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革命回忆集:时代与时代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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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步入21世纪后期,人们常说,这是一个天下大同的时代,是一个新常态的时代,充满未知却皆是希望。

广义上的二十年帷幕革命历史人尽皆知,然而笔者仍认为有必要再度谈及,以使读者更明确地了解到笔者撰写本书的目的。2038年,GOC发动挑衅导致了五年大战(帷幕协议废除后亦称第三次世界大战,第八次超自然战争的说法现已弃用)的开始,而这也在五年后招致了这一组织自身的败亡。而当2043年联合体战胜时,原常态社会国界与政权机关都因GOC的扩张而近乎失效,于是,以异常组织为主导,大量吸收常态社会人员的联合政府在废墟上建起。2049年,地球联合政府正式建立。两年后,全人类共通宪法颁布,各地区自治条例亦紧接着制定,战后的人类社会迈入新的正轨。2058年,帷幕协议正式废除,帷幕分野不复存在。

阐述后十五年风云的著作汗牛充栋,但被称作狭义帷幕革命的五年战争风云却因其诡谲而少有人提,连通识性历史教材对此都刻意略写,语焉不详。笔者无论在史学观点或主观情感上,均不能接受此种做法。作为那段时代的亲历者,笔者始终认为,在打破所谓“异常”与“常态”的古旧分野、创造新社会形态的二十年帷幕革命历程中,2038-2043五年大战的历史占据着重要地位,不可回避。如今稀少的历史资料反而为阴谋论提供了空隙,使得对联合政府的攻讦高涨。

那是动荡变化的五年,那是重获新生的五年。

笔者并不奢求以自己的专业知识水平能够作出入木三分的分析,只能交给读者一份回忆录式的资料集。然而,笔者自身所回顾的情态又可能仅代表自己的视角,并不具有完全客观的史学价值,故而为了保证再现的准确性,并保留小切口的精细叙事,本书作者邀请了在当时事态发展中具有代表性的亲历者作口述史料,并经过允许调取了联合政府历史资料库中的部分官方记录,同时加入部分本人认为可作为事件佐证的个人回忆。

本书竭力做到简短易读,篇幅有限,有较为简略之处难以避免。笔者除对口述资料作少量必要删减外未改易其本人叙述用词与风格。如有事实性错漏,恳请读者指正。

博青晨
Loke Bo

二〇七四年六月十七日,于上海


第一部分:混乱秩序


大战的初起并非波澜壮阔,秩序也并非在一夜间崩塌。

章其墨博士在战前原为北京大学密码学留校博士助教,在五年大战期间加入基金会区域的平民转役抵抗组织“汪洋纵队”,进行周边情报工作。在笔者采访时,她沉默半晌,从大战的序幕讲起。

讲述者:章其墨

那一天啊,我一辈子也不会忘。六十多了,我连密码学都快忘得差不多了,但是那一天实在是非同寻常。我的人生轨迹和世界的轨迹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沿从未预想的方向漂移。

那是2038年5月28日,习惯性下班打开CCTV13,没有任何播报。巨大的三向箭头标占据了整个背景,屏幕上滚动的是那份历史性的通告。

SCP基金会告远东地区全体民众书

该通告是在全球紧急状态下由O5议会授权发出的。

在向全体远东地区人民坦白当前局势之前,有必要对本组织的身份与目的作如下澄清。

本组织,是国际常态保护组织之一。在我们所生存的宇宙中,有许多事件或物体并不符合现有的科学规律,甚至自身之间也常常相悖,不具可预测性,大多具有不可扭转的直接或间接危险性。要保持人类文明的发展,我们必须将这些事物隔绝于社会的大多数以外,而由我们来承担保护与监管职责,这被称作帷幕协定。

这些组织包括但不限于:中国政府组建的国家安全第十九局、美国政府组建的FBI所属特异事故调查处、联合国组建的全球超自然联盟。我们与各国政府合作,在全世界范围内取得了极大成果,信息传播手段不断进步,但异常信息的泄露不断减少,常态社会不断稳定发展。

但我们不得不宣布,全球帷幕协定于本日起由于不可抗力原因失效,本组织——SCP基金会将行使超政府权力,将中、日、韩、蒙政府权力置于本组织领导之下,与朝鲜、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政府的谈判正在进行中。

导致事态发生大幅扭转的事变如下:全球超自然联盟秘书长于美国东部标准时间5月27日正午十二时宣布脱离联合国,并使用如上所述的异常武器抹除了联合国与本组织北美分部,宣布控制所有原北约加盟国领土并接管所有异常存在。这一事变在非常态社会引起极危险震荡,并最终波及常态社会,导致当下事态。

目前各异常有关组织控制的全球态势如下:在西欧各北约加盟国中出现了AWCY组织所控制的自由反叛军;非洲被混沌分裂者完全管理;绿麻雀基金会在东南亚地区及大洋洲建立了军事化恐怖主义政权;中东地区政权交接至伊斯兰异常事务管理局;其余各地零星出现小型异常组织政权。可以认为,世界帷幕已走向危险的临界点,我们进入了异常组织割据统治的时代。关于部分术语的定义,我们将在不久后发送至各国科研机构,并逐步向公众公布。

因此,在他们的直接威胁下,我们选择主动打碎帷幕,宣布令常态社会与我们共同进入紧急状态,只求让常态步入一个更好的明天。

在当前状态下,我们决定立刻接管远东地区国家政权,组建基金会联合超政府,公告发布起即时生效。

2038年5月28日

北京

我以为是哪个疯子敢拿自己的电台劫持北京市的电视网络,但不久之后我的眼镜终端也强制弹出了这一则公告。公寓的走廊里,大家交相敲着门确认信息的真实性。网络上这则公告瞬间刷屏又瞬间被删除。

是真的啊。

当不真实感逐渐消去后,我想起了一百年前,1945年美军在日本诸岛发布的空袭警告广播。那是一种确定性被无助和恐惧打破的失常感。


而关于此事,我们必须从始作俑者的视角去一探究竟。经过书面申请,全球联合政府允许我与前GOC副秘书长”Oud“会面。

尽管这个组织名称目前都已成为禁忌——在五年大战后,GOC的战争罪行在民众之中暗示着权威联合机构的不可信,让联合政府的推进在最初两年几乎完全陷入困顿——但该人员在五年大战期间于GOC中未进行重大决策,消极应战,因而经联合特别法庭审理免于处决,改为五十年监禁。如今监禁已接近期限,Oud已是垂垂老矣的百岁老人,但对当时的情状仍可清晰讲述。

讲述者:Oud

你当时是基金会的人吧?嗯,就在你们接管远东地区三个小时前,我和GOC秘书处其他两个指挥官都在全超联一号设施,听说现在那地方被你们划成了历史遗迹。

行,我不多嘴。既然你要讲的是这段历史,我很乐意配合。

那天纽约下雨。我就坐在Al Fine秘书长对面的沙发上,她搓着Celesta报上去的全息地图。“基金会的设施都摸清楚了吗?”秘书长对着团团闪烁的红点皱眉。我猜,如果显示出的目标比这稀疏得多,她倒不会有什么怀疑;探测到的站点越密集,Al Fine就越是怀疑北美大陆上也潜伏着许多你们在东亚惯用的超次元秘密设施。

但是Celesta的情报一向可信,她说情报手段和观测手段都显示你们的北美分部没有这个喜好,我们只要选择相信就好。事实上你们当时在北美也的确没有秘密设施对吧?

当时我还不知道两个女人想干什么,我是当天早上才从中东飞过来的,我只觉得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不正常,尤其当秘书长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甚至还不是问我——“Celesta,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不,我一无所知。”我看到Celesta作出回答的同时,嘴角荡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心生厌恶。她把我排挤到外驻部门,自己跟秘书长粘在一起十多年,秘书长想干什么在她眼中是透明的,怎么会一无所知。

“我一直认为,联合国对我们定下的五大任务是矛盾的——所谓生存、隐蔽、保护、毁灭、教育。”Al Fine说话的时候不看我和Celesta,只是自顾自地说,越说越激动,好像染上了什么狂热症。

直到我看到她用指节敲击着全息地球仪上曼哈顿那座门口挂着万国旗的大楼,把它纳入了攻击预备的红圈,我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这俩女人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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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前国际协调组织联合国,位于纽约市曼哈顿区

“秘书长,你这是……干什么?!”

“你要明白,现在这样半吊子的世界体系,不可能使人类长久生存。我们要戳破这层帷幕,自己来接管世界,这才是人类的前途——好了,两小时后,确定使用EVE凐灭弹抹除以上目标。”

“已接受指令,秘书长,D.C. Al Fine女士。”这是联盟AI生硬的机械音。

Celesta很清楚,Al Fine不可能不知道非洲和中东只有混沌分裂者这种恐怖势力盘踞,也不可能不知道东南亚绿麻雀的力量强于各常态维护组织多少倍。她另有目的,Celesta也不急着戳破。我看着这两个野心家,他们身后是自北极俯瞰的蓝色星球标志。她们对视着,相互确认着这场冒险的正当性,被排除在外的我感到讽刺、荒诞、恐惧,但已经无可奈何。

你认为是我在推脱责任也好吧,但我已经没得选了。

透过玻璃落地窗,我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世界。

但此时,非洲大地上并没有多少变化。在战前,混沌分裂者就已以非正当条约形式秘密渗透了许多第三世界国家政权,在大战爆发时,他们所需做的仅仅是将这些国家正式纳入自己的管理体系。但混沌分裂者在当时并未能完全声称其全部势力范围,中东地区被当地组织伊斯兰异常事务管理局接管,东南亚则被战前夹缝求生的绿麻雀占领,其实控地域仅有撒哈拉以南非洲。

混沌分裂者并未以通告形式向民众发出知情书,因为在帷幕革命前,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大多数国家都将社会动乱与政权更迭看作常事,这或许与当今读者将非洲看作最大新兴工业地区的认识大相径庭。不过在联合政府历史资料库中,笔者找到了以下这份官方秘密通电。混沌分裂者并未将前期历史抹去,即将那段过往与现在作为联合议会进步势力代表的混分彻底割断,而是选择留存并正视。

混沌分裂者致非洲各国元首通电


尊敬的各位国家领导人:

向各位致以问候。

本次通电,意在要求激活与各国签订条约中的第四十九条,即,混沌分裂者在认为必要时可向民众公开其存在,甚至接管国家政权。

混沌分裂者如今在帷幕之内遭受极大威胁,激活该条款条件完备。在接手政权后,各国政府人员若未被混沌分裂者招募,即失去原有权力,本组织将尽力予以补偿。

以上,具体条例详见附件1。

2038年5月28日,于约翰内斯堡。

(附件1略)

