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之国的每一座城市都没有名字,这不是刻意的,而是国民一致认为没有必要。尽管事实的确如此,这一点还是让很多想要来食之国的旅人望而却步,即便食之国多么享有盛名。当然,让旅人感到担忧的远不止这一点。还有则是,每一位到过食之国的旅行者回去之后都会说食之国的城市的确不需要任何名字。这在人们看来就很奇怪了,说是这么说,可一篇没有城市名的旅游指南,有什么用呢?这不是成了作者的自娱自乐了吗。再说,食之国的城市是没有名字,可作为撰写游记的旅行家,就不能为其杜撰一个名字吗?
故此,笔者为消除世人对于食之国的偏见,让每个想要来食之国却望而止步的旅者能够真正认识到这个国度的浪漫与魅力,而作此叙。同样的,我不会采用任何城市名称。
海盐,柠檬与葡萄
我自食之国的南边乘船而入,来到了一座沿海小城。诸位可千万不要觉得旅行一定得去大城市,这点在食之国是完全的谬误行径。
船靠岸的时候正是清晨,澄黄色的光交融在苦艾色的天空,葡萄紫的海洋多汁多彩。
我一下船,海盐便从天而下。刚开始我有些不知所措,想要跑到船舱内避避雨,等这盐过去后再出来。但我发现在船上工作的食之国船员们竟都走到了甲板上,大张着嘴巴,满心欢喜地看着天。而在这群人之中,不乏一些曾来过食之国的旅者。我感到意外,可当我看到与我攀谈多次,且始终耐心讲解的船长也这么做时,便从船舱口走了出来。
盐粒掉落在甲板上沙沙作响,就这么望着,像雪。可我还是感到有些疑惑,因为那些人张着嘴巴啊!作为一名旅者,我是懂得入乡随俗的道理的,这不只是一种态度,而是顺应着一种流,将当地的自古以来的生活经验化为己用。
于是我也有样学样。抬起头,张开口。伸出舌头抿了一口,淡淡的咸蔓延开来。一时间,我的脑中浮现出金黄的沙滩,白色的浪拍打着岸边,海鸥的身影在空中飞行,一片祥和与宁静,柔光与海鸟的叫声一同散开,让人温暖无比。我的唾液将盐粒溶解,抿了抿嘴,还是闭上了口。到底是旅者嘛,没法像当地人一样。我看向四周,甲板上站满了人,我望见“木匠”1正拿着个玻璃杯,往嘴里送着什么。杯中的液体不一会儿就见底了,他则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船长似乎是瞧见我在看“木匠”喝东西,便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用通用语对我卖了个关子,说等到了岸上你就明白了。我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下了船,望着周围。甜香的海风有些湿热,海浪依旧。我走在嘎吱嘎吱响的木桥上,怀着旅者对新目的地的期许,愉快地走着。突然,我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俯下身子从紫色的海洋里用手捞了一碗水。嗅了嗅,一股熟悉的滋味扑面而来——啊!这的确就是葡萄的味道啊!我吹了口气,喝了一口。身子不由地一颤,吐了出来。我吧唧着咧着嘴,对船长有点不满。这小子竟然敢愚弄我,是他让我一定要尝尝这里的海水的。好吧朋友们,这海水的确是葡萄味的,这让我惊奇,可别忘了这里会下海盐啊!我不知道当地人怎么样,但我实在接受不来,太咸了。
正当我缓着劲时,我听见一阵爽朗、醇厚的笑声。抬头一看,是一位身材结实,留了圈络腮胡的老人。我盯着他时,他还在笑,等过了一会儿咳了几声才缓过来。或许是觉得过意不去,他放下手中的钓具,将一瓶装着紫色液体的瓶子递给了我。我看看手中的瓶子,又看看老人,他做出一个喝的动作,我便半信半疑地打开了瓶盖。皱着眉头,小心地喝了下去——
清甜,这是我的第一印象。在我的喉腔,葡萄好像变成了浪,翻卷后变为一朵叫做葡萄的花。我惊奇地望望老人,又看向那装着葡萄汁的瓶子。见我的表情,老人微笑着指了指海,大概意思是这也是来自海中的,我想应该是过滤掉了盐分吧。于是我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他的钓具,又用下巴眺了眺海。是问他在这儿也有鱼吗?他是去钓鱼?
