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红绿交替的荧光灯在黑暗的机舱里忽明忽暗，像盏盏鬼火。
机舱里的人们都在橙色连体衣上套着乌黑的头盔跟防弹衣，在鬼火的映照下都如雕像一般，默默让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吹过。
中队里的两个战术反应军士略有耳语，打破了沉默。肩上挂着两道杠，头盔上带着热成像仪的那个军士站起身来，盯着手机说起话来。声音通过无线电钻进耳机里，失真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
“大家都是在基金会或者其他组织犯过错受过处分的人，很感谢你们主动报名参军，将功补过。我再讲一下本次行动注意事项：一组你们的装备最轻便，落地最快，要和其他中队的一组协同占据起降平台。特别是一中队的三十人会在一开始就全部落地攻打主干道大门，你们要在右翼为他们提供掩护。3分钟内解决平台上的防空火力，不然后面的增援部队就成活靶子了——D-73946，你的通讯设备能正常运转吗？”
离舱门最近的那个D级兵点了点头。
“那就好，落地后尽快和队友建立通讯网。二组三组你们落得稍微晚一点，重点是要保护好四个重射手，让他们安全地摧毁敌方的防空阵地和干扰塔。占住平台后就沿着主干道拿下发动机，我们的武装直升机和机动特遣队接着就来接管局面。”
没有人回复什么，只有两个组长略微点头。
红绿交替的灯忽然变成了常亮的绿灯，这意味着还有不到一分钟就要空降了。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D-73496默默回忆起他是怎么来到这的。曾经，他的职务比这两个小兵高得多。他指挥过上百次对敌对组织的围剿行动，却没想到他最忠诚的下属却是混沌分裂者的间谍。随后种种调查结果都指向他是这个间谍的包庇者甚至同伙，而未曾考虑他被逆模因保密技术给蒙蔽之类的辩护理由。是不是他平日里不注重人事，导致出了事没人保他？但他被贬为D级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父母妻儿全被赶出了家属院，不再有专人保护，几周后被GOC以“清除异常基因”为名的报复杀光了。也许是出于军人的战斗本能，也许是烂命一条随便挥霍，他报名了这个“D级赎罪服役”项目。
舱门发出机械摩擦的嘎吱声，缓缓地打开了。面前是地平线上浅蓝的霞光和更高更远的黑暗，往下看是土黄色的天空与海洋。军士在他的头盔显示屏上标记出了一个在土黄色的风暴中的闪光点，那是他们的目的地，机神教徒在土卫六的据点。他们正在大量提取甲烷以发展超自然化工业。
“就现在，快跳！”刚才那个军士罕见地激动起来。
73496第一个跳下这万丈深渊。0.14G下的自由落体并不像地球上那样令人肾上腺素飙升，在两百多千米的高度，太阳辐射加热的大气达到零下100度左右，对于宇航服而言堪称温暖。在他四周和上面，还有和他一样的橙黑相间的小雨点。他看看氧气表的指针，只是从满格稍微下降了一点。
最难熬的是接下来的平流层中端，零下200度的低温不是D级服装能抵抗的，需要尽快降落。然而这时离目的地也不远了，又得减缓速度调整姿态。有机物雾霾又会遮蔽视线。万一控制不好，缓缓落进对流层，就会被地面上的机神教终端防空火力打成筛子。在这时，73496亲眼看到好几个原先与他相伴的小雨点不见了。
坠落中的他根据气压计估算着高度，一到1kPa就立刻张开手脚减缓下坠速度。迎着狂风掏出通讯器，用几乎冻僵的手指按下按键，随后抵着头盔内置的话筒喊道：“喂，5号运输艇吗？快把限制项圈给关掉！不然我们就冷死了！”
这些雨点为了能最快落地，是没有降落伞或者翼装之类的减速装置的，昂贵的供热设备也不会有。他们唯一能依靠的，是他们的超自然能力，当然得先获得军士的批准。
这次那边的反应速度倒是很快，73496忽然感到自己全身温暖了起来，四肢也更加灵活了。他确信自己只需要几个翻滚就能缓冲落地。周围的小雨点也有新的变化：有人长出了羽翼，有人喷出火柱减缓下坠。然而敌人也在醒过来。第一道激光贯穿天地，被击中的小雨点被火光替代，随后消失了。与接下来的无数道激光一并出现的是奇术追踪导弹，还好他曾经选修过思绪对抗的课，只稍微集中注意力就能预判并偏转导弹的航向。但他毕竟是肉体凡胎，也许他能扛得住一次爆炸，两三次后身体就会不可逆地崩解。