当然,作为如今联合政府中的重要力量,混沌分裂者视角的叙述同样应在记录中占有重要地位。鉴于此,笔者邀请到了前混沌分裂者德尔塔指挥部成员,前联合议会议长,Bruce Linger,组织代号Delta-C。

讲述者:Bruce Linger

我可以假设你的读者对当时混沌分裂者的派系历史有基本的认识吗?1

好的,那我不多做解释。距GOC突然行动仅仅过了一天,猎鹰谷指挥部里,世界地图就从国家和地区图变成了组织割据势力图。当时的Delta-B久久站在图前,不发一言。

桌上堆着许多从各国首都飞来的条约激活知情书,我翻了翻文本,看这些知情书的语气,本来就控制不住国家的各国首脑甚至还乐的清闲——让别人把自己玩不转的活干了,自己还有补偿,多好。不愿签的国家,我们自有办法收拾,在非洲也不是一件难事——好吧,你说得对,南非是个例外,当时从政治上它确实是块硬骨头,但毕竟我们总部就设在约翰内斯堡,动动武装力量,不走二十分钟路就能强迫南非政府下野。

我正发着呆,B浑厚的嗓音打破了死寂的气氛。“你们看见了吗,我们是目前所称的五巨头中占地第二大的,现在论长远的发展综合力量却甚至不如伊斯兰异事办和绿麻雀。”

“我们的第三世界战略导致的,谁知道世界会变成这样?”随即,是一声出乎意料的大笑。你问这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当时那个E就这样,没个正形,看他老不顺眼。

他这一句像是责备老资格成员们决定的第三世界战略,全场尴尬地沉默下去。E也自讨没趣,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我们会是最后插旗天下的,拥抱HAOS学说,用混沌进化人类。”我还没从自己的沉思中走出来,就听见F充满自信地宣扬着格式性的教条。

不过的确,对于当时猎鹰谷派掌权的混分,这样富有侵略性的进步性目标还是很有号召力和煽动性的,哪怕对当时的我也是。

“混沌万岁,人类万岁。”

我们六个议员把手搭在了一起。

……对,对,我是干了那件事,但你不能否认,那时我对组织当时的信条还是深信不疑的。

对于Linger先生作为Delta-C时所做的“那件事”,哪怕是如今的史学界也依旧众说纷纭,褒贬不一。本书在此暂且按下不表,而在第三部分有关本事变的内容中结合Linger先生与叶石温先生的回忆口述详细加以阐释。

但回到GOC方面,任何学习过联合政府审定历史教材的地球公民都应该记得,D.C Al Fine并未作为首要战犯而被大书特书,而是更多作为大战前异常社会维护者之一的姿态出现。

这就必须说到以下这场事变了,Oud也是亲历者之一,尽管只是作为旁观者和被胁迫者。

讲述者:Oud

……与其把我说成6.13事变的积极参与者,不如说我是受害者之一。

闲话少叙。那天是秘书长叫我和Celesta去商议下一步动向。“你们两个之前分别管辖的区域……有什么动静吗?”她问。

“AWCY和破碎之神不知怎的搅在一起,自由和进化的标签刚好贴到西欧民众的心坎上。但是这两个组织又是流窜性活动,只是在西欧制造大量混乱却又不能接管,把烂摊子都留给我们。我们所能完全实控的中东欧现在是被基金会和混分两面夹击着的,也并不乐观。我认为如果要保险,应该先把美洲内部问题平定下来,再慢慢考虑怎么对付东半球。”Celesta朝着办公室另一端的我点点头,示意自己完成了发言。我那时候就觉得她的表情……嗯……只能说不太对吧。

我当天还是在阿富汗沙地里习惯的那一身装束——我说了我是紧急飞过来的。要到发言的时候想把手里的笔塞回去都找不着口袋。不对,这个不是重点。

我的发言是这样的——“亚洲那边,西亚和南亚各国都把国土拱手让给ORIA了——现在改名叫西南亚异常事务研究联合会。不过这一变动倒不太像伊朗的扩张,倒像是各国之间的一种平等协议。北非也蠢蠢欲动地要往那边靠。但是……照现在情况来看,异联内部大多数国家都是腹背受敌,内部也不牢固。还有东南亚的绿麻雀,蹲在中南半岛和澳大利亚不敢轻举妄动。现在这两个组织就像分别粘在混分、基金会和我们之间的牛皮糖,只起着缓冲带的作用。他们大概率会倒向周边组织以求生存,对我们而言战略价值不高。而三大组织之间局势相对稳定,还是不要去搅浑水比较好。因此,我附议Celesta。”

大战前我们可不是这样分析组织间关系的。但当组织关系转变成地缘政治关系的时候,游戏规则的确不太一样。

秘书长听完,转头注目窗外灰蒙蒙的天,这样回复我们:“我倒觉得尽快扩张比较好。其他那些势力都有很大不确定性。”

一说完,她看向Celesta,脸上的血色突然消失了,像是找什么东西要防御。我还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有什么事能这样吓住饱经风浪的秘书长,下一刻转头却见Celesta正给格洛克上膛,只一抬起就将一颗子弹送进了秘书长的咽喉。

我当然要有所反应。不过说来丢人,在阿富汗练出来的反应力脑子一空就全丢了,倒是Celesta先把子弹射进了我的肩周,手枪一个抓不稳应声落地。幸好,我跟她在办公室两端,不然这一枪够呛。她毕竟不是熟悉枪械的人,不知道350m/s的初速造成的空腔杀伤力可比子弹要大——当然,她应该也没想着杀我。把在场的其他人都杀了,她出去是说不清的。

“你……到底是什么目的……”虽然疼痛,她竟敢刺杀秘书长的惊讶却还是比自己的痛苦更占上风。

Celesta继续拿枪指着我,说:”你会跟别人分享世界皇帝的位置吗?“

我没说话,她也没开枪。或者说,她觉得我没有跟她再抢一次世界皇帝的想法。

“选吧,要不要跟着我走。要,那就最好老实一点;不要,那我现在就可以向全联盟宣布是你杀了秘书长,我的所谓罪责也能全部洗清,甚至都不需要我动手杀你。”

你看,这是个问句么?

那个时候副秘书长进秘书长办公室可以不用被搜身,这是全超联安保最大的漏洞。现在想来,说不定这也是Celesta的预谋已久呢?

不过第二天开始就要求副秘书长必须被搜身了,尽管我还躺在特殊医疗站点里边。这时候秘书长特指Celesta,副秘书长特指我。

6.13事变并未在通识历史课本中被提及,但不可否认,是在6.13事变后,GOC才正式成为大战中的那个GOC。因此,笔者个人倾向于将6.13事变作为大战开始的标志。

至此,五年大战/帷幕革命正式拉开序幕,各大组织都已做好参战准备,全球各地都即将开始扬起硝烟。


第二部分:黑云聚压


在序幕阶段,Oria和绿麻雀、AWCY等组织的确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就像Oud在报告中所说,作用比一块牛皮糖重要不了多少。然而,进入发展阶段,这些小型组织也逐个站上舞台。

绿麻雀基金会的势力在五年大战中几乎被消失殆尽,但在999站的联系下,笔者得以与现联合政府远东部门环境部长,原绿麻雀四号指挥员一桥孝裕接触。他在五年大战后期以温和派身份从被吞并灭亡的绿麻雀脱离,加入SCP基金会,继续致力于生态工作。

讲述者:一桥孝裕

嗯……你要是问我战争史,其实我并不特别清楚。我在绿麻雀的时候不担任军事指挥,到SCP之后只有最后那一段时间参与了战斗。我其实一直拿自己当个科学家来着。

大的事情咱说不了,内部的事还是能提供一点的。

当时我们是在曼谷,绿麻雀基金会一号设施。大战开始几个月了,但绿麻雀这边卷入的战事并不多,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岁月静好。不怕见笑,我记得的最严重的事情就是某天几个指挥员在公共休息室里吵了一架。不过这一架倒是反映出很多问题。

我说啊,可能是因为绿麻雀之前在SCP控制的东亚地区捣的乱子太多了,SCP当时贬低绿麻雀政权也是不遗余力。其实当时绿麻雀接管的第一步,不是什么社会改造,而是重新分权各国,组成一个松散的邦联。当时的总指挥员还是比较理性的,哪有什么军国主义、恐怖主义。

但我跟你说实话呢,就是这种路线在组织内部是有分歧的2。虽然当时总指挥没有派系并且较同情温和派,是温和派话语权最高的时期,但是异常派还是主导派系啊。就在这间屋子里,大家越不开口,气氛就越压抑。

啪的一声,3号指挥员拍案而起,把我吓了一跳。

他说得满怀激愤。“你们就一群懦夫!北边的政权有二十四亿人口,西边的政权有二十亿,我们这块地盘上还有四亿。”他冷笑一声。“四十八亿人口啊,全球人口的五分之三,我们却一只成鸟都没放出去。重建生态、控制人口的牌子立在那里是干嘛的?挂着玩儿的?”

没有一个人应声。哎,说实话,大家都厌烦了,只想等待他结束发作。

真要说的话,三号是一位颇有名望的生态学家,发展中国家科学院院士,是特别受我们尊敬的。但是那时他完全放弃了科学家身份应有的文质彬彬,用食指扫着指挥部的所有人,也就让人尊敬不起来:“不要装聋作哑,当初咱接手绿麻雀的时候跟前任领导者答应的是什么,你们可别忘了。刚上任的时候袭击中国的决定一个做得比一个积极,现在SCP一接管就不敢玩了?你们这是背离组织的初心!”

三号尽管名望高,但是总指挥员还是有权压他一头的。总指挥员放下报纸,在烟灰缸里摁灭了雪茄,与烟雾共同吐出一句:“您冷静下来。您不要以为我们的尊重是无由的,我仍然有权罢免或者处决您。”

四号却比三号还冲动。嘛,其实也正常,他本来就是激进政治组织的领导者。他瞪圆眼,把翻得破破烂烂的《人口论》从手中扔到了桌面的另一端,走过我身旁带起一阵风。“院士,您不明白这些事,现在的世界不比往常,我们这些组织早就不是国际局势的作壁上观者,而是直接参与者了。正因为西面和北面都有这么多人口,所以我们才不应该这么急地推行我们的政策。别人扛着工业化量产的异常武器来轰你,怎么办?让成鸟到前线定点爆破?”

