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苏轼
个体存在的本质就是孤独的。
——克尔凯郭尔
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所有人共有一张脸,那张脸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一些理性的人告诉我,那是最普通、最平凡的面貌;一些理想主义者告诉我,那是最美好、最漂亮的面貌;一些悲观人士告诉我,那是最肮脏、最丑恶的面貌。而我,只希望让那张脸成为我想要看到的面貌,不必是最美丽的,也无须别人的认可。但是,我自己不想要这样的面孔。
别人并不需要过分在乎这个问题,但它对我来说是第一等重要的。在我眼中,每个人确是有着同一张脸,只是,我还不知道这张脸是什么样子。
五岁之前,我活在一片雾霭里,周遭的事物全是上下浮动的云烟,意义不明地喧哗着。后来有人告诉我,我曾做过某个与苏格拉底有关的“测试”,一群孩子中唯有我径直拿起了一个苹果,并坚定地选择了它,成了唯一一个不“顾此失彼”的小孩。可是,那时我只看见了几团雾。这一团雾,与另一团雾,有什么区别呢?我不过选了“最喜欢”的那团罢了。
后来,每一块霭逐渐有了自己的形状,有了自己的意义,那些鼓噪在习惯之后也依稀可辨起来。云雾依旧是云雾,噪声依旧是噪声,我却能理解它们了。这样一来,云雾散去,噪声也消失了。
我学会的第一个词是“自闭症”,这个词与“妈妈”相比,无所谓什么难易。我学习着其它孩子的一切行为,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调皮捣蛋,不久,我似乎和他们别无二致了。只是,每个人的脸似乎都没有一个固定的形态,我分不清谁是谁。当时的人们都用“孤僻”来描述我的状态,我接受了。
早年生活浑浑噩噩地度过,不断地模仿着别人的行为。这是对的,那也是对的,错误在我的世界中没有容身之处。然而,正确的东西太多,似乎无穷无尽,而且互相冲突。我意识到,我永远获取不了全部正确。所有人的脸,都无休止地变幻着。止于至善的不可及把我从这条正确之路上吓退,我滑入了起始的深渊中。浓雾再度聚拢过来,不间断的噪音充斥我的耳朵,我已不能习惯这一切,陷入了日日夜夜的痛苦。
大了一些,我读到了罗尔斯的《正义论》。“正义优先于善”这句话,粉碎了我昔日的“正确”。但令我欣喜的是,我天生就拥有着“无知之幕”。那些烟云,赋予了我正义。对于那些不间断的痛苦,我几乎要生出些感激来了。
我为自己确定了一条道路,一条奉献与正义之路。这条大道在世界上铺展,其外的一切都被雾气遮蔽成一片虚无。我不再变化,只是沿着选定的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他人不再是我摹仿的模板,而是我施予的对象。我打开那正义的口袋,将无穷的恩惠倾倒给下方的人们。层云被那些恩惠穿透,混乱的噪音成了欢呼的海洋。所有人的面孔,好像正在趋同,但它们是什么样已经没有意义。在我眼里,它们已经融为一体。我感到,我与他们截然不同,我屹立在云端。
然而,高处不胜寒。我发现,当我降下恩惠时,人们往往低下头,躲避着从天而降的奉献。一面面不知从何而来的铜墙铁壁竖了起来,矗立在我的道路上,阻挡着我前进的步伐。大雾日益浓厚,欢呼中夹杂了越来越多不和的声音,最后成为了主流。绝望卷土重来,毫无意义的事环绕着我,却又无比真实。正义的口袋被缝死了,大路被荒草掩埋,再也无法踏足。
就在这时,一群身份不明的人找到了我,他们不由分说,不知将我抓去了哪里。那里云雾缭绕,一如往常。代表着橙色的雾气在我的房间内进进出出,发出刺耳的噪声。从嘈杂中,我略微听出,现在,所有站在我身旁的人,目之所及都会被雾霭取代,双耳灌满噪音,同我平时的状况一样。然而,他们接受不了这种状态,给它起了个“认知阻隔”之类的名字。我理解他们。谁不想拨云见日?谁不想耳畔清净?只是我适应了而已。
我已经看到,他们每个人都生着同样的一张脸。但是,我不敢注视它们。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看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在得到答案之前,我只想把目光移开。我忆起,在镜子中,我从未看到过自己的脸,或者说,我从未敢看到过自己的脸。我的脸或许并不存在,或许与所有人一样,又或许和人们大相径庭。我只希冀最后一种猜测是对的。
我的影响扩大了,用我的眼睛看过,用我的耳朵听过的人多了起来。他们用我的方式感受过世界,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我的身边,依旧空无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里发生了一阵骚动,似乎是他们的脸“变”得一样了,但它们本来就是一样的,我不太能理解他们的说法。有些人好像相信,是我将他们千奇百怪的脸统一了起来。我不在乎他们眼里看到的是什么,在我看来,他们始终拥有着同一张脸,从未改变。他们对于所有人的面貌发表了各种见解,好像我能改变它一样。我不去辨认那些喧嚷,我还没有做好了解那张被所有人拥有的脸的准备。我用浓霭将那些脸埋藏起来,向自己隐瞒它存在的事实。
那一天后,在梦中,我总是会梦见一张脸,似乎就是他们共同拥有的那张,又似乎全然不同。每一次入梦,祂都离我更近了些,我却始终不能看清。我对祂的接近既有一种期待,又有一丝恐惧。我感到,当我看清祂的那天,答案会水落石出,无论我想不想。
终于,漆黑的深夜中,一阵悸动冲击了心灵,我一跃而起,看向天空。梦中的那张脸,显现在穹顶上,好像祂一直便在那里。一瞬间,云雾净除了,噪音止息了,那些人,也通通消隐无踪。那张脸面前,只站着我一个人。一股喜悦的潮流席卷过来,我不禁热泪盈眶。那是一张脸,也是一面镜子,在其中,我看到了一切。过往、现在、未来,我始终站在祂面前。在淹没万物的孤独中,祂是我的一切,我是祂的一切,我们皆是无限。千人万人都毫无意义,唯有那一面至关重要。
千人一面,千人千面,一人一面,这一切都是我的孤独,我的选择,我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