幸运的是，直到他落到起降平台上，他都没有被命中。只是因为合金地板太硬，让他在翻滚时膝盖狠狠磕了一下。
现在新的困境来了，不知是组里其他人都死光了还是什么干扰装置的作用，组里的无线电频道一片死寂。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平台上的枪炮放鞭炮似的不绝于耳。73496看到活着落到他附近的其他中队的战友也在机械士兵火力压制下苟延残喘。隔壁中队的组长，来自蛇之手的俘虏，老头子8271在把面前的一堆机器人烧成灰烬后被一个瞬移无人机斩首。而他的超自然能力仅限于防御而非攻击，一把步枪、两个弹鼓、三枚下挂榴弹就是他所有的武器了。这他妈怎么可能打得赢？何谈肃清？好几发子弹又嵌进他的皮肉里，真疼。
一个背着火箭背包的D级从天而降，落在73496背后想寻求庇护。73496回头一看，是D-90909。他在中队里年纪最小，凭空创造出一艘巡逻艇屠杀了当地黑帮后从月球监狱里被招募为D级。
“我操，这机器人怎么火力这么猛啊，要不是我变了个防弹插板出来我早被打成筛子了。大哥你说我们咋办啊？”
“你不是能变东西吗？快变个闪电风暴出来把他们都电死！”说完73496紧绷着脸，拔出了嵌进手臂里的一颗狙击子弹。
“太乱了，我集中不了注意力。你能帮我拖一会吗？”在嘈杂的枪弹声中90909大喊着。
“好吧，再给我个插板和弹鼓，”73496接过递来的插板安在自己胸口，把新的弹鼓插在腰带上，下令道，“你他妈待好了！别露身位！”
73496从趴下改成半跪着，让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背后的90909，举起步枪打爆了冲过来的两个机器人的备弹库，弹药殉爆又炸飞了旁边的一只狗子。他们在死前仅仅打中了他左腿两发，区区小伤。接下来的猎物，是一个一直在收割刚落地的友军的重型机甲，73496沉住气，瞄准了机甲的关节、传感器和散热的几个弱点，让它没法快速逃脱。接着连射两枚榴弹把它炸成碎片。当他换掉打空的弹鼓时，更远处的机械法师发现了他，在他再次射击之前发动了切割术式，用飞旋的齿轮把他切成了上下两半，在血泊中抽搐的73496的上半身痛苦的望着背后的90909，后者立刻明白了该做什么，把他上下两半搬对齐后变了颗万能药喂给他。
“想好了吗？怎么敌人阵地里还没动静？”73496虚弱地问道。“快了。”90909闭着眼回答道，不知怎得，让他有点心安。随后是巨响与机器人大军纷纷倒地的声音。“真是老套的剧情，你莫非只在游戏里见过电磁武器？”73496打趣道，90909笑了笑，把刚才掉落的步枪递还给他。
73496不紧不慢地和队友们一起向着平台另一头的机库推进，压缩敌人的纵深。直到他突然发现离他们落地已经过去太久了，第二波空降兵仍未到达，连开伞的身影也没有见到，只有城市远方某处持续发射的飞弹前赴后继地冲向高空。
“喂，你是领头的吗？”73496转身看到一个胸前挂着十字架，手里捧着圣经的眼镜仔，“那边那个导弹发射架有三防系统1，我们根本打不穿，你问问增援什么时候来。”
他打开无线电，只有呼啸声。突然，73496发现什么东西从天上飞速撞向他们旁边，他一把把那个眼镜仔扑向另一边。
“咋了，是迫击炮吗？”眼镜仔惊魂未定。73496抹了抹溅到脸上的血，说：“不，是我们的增援掉下来了。”
刚才一直在专注于清剿远处敌人的90909把视线从瞄准镜上移开，听着越来越密集的砰砰声，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我操了，这他妈下人雨了。”
“够了，先专心作战。”73496顿了顿，“看见机库顶上那个干扰塔了吗？909你给我变个抓钩枪和C4出来，不然没有通讯我们会被各个击破的。”
在他停在机库顶上的两秒钟内，他发现自己被一堆敌人包围了。近处是几个手上只有黑洞洞的枪口的机器骷髅，远方的防空火力甚至也发现了更近的敌人而调转了方向。在扔下C4逃走之前，73496的左臂狠狠地挨了一发，肘关节以下消失了。