三号看了四号一眼,不再言语。我很尴尬,但是作为温和派本来就低人一等嘛,也说不上什么话。

“你们先闭嘴。”总指挥又点了一支烟。“我来讲讲之后我们的大体战略。我们目前相比于其他各政权都是弱势的,不能树敌,竭力自保。没必要倒向哪边,但稍稍向原来的敌人示些好还是有必要的。在战争中能不能清掉多少人口谁都不好说,只求自己能生存就很好了。”

这种战略在绿麻雀可是闻所未闻,大家都有些惊讶。

总指挥员补充道:“我说完,你们可能只注意到我们出于安全而对他人的依存。但大家把眼光放长远些,我们要的,是最终的结果。”

“叛徒。”

整个休息室都听见了三号的咕哝。我大惊失色,以为马上就要在休息室里目击一场现场处决了,但是这件事并没有发生。

总指挥员轻轻瞥向三号,叹出一口雪茄味的长气。

但哪怕那时没事,最后三号还是栽在了自己的固执上。

在绿麻雀内部矛盾愈演愈烈时,ORIA以伊朗为中心向外扩张。与伊朗以“国家”身份进行的势力扩展不同,ORIA放下伊斯兰民族主义旗帜之后,竟以温和外交手段达成了西-南亚国家大联合——包括以色列与印度。对于了解近代政治状况的读者来讲,这绝对是难以置信的。但ORIA最终的败灭也带走了他们的文字记录,目前史学界对此事看法不一,仅仅停留在猜测阶段:

一是认为伊朗通过国家手段安插的特务组织在战前就一定程度上替换了西南亚各国决策层关键人员,依靠内应达成了政治手段的联合;

二是认为伊朗许诺了许多政治上的让步条件,如平等武装和联盟制政权。

以上都是较主流的猜测。在达成联合之后,ORIA改名“西亚-南亚异常事务联合会”,简称异联,缩写WSAU3。Oud在叙述中已经提到。

至于WSAU在战争中所起的作用,我们将在其他人的叙述中逐渐明了。

在Oud的叙述中,他说到Celesta曾报告破碎之神教会与AWCY进行了联合。确有此事,然而这一脆弱的联合很快走向了崩裂。虽然Celesta将其定义为“自由与进化的标签”,然而两者实际上各自仅占其一。读者应该知道,AWCY今天作为一个艺术家团体与政治团体的宗旨仍是自由;而当时破碎之神教会的宗旨却是反自由的机械进化论——以机械飞升召唤他们的“神”。两者意识形态的巨大分歧使得分裂成为必然。但两者都没有想到的是,破碎之神教会在这一段联合时期内顺势而为的中心化趋向,最终使得它被GOC发动的斩首行动打击甚大,从此一蹶不振,直至今天仍未恢复,且被包括混分在内的联合政府认定为需注意的激进组织。

笔者联系了一位定居于浙江省某乡村社区内,在大战中加入且较有声望的AWCY成员,以此了解当时AWCY与GOC统治斗争的经历。

讲述者:赵巍闵

为权力相互杀戮,奔波不休,这些事情看在眼里都令我们作呕。我们从来没有称呼自己作自由反叛军。我们没有反叛GOC,是GOC反叛了全人类。

维也纳,艺术的圣城。他们毫不敬畏。装作正义的贝雷帽士兵将我们赶出音乐学院的时候,我听到缪斯的哭泣。

世界上不能没有音乐。没有音乐,人是活不下去的。但在这样的世界里,再用音乐去歌颂爱、美与和平同样令人反胃,我没法把赞歌献给它。

我躺在床上,思考着要不要用自己制作一首绝命的曲调。把生命抽离,把音乐放入,这具躯体便成了绝美遗书的容器,我便可以与世界做个干净的告别。

这时我想起了遥远的故乡。欧陆艺术的神圣已然破碎,但诗赋满江、悠远空阔的古典中华在我眼中还未失色。我听到故乡被基金会占据了,但至少,我想,他们这次是为反击GOC的野心才如此做的。

遥远的故乡,想念那汤汤流水,巍巍高山。

我突然听见伶伦、伯牙或者阮籍——我不知道,或许是其中一个,或许他们三个皆是——用我本该听不懂的上古音在我耳边低语。

“乐吕,可动人情。”

可动人情。是啊,可动人情。

我在学院仓库里找到一张尘封的古琴。我提着它。我走到GOC军控部楼前。我弹奏广陵散。

——不,不需要他们是中国人。我听广陵散便思乡,若此足矣。我的情感一定能够传达给听者。

弹罢,泪落琴弦。军控大楼一时清空,白人汉子们哭着要买回家的机票。

肩别上将军衔的一位老者,拭着泪扶着我的肩。他说他想念密西西比的旷野和奔腾的大河,必须要回去看看了。

我从之前就知道,自己手底弹拨出的音有些微妙的作用,但我未曾想过竟会有如此之力。

当晚,一位前辈问我愿不愿意做自由与艺术的先锋。

我立马答应。但他说还不是现在。

Are we cool yet?

笔者作为一名SCP基金会职员,却迟迟未提到基金会的动作,是因为对基金会的叙述放在下面能够更好地说明上下文事件的动因。

笔者所供职的中国分部999站绝对是三战中一个传奇的站点,然而大众多将本应属于999站的声誉转接给了21站与82-1站,只是看到许多重要人物在站籍上从属于999站。诚然,这两个站点当时是战略上更重要的站点,也比999更为知名,做出这样的历史评价也并不奇怪。

据气象记录,2039年6月2日上海正经历台风和暴雨的侵袭,船只全部停在港内,街上不见人影。宣战号吹响已经一年,但冲突还限于局部摩擦。没有任何一个势力的目标是引起不可逆的“拨奏曲情景”/“K级情景‘’,而他们都深知他们之间若一旦擦枪走火,走向将极难控制,每一方都在谨慎行动。但外界天气与战事动向,和与它对应的多元宇宙裂缝同位体关系甚微——而Site-CN-999就位于其中。

Site-CN-999在基金会内部素有“漂泊游子”的称法。截止基准现实2039年,站点主管Roger博士和都主管Anybody博士致力于站点工作,与基准现实处于半脱离状态已五个基准年之久。直到某一天,他们才被间接卷入大战,而一切都发生在突然之间。

笔者直接联系到了当时的站点主管,Dr. Roger Lewis,亲自讲述。

讲述者:Roger Lewis

那几天就是怪异,说透彻点叫猎奇。也太[审查删除]怪了。

你说,害,五年没回基准现实,中分01站突然给我打电话。我只能想到可能有什么怪东西把01和999之外所有站点都给抹了,现在只能由我领导英雄般的999站全体员工在K级情景下拯救世界……

……当时怎么知道嘛。

先别管01那边跟我说了啥,我当时听完愣了半天,回答就一个字:“……啥?”

电话对面也沉默了半晌。

现在猜他跟我说的什么?算了,你猜不到,读者更猜不到。这东西谁听了大脑都宕机。有个K级情景确实发生了,是帷幕破碎——这已经很了不得了啊喂!

但是呢……派给我的任务不是执行忽怠协议,重建帷幕——他甚至都不给我当英雄的机会。只说让我把站点交给Anybody博士,然后滚到基准现实来就任基金会控政权江浙行省总督。

总督。这个名词让我以为一个帷幕破碎把世界逼回了大殖民时代。

“我也没法说得再详细了,总之赶紧到上海中央公园4行政办公楼交接资料,以后就把21站的地儿拿来办公了。”说完没等我再啊一遍就挂了。这是原话,我也不知道那时候21站哪去了。

这一切好像一个玩笑啊——不,我没用什么深刻的暗喻,不是说这件事情有多么宿命性或多么残酷,而是单纯指荒诞到难以置信。

那能咋办?我走出办公室,端详了一小会儿门前的名牌,伸手拆掉,把Anybody博士的名字安在这里,就算跟站点告过别了。

01打电话这个事儿还不是这一串破事儿里最好笑的。Anybody博士的办公室不过几步之遥,我却一直在走廊上徘徊。我想不到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这不是一个逗她开心的玩笑,而是实打实的中央命令。

这事儿就是纯粹的无厘头。

想了半天想破脑袋想不出来,那就选择单刀直入呗。我敲响了都主管办公室的门,叹了一口气。

你问结果?她当然没信,白了一眼把我赶出去了。正好,我出门直接右拐再右拐,跑基准现实里接任去了。这下由不得她不信。

占据远东的基金会吸收了中日韩分部与部分俄罗斯站点的力量,完全自信可与GOC抗衡,于是就如上面999站的这场闹剧,开始亲自组织政权——尽管初期的确过于随意。

与此同时,将自己的地下力量分散到全球各地的混沌分裂者却在非洲陷入了力量不足的困境。于是,混分历史上那场最为伟大的大远征就因此而开始了。

这场远征有两个同样重要的个体视角,笔者一并列出于下方。

首先是叶石温先生,现联合政府东亚部门副主管,原混沌分裂者Delta-D。

讲述者:叶石温

我是二十七号干预小组的逃兵,或者说唯一的幸存者——随便你怎么叫——拖着自己快死了的身体,一心只求看见中非领土上的任意一班铁路,好回约翰内斯堡汇报。

二十七号干预小组是混分从欧洲紧急召回来的唯一一支大型攻击小组。非洲本土的十五支干预小组和一些武装兵力,加上二十七号,勉勉强强组成足够自卫的异常军队。海外其他小组呢,都苦于无路离开敌控区,正在艰难进行远征,不过毕竟远水不救近火。中南非各国的常备军队吗?你作为过来人也不是不知道,那时候的中南非军队集群捉蚂蚱都捉不到,跟反水到异联的阿尔及利亚、埃及军队全无可比性。

当时德尔塔议会大概以为我们不是穿过北非就能到了嘛——反正纵向也就几百公里路,现实稳定步枪和奇术防御装甲车足够收拾北非那些现世代科技的原始人。但现稳步枪射出的也不过是有现实纠正场的子弹,奇术对于物理攻击也并没有那么无敌。这些东西在以万人计数的政府军和RPG和重坦面前,完全是杀伤力稍微大一些的玩具。眼看着对方的无后坐力炮震碎了己方车辆的奇术阵,自己手中最前沿的现稳步枪在与常规军队的对峙中下却与对方的枪支全无区别,谁都没法不崩溃。十四个人死了十三个,就我勉勉强强完整地跑到了沙漠里。

留给异联发展的时间越长,它就会得寸进尺地威胁混分生存的领地。混分的土地再被压缩,便也没有力量反制……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对,从那时候我就打算建议针对异联做出些行动了。我觉得从地缘上来说WSAU是混分的最大威胁。

