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是以圣人身修而后国治,家齐而后天下平。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道代秉,统世传,是以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盘古之事,无以知之;有巢以上,无以究之。上古先王,燧人授以火,葛天诲以礼,伏羲女娲,炎帝神农。比风至图出,黄帝命于伏羲,下炎帝,破蚩尤,帝喾颛顼,唐尧虞舜①。已而横流洚水,逸走禽兽,乃有九河既道,山泽焚烈。后稷稼穑,玄鸟②司徒,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舜获于尧,丹朱不肖,而有禅事,其“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乎!御遏洪水,辟正四凶,八年于外,民罔不受施,舜之禅禹,不亦宜乎!③
禹之传开则不然。益之与立也,虞而囚之,乃达而脱,属党举事,未之格沮,身杀位夺。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④。德由是衰,而夏有天下,黑统⑤始矣。犯上作乱迭起,未几翌弑太康,逢蒙弑翌,寒浞僭治,少康复之。桀狄会哄⑥,烝民憾兵,契息⑦行畔,傒我后,后来其无罚。
夏终灭,狄倏没,殷命世,白统之额也。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君臣之道见重,太甲过愆,伊尹徙之,三年而省,还亳为政。武丁伐狄,征而胜之,干戚率舞,佥戮暴狼⑧;帝辛失道,武王克之,丕承哉,武王烈!
周道兴,赤统盎。文王拘而作易,周公听而定礼,郁郁乎文哉!八骏西行,六师即山⑨,幽厉暴民,身危国削。周师北晋,桓文发迹,莅中会盟,王事以熄。素王降生⑩,受天立统,仰推天命,俯察时度,却观未来,豫解无穷,黑统所立,太平所成。须西狩获麟,喟道之不行,爰撰《春秋》,天子之事也。子朝亡楚,文典漫逸;老聃五千,不知恶徂。天下道统,乃尽归素王。
孟轲荀卿因道,距杨墨,放邪辞。若稷下学士⑪,韩非李斯辈,怒臂当车,不合王制。暴秦一兴,夺而无餍,大作淫祀⑫,且图长生,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遂旋而殄族,隳乎一瞬。于是强汉得土,用儒节度,正行天下,无思不服,岂非道之动乎?武帝上元,灵迹蔓草,野人邪术,安得胜素王之道?董子窥道,天人以合。孰能察道?乃道自彰。
既而便嬖贼政,异端瞷钞⑬,虞子⑭有志,赓圣绝学,六朝举衰,随国⑮掌乱。李唐升平,有昌黎陈善,襄阳闭邪。有宋有大焉,濂溪明太极,二程唱孔德,朱子不敢道统,其已得之乎!鞑虏问鼎,圣王却之,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1。若夫今世,承天景命,天子为刑,百官胥从。丘民莫不之学,莫不之行,俾溥施天下,可计日而臻也。
故曰:素王以上,未有立正道者也,是以道统发乎素王也;素王以降,未有逾其道者也,是以道统未尝绝也。或存其道,而身保国兴;或失其道,而身殛国亡。故时恒易而道不渝。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惟后学其淑之艾之,忠恕以成己物,务道统之递,而道迩求迩,事易求易也矣。
注释:
此文不知何日挟予藏书中,比乃偶见之。其盖述上古至前朝史事,间以论议,有思于孔孟之道。然文气横塞,引语不和,若强加之。更有迹之无征于载者,若稗官小说,又如杜撰之语,恐有罔于无知者。且彼“道统”之言,“素王”之称,盖所谓“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者,无以异乎方士,不足一哂,予所不取。故斧刊其文而并采入予记,以传其文而销其惑也。
——曾涟珲注(以下无特殊注明皆为曾注)
曾涟珲,字孟瑜,清代学者。其发现的文章经考证大概由明代一名“五花八门”成员写就,其中含有大量异常相关的历史记载,并引导我们发现了“道统”的异常性。这些内容被曾氏当作“稗官小说”。
——编者注
①连陈皇帝之名,文气不和,疑有阙误。且所谓“凤至图出,黄帝命于伏羲”,或俗谓“张公帽儿李公戴”者。2
②契也。《诗》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述契之事也。
③此处与异常史学界普遍看法不同。——编者注
④本楚人3之言。开之贤昏,世多有争论,予与“为世立教”之说,姑不之究。
⑤董氏之辞也,谓世运于黑白赤三统间也。
⑥不知何本4。
⑦汤也。犹言“契之孙子”。
⑧稽下句盖《书》之文,然于《书》无征,殆其《书》之逸文乎5?今有疑《书》之信否者,其得之乎?
