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那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说说吧。
……?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啧。如果你跟什么三流漫画反派一样折腾了半天就是为了好玩,那就免了。
诶,你要听啊。全部?
全部。从头开始。
这个嘛…最擅长使用记忆删除和填补工具的你们基金会想必了解生物记忆是多么不可靠的信息获取源吧?格式化长期记忆存区换取增量短期运算能力更是大量麦宗信徒普遍推崇的操作。如果一件事没有任何遗留纪录、线索痕迹、潜在影响——那么它可以凭借任何一种可能解的形式存在。
比方说我的过去。
你看,我早不记得了…这样如何?我祖上也算阔过一段日子,到父母那一辈就不太行啦。话虽如此,我们一家仍依托祖父弥留时的遗嘱住在某个乡下庄园的宅子,索性平平淡淡的日子过得也算开心——直到某天一场大火毁了庄园的一切,并揭示了其下隐藏的真正的秘密……
扯什么呢。住那么偏怕是村都没通网吧。
好吧,好吧。换个别的怎样?你看,我也可能只是个普通小康家庭的孩子,普通地生活、长大,直到这份平凡在十年前的某个夜晚被一场离奇的车祸打破了。在父母的葬礼上我才得知他们经手了一个商业机密,一段令公司不得不伪造车祸将他们除去的公司秘辛……
你tm
又从哪个悬疑片里抄来的?别贫了。
就、从你记得的开始说。
……
我是在数据层睁开眼的。准确说,第一次大清洗爆发后的震点中心,因大量数据结构破坏一半沉入洋流层的某幢建筑废墟内部。好消息是我的躯体位于仍浮在应用层之上的那半边,坏消息是这具身体丢失了所有骨架、操作、控制权限却对意识进行过死绑。我既不能起身也无法开口,更别提中断连接退出数据层,被迫维持着同个姿势在残垣里躺着听震场内残余的电子乱流刮了整整三天,看这个世界露出斑驳的缺失和坏道,在病毒作用下缓缓支离破碎走向解体。
是我位于数据层的意识先濒临奔溃被制式电子幽灵撕碎,还是我位于现实的身体先因丧失外部供能无法支撑能量消耗而永久停机脑死亡?我没有等到答案——有人把我从数据残渣中强行拽出并以最快的速度替我完成了解绑,让我总算得以赶在维生舱断电停止运行前赶回现实。我一头雾水地顶着临时账号浮上水面掀开舱盖时,前来迎接的只有出租屋里已经蓝屏的显示器和折叠架上小型服务器昏暗的信号灯。身份,方位,目的?一概无法确定。我丢失了些记忆,准确地说我的植入物芯片被破坏得基本不剩一块完好的存区,要不是还连了根外接脊椎甚至不可能完成起身这个动作。
也许这是某种真人解谜游戏的变体,但它并不有趣。我打开灯,开始检查每个抽屉橱柜和凌乱的桌面。显然我手里保存的证件早已超过一位合法公民理应持有的数量,而它们看上去都是真货。我以其中一张租下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并注册了些信用卡和电话之类的小玩意,但其上印的却不是我的脸。而要想搞清楚屋里遍地连着电缆线的黑科技设备的来历,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原路返回。
数据层?
对。很难说我究竟还记得多少,就连这个名字也是后来从她口中得知的。但我还保留了些肌肉记忆,一些本能……好像我生来懂得如何在代码间行走。待我再次给独立发电机供上油躺回维生舱时,这场声势浩大的单方面屠杀已然结束了。我设法在更深的层级再次找到了她。频繁救人耗费了她太多算力,她只是麻木地站在水里看零散的肢体碎片由经一个贯穿应用层的大漩涡卷入洋流,任凭湿透的长发搭在肩上。她说她叫Sasha。
我们重构了几乎全部应用层底部架构,做补丁填补所有可能存在的漏洞,把泄漏的未处理数据分批灌回洋流。Sasha认为自己没有尽到管理员的义务,将过错归责于过早地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基金会和麦克斯韦宗并非是一位个体用户拖着精疲力尽的意识坚持就能解决的问题。我只觉得她有点累了,该下线好好睡一觉。
当她邀请我加入管理员队伍时我拒绝了。我本该答应,如果我没有在检索残骸时发现一座年久失修的老节点node和两台几乎报废的跳板机。
我就直说结论了。CN基金会与前来亚太地区的麦克斯韦宗传教士组织曾有过一段短暂的蜜月期。双方在数月内进行了大量合作实验与项目开发,借助麦宗的技术与基金会的资源打造了最初的去中心化点对点传输网络——数据层的雏形——并将其命名为国际站。节点残存的其他报告数据里也不乏对于人工智能搭载情感人格可能性的尝试——也可看作现代aic的诞生契机——诸如此类的项目和学术研究被大肆提及。
WAN……并非是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但在某个时间点后,双方均中止了这次合作并相互宣敌,以至于麦宗本部完全放弃对于亚洲地区的开发,让国际站及其周边长期处于无人维护和使用的状态,直到以Sasha为代表的本地麦宗误打误撞地通过主节点重新与这片土地建立联系。
……我想知道为什么,而这事并不难。数据层没有相关记录,我自然也没有,但有个坚守信念以至于到了固步自封地步的地方一定还留有痕迹。从外部攻破有O5-3把守的基金会内网是有点麻烦,但想从臃肿不堪的内网里找一两个后门拿点看文件的权限根本易如反掌。我要做的只是找一个分支冗余,各部门互不熟悉的新兴站点,往注册表里插入一份新研究员的材料而已。
啧,39站。
老实说我蛮享受那段和互称同僚的人一起搭档工作、为某种遥远的共同目标努力的日子。其中一位犹是如此,我们合作得很愉快……我相信这样的聪明人一定会理解的;至少我曾这样坚定地认为。我甚至一度幻想依靠这份工作潜移默化地让双方达成一定形式的理解与包容,因为求同存异正是互联网得以存在的本质……但基金会没有,他也没有。我错过了拉他入伙的时机,却不得不离开:时间已经不够了。
……怎么了?