说是如此,不过面对各种威胁,混分的生命力一直很顽强。撒哈拉南边如此广袤的地盘,大概也够我们马上重整旗鼓成为世界一极。

说回非洲大陆上穿行的我。刚穿过沙漠,又进入热带草原。携带的生命维持丸不敢多吃,只是刚刚好保持一个活着的状态走了几天。嘴唇干裂渗血,猛烈的太阳晒得我的肤色与那些打手鼓的原住民已经无法分辨。也真是没赶上时候,热带草原上正值干季,各种猛兽的竞争到了一年里最白热化的时候。我一路打死了三只鬣狗和一只豹子。不过走到有些人迹的地方,兽类似乎也慢慢少了。

那时我已经视野模糊,却意外看见了一条黑色长龙慢慢蠕动。我一开始不敢确定是否只是海市蜃楼,但内燃机牵着曲轴带动车轮旋转的哐当声的确是越来越近了。用尽最后的力量紧跑几步,我赶上了车尾的货厢。抓住车尾栏杆翻身一跃,我就上去了——那时候非洲大陆的铁路交通嘛,训练有素的成年人能够追上不是什么奇事。

身后的铁路随着火车轰鸣越来越长,我看着眼前的景物重叠、抽离、模糊、变暗,扶着额,逞强地要站起来,走到乘客厢要些水,却一头倒在了货厢的纸箱堆里。

再醒来,我隐约感到身下是被褥的触感,冰凉的液体正从手背沿静脉流向全身。生理盐水里边不知道溶了些什么东西。

我还以为那种大家常看的俗套的影视桥段会在自己身上上演——哎呀什么一睁开眼,看到白花花的天花板啦;艰难地坐起身,模模糊糊地扫视一圈环境啦;看着傻子都知道是医院的地方,问一句这是哪儿啦……这样。

不过一是我实在虚弱,二是一声清脆的炸响破了气氛。

没发生什么,只是天花板上的石灰墙皮又掉了一块。连医疗站点就只有这条件。

我睁眼一看——有人陪护,只不过不是熟悉的亲友或同事,胸前铭牌上刻着的只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代表的标志——混分标只能说让我有了些许亲切感吧。

再看了一眼,整个人从迷蒙中瞬间清醒——他是δ级权限。

“你好,叶石温,我们的新任军事力量委员,我是议会成员Delta-C。你可以不必这么拘束,现在你也是δ级权限,议会的成员信息和决策内容不再向你保密。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被恶作剧了,因为看到的不过是一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俊秀的脸庞。这就是整天给我们下命令的C?

C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目光直对我的视线。“我能理解。一年前我被前任C号议员提名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同事们——剩下五位议员,都露出了和你一样的表情。”

“对不起,议员先生,本人作为下级,确有冒犯。”我当然不会傻到怀疑对面δ级身份的真实性——虽然我其实也已经是δ级……

“你是二十七号干预小组的唯一幸存者。这个身份就意味着,现在只有你有资格去锻炼基础能力较差的其他小组。”C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熟悉的本子——我的战地笔记,放在床头。

事已至此,我就略一欠身,承担了下来:“诚惶诚恐。”

就这一句话,让C不耐烦地甩了个未脱孩子气的白眼:“礼节大可省略,那只不过是影响沟通的垃圾信息。东亚的礼节文化很让人恼火。”你看,你肯定也去采访他了,他现在还是这样吧,直来直去的。

是,我很想为自己的文化再辩驳几句,可话到嘴边我意识到C的说法其实方便了自己说话,就咽回去了。

“本来各部门委员是无权完全知晓议会决策内容的。在议会的决定中,你也不是例外。不过……我和议员F都觉得军事委员知晓更多内容是合理的,所以得知议会决策的权利,是我们以个人名义授予你的。渠道,也就是我们两个人之间。”C不知是真正成熟还是故作老成地拍了拍我的肩,顺带递给我一张任命状。

“那就……再见了。好好养着,军事委员。”C夹起公文包,走出病房。

我又躺下了,仔细思考这个时候接下军事事务意味着什么。

我当时没得到结果。脑子太乱了。

另一个视角则是正任江浙总督的Dr. Roger。

讲述者:Roger Lewis

这事儿还要说吗?唉,往事不堪回首啊。

我正趴在21站的主管办公桌上享受“主要站点”话事人体验卡呢,Aic就给我投消息:“您之前所审核的出海许可存在可疑点。第025号许可书,共许可1335人离港,人数相较普通旅行性许可过多且身份信息不明。”

“没事。”我那时候还不以为意,用无名指滑开了全息影像,继续填写眼前的表格。“审过没威胁不就行了。”

“他们不一定没有威胁。”Aic思考片刻,继续提示。

我深吸一口气,啪地合上眼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直直盯着眼前的全息影像,有些火大地把Aic的话塞了回去:“只要有一个十岁以上的人类就一定会有威胁,这种东西只能以多或少衡量,而不是有或无。这群人没有经过军事训练,没有带走异常科技,有什么好拦的?正好方便省政府收手续费。”别笑,我真这么想的。

所谓什么表示独创性思想神经网络正在运行的幽蓝色光芒在全息影像的空间内闪动着——官方指示文档上说的。也许是没什么好说了,Aic很识时务地休眠了自己。

我看向办公室另一端墙上,带时钟的那种实时世界地图。不不不,比酒店那种高级。那时候是17:45。是,这我还能复述,因为我清楚地记得那时候还有十五分钟下班。

我重新打开电脑,但光标一直在空闪,我一个字都没敲出来,思考今晚要到21站食堂探探下属口碑,顺带尝尝上海中央公园行政处出了名的优越伙食;还是带几个同事出门涮火锅,既算补偿五年没有火锅的怨念,又算新官上任收拢民心……

什么叫“回归正题”?这还不算正题?

最后决定吃火锅。[无关内容省略]吃完回站一看坏事了:说好去日本的游艇怎么跑到印度洋公海去了……

……你都知道他们是远征的混分小队了,混分那么多实用性异常,跑这么快有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说现在基金会和混分只是政治对手吧,但我还是觉得这也太丢人……当时缠了教育部长整整两个月,他才同意不把我这事儿写进历史课本。

这么一说我好久没吃火锅了。

在那个敌友不明、人人自危的时段,这一近于玩忽职守的失误从结果上是难以接受的,更何况传统意义上混分与基金会是强敌对组织。鉴于Dr. Roger在999站及中分站点战略链建设中的突出功绩,Site-CN-01尽力将事态影响最小化,仅将Dr. Roger降回原职处理。

从另一边来说,混分的力量与日俱增。而此时在混分内部,一场可以与6.13事变相提并论的政变在其前人行事之后一年毫无征兆地爆发。客观来论,如果没有这次政变,那么混分与基金会这两个水火不容的组织将永远泾渭分明。

这一事件的策划者,便是笔者在混分方面所采访的Bruce Linger和叶石温两位。

讲述者:叶石温

我簌簌地翻着手中的文件,直到最后一页。

代号 同意 弃权 否决 加权
A 20%
B 20%
C 10%
D 17%
E 20%
F 13%

表决得到,60%同意,23%否决,17%弃权,提案通过。

我从没见过代议制决策这样分票。

“加权?这是……”

“猎鹰谷的多数派用来恶心我们的。”……不瞒你说,当时我还是把他看成个孩子,因此也就没有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其后包含的暗示。

他也看出来了,于是继续解释:“A、D两个人自猎鹰谷篡权之后就一直坐在指挥部里。猎鹰谷议会的第一任C和F很懂得制衡之术,要求他们的继任者应当是反对派的有声望者。D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他们的遗志,但是A很不满意。他在D面前不过是个后辈,不敢说什么硬话,提拔新议员的时候就耍了些手脚,把G的位置取消了,以偶数人数不一定能得到表决结果为由,推行了加权制度。”C用下巴指了指我手里的文件,“你也看见了,我和F,他们眼中的两个新生派的外人,总是加权最少的。”

“那么,这份提案实际上马上就要执行了?”

“不如说已经开始了。现在你在街上如果看见被招募来的非洲军警毫无理由地打晕了一个壮汉然后拖走,这也是合法的了。他们最后就表决出这个,可笑。”C把脸紧贴着窗户,厌恶的表情映在玻璃上。

“你们……我们,对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办法吗?”

“一号干预小组现在还在太平洋上。”C转过身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们被规定的任务是全心全意作为指挥部的辅佐,却没说是哪一届指挥部。你……懂吗?”

我当然懂,并且毫不惊讶。至少在这一个月里,我就看到在我所领导的军事力量里,有很多中高层人员都曾不止一次地表现出“危险”的思想。摊得明白一点,我也是新生派的支持者,反对猎鹰谷的血腥残酷。

“你挑一个不满意见最大的行动小组,告诉他们去保卫星期三的议会早会。A、B、E杀掉,D免职。”这句话中的计划如此流畅,也就是说C实际上早就有此心意,只是在找一个同谋。

或者说,背锅的?呵,我当时倒还没想这么多,但事后的确觉得是被利用了。不怪C,在那个位置上总得想办法自保。

我听C说指挥部的六人半载之前才刚刚一同宣誓过“混沌万岁”。他可能不曾想到,这样随口一说给我带来了更深刻的精神震动。我当时无法判断他会成为新生派的英明领袖,还是变成克伦威尔式的野心家,但为了新生派,我决定跟着他走。不过后来的历史证明,他更适合被称作前者。

我不是议会成员,只是按C的指示行动,连筹备的过程都不知道。

星期二晚辗转反侧,未得安眠。熬到星期三早晨,即便困意难遏却仍是提心吊胆。

但早会开始短短十多分钟,C就带着笑走进我的办公室,告诉我事情成了。他不让我进会议室,说太血腥。

……有没有搞错,我才是刚从火线上下来的。

总之我就成了Delta-D。

真没什么感受。那段回忆已经很模糊了。

此事最直接的结果,便是当叶石温先生进入议会之后不久,异联的挑衅就使他得以遂愿发动对异联的清剿战。全面战争被引燃,失去了制衡的枷锁。


第三部分:交相争伐


WSAU自成立以来即对周边动作不断。不得不说,从后人的角度来看此举绝不明智。混分、基金会都以反GOC为第一战略目标,WSAU却全不为此出力。就算如此,哪怕像绿麻雀一样偏安一隅都是可以说得过去的策略,而纵观WSAU成立后存在的短短一年半时间,却尽是串通欧洲穆斯林、撺掇北非各国加入自身、挑战从藏南夺取青藏高原这样的挑衅行为。

本就因北非作战失利而对该组织充满戒备的Delta-D,叶石温,决定说服议会与基金会联合,先取WSAU,再谋反对GOC之事。这一次联合震动全球,朝野上下以为两大组织即将冰释前嫌,在历史线上书写下一个意义卓著的急转弯——但此时的结盟若说得直白一些,不过是暂时的利益联合,于意识形态上两者仍互不兼容。