忍着剧痛跳下机库顶，73496抓起通讯器，调到整个步兵分团的频道，大吼道：“1中队的30个蠢猪，你们还没打下主干道入口？我们为了给你掩护都快被他妈杀光了！”
起初无人回应，但另一个文雅的声音传来，那是指挥部的消息：“注意，任务目标已更改，你们需放弃攻入发动机，离开主干道方向，以多个小组分散潜入市区，并回收控制中心的数据，具体的骇入操作会在你们抵达后告知。另外，我们有权就地处决任何抗命者。”
看到909和眼镜仔不安的眼神，73496就知道所有人都收到这一命令了。他盯着队友脖子上的控制项圈，脏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下去了。909默默递给他一只机械臂，而眼镜仔把手放在接合处让他稍微没那么痛。
用最后一枚榴弹炸穿墙壁，三人便进入了错综复杂的过道里。大概是因为发电机损毁，各色的霓虹灯都熄灭了，只有暗淡的节能灯亮着，每个之间都隔得很远。机械教会的建筑设计十分阴森，即使是商业区和娱乐室也像是监狱一样暗淡。
一路上和队友们清理各个房间，让他想到了在九尾狐工作时进站点给收容失效善后的经历。里面游荡的大多数机神教徒都是缺乏战斗能力，只会逃跑的。而少数精英敌人也因为在狭窄环境下施展不开，没有统一指挥而被逐个击破。就和他当初像杀鸡一样清剿站点内的亡灵士兵一样。就连利用击败异常的战利品强化自己的战术也似曾相识：他拔下死去敌人身上的超氧化钾罐头插进自己和队友的宇航服阀门，望着氧气指针从橙色回到淡绿色，放松地呼出一口长气。
总的来说，在这里他处理得像过去一样得心应手，他好像不再是带着镣铐的囚犯，而又是一名光荣的士兵了。
走到一处彻底熄灯的办公室，他打开手电筒，发现面前的桌号和他刚进基金会时分配的号码一样，或许是巧合？但其他地方也太像他曾经工作过的站点了。电子门禁、灰白格调、十字走廊。或许打开下一道门，会有朋友们捧着蛋糕与鲜花告诉他这是一场梦？当他看着办公室另一头写着的控制中心入口，他的思绪又被拉回现实，他需要确认组员的状态然后破门而入。
当他回头望向90909时，他居然看到了他二十年前认识的一位女同事的脸，那是他妻子的脸。
“怎么了，大英雄，这么急着去哪？”她的脸庞泛着微红，“又要拯救世界了吗？”
“亲爱的，那不怪你。我知道他们错怪你了，那都是诬陷、排挤，”她的纤纤玉手牵起他机械臂的指尖，说道，“你早该发现的，别总跟个榆木脑袋似的。”
“你是个敌人制造的幻象，我不会被你蒙蔽的。”73496相信这点认知危害对久经训练的他不会起作用，他的妻子已经死了，他亲眼见到了尸体，就算某人出于什么意愿把她复活也肯定不是在这个时候，这肯定是麦克斯韦宗里那些赶时髦的灵能者开发的新武器。
直到他把视线转向眼镜仔，他看到了一个天真幼稚的年轻小伙的脸，那是背叛了他的助手的脸。暴怒瞬间压倒了理智。他往那人脸上狠狠砸了两拳，那人应声倒地。
“你还有脸来见我？我这辈子都给你毁了！”
躺在地上的助手的声音因为下巴脱臼、牙齿碎裂而含混不清：“你这辈子本来就已经被基金会给毁了，为了避开GOC的追杀，换取随时可撤销的安全保障，你给基金会干了多少脏活？混沌分裂者至少还把你我这样的人当人，而不是怪物。”
“你真是身坚志残啊。”妻子带着厌烦的口气转身离开，“被基金会处决才是战死敌手，在这里你只会死于同类相残。”
73496确信现在是终止模因危害的最好时候，他举起枪向走远的“妻子”和躺在地上的“助手”开了两枪。又捏了枚手榴弹扔过去炸个毁尸灭迹。一切结束后，他发现自己出了太多冷汗，累的晕过去了。
等他再睁开眼，他透过雾气看到了90909和眼镜仔的尸体趴在地上，都是脑袋开花，血与雨水交融流了一地。自己的通讯器也砸在地上坏掉了。冷静后，他蹲下把90909翻了个身，捡起通讯器，颤抖着拨通了指挥部的号码。
“D01步兵分团5中队呼叫总部，D01步兵分团5中队呼叫总部，空降部队受到重大损失。目前我军在控制中心外的城区遭遇认知危害，已无法继续执行任务，请求上传认知危害阻断软件或派兵支援。重复，请求上传认知危害阻断软件或派兵支援……”
“报告，我们发现死于消杀程序的前特工███，是否需回收资产？”
“收到，无需回收，这样的红型我们有的是。拿到数据就启动自毁程序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