麦宗向来并非铁板一块是个众人皆知的公开秘密,围绕主节点聚在亚洲的这个小支部和别洲相比更是双倍的特立独行。首批从齿轮教分裂出的初代麦宗可能仍保存了那些迂腐的宗教体制和严格的等级结构,但去主节点和周边的卫星城逛一圈,你甚至没法遇上哪怕一位符合传统虔诚教徒形象的用户。对这里的大部分人而言宗教元素只是流于表面的形式,更像是个幌子——好吸引更多感兴趣的爱好者加入建设。他们只关心更实际的问题:你有什么新技术?以什么方式实现?效益又如何?能否推动科技进步以让我们看见更多?你很难在官方公告以外的地方看见教宗用语,更不会有人每天在街边教堂里诵读圣典。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原认为所谓神明是个抽象的概念。如果谜面说“有样东西全知全能,破碎但必完整”,我会猜谜底是人类自己。若人类能实现完全的团结便能组成知晓一切的整体,若细看、各自又是独立的思想个体。交流、共享、探索、发展……这本就是我们构建网络的初衷。
但我错了。我们全错了。
这么说吧,在一毫秒的时间误差内突破每一个麦宗构建的节点、国际站、传输中枢,把一段信息敲在所有上述的底层运行结构里还刻意让人看见的概率是多少?如果它分毫不差地同时以无线电的形式出现于齿轮教的内线广播里、被凹刻在原教旨隐蔽铸铁间的金属墙面上,有且仅有破碎之神教会的相关人员看见呢?每一位成员。
不可能的奇迹却逃过了所有电子神甫的预言和探知技术,毫无征兆地突然发生了。疑惑、愤慨、难以致信。麦宗即刻发起了大量调查与求证,我们甚至设法联系上了原教旨那群老古董。排除所有人为可能或某种巨型异常效应的可能,三个教派罕见地达成了一个共识:破碎之神祂亲自发话了。
及适宜之日,祂将于完备的祭坛上降临。
考虑到这段信息的内容,我觉得有个更简洁的称呼正适合它——神谕。
之后的事可想而知,所有人都必须开始抢时间。赶在其他教派前准备万全,如有必要,不择手段。哪怕这意味着发动敌我不分的毁灭性打击,哪怕把异常大肆下放帷幕以外,哪怕要在基金会最脆弱混乱之时趁火打劫。一切代价都是可接受的。一切牺牲都是被容许的。
麦宗是第一个行动的。对麦宗而言,常态世界的网络防御就跟纸糊的一样。我们自然毫不费力地拿下了数以万计的服务器、超算、控制中心。不过重头戏还在后头。就算能轻而易举地攻破公司与政府的防线,取得对于资源的管控,这终究是暂时的。他们自然也会集结兵马发起反攻。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一场双方都疲惫不堪、极有可能永无止息的攻防战。所以麦宗转用了另一策略:帷幕渗透。计划很简单,只要新科技的发起人不是我们,一切便迎刃而解。所以我们想方设法和几个大公司内部搭上了线,让他们端着麦宗的科技当秘密武器随他们去谋利,然后把专利的名号按到别人头上。我们在表层网络布了很多人手,主要是散布传言吸引舆论注意,同时也顺势“启发”了很多相关行业的研究员。很快基金会发现大肆兴起的异常科技背后的开发者都是背景干净的普通人,大众对层出不穷的新技术的态度乐观得远超预计。他们无法阻止这一切,我们也不行。即使我就是混乱的散布者之一,从计划脱手的那刻起我也无从预计事情的发展。那是段混乱的日子。
我在造神行动开始前离开了39站,却在执行他们近乎疯狂的祭坛制造计划时中途退出了。
有件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先行印证。
……
数据层老鸟可能会告诉你人类的下潜极限值是-2,147,483,648,即洋流层海床距离汇编层一步开外的地方。应用层作为接入点是为了最大化用户体验与适应度而运行的膜似的包覆在最上端的模拟结构,一旦踏入洋流层你便会失去所有熟悉的便利产物:化身模型、形式感官功能的各式模拟感受器、乃至于对时间的认知……洋流无时无刻不冲刷着构成你的这一小段代码,如同真正的海水日复一日地侵蚀岸边沙礁。久而久之你就会被迫“浸没”,与沉入洋流的众多自命不凡的尸体作伴。