讲述者:Bruce Linger

说起来,很多人把全面战争归到混分头上来,尤其是完全归咎于叶。我一直觉得这是有失公允的。GOC和异联的多次小型挑衅使我们和基金会都感到坐立不安,反击是完全正当的——并且如果战端不起,说不定这样的局势会长久维持下去,全世界或许到如今都不得安宁。

我知道责怪我们的人仍会以我为狡辩,但既然官方观点中已经认同我们的正义性,我也不必再多说。

从战事初期就被策反的北非,到四零年初的时候在异联授意下开始向我们力量薄弱的萨赫勒地区与埃塞俄比亚高原方向缓慢南挪。所以说不只是叶,我们那时候都是枕戈待旦,时刻惊醒。只不过与基金会联合攻占异联领土的策略是叶提出的。

叶当时在会议室里扯了很长时间的海上之盟,但是刻意避去了靖康耻这一段。不过哪怕改编,引经据典的说服效果还是不错的,毕竟六个人里也只有我跟他懂些中国文化,别人都没有因此而提出诘问。

我虽然想到了金灭宋这一出,不过基金会当时失去欧洲和北美,同样处于元气大伤的状态,还不会有那么大野心,没法复刻历史。

那一天,自这个组织从分裂者改名为混沌分裂者之后,我们第一次以德尔塔指挥部的名义向O5发去信函,请求夹击WSAU。经过百年敌对,O5倒是意外地爽快,颇有所谓“宽恕者神圣也To err is human, to forgive divine”的意思,主动要求进行实时通讯商议相关事宜。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们和基金会都打的是自身安全焦虑的小九九——瞄准非洲的远程火力他们是一点都不愿意撤。说白了,用完即弃。

但是GOC和WSAU的现实威胁要远远高于那时我们的相互威胁,所以在战略上对两方都是合情合理的,你不必怀疑这一点。

说回结盟的事。我们当时组织的是最高级别的全息会议,但实在没有能力进行超距量子加密了。反正WSAU又没法破译。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GOC可以破译啊。

我到现在都后怕,幸好当时说的东西都浮于表面,还没扯到机密上去。

然而如上所述,由于双方无意的泄密,GOC先发制人,趁混分与基金会制空权尚不完备,出动空中作战力量,迅速灭亡WSAU。虽然自身亦损失惨重,但好歹控制了其大片领土,在为自身扫除障碍的同时牵制住了基金会与混分。

tehran

5月6日侦察机拍下的德黑兰市

混分-基金会联合军亦迅速出动,将原定接管WSAU领域的目标修改为夺取GOC飞地,阻遏其扩张。该战役自北非与阿富汗两方向开始,因边缘地区抵抗不强,进军仅两月有余即会师,混分方面仅于利雅得一战与巴格达一战耗时较久。而笔者自基金会历史资料库中获得了较详细的关于第一次联合战役的战事记录。节选如下,主要来自最关键的德黑兰会战记录。

2040.5.3 - 2040.5.19

德黑兰会战战事记录(节选)

参战队伍:SCP基金会方面机动特遣队MTF-Beta-13,MTF-Gamma-24,MTF-Epsilon-07,MTF-Omega-12,MTF-乙丑-04,MTF-丙寅-01,MTF-戊辰-03,MTF-辛巳-99,MTF-癸酉-05;大规模武装部队一方面军,三方面军,四方面军第五师、第六师,第三现实操作旅。

混沌分裂者方面干预小组45号、51号、92号、113号、116号、160号、231号;异常武装部队第二军,第三军,第四军,第五军;常规武装部队第一军,第三军第一师。

本方参战人数共约27万人。

推断GOC方面未持有GenT++及以上级别武器,参战人员未知。


伤亡总结:SCP基金会方面阵亡9146人,物理性重伤24735人,异常影响18371人,损失率30.74%。混沌分裂者方面阵亡7865人,物理性重伤12786人,异常影响10024人,损失率30.68%。

敌方大多数师团级力量接近全歼,少部分通过巴基斯坦方向退向南亚次大陆。


[删节]


战场记录:

5.3 围困德黑兰。第三现实操作旅构筑低休谟域,隔离德黑兰城。由于未知其具体有生力量数据,未贸然进攻,决定以围城战为主要战术。

5.4 遭遇现实稳定反制。GOC大批武装力量尝试自东侧突围,与基金会三方面军遭遇,经过约13小时战斗突围失败退回。三方面军第二师损失较重。

[删节]

5.13 GOC继续尝试从三方面同时突围,导致城内守军空虚。混沌分裂者51号干预小组自西北侧插入,对原WSAU行政驻地与军事指挥部进行了概念性打击。推测重伤其指挥中枢。GOC军溃败退回。

[删节]

5.16 一支约两万人的GOC武装力量从东南侧突围成功,导致混沌分裂者常规武装第一军、异常武装第四军、SCP基金会四方面军第五师损失严重,失去大部分作战力量。

5.17 经指挥部研讨,为防止更大损失导致作战能力削弱,决定立刻发起冲锋进攻。5

060423 全面调动开始。

061422 行军开始。

[删节]

080245 各部分已于主要道路据点处就位。

085423 结束与敌方各驻守小队的战斗,共歼灭敌方 3154 人。我方损失 1012 人。

[删节]

100733 与敌方大规模部队遭遇。

人工记录-112322 敌方指挥畅通度不良,行动很乱,应该是之前概念性打击的功劳。可以推测目前敌方各方向是失去配合的,已遣部分队伍从侧向包抄。

130112 敌方该部队失去抵抗能力。我方损失 982 人。

134254 进驻该部队原营地,接入其指挥交流系统进行内源干扰。

人工记录-135152 内源干扰目前已经完成,但没有消息对内源干扰做出反应。我们存在战术疑点,请求暂时撤退。

140009 请求未获准。

141620 营地受认知危害性武器攻击。

人工记录源转移。

142002 我方损失 2713 人。

151144 离开营地,快速向城市建成区进军。

153312 与敌方大规模部队遭遇。

人工记录-155622 初期对敌方的推测有误,疑似持有一定量超世代武器,请各方面作战单位注意。

154114 大规模智能机器型攻击单位自敌方火力掩护下前进。

155539 未能成功消灭所有攻击单位,致使大规模火力封锁我方战线。

160204 第六师持反EVE聚合阵列支援前线。

165017 攻击单位全部无效化。

165449 发起反攻。

175337 敌方被全歼。我方损失 5421 人。

180654 成功占据城市有利位点。

182923 击退敌方支援部队。

185345 击退敌方支援部队。

人工记录 支援部队人数正在依次减少。可推断德黑兰地区敌方驻军所剩无几,各方面队伍可全速前进。

195852 确认敌方残余部队已向西南方向败退。

202758 进驻原WSAU行政驻地与军事指挥部。

213146 情报资料收集完全。

人工记录-214753 根本就没有多少情报。可能是就地销毁,也可能是随军带走了。我们目前对于GOC在此处的状态仍是一无所知。是否携带GenT++及以上武器?人数多少?下一场战役仍是黑箱。

222003 除SCP基金会方面第四方面军第五师、混沌分裂者常规武装部队外的主要队伍完成战斗,于城内各点集合成功。清点损失人数。

人工记录-224125 刚刚完成损失清点,情况不容乐观。请求指挥部对下一步进军再做考虑,不要继续制造无谓牺牲。

231125 请求超时无回应。

5.18 零星敌方驻守小队攻击。全部歼灭。开始恢复剩余市民生活秩序。

5.19 后续部队到达。部分兵力驻留。

[删节]

如记录中第一师师长所言,德黑兰会战牺牲惨重。各位读者或许对30%的损失率感受不深,但作为对比,近代史最惨烈的莫斯科保卫战中,苏军的损失率亦仅38.4%。而德黑兰会战甚至是运动战而非堑壕保卫战,却也能达到相近的损失率,令人咋舌。即使退一步讲,损失中大部分是因异常影响而丧失即时作战能力,而非消灭有生力量生命力,故在血腥程度上实际有所下降,但这仅是人道主义角度的说法,对于战斗中的战术考量影响与伤亡实际上无异。

最终,联合军总司令部经过数天商讨,仍然决定继续进攻,认为拖延时日愈多,GOC方面的实力恢复反而会带来更大的不确定性与更多的牺牲。但可以想见,在德黑兰经历惨胜之后,指挥层的忧虑一定是不减反增,这一决定也并非在百分之百的信心中做出。

主力迁移至新德里的GOC方面此时同样深深忧虑。也就是说,两方面其实都陷入了猜疑链当中。

讲述者:Oud

虽然我们截获了混分和基金会结盟的消息,看似是件不得不出手的大事,但我到此时仍觉得Celesta决定干预这件事是战略上愚蠢透顶的决定。说重一点,可以说GOC的失败从此奠基。

你好像对这个结论很惊讶啊。你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了——丧失全球威信、浪费有生力量,甚至间接暴露了我们根本无法在人类内战中拿出GenT+++武器的事实。

在这么重要的战略性行动中都只是持有极少量GenT++武器,以上事实还很难看出来吗?

Celesta把西南亚事务交给我遥控,看似重视,实则扔烫手山芋。我还不能独立控制,必须事事请示。偏要夹进混分和基金会之间,这在军事上是什么很好处理的格局吗?将一个统一的敌人拦腰斩断当然有切断战线之效,但隔离一对互相独立的盟友——这只是把自己拉进两线作战的泥坑。你知道历史上两线作战的军事力量都是什么结局。

好笑的是,混分和基金会在我们介入欧亚大陆前仍是一对相互猜忌的冤家,是我们的出现造出了一对盟友。

——说回来吧,接手这一堆烂摊子之后,我其实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德黑兰上。我们能拿出的超世代武器其实就集中在德黑兰。对,智能单位算是比较低级的超世代了,其实归入次世代也差不多。

联合军迅速拿下阿富汗、迅速拿下北非都不在我意料之外;阿拉伯的脆弱确实让我有些惊讶,但我仍期盼联合军不可能再越过波斯高原前进。唉,想想就知道这已经近乎空想了——各大城市防御必备的休谟屏蔽阵在西南亚地盘上根本没有,我们的部队又是不久前才经历一次又一次攻城战,如今又要转攻为守。

但是我们的队伍力量至少可以让联合军三思后行吧,这样我们就会有更多的反应时间。五月初每天接到的战报都是“联合军按兵不动”,5.16突围更是振奋人心啊,我几乎以为德黑兰真的能守住,成为我们的中东堡垒。

我还是想不通联合军怎么会这样冒进地发起冲锋。大家都心知肚明,联合军强攻德黑兰至少会有25%损失率,这在进攻战中已经很值得三思了。可是他们最后的决定是用30%换了我们的全歼,甚至采取了非常冒险的一日夺城战。