老人点了点头,之后和我走了一段路,我们继续这种无声的交谈,直至他向我指明通往城里的路,才挥手道别。
可惜的是,我并未知晓那葡萄海里究竟有什么鱼。而这,又得怪城里的东西让我太过沉醉。
我沿着海滨小道来到了城内。白色的房屋似火柴盒,街道上的人都挺悠闲,这是一种海滨地区独有的惬意。
白色蜿蜒的石板小径将我带到了一处饮品店,坐在凉亭般的设施内,阳光与阴影好像签订了条约,而我躲进了白萝卜般的伞下。我好像入梦了……
日出·印象
我沉入了一杯柠檬水中,露水沿着杯壁落在我的手上,冰杯的凉意可感。淡黄色的柠檬片在海面浮沉,薄荷叶落在一旁。柠檬或许有些苦涩,于是白砂糖从天空落下。我仿佛身处一幅日出印象画。但那画中的红日变成了柠檬片;海还在,大小船却早已变成一片片薄荷舟。
混沌几何
气泡的声音独特且纯粹,气泡水更是如蒸如沸,只不过是冰凉的而已。柠檬与气泡相撞,像首炒豆曲。这类饮品的第一口总是这么美好,浪漫得如同一曲数学摇滚。瞧,你的喉头与胃也都喊着再来一首呢。
日暮与海
夕阳倒映在昏黄的海面上,不就是一杯柠檬茶嘛?别急,一旁还有一份甜品。果冻块切成正方体四散而落,更惊喜地是那小杯中的冰淇淋。有可能是奶油,也可能是香草,但你得快点吃掉它,要不然它就要变成一朵浪花喽!
朋友们,这样一来你们就知道我为什么没看到那葡萄海中的鱼了吧,我想你们是不会怪我的。食之国就是如此,在这里,你得抛弃你对于饮食或是任何事物的基本看法与观念,这样才能让你更好地在食之国旅行。因此,我想大家需要的根本不是一篇指南或游记,而是一场梦——游人之梦,一场能让你心甘情愿走入这场梦的梦。
正如我喝饮品便喝醉了,于是被他们送到了下一个城市……
果……果子冻?
我的确是来到了下一座城市,到的时候大概是午夜。我隐约记得这是个果冻之城……
或许是我之前吃甜品中的果冻没吃尽兴,便被拉到了这里。
不过我要事先说明,我完全没有这个城市的现实记忆,可感官上的记忆却深刻得很。那种回忆是无法遗忘或被伪造的,我决定记录下我所有的感受。
果冻的形状有很多,但在我心目中最理想的还是切得四四方方的正方体。那些果子冻,用与味道相符的颜色区分开来。
其中有:草莓、绿苹果、菠萝、葡萄、柠檬、桃子、蓝莓、橙子、巧克力、冰淇淋、枫糖、牛排、野猪排、白兔、睡鼠、爱丽丝、鮟鱇、鲨鱼、殴打、馄饨、塔罗兰、苹果、秋日、兰彼得、鲸鱼、梦神……
果冻那湿滑的表皮外包裹着一层冰霜,咬下后恰到好处的口感会使味道蔓延开。就像果汁,但更像一瓶刚开封的香水。香水滴了鼻尖上,嘴巴微微颤动,颅内有些恍惚……
甜橙酱与枫糖浆
诸位,接下来我到的一座城市有些特殊,正如我们外边的地区——是充满纷争的。我并不想打消众人对于食之国的幻想,于是斗胆来就他们这个议了百年的议题发表一番见解。当然,你若到了那里,实际也并不会遭受什么强制你选择立场的问题。那里对于旅人是十分友好的,当两个持有不同意见的人看到旅人时,便也沉下了心,我相信他们是发自内心的平静。可同时,他们也会在心中埋下小小的期许,期望旅人做出选择。
那么,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争论了百年呢?
“甜橙酱与枫糖浆究竟哪个甜。”
自第一颗橙子被做成果酱,第一棵糖枫树的树浆在春日被人们汲取并封装,纷争便开始了。
有人会说,食客口味百态嘛,干嘛要为了这么一个问题争吵呢?
