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尔本南郊的拉德维尔女子学院在十二月迎来了反常的雨季。
恒桉把脸贴在宿舍窗玻璃上,数着屋檐滴落的水珠。十五岁的中国女孩翻到笔记本翻到昨天的那页,划掉了“姐姐说春节能来”这行字。圆珠笔尖在纸上洇开蓝色墨渍。
南太平洋在涨潮。
第二天早上,恒桉在储物柜发现张泛黄的照片:某个少女站与家人幸福的站在港口,身后停着一艘巨轮,翻滚着升腾出一阵阵浓烟,衣服款式是1920年代的。照片背面写着”我们很好,别担心我们。”她忽然想起上周生物课解剖的墨鱼,那些藏在乳白色肉体里的墨囊,轻轻一挤就会喷出足以染黑整个玻璃缸的墨水,无论怎么稀释也无法抹去,就像背景里的烟雾一样。
制服口袋里漏出恒侦上个月从青海寄来在的明信片,邮戳模糊得像被浸湿的拙劣水彩画,背面用铅笔写着"照顾好自己"。她把明信片塞进课本夹层时,注意到墙上落地镜里的倒影眼角有水光。
笔记本里夹着的便签纸上用红笔画了十七个同心圆。最外圈用略显稚嫩的字迹标注着"депрессия"(忧郁),往里依次是"耳鸣、"对雨水的异常反应""对鸣笛声恐惧",圆心处是一个被反复涂改的单词,勉强能认出"孤独”,现在,这些症状正像藤壶般附着在她的骨头上。
游泳课是每周三上午十点,但恒桉并没有出席,直到晚上她才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泳池边。恍惚间,池壁上马赛克拼贴而成的画变成了无数只眼睛,引诱着她一步一步沉入水中。池底的砖缝里渗出淡红色液体,充斥着漂白剂的水体刺痛着她眼球。她痛苦地注视着颜色逐渐从最初的淡红转为正红,继而变成猩红。恒桉猛然清醒,挣扎着爬出泳池。
她抬头看向墙上的水质检测仪,但仪器显示一切正常。她听到有人用中文哼唱摇篮曲,声音像极了发烧时的自己,可当她关掉闭上眼睛,歌声就变成了排风扇的嗡鸣。当晚,她梦见自己沿着消防楼梯一直往下走,阶梯变成了鲸鱼的脊椎骨。
异常真正显现是第二日的雨夜。偌大生物实验室里只有恒桉一个人值日。她盯着窗外看了太久,直到闪电照亮标本柜。熟悉的恍惚蔓延开来,这次她发现,所有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海洋生物标本齐刷刷转向她。恒桉后退时碰倒试剂架,防腐剂的刺鼻气味中,她听见有人对她耳语。
"….永远等候着你,一路顺风"
她拿起手机,颤抖着拨通了视频通话。屏幕那端的恒侦背后是移动站的金属墙壁,信号时断时续。"你在吃氟西汀吗?”恒侦突然问。正值夏日,声音却像隔着冰层传来。恒桉摇头时注意到摄像头拍不到的死角下正渗出和泳池边相同的红色液体。
后半夜天空中浓重的藏青色中,恒桉沉默着挂了电话。
闷热潮湿的环境让异常愈发明显:食堂的牛奶总是结块,钢琴总是在无人时自鸣。但当她努力想要看清时,一切却又都像流沙般消碎。她连着几天做了相同的梦:站在空无一人的海滩,潮水退去后露出锈迹斑斑的轮船残骸,上面站着模糊不清的黑色人影。醒来时,咸腥味的液体滚落在枕边。
周末,恒桉独自去了校方许可范围内的最近海滩。她赤脚踩在冷冽的浪花里,突然明白那些幻觉都是回声——这座南太平洋海岸边的古老私立女校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四面八方孤独,腌渍在了砖石之中。恒桉总在同一块礁石后发现漂流瓶。瓶内装着不同年代的物品:1945年的士兵日记、1998年的离婚协议、2016年抑郁症药物说明书。海洋学教授解释这是洋流巧合;那些未能消化的情绪,正在通过水循环着。
那晚,她久违的没做噩梦。梦境里,恒桉站在移动站的实验室门前,恒侦背对着她调试某种仪器,金属桌面上摊开着恒桉的笔记本复印件。"每个人都是情绪的培养皿,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姐姐的声音带着电子干扰般的杂音,"但有些人….却总能支撑住。"恒桉想追问时,梦境突然切换成她们小时候在北京的旧公寓,窗外飘着2014年的初雪,师母端出热气腾腾的饺子,尚且年幼的姐姐带着自己坐在桌前,盯着雾气打转、上升、最后消失在屋顶。
恍惚间,眼前又出现那张照片,热气腾腾的白雾和翻滚的浓烟重叠在一起,交织着汽笛鸣响与欢笑交谈声。她突然感觉到围绕自己数日的阴霾突然散开,思绪混在夹杂的烟雾中上升着,冲破白日,直至尽头。
第二个周三来临时,恒桉还是没有出席游泳课。放学后,她走到游泳馆内,背对着泳池闭上眼睛,默念着数字。
1、2、3。
伴随着倒计时的结束,她任由自己向后倒去。浑身校服被水浸湿,领带顺着水流松散开来。这次她看清了:那些所谓的眼睛,只是成千上万个微小瓷砖的反光。她故意让冰水灌进耳朵,屏蔽掉所有声音。世界安静得像深海,只有心跳声在颅骨内回荡。
第二天,当太阳映射海面上时,恒桉把写完的笔记本埋在校西北角最靠海的那颗梨树下反复填埋,确认不会被发现后,转身离开。
久违的暖阳的照在她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