那几天实在辗转难眠,听到的消息都令人丧气——最后从德黑兰有效撤出的人员只有三万左右,撤到我们几乎没有任何基础的新德里去。

我看不到除了出奇招之外怎么赢,也看不到凭手里只有极少初等GenT++武器的十万人怎么对着占尽优势的联合军打出有效的奇招。换句话说,我作为总指挥已经放弃了,看下面的主观能动性吧。

不过我们之后的行动——哈哈,现在你们老是当作所谓第一转折点提及的那个,可是足以一雪前耻。从这个角度来说西南亚也算有些微功劳吧。

笔者不再列出新德里会战的相关细节,有出于控制篇幅的考量,但主要是因这场会战的确不及德黑兰会战重要。虽然因GOC背水一战而使得联合军进攻推进较慢,但过程在战略上是一帆风顺的。以七月十二日新德里的攻陷为标志,存在不出半年,GOC控制的西南亚政权即告灭亡。

就在此时,笔者被调入Site-CN-999。在此之前,笔者任原位于兰州市的Site-CN-47技术化部主管,该站点已于第三次联合战役中毁于战火,建制未再重建。当时已因破获多份新式加密文件而在基金会系统内颇有名气的章其墨博士与笔者一同进入Site-CN-999并相互熟识。

第一次战役打响之后,基金会大量将片部门主管级人员调至03站、999站、82-1站、133站等华东大型站点。我们都能看出来,从战略上基金会已将长三角作为假想太平洋战场的前线与假想亚欧大陆战场的最后方。

然而就算我们已意识到基金会是在为形势恶化做准备,却也未曾料想此后不久战争形势便迅速改变。这也就是大战的所谓第一转折点。威胁程度陡然上升,临战气氛以始料未及的速度布满了此前尚风平浪静的华东站点系统。章其墨博士这样来自帷幕之外的人员或许并未受到比帷幕破裂更大的震撼,但长期处于帷幕以内的笔者是此刻才第一次产生战争近在眼前的实感。

讲述者:章其墨

你还记得我们入站当天的状况吗?嗯,是Dr. Anybody主持的迎接仪式,很小型的一个仪式,就在位面门径的入口里侧。仪式上的一切都很普通,只有散场后回站时的一句话我至今仍记在心。她说:“无论如今世界怎样,你们可以答应我义无反顾地为了人类而战吗?“

是,我跟你一样,以为是要相信基金会必胜、忠于基金会之类的训导性话术,还自由发挥了不少表现“觉悟”的答案,不料Dr. Anybody连连摇头。

“不,我没有说要求你们一定忠于基金会,只要求你们忠于人类。你要明白,有些势力已经在脱离人类而发疯,有些势力未来也有可能失去理智。”

就算经过这段解释,我的理解仍然充满误差。是让我们防备内奸?还是提防盟友混分?

一直到你我都记忆深刻的那天,教科书上记载的第一转折点,2041年3月,精确到日就是11号。我终于隐隐约约探察到她话中的所指。

那一天的不寻常,以权限大降级作为预告。我作为2级人员几乎完全失去了对基金会秘密的访问权力,包括你在内的大多数3级人员也只能访问最浅表的古旧文件。很多人以为是SCiPNet的又一次bug,他们一定是没有注意到站里的4级人员那一天一直在站点里仓皇奔走,面色苍白。我直觉上认为:出大事了。

如果能观察到那天早上站里数不胜数的异象,这已经是不需要直觉的推断了。

我用各种设备尝试着访问网络,只要能找到一条任何渠道的新闻都好,我只想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也知道,就好像帷幕破碎初期一样,信息传递再次被封锁了。所有设备上都是三向标背景加上大号的“请等待公告”。

大家都开始逐渐发现异常,一时间人心惶惶。我不知道当时正常社会是不是也有“请等待公告”这件事,如果有,呵呵,那基金会高层们肯定花了不少时间给自己的烂活擦屁股,各种骚动肯定是免不了的。我看各种官方历史读本上都没写这件事,但我猜按基金会一贯的行事风格,干出这种智障事儿跟喝水一样寻常。

呃,免责声明一下,历史评价,不涉及如今的基金会啊。

这时候Dr. Roger走进我这间办公室,比了个手势,全场就肃静下来。他的表情也极不自然,像是强装镇定。

“不用等什么公告了,我直截了当地说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

“混分快把非洲丢了。”

许多人并没理解这则消息对于基金会来说有什么重要的,一下子好像松了口气,开始翘起二郎腿猛吸买了还没敢喝的奶茶——不是,我哪怕到现在都很想问一句啊:基金会不是所谓精英组织吗,地理知识和战略意识至于这么缺乏吗?

“各位,你们要理解的是,我们现在要开始以一整个大洲对抗全球的其他部分了。这不是什么可以让人轻松得下来的消息吧。”我忍不住插了一嘴。

“是的,你提到了另一个关键。”Dr. Roger好像更窘迫了。我突然觉得可能说了错话。“绿麻雀也遭到了GOC的袭击,如今危在旦夕。所以真的是只剩一个大洲了。”

其实我当时只是默认澳洲属于亚太,潜意识把它归到了亚洲,然后随口说出来了而已。其他人都用一种“汪洋纵队转上来的人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情报级别”的疑问眼神盯着我。这么长的一段解释直接说出来又有些抢主管话的嫌疑,就干脆低头闭嘴了。

“我们翌日起进入战备状态,各位请查收战时999站行动准则。一天时间,对照准则开始到后勤部和人事部进行相关调整动作。”说罢,他转过身特意看了我一眼,“章其墨你来一下。”

完了,抢话惹到主管了。

我带着必死的决心走出办公室,看见Dr. Roger的表情是那种手足无措的便秘感。这我就放心了,至少不是因为这事儿挨骂。

“那个……”很少见他这么踟蹰。“你知道基金会的目标是什么吗?”

对,你们这些基金会老油条们是知道的,这是基金会史上一个很敏感的论题。但我只觉得莫名其妙。我摇头。

“是常态,世界一天又一天转动,不会出现什么难以解释的奥妙的常态——下面都是机密内容,你能保证不外泄吗?”

是的,我很自然地想起了Dr. Anybody说过的言语。我好像理解些什么了。

“……我保证。”

“现在情势危急,我们所有的战略考量都必须做好信仰化的准备——说白了,如果没希望打赢,至少要给人一个念想让我们抵抗到最后。但这种信仰是很偏执的,上面给出来的战略目标是——若必须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则以常态为最终维护目标。……而为了炒热这种信仰,上面已经决定对汪洋纵队动手了。”

对自己的队伍动手?我不知道怎会有这样的事。

“我对其也是几乎毫不知情,没有人知道是记忆删除后遣回还是……一些更极端的手段。我私自决定不向O5上报你的身份,但我没法保证百分百不会出事。”

“那么……常态和人类原来是对立的概念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曾经有一段时间是。那段时间导致了混沌分裂者的诞生。我想现在也已经是了。”

呵,还真是没说错,基金会干这种智障事可是轻车熟路。

Dr. Roger向章其墨讲述的,领导权转移前的基金会的战略,实在是大战中昏招的集大成者。实际上此时的基金会除了抵抗GOC的独裁动机之外已无任何进步的成分——内部看似团结常态社会成员,却又伺机清洗;外部团结混沌分裂者,但又从信仰层面重拾百年前的矛盾。因为指挥层之后的断档,一部分受处理的汪洋纵队成员究竟去向如何至今仍无人知晓。

让我们把视角再度放大,看全球战事的进程。

第一转折点的发生迅雷不及掩耳。在当时部落式政治大行其道的非洲,许多国家的政客即使在帷幕破碎后名义上被废黜,但事实上掌握着当地决定性的政治、经济、军事资源,混沌分裂者不得不在该地进行羁縻统治。然而部落式政客的突出特点即是唯利是图,GOC略许利益便倒戈叛变。GOC继承自美军的大西洋军本就实力强劲,更遑论内部还有人接应。再加上混分内部于西南亚战役胜利后正对GOC产生轻敌表现,将参与战役的直属军留在西南亚各地着力建设第二基地,只留少量直属军与常规军防卫非洲大陆,使得GOC有机可乘。

事实上,截至2041年4月初,混沌分裂者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领土中,仅有原南非国领土与马达加斯加岛仍在混分掌握之下。混分最高机关绕道印度洋,转移至西南亚基地组织抵抗。

讲述者:叶石温

刚上任一年,家丢了。更要命的是导致如此惨败的西南亚战略之咎在我。

2041年4月3日,乘影之船取道印度洋,到达霍梅尼港。没了,日志里就记了这么多。

当时我们提出跟基金会合并的想法,基金会那边支支吾吾模棱两可,甚至连原有的军事联盟都想模糊化掉。我们本以为是基金会因我们的军事大失败产生了可能拖累他们的顾虑。现在我们知道不完全是,更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当时基金会的战略目标信仰化。

你也别想着去问C了,我不讲清楚的事他也不会讲的。刚到德黑兰那一天他就把我赶到新德里去了。他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我,见了也绝对不会提这破事。

我发什么火。本来我就理亏,何况C一是个二十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没必要跟他斗情绪;二还是新生派的公认领袖,没必要跟他斗威信。

不见我这点他是没做到,不提这档子破事这一点他倒是严格遵守。是的,直到今天,三十三年,没有谈及过这次败退。

绿麻雀一方情势的变化同样迅速。

讲述者:一桥孝裕

唉。四一年四月……您是真的想听全情的叙述吗?

身穿蓝色作战服的士兵毫无预兆地从空中出现的一批批直升机上降下,抢占了有利高地,用丧心病狂的火力摧毁了我们满心以为可以拖延攻击的诸多成鸟,对我们的人员和民众进行有组织的屠杀。

这一幕在胡市、新加坡、吉隆坡、悉尼等等城市依次复刻。对SCP这边来说,GOC能这样攻击是很不可思议的。GOC是用改变环境休谟流向的方法在美洲到我们的地盘之间撕开了一个短距虫洞,即刻进行打击,而SCP和混分的设施及重要位点都有大规模现实稳定装置,要选择从装置覆盖范围外突击又得不偿失,所以GOC只能对绿麻雀这样现实操作能力弱小的组织展开这样的攻击。我们要采取外交上的委曲求全正是因此——我们对任何攻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我怕三号做出傻事,去敲他办公室的门。无人回应。我担心……他可能已经在冒险的路上了。

我又去敲总指挥员的门,幸好,他还是安好的。……只是,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给我传递着一个明显的信号——他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

我没法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深渊。“指挥官,我们还是向北邻求助吧……”

老实说,我是做好了去死的准备在向总指挥员建言。我知道和SCP基金会共同行动这样的说法在他耳边一直是犯忌的。但我看得很清楚,我们自己再也无法收拾残局了,组织到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不出我所料,在烟斗中的白色游丝缓缓升起的同时,他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但他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你带着你们温和派的人马,走吧。我没有在说反话。记住继承我们的遗志,把这个世界再次建设成生态的伊甸园。”

他像是早就考虑好了这一天会在何时到来,如果到来应该怎样做。

“你不必再有后顾之忧。”说罢,用口中烟斗指了指三号办公室的方向。他应该是已经安抚好了最危险的三号吧。我点点头,向总指挥员鞠下最后一躬,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里。

我们扮成避难者,登上了专为我们发动的列车。车不过走了十几公里,一号设施方向就升起冲天火光。绿麻雀作为组织的存续宣告终止,成群的雀型成鸟带着组织的理念四散飞去。很奇怪——那群成鸟里根本没有雁型和隼型的身影。

——“没有后顾之忧”?

