访者进屋的第一句话,按下开关的拇指无意中倾斜的角度,在洗浴时哼歌的乱序,梦中轻轻无声垂落的厚被的厘米数。
你开始从中听出很多。第一句话的乡音带你去到那娃娃呱呱坠地的村落,牙牙学语的星月流转间,那些不解的高大身影之间急切议论的腔调,以及那些腔调里潜藏的千年前后的高尚和罪恶,美德和邪淫,好像有名为风习的涡流从那时候卷来,击中这个决定性却毫无重要性的瞬间。是的,他会这样说话,每一处咬字,上下压的调性,相较于官话更扁平更旁斜的音形……按开关时那自在的小动作角度投射出肢体一切的遭遇,建立反射的神经突触,肘部肌肉十几年前落水翻车的暗伤,习惯性的动作也纷扬洒下足够多的碎块。从无声中突现的歌吟又关联着哪段共时性回忆,苦情歌是哪天晚上驱车从派对回家时的失意,朗朗上口的音韵或许是第几次路过人民广场上连锁小吃店的抓耳背景乐。甜心教主来自的碟片,海外之声曾在的调频,再参差一点还有跑调的趋向里,该是可能有你第一次听母亲哄你入睡时所喃喃的摇篮曲之残迹。
还有梦。梦里你被带到哪里?那些跳动的白日印象,在均匀或不安的呼吸中撩拨你的递质响应,通过颅脑内不可见的透镜,折映出的陆离光景。至少你清楚,在最迷蒙的苏醒时刻,你分不清。恍惚间那段旅程才刚刚结束,那个诡异的结局仍然烙在你的心脏某个角落,那个面目在起床气的释放间悄悄溜走变得模糊的少年还在等待你,等待完成你们最后的命运。但你回不去了,现实的现实如同一股冷风,再炎热的季节里都有种肃杀的温度,把梦来不及带走的通通吹刮干净。你心有凄凄切切,于是提拉起被褥的半寸一寸,试图强行说服自己已经是新的一天,昨天的愉快和不愉快都不再将你操纵。但真的吗?梦不会反抗吗?蛮横却足够隐秘的触角横插进现实的阴影,在注意力所不到的角落,梦还在对你低语。它的加密如此高级,你即使做过尝试也不可能听清,但那些似有似无的印象会在你所有的下意识中混入每场短暂的高级会议:
“应该在第几个课间让几厘米的三八线?”“第二个吧,他的表情有点古怪了,如此便好。”“嗯,可以,小惩大诫,文具这方面”“——好像他才那样子骂过我吧……”“哦是吗,哦是,那就再多两节课吧——”
思维的议席里混同着梦的留声。现实的冷风太过敷衍,不过一位被雇主砍价的保洁员,顽强一点的黑夜访客轻易便能躲过它的洒扫,然后渗入你的决定。那个孩子到底骂过同为孩子的你么,如果这个问题被抛到那个瞬间,我相信你会不迟疑地回答没有;但在你未经解构的决定过程中,梦影响了你。梦里和同桌的鬼屋历险科技战争本身都消隐无形,只笃定地留下那么一句“好像被骂过”的谬误印象。于是千千万万的小决定和大决定的构件里,来自昨日或更古旧经历的折射产物搅扰了你的今日,有时它们力量微小,有时他们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的变故背后可能是那些无法分清的梦在作怪——你甚至无法确认和意识到这一点,只能在此刻发见,然后抱着不安惴惴怀疑,直到踏进自己的坟墓。
从梦这一精妙的装置开始,你抓住龙角,一把掀开这房间的内脏血管,这巨龙的残躯骨骼。滴滴点点的细碎定格画面,全都来自于你自己,且那些你尚且能够模糊感知的重大瞬间被大量本该不假思索的时刻完全淹没,没有婚礼上极尽幸福和确信的泪笑,没有和前辈永别时的痛呼,更没有面对那个最危险异常时内心的惶恐和坚定,有的只是第几千几百天在路上某块砖缝摩擦声响大了几分贝,有的只是又某个早上刷牙时牙刷稍稍戳痛了左侧上牙膛,有的只是中学时期第二次长绳比赛时你奋力比平时跳高了几厘米。这是,不经精简和提炼的个人史,那实质上构成过去也因而构成现在的全部。这间房是又一个版本,定制予你的青台敕令,它的内脏印满你的近代史,并借此叩问着你,需要你去从中唤出奇迹。
四
这是宏大的事业,你又一次开始笃信,于是终于,一些在这场羁旅中被压抑过久的名词和身份开始惊蛰般从世界之底上浮。Site-CN-96,历史复原部,回溯,铭记,存续。仍然没有人能够给你一个清晰透亮的答案,这一切只是来自你被阻断的历史,如今偶然想起,未来未必不会再次遗忘。或许是历史复原部里,某个事关重大的异常收容失效,又或许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追索和研究后,某个最终被发现的历史侧神性的一瞥,总之你知道,人们作为群体的历史已经在过去的某一刻崩解,紧接着“过去”这个概念本身都不复存在,于是你开始在冲突的流波中浮沉。你也终于明白那样的城市光景里闪烁的是什么,对的,残迹,像梦一样的残迹,类别史的残迹。研究对象不再,文化消散如风,经济也比福山更彻底地终结,然后是研究范围的消弭,先是世界史,然后是国别史地区史民族史……当所有的群体范畴被拆解,学科的同样难逃散落,科学的进步再也不存在连续的历程,环境的变化历程永远令人类困惑惶然。直到礼失求诸野也恍然碰壁,那乡野传承的风俗妄言都被摘去了联系和因果,成为某个短暂现实背后一闪而过的幻影时,你才最终确定,只剩下个人史,每个人自己的历史,这唯一的阵地。