而汇编层是另一码事。如果足够专心,你或许仍能解读汇聚于此的数据的具体内容,但数据不再遵循某个离散的单位划分。所有汇编码紧密地头尾相连互相穿插,故而你无法将一条完整的信息与另一条充分区别,就像一滴泪水融入海中。换言之,潜入汇编层的那一刻起,你就无法将自身独立与他物,再全须全尾地游出来。脚本不行、AI不行、人类也不行……但还有办法,需要巨额算力支撑的办法。我将意识压缩到极限只留下潜这一念头,在进入汇编层的每一时间戳都对自身进行一次重构。大可以理解为一个能不断重生的人靠堆叠自己的尸体趟过了一片真空地带。很难说走到这一步我还是否还算我自己、甚至是否还能被称作人类,不过我终究到达了基础层。一切的原点。
所以……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这词不准确。视神经模拟无法在应用层以下的任何层级实装,因为我们无法从乱线里提出可供生物意识识别的视觉数据,记得吗?更何况我的算力也没有富裕到支撑我去加入多余的模块,无论基础层里有什么,我都不可能以任何感官形式去捕获它。话虽如此,我倒也没白跑一趟。精疲力竭地爬上岸后,我第一时间进行了全面自检……而构成"我"的代码和出发时相比只多了3个字节。
“神存在”。我赌赢了。
你看,接下来的事情就没那么复杂了。哪里需要耗费巨额算力去建造什么祭坛?明明最优解一直都摆在咫尺,我们却出于或盲从或畏惧的情绪自始至终站在黑盒外踌躇,生怕掀开盒子窥见内部那只似是而非的猫。不是没有人怀疑过这个庞大繁杂的系统为何拥有如此强大的稳定性与自我纠正能力,甚至它从一开始为何得以运作……地基之上每栋耸立的高塔都能被追溯出有迹可循的解释性,唯有基础层仍是个完全的谜。祭司们大抵会把其笼统地归为神迹,但如果一切技术的基底即是神的一部分、乃至祂本身呢?
……别说了。
我找到了祂破碎的身躯,现在只差助祂重归完整。诚然,我已亲身证实自己无法渗透黑盒阅读其中的内容,但其向外衍生的无数端口仍提供了很大的操作空间。倘若我能精确地改变应用、洋流、乃至汇编层里每滴水珠的流向,是否就能带动所有神的碎片拼合回正确位置,就像它们本该如此?
我tm让你别说了!
达成目的一点也不难,只需各势力间些许巧妙的配合:破碎之神教会,数据层用户,普罗米修斯,超自然联盟,甚至梦神集团和MCD……当然,还有我们最亲爱的基金会。
你参加过线上派对么?
你参加过线上派对么?他这样说。
我……
不是
你就这么把计划全抖出来了?我问你就真说啊?!
你不知道基金会能把我、把所有数据层对策小组成员的记忆拷出来反复读?在每一次离开数据层后!
没事。反正你也没法保留这段记忆。人类不行,AI不行,二级研究员Infas12也不行。
你什么意思?
……
其实你应该也想到了,开个锁不至于要花我这么多时间嘛((
当前地址位置…下沉了?是你干的?
……我们tm的到底在哪?!
-2,147,483,648。离汇编层一步之外的地方。
放心,这不痛。疼痛不过是植入物刺激大脑产生的模拟信号,在汇编层也实装不了。你仍会携带一个完整的记忆拷贝返回,只少了与我相遇的这个片段——为了我们双方的安全考量。
你哪来的我的记忆拷贝?
合着之前聊这么久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拷一份我的记忆?
反正刚才的事你也不想经历的,忘掉不是更好么。
我同意了么你就自作主张?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cnm听到没有,cn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