我突然一个激灵,明白了一切。三号办公室里有一只他喜欢的雀形成鸟,善啼鸣,与三号共享EVE系统。他曾开玩笑说只要他活一天,站点里就会有悦耳的歌声。但是我去敲门的时候……没有声音。我是等了将近五分钟的,这之间我不记得有任何声音。也就是说,总指挥员在三号行动之前就将他暗杀在了办公室里,并且大概率将他毕生的心血——那些危险的成鸟——付之一炬。

虽然我并不认同三号的理念,但他最后竟落得这样草草收场,属实令人唏嘘。

一切都已发生,无论是三号的个人悲剧,还是组织的末路结局,都只能翻篇了。一路都已规划好,几次转车,自凭祥口岸进入SCP基金会领土界。避难申请也早就提出,SCP应该是看木已成舟才迫不得已答应的。

一进入SCP界,列车就被截停了。有人走上车。

“各位,你们好。”他说着拍了拍手,像在提醒主客之分,“可能有些事情我们还没有说明白……”

他扫视了我们一眼。没有人作声。我觉得有些尴尬,眼神四处飘忽。

“各位不能以绿麻雀成员的身份进入SCP领土活动。”

放弃身份声称吗?我略皱了一下眉,想张口又没说出什么,微弱地点头认可。

“那我们……就出发吧,一桥先生?”

实际上这并不是征求许可。我还没有出声,列车就已经开动。

唉,不管怎样,我对组织还是有感情的。您也看见了,即便在历史上绿麻雀被定义为恐怖组织,我也不会放弃我在那时候就是组织成员的身份声称。这个身份声称,我是联合政府建立之后才拿回来的。

到2041年5月,GOC的扩张之势已登峰造极,世界呈现并不平衡的三足鼎立之势。如此危急的形势下,只有基金会暂时从浑水中全身而退,在战备状态下严防死守;混分正与GOC在北非战线上拉锯;其他割据政权全部被吞并灭亡。大战开始白热化。


第四部分:最后一搏


每个经历过五年大战的人,无论是平民或是参战人员,无论身处SCP基金会控制域或是处于其他组织占领区,都不会忘记那条爆炸性的突发消息:2041年11月,基金会方面突然宣布除O5-12外的O5议会全体成员在GOC的袭击中身亡,领导权由O5-12带领临时组织的4级人员会议行使。

当时没有人信以为真,一时对基金会“拙劣混淆”的各式猜测纷纷扬扬,甚至在暂时失去管制的互联网上演化成了一个嘲讽性的政治meme。而GOC方面出于谨慎考虑,不能像群众一样贸然断言基金会的说法是否为真、以及动机为何。其惊讶是可想而知的。

讲述者:Oud

你问我为什么不信,我倒要问你当时谁信?你信吗?

不,不,我不是所谓知情人士,我们这边与普通人接触到的信息不相上下。当时只有你们基金会的高层才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除他们外全世界没有人信。

我听见Celesta拿着这件事质问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怎么可能发生这么荒谬的事情。当然,我们包围亚洲之后当然常常用现世代和次世代武器骚扰,但当时能查到的最严重的一次攻击也不过是无力化了基金会的Site-02-RU,那还只是个文书站点。O5议会怎么可能在离我们的实控区这么近的设施?

我们跟广大民众是同一时刻知道事件真相的。据基金会公布,由于Site-CN-01的休谟掩体失效,O5议会从当日起在各地区首号站点间辗转,防止被定位斩首。而就在他们从Site-02-RU转移到防备严密的Site-01-RU的过程中,我们发动袭击把Site-02-RU夷平了。

明明他们在转移前只需要在Site-02-RU待十几分钟的,就是这十几分钟刚好撞上了。基金会也是弄巧成拙啊。

是,我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非同小可,但我有什么办法。就算让欧区主管背锅都显得牵强啊,正常人谁能想到一波火力就能抹平的站点里有整个O5议会?

总之不管怎样,建立起不久的非稳定平衡又变成了剑拔弩张的临界态,事情从此开始麻烦起来。

尽管如今史学界对此事争执不下,但据Oud的说法,这次事件应是一次极其低概率的偶然事件。笔者所采访的参与者所给出的回忆均可支持这一说法。而最具说服力的证据,便是基金会内部对此事毫无预案也毫无预警,行政状态在最初几天几乎陷入瘫痪——但借这一混乱,反对狂热的战略信仰化的O5-12联合众多同样站在反对面的4级主管人员,将此前已被神格化的“常态”信条踢下了神坛,与混沌分裂者重建了联盟。但鉴于内部政治考量,双方均未重提合并一事。

即便这件事在如今视角下看似极其严重,可当时此事本身却只是激起一圈极迅的巨浪后便即刻淡出了全球舞台。笔者当时的确因此吃惊许久——百年来稳定承接的基金会领导架构一夜间崩塌,理应一石激起千层浪,但除了基金会内部架构的巨变,并无多少因此事而起的波澜。从小视角而言,事态如此发展缺乏合理性。

如若回到其时以全球情态观之,则又能看到其合理处:在当时,GOC对此事背后可能蕴含的战略阴谋仍持怀疑态度;基金会因指挥系统的混乱与实力对比的不确定性而在斟酌发动反攻战的可行性;混分因联盟的重建而进入一段养精蓄锐的沉默调整期——全球各势力皆有各自不做出行动的考虑。

然而,笔者所说仅是事件“本身”,以及借事件本身所发起的几次小规模二次行动影响平淡。实际上,这之后所发生的、在历史上最为摄人心魄的几个片段,都与此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最能清晰看出这一点的事件,或许就是GOC的第二次大扩张。笔者甚至可以说,第二次大扩张是GOC在该事件经历两个月静默之后终于察觉到真相而做出的回应行动。

令人啼笑皆非的一点是,这一行动仍然不算迟——基金会-混分联合体的反应比GOC更加迟钝,他们仍未做好应战准备。

讲述者:Roger Lewis

说实话,虽然事情发生得接二连三莫名其妙,但是一开始我是有些窃喜的。毕竟挤进决策层了嘛。

O5-12不愧是以雷厉风行著称,从事件发生到4级会议组成只过了两天。这中间的保密工作也是滴水不漏,基金会向全球延迟公布事态的时候4级会议已经建成,没有给GOC留趁乱的空子。……但是这中间的过程在我们这群人的视角上体验不怎么好,基本就是奉旨绑架加上软禁两天。所有4级成员同一时刻在脑子里疯狂走马灯,回忆自己犯了什么天条必须得押到01站来处理——你别说,确实自杀了几个。正好当攘奸除恶了。

虽然对外说是避免了权力真空期,但严格来讲4级会议一开始在行政上还是很乱的,不过至少给外界一种“新体系已经建立”的感觉。还有一点,就是GOC一直把这当作一个政治阴谋对吧?他们的多疑反而帮了我们一把。

但是也就帮了这么两个月时间吧,甚至帮了还不如不帮。现在回头一想,这两个月其实是被我们浪费了,战术上没有指示,战略上举棋不定,反而是让GOC看出了我们根本没底,就放心大胆地向我们进逼。别说早早想好的反攻战了,我们甚至连打防御战的准备都没有。

但是不是我说啊,2042的新年钟声敲响还没几天呢,GOC这帮[审查删除]的就开始动武。[审查删除]。攻势甚至比往昔任何一次进攻都更加凌厉:他们以绝对优势的火力浩浩荡荡地向世界岛中心一路奔来。混分准备精密的装备在GOC超长战线的消耗下沦为笑柄,华南每天都经受着无可喘息的战术性定点打击,广袤的东欧平原一夜丢失……第一转折点的战略噩梦再度上演了。

乐观程度急转直下,我在决策层里多坐一天都感觉到肩头沉重一分。

某一天,当我们所有人绷紧神经等待O5-12下放新消息的时候,他却带着始料未及的命令出现了。

“各位,请尽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吧。基金会现在需要你们坚守站点。”

我长吁一口气——这是不是说,决策紧张度已经没有那么高了?

怎么可能。我自己都立刻察觉到这种自私的猜测有多不可能。所谓坚守岗位,其实是说赶赴战场吧?

还是说……O5-12已经为自己和我们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呢。

没有人立马起身行动,我们都在近似绝望之中等着O5-12再给些信息——能消除不确定性的恐慌的信息,哪怕一条就好。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苍白清瘦的脸上挤出一个苦笑,向我们摆了摆手。

摆了摆手……无言胜千言呐。不必再说就知道,最后关头到了。

在如此巨大的力量对比之下,基金会-混分联合体竟苦苦支撑了半年的相对抗衡才开始后退,宣布进入殊死抵抗。这在战术上堪称可与二战中淞沪会战相比的奇迹,在战略上却不太明智。到此时,实际上联合体已经失去大面积抵抗的能力:基金会原俄罗斯分部最主要的军事力量均与一开战即丢失的东欧部分一起丢失;第一岛链的艰苦防御当时已临近极限;混分面对两面夹击已失去对领土的实际控制,转移至乌鲁木齐,实际与基金会合并。在笔者看来,与其说是殊死抵抗,已更像是垂死挣扎。

形势不出所料地向GOC一侧快速倾斜。在整个世界岛仅余小部分尚待攻克的情况下,GOC已锁定了自己的完全胜利,回头在几乎陷于无政府状态的控制区开始组织统治机关。GOC高层当时的想法在政治上是极自然的:要组织GOC垄断统治的全球政权,最可行的策略应是进行军事监督下的羁縻统治。于是,在军事上GOC继续攻城略地,在行政上则开始为大后方寻找统治代理人。

讲述人:Oud

Celesta坐最上位,在旁边给我备了一张折叠椅。对面是轮流转的面试者。

这场面试可不像以前的招聘面试或者升级面试,没有一个人是自愿报名的。都是我们选出来的,各地区最具相对统治力的代理人。对,这些人嘛,个人的统治力不能过强,否则等于让GOC变成一个松散的邦联。所以叫相对统治力——对GOC中央最有利。

人是我选的。我在每个预定行政区选了三四个人,因为知道Celesta肯定会对大多数候选人不甚满意,得多些冗余。即使全都满意也无所谓,安排不同职位不就能端平水了。最后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大部分行政区都勉勉强强只留下一个人。

西非盆地大区,上来个部落酋长穿着草裙,鼻隔上穿着牛骨。Celesta皱着眉问了两个问题就打发走了。

英伦大区,选了个银行家,一上来就跟我们谈金融离岸的许可。我是对金融一窍不通,但是他把Celesta绕进去了:他一上来就预设自己已经是地方代理人的前提,Celesta潜意识上就根本没想到否决,跟他红着脸谈判了半天。我在一边没敢插嘴,只是过去翻了一下Celesta面前的名单——其实后边还有两个英伦大区候选人……

波斯湾大区,没想到选上来个混分的遗老。撵出去了。没杀,你们也知道,敌对组织遗存人员我们都宽容处理了。当时是有想法的:都要治理全球了,不建立个宽大为怀的形象怎么办事?