也是这时,你才最终地和所有他者断了联系,也不再有可能拥有和“他人联结”的过去,那些私人化的瞬间是你最后的柴火,但你仍然发现它们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的幻象一样,正在被逐渐吞没、燃烧。
——哈,这火焰是温暖的。温暖的渎神。你也开始猜测那被那女孩涂抹的神像究竟象征着什么,已经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发生过的画面中,那曾经注视着你注视着我们的神明的形象被遮蔽,祂主动抽身而去,于是在祂目光里成型、稳定、准确的历史构架也因而开始崩碎,如同不再有人维护的旧核场景,最终蒙尘、风化、消失。神明别开了眼,偏过头去,那或者慈悲或者怒目的注视不再投给人类,我们被遗弃了,但这仍然只是一场渎神。随着你心思的流转,房间外被隔绝的世界重新存在,不需要侧耳便能听见走廊上从缓慢逐渐疾行的步履声,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砰磅……不像人在行走,倒像是奇兽奔袭巨构落地,还带着傲慢地洪钟大吕。
在独属于你的清醒个人史情境中,你如此敏感,竟从一般无二的砰磅声中听出了各自的不同。从家长,幼稚园园长,再到小初高的教导主任,校长,导师,公司的总经理董事长,片区的管理员,科处局厅司部长,国王皇帝首相主席总统总理教皇……是你的不是你的都纷至沓来,或许这是被隔绝的个人间唯一的相通,意象相通。一个在君主立宪体制下成长的孩童和一个活在联邦共和体制下的青年,他们最终都会在自己的历史中感知到对方历史里渎神的投影,过去有所记载,未来终究会来,在这已经扁平破碎的链条上,各处齐一。渎神的正是权力在历史中所扮演的角色,在四维弯曲的非欧黎曼时空中,权力的存在影响着历史的弯曲结构,被扭曲的史笔太多,最终被持续篡权的神明不堪重负,选择离开,留给人们一个可以随意统治、却也已经永远不必再被统治的世界。
但事到如今,那些傻逼都跟你不再有关系,你如此恶狠狠地咒诅到,并在话语声之下更为清醒地意识到其实没有人是你口中的傻逼,人类文明或者别的什么文明都是如此骄傲地发展至此,没有这些被神明厌弃的权力结构同样不可能有“历史”,只有确实存在着的混沌蒙昧之过去。但这场温暖的渎神后,你会怪罪那个已经抽身离开的神明吗,也无可能。祂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我们负责的必要,那个在你的道德观里真的应该出来行大拯救的文明或物种造主之身份之恩怨,又是另一个太长太长的故事。
可即便如此,你仍然清醒,自从历史复原部的理念和经历在你脑海中模糊地开始复苏之后,你的摸索便一发不可收拾地走上了正途,现在的你觉得自己对现状从未如此明晰。说什么自己一个人要拯救所有人的历史这样的大话听起来确实太过个人英雄主义,但如今整个世界的历史都已经完全等同于你个人的历史,这又成了无可争议的集体主义,你如此自嘲地想到。那就来吧,无需在一开始就铺垫一把未曾击发的枪你便已经知道了拯救的法;因为无存历史的状态里没有因果的位置,事物只是按照心绪的游弋在瞬时的连续统中浮现或隐去,就像从神社到城市的转场,就像如今打开房门后门外的空无一人。那些脚步声登时就停了,或者说对于如今的你而言,它们从未响起来过。
门外还是那个女孩。在酒店的走廊里,或者在神社里,以及在更多更多的地方,你如此面对着她,她也似乎早就面对着你。你看清了,她的发色是淡绿,带着几分灰白如叶,你于是知道或许是自己个人史里某个象征的流溢,面前无五官的面孔不过是多首的另一种表达。是啊,世界正是像她收归心灵中无数憧憧的形象那样,把无数属于个人的历史收于己身,由此才有了更宏观更可感知的连续的一切。可如今,青台如同幻梦般被擦去,女孩已经成为了空皮囊之幽魂——曾经构架历史的一切散落在翻转离乱的时序里,周围的看似美好实则摧毁“连续”的“可能性”之岔路已经缓步前来,面前无面沉默而静止的身影和你的历史或许已经是最后的维系。
所以,你和她一起动了。抽离断裂的移动线条刻画出你们的艰难,你无法确定自己的情况,只觉面前的女孩姿态崩毁得太过厉害,连身形都开始消解,只剩冲突逃逸的一束束白光。它们跳动得那么快,你只是将食指中指并拢,尽力地夹住时光;但它们又那么无助,周围已不可去,只好在你和女孩的方寸之内游梭,最终不可避免地被你的并指所捕获。一圈、又一圈,直到你开始觉得自己也快要不复存在,方寸之地缩小到拳掌毫厘,你才终于捻着了所有的光束。
一下。
两下。
三下,四下。
五下六下七下八下……
持续拉扯就好,你的嘴角已经挂起微笑,所能够做的在光束完全缠绕那刻就已经做尽,剩下的拉扯不仅来自你、还来自更多被隔断着的个人。所有的个人史由是被凝结成线,拧成巨绳,从历史所不到的所在里,呼唤神明。就像那个无罪的凶手一开始就灌输给你的那些道理,人能够低头是更可贵的东西,如今的人们从权力结构里解衔,从各自的历史中归来,你无法设想未来会是何种样貌,但大概会和曾经大不一样。
以及另一个大道理:谁都无法忍受和世界长久地脱钩。所以你相信,在这场温暖渎神的尽头,那神明终究会把我们再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