这话说得有道理,但显然没怎么顾着食之国居民的心思。当早餐你吃着松饼时,一个人将甜橙酱倒在了上面;而吃吐司面包的时候,又看见有人在往上抹枫糖浆;实在是有些气愤,还有些不能苟同。等抱着善意去劝解他人尝尝自己所推崇的味道时,因立场的不同,两人的观点相互碰撞,最终演变成争论与谩骂——直至成为世久长争。
我不能说这种氛围对生活完全没有影响,我对此有所体会。一天早晨,我来到酒店的早餐区吃早餐。坐在木质的座椅上,望着琳琅满目的菜单,不禁有些头大。因为我身旁此刻正端坐着两排人,一排在我的左侧,一排在我的右侧。他们似乎都在等待我的选择。虽说没有强迫,但这份期待还是有点太过刻意。于是乎,我下定决心点了一份酱油拌面,自以为避开了危险,直至有人说起酱油拌面的酱油好像是自己放来着。我望了望桌上的甜橙酱、又看了看右侧的人。当服务员将面与酱油送来时,我沉默地将酱油倒入面中,搅拌起来……
说回问题本身,实在是难让人作出客观的回答。
先说食之国的甜橙酱。它薄暮般的色泽,有酸有甜恰似旅途中的街景。虽说是有酸,也不过是那橙子的味道蔓延在口中时,你脑中闪过的橙子原本是酸甜的印象罢了2。而要剔除这种印象,还得看那白翳厚不厚。但我们还是得给它下一个总结,我便将其定为秋天的味道:一种丰熟的甜,它缓缓升起的气味即是秋意。一勺甜橙酱便是秋日的湖水,水面还游着小鱼般的果肉。
枫糖浆虽与那枫树有关,却与秋毫无关联。这么一看,枫树倒像个剧院老板了。在春日演枫糖浆这出剧,而到了秋日,则换上人见人爱的红枫戏。不过要说枫糖浆的味道,尤其是食之国枫糖浆的味道,我单说一个妙字读者诸君固然是不信服的。但确实如此啊。微妙的枫味夹杂着巧妙的烟熏感,这甜不像甜橙酱那般拐弯抹角,而是直勾勾地含着一块糖。我的鼻子和嘴巴经常嗡嗡叫。
我突然想到,描述它们的味道似乎并不能供以论证或分辨,便不想着辩述了。我就说说食之国对此的反应吧。
在这座城市,甜橙树与枫树并没有分开种,而是一棵枫树挨着一棵橙子树。想来这就是食之国的态度吧,但因为实在没法阻止人们的争论,便就此作罢。不过我总会想,当收获时,抱有不同观点的人看到对方在树下,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表情的那一刻,不知会不会有一丝作为食之国居民的欣慰。尽管两者收获的季节完全不同,甚至说可能会有对方收获时直接不上街这种行为存在。可我还是愿意相信前者。毕竟再争,不也是为了那餐桌上的些许美好吗?
常师傅与天灯3
诸位诸位,或许是我吃的那碗酱油拌面起了作用,我来到了一座烟火气十足的城市。这座城市之错综复杂,建筑宏伟,我实在是想和各位说清楚,于是咱们走着。
我初来乍到便吃了一惊,于是吃了一斤小笼包压了压。
这不怪我,朋友们。毕竟谁见过这通天楼阁到处有,灯火通明集市闹的场景。更重要的是,这里竟还有个比较玄幻的玩意儿。
我刚来的时候是晚上,往街道正中间那么一伫,盯着天就走不动道了。为什么呢?
那天上飘着一大片的天灯啊!本以为有什么节日,就走到顶棚挂满油纸伞装饰的集市找商贩一问——得了,明白了。这东西就跟过节压根没关系,打这城建起就在这儿。据他们当地传说:这天灯从下铺到上,数量是递减的。各位理解为金字塔那样就成。而这天灯最上层有一盏孤灯,乃是众天灯之王,谁能摘得了它,就怎么怎么样的,我在集市听着的各种说法都有。但因为路途劳累,我就找个地先睡下了。
等到大天亮,我睁开眼时,一愣。再揉揉眼睛。嗯?这天灯全没了!赶忙跑到客栈楼下问小二,他答道:“老爷嘞!昨日有个少年郎将那‘华灯’4给摘下来嘞!”
啊?我这是错过了多大的事儿啊!我赶忙斥责小二不叫我起来,连着掐了他好几下,最后看着他实在委屈,气冲冲地离开了。想来,我当时的确怒火中烧。毕竟对于一个旅者而言,这种故事怎能错过呢?