⑨盖穆王会西王母于昆仑,会诸侯于涂山之事也6。
⑩为“道统”之言者以称孔子,谓之不践祚而王也。
⑪尹、邹、慎辈也。7
⑫不知何据8。
⑬黄巾之乱也。
⑭案之史书,未见其姓字9
⑮隋文也,不识何事呼之以厥称。
⑯(以下为经曾氏修改后的文章——编者注)
夫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是以圣人身修而后国治,家齐而后天下平。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道代秉,统世传,是以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三代以上,神农立民,炎黄治民,尧舜安民。已而横流洚水,逸走禽兽,乃有九河既道,山泽焚烈。禹命夏,传诸开,黑统由是始。羿篡之,死逢蒙,桀无道,天下恚。汤一征,自葛载,白统之额也。盘庚迁殷,高宗克楚,亡于一夫。
文王有二,武王举伐,丕显哉,文王谟;丕承哉,武王烈!周道兴,赤统盎,文王拘而作易,周公听而定礼,郁郁乎文哉!顾幽厉暴民,身危国削,周师北晋,桓文发迹,世衰道微,诸侯播越,细恶不绝,尽失其本。孔子闵之,爰春秋撰,奉天立统,望道太平,圣行泽世,后学淑艾。
观海有术,必观其澜。方战国之吞灭并兼也,孟轲因说,言称尧舜,距杨墨,放淫辞。然仁义横塞,刑名用术,六国丧灭,暴秦一之,嗜杀惨酷,烝民竟起。为民不利,如云不克,遂旋而殄族,隳乎一瞬。
强汉得土,刘氏践祚,董子察道,天人以合。便嬖贼政,异端瞷钞,六朝举衰,随国掌统。
李唐升平,有昌黎陈善,襄阳闭邪。有宋有大焉,濂溪明太极,二程唱孔德,朱子不敢道统,其既得之乎!若夫今造,承天景命,天子为刑,公辟胥从。丘民莫不之学,莫不之行,俾敷施天下,可计日而臻也。
故曰:孔子以上,未有立正道者也,是以道统发焉;孔子以降,未有逾其道者也,是以道统未尝绝也。或存其道,而身保国兴;或失其道,而身极国亡。故时恒易而道不渝。惟后学其淑之艾之,忠恕以成己物,务道统之递,而道迩求迩,事易求易也矣。
其然?岂其然乎?
夫道者,非命也,天未始谆谆然命人以道也。圣人之逢罹病凶也,不欲丧其本心,遂称命以自解,所以固穷而强善也。孔子曰:“天之将丧斯文也,后生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孟子曰:“行止非人所能也。”其皆出于斯也。顾小人不得其本,乃汲汲乎天命之说,盖无以慎独,假物自欺,所以画道而自纵也。也之于矣,相去千里;自解自欺,无算倍蓰。孳孳然患志之不成者,圣人之劳心也;孳孳然患命之不受者,小人之偃行也。
故孟子曰:“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荀子曰:“惟圣人为不求知天。”且夫天命之存亡,善之不夺,德之不易。使“天道有亲,常与恶人”,乌有挠乎吾之为善?子罕言命,无益于得故也。
韩文公曰:“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又云:“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道之前述者,曾不尚佛老之说,小巫方士之言是也。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由是观之,道者,人之居仁由义也,讵有它哉?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道之出乎人,治乎人,成乎人,明矣。
子路曰:“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徐偃行仁义,宋偃率古道,终诛于齐楚,身弑国亡。盗跖日杀不辜,竟以寿终;颜渊三月不违,卒得蚤夭。行道必祥,失道必孽,未之闻矣。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是故道未尝能与易也,与易者人也;道未尝能有为也,有为者人也。孟子曰:“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此其行道之正乎!
故曰:正道,虽谓孔子所立也,亦则君子自立也。知其不可而为之者,孔子也;尽其心而知其性者,孟子也;不错人而思天者,荀卿也。乃若今之君子,居仁由义,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若是,虽凤鸟不至,河不出图,犹能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