当时的我啊出来客栈,循着在掌柜那儿的推荐,往一家名叫“常师傅面馆”的店面走着。阳光洒在我脸上,我有些泄气。不过很快就被那面馆的热闹给吸引了。
常师傅面馆,用当地话就是所谓“老字号”啊。此时人满为患,不过还好店面大。店内是圆形的,镂空的两层,一楼中间搭着个台子;放了张书桌跟椅子,还摆着个堂木,放了粒纽扣。
我循着伙计来到二楼的一侧坐下,从窗外透进来的光有点刺眼,便关上了窗。随口跟伙计说起昨晚那事,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这位客官啊,看你穿着打扮想必是外来人吧。这件事早就过去几百年啦!我小时候就听过,也不知道谁跟您讲的……”
我的眼睛溜圆,嘴巴张成个丸子形。拉着他的手臂让他给我说说,他则表示等会自有人会说。
如此一来,我便坐下安心吃面了。
我点的是一碗牛肉汤面,油香泼辣,吃得我满头大汗,却好不快活。要说这面也是惊奇,牛肉货真价实不说,那汤竟然清得很。我之后在后厨见到常师傅时也问了他这个问题,他则答“多放点辣子就成了”。这让我疑惑万分。
朋友们,你可千万别觉得我吃这辣的,所以就肯定常师傅家是专做“辣子面”营生的。要真是这么的,我住店时的掌柜多少得问我吃不吃辣。可人家没问啊,大手一挥没有丝毫犹豫,就推荐了这儿。
如此一来,我便得跟各位说说其它的了。这常师傅面馆有三大招牌:鹅肉面、牛肉面、跟油泼面。但这不代表只有这些,不过店里头的老食客随口一提,我这人一统计就这么着了。
先说鹅肉面。鹅肉面的汤白如玉,让人不敢相信这竟不是豆腐煮出来的汤。汤的口感醇厚,是咸口的。面看人选择;有宽面、毛细、圆面跟扁面。要是喜欢米粉,也不是不行。面条浸泡在白色的汤中,上面片着几块鹅肉,葱花零零散散,就是鹅肉面啦。如果您喜欢啥特殊的口风,胡椒啥的也都有。我个人推荐擂辣椒。
牛肉面就跟我吃的差不多,但有不是辣口的。
至于油泼面,我则非常遗憾的告诉大伙我没能尝着。首先是我实在太饱,这种情况下吃的肯定是不咋舒服。其次的确忘了吃,因为那说书先生不来了嘛。
“感谢诸位昨日捧场啊,今个儿我给大家说个老故事……”
这么着就开始讲了。两碗面几碗茶,我坐了一个上午。
当时啊,据说有个白衣少年,谁也不知他打哪来的。他突然在那集市、广场上御风而起,脚踩其它天灯如蜻蜓点水,夺向天。人们一看就知道了,这人想摘那“华灯”,便坐着看热闹了。话说那时,三更天,外边却还灯火通明。您别觉着那平民百姓坐不住。那集市上,铺子里,有人一碗酒,一份酒菜看到最后;也有人几笼包子吃到底。但说白了,这桂花糕、糖葫芦、粉果、春卷哪样不供人消遣解馋?人们就等着看那白衣少年的结局呢。
就这么的,破晓将至。那太阳踩着山坡就要出来,却还不见那白衣少年的踪影,许多人就已经准备往家里跑了。没跑的人也大多在摇头,叹着气。说这少年啊真是雄心壮志。可惜……可惜啊……
啊!你可惜什么!你看那,你看那儿啊!
还抬头张望的人共同吟道,众人便抬起眼。
只见那天空中的其它天灯早已消散,一个白色的小点正从云间往下落呢。而与那小点作伴的,是一盏谁也没见过的华彩天灯。据流传下来的资料,看过的人无一不说绝,人们这才相信自古流传的传说是竟真的。
然而,正当人们盯着那白点呢,突然地一阵风吹过,吹来了一片云,将那白衣少年淹没其中,过了许久也不见白衣少年踪影。等云过天边,那白衣少年与那华灯竟都消失——不见了!
先生说到这时敲了下堂木,吓我一跳。
之后啊,关于华灯与白衣少年的传说便流传开来。有人说那华灯的作用是许愿,白衣少年此人淡薄,就许愿归家了;还有人讲,这白衣少年是成神仙了,那华灯就是所谓升仙令啊。甚至有云间遇佳人,真人收作徒……等等说法。
但不可否决的是,那天过后,这座城的白日再未出现过天灯,这天灯啊变得只有晚上才会出现了。人们便总结说白衣少年取走了白日的华灯。可这晚上的,还有一个呢……
曲终人散。我来到后厨准备为常师傅面馆取材收尾,却因为人生地不熟误入一个灰蒙蒙地方——大概是储物间。在这里,我看着不少旧东西,像拨浪鼓啊……娃娃……一箱子的烟火之类的物件。
而在最深处的中间,放着一盏与我见过的其它天灯都不同的,散发着七色光彩,仍亮着的天灯。
食之国的旅程不需要结语。同样的,也不需要名称。
食之国像是人对于食物的渴望而衍生出的梦境。旅程的方向并不重要,你要做的只是怀想心中的味道,然后往前,往后,左转或右转。如此,这个国度便会将你引向属于你的风起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