这哪儿是全部,冰山一角罢了。当时要是搞等额推选,大多数就砸在这儿了。

那时我们的决定是,选出的人员立马就可以上任,战争结束中央再抽出兵力驻军监督。换句话说,一个世界帝国其实已经建立起来了。

GOC如此的自信是有军事上的成功做后盾的。O5-12解散4级会议的那一天,各站主管并未全部成功回到本站。一部分站点在主管返回的路上就已被GOC插旗占领;另一部分则是主管在路上被定点打击,GOC趁领导权的混乱状况强势进攻该站点。据各种资料佐证,这一天基金会方面的损失是开战以来除东欧平原一役外最大的。

在这样的溃败下,混分也无法稳居被GOC陆地力量直接威胁的准噶尔盆地,只好不断内迁,最终选择将新总部定于基金会综合力量尚算最强的上海市。此地亦是广义上战略纵深的最中心点——西为广阔的中国内陆、东为仍堪一用的第一岛链与广阔海域,在基金会的沙盘推演中,上海市也是最后沦陷的。

笔者查找到相关历史资料时的感慨或与广大读者有所戚戚:声称殊死抵抗的基金会在暗中已做好了全军覆没的准备,不知独担指挥大任的前O5-12是何等复杂的心情。因笔者本人即是该段历史的直接参与者,对O5-12的心理更能感同身受。那种无奈与不甘沉重地落在每一个联合体人员的心上,领导者所要承担的部分更超乎常人想象。

不过读者或许要问:基金会在千钧一发的关头,为何首先允许盟友将总部置于战略版图中最安全的位置?

实际上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因为混分的武装力量已经零落,可归总部直接调管的队伍只有总人数不及一百的四支干预小组,将总部设在上海也不过相当于为这个名存实亡的组织进行最后安葬。也是因此,在之后的叙述中,笔者将会把官方历史中的“联合体”统一称作“基金会”。

部分读者或有所注意,即便已经到了战事尾声,对于AWCY的行动,笔者仅在第二部分短暂提及后便不再叙述。但这不意味着AWCY在战事中不重要,恰恰相反,是因为AWCY直至战争末期才崭露头角。

讲述者:赵巍闵

无所事事的三年。

一直将自身委于毫无光亮的欧陆,我已经习惯于没有人性光彩、没有艺术魅力的权欲和贪婪作为世界的底色。互联网被截断,艺术活动被禁止,只有硬盘里留存的一部《四季》、一部肖氏七交和手边的三样乐器,算是为我留在世界上提供微弱的理由。两部曲子翻来覆去听了三年也不觉厌烦,脑中还有无穷的曲谱在潜意识里播放——我把自己废在了波形交织成的梦里。

生存?我还不必担心生存问题。红十字会那时还在运作,接济的都是我们这样只懂什么所谓艺术的废人。

其实我不太会弹古琴,真的。只是小时候有些基础。我手里这台还是复古的丝弦,我三年前拿到的时候看起来刚有人换过。挺好,至少把它收好就不会像时兴的钢弦一样生锈。我一直收着,几乎没有拿出来过。

钢琴已经跑音了。我不会调,就只能在每次按下琴键时接受微分音对鼓膜的轻微刺痛。有些琴键按下就会卡住,把自己的延音贯穿到整个小节。我不是专业学钢琴的,但是我无法割舍,无法割舍清澈如水的音色,无法割舍随指尖舞动流泄出音律序列的感受,尽管它演绎的成篇乐曲已很难称得上美妙。

小提琴的尼龙弦前几天刚断了一根,跟教授偷偷见面才拿到一根新的。占领者禁止我们集会,连两人在公共场合长时间交谈都会被驱赶。说回来,教授给我的弦已经算不上新,钢芯的振动透过琴弓传来总觉异样,不过总比其他三根吱呀作响的朽物好一些。

某天,阴雨连绵。我躺在床上,把提琴架在肩上,随意地拉几个不成协律的音,却连自己都觉得好笑,苦笑一声,就把琴搁在床上,自己坐起来,却也不知何为。

有人敲门,是件稀罕事。哪怕往昔一切如常时,也没有人曾来敲我这间十三平小居室的门。

没有猫眼。我也无所畏惧,门外是朋友也好,宪兵也好,盗贼也好,杀手也好,于我都无所谓。于是直接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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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出示的原物,成色依旧崭新

门外是那位曾联系我的前辈。他在门口左右张望一番,迅速走进来拉上门。说来,从他联系过我之后我便再未见过他,我以为他早已牺牲在他自己组织的斗争中,但再度见到他也并未引起我多少的惊讶。截断信息、禁止集会之后,有多少我还确定活着的人都已经断了音信呢?

他表情凝重,让我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巍闵,需要你的时候快要到了。”

终于吗。我竟有一种奇妙的解脱感。解脱什么呢,毫无意义的生活与空虚感,还是压迫和禁令?对我来说好像前者占了更多。

他塞给我一个随身听,二十年前就淘汰的那种,像我父辈用过的旧物。

“戴上耳机听听吧。”前辈向我点头。

我很难说我听到了什么。旋律、节奏以及其他一切在此都是模糊的,它在更高的维度上将我的精神沉入了其中。

那叫做“模因”,对吧?

前辈很满意。他只说让我记得每天听一听,然后裹紧衣服告辞而去。

我仍呆立原地。

Am I cool yet?

AWCY的开始行动与前线战局强相关。至2042年9月,GOC的最终胜利已接近板上钉钉。多有批评认为四二年七月至九月基金会战线的大崩溃应归咎于去信仰化的决定。持此种意见者大抵以为狂热的战略信仰一经推行,便能立刻植根集体意识,而实情则是信仰化根本不受理性气氛占主导的各分站点欢迎。此外,在战略纵深不断减小的情势下,我们不能想象所有指挥官均去坚持几乎人人都认为已无意义的持续抵抗。

至十月,SCP版图已收缩至原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中部与东部。崩溃仍在继续。

2042年10月9日,GOC围兰州、西安。10月20日,Site-CN-47全体人员阵亡,兰州陷落。10月25日,Site-CN-26代表华西北区投降。

10月18日,GOC登陆台北、登陆香港。

10月28日,GOC围广州。10月5日Site-CN-137代表华南区投降。

11月7日,GOC自西伯利亚远东南下至华东北地区。至11月14日已直逼Site-CN-96。Site-CN-77、Site-CN-82-2等东北主要站点立刻驰援,拖延GOC行进直至2043年1月10日。抵抗力竭,投降。

11月23日,GOC围武汉。12月4日,Site-CN-42代表华中区投降。

12月7日,GOC火力覆盖熊本、广岛、札幌、名古屋等二级中心城市。在火力覆盖下,为减少平民伤亡,O5-12同意日本区放弃抵抗。

12月10日,GOC围平壤、首尔、釜山、世宗。朝鲜半岛区抵抗失败,于2043年1月3日投降。

此时,基金会所实控的领土仅余北京与上海两座城市孤岛,理论上已达到最强的EVE与休谟双层屏障阻挡着已可称作全球联军的GOC队伍。但所有人都清楚,只防住GOC的军队于现在毫无用处。GOC为减小平民伤亡的人道压力并降低接管成本,并不打算在超大城市采取强火力压迫。即便在此招屡试不爽的日本区,GOC也只敢用在二级中心城市而可以避开三大都市圈。但被紧围的城市终究会被迫失守。

1月18日,O5-12下令停止维持北京市防御屏障。在GOC部队立即攻入,冒大雪于北京市各站点各处奔走、暴力接管时,O5-12于Site-CN-01的地堡内走入自己刚刚召起的现实抹消场。不知他是否在最后关头想起,作为绿型的自己其实并非“常态”的一部分。

GOC攻入Site-CN-01时,整个站点已经全部被现实抹消场吞噬。只余白雪落入抹消场,立马无影无踪。

另一边,GOC上海方面军闻报,立刻准备待屏障褪去后发起最后冲锋。据说,第一个攻下Site-CN-21当时在GOC上海方面军成为一种功勋承诺。自然,插旗Site-CN-21便代表地球上最后一块陆地在名义上正式归GOC所有。

但上海市却直至1月25日都未有任何变化,给GOC带来了不小的疑惑。虽然笔者于该段时间内正处于上海市界内,但仅仅是作为抵抗力量的一分子,对于全局实际上并无完整把控。1月18日之后上海市内的具体动向,应由更清楚大局的Dr. Roger叙述。

讲述者:Roger Lewis

你看过《浮城》没有?说上海成了个岛漂在海上啥的。我读的时候是高中,觉得挺扯淡的,当个乐子读完就扔下了。

不过我现在还是觉得这书就那样,把它搬出来说只是因为四三年的上海真的是一座孤岛。

代表基金会最高指令的O5-12连一个原子都没留在这世上。屏障外面再也不会来任何一支援军。屏障里面是八个基金会站点,加上半死不活的混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拜O5都没得拜了。是真的,办公室里真的供了13个O5的牌位。

八个主管,加上999站的都主管,再加混分六个人的德尔塔议会,十五个人,领导着联合体最后余下的一块皮毛。开会,开会,开会,开了三天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好开的了,投了吧。

当然没有人是一心一意就奔着投降去的,只是绝望了,没办法。我也是知道的,当时下面不安定,投降派也有,死战派也有。但是我们想,既然赢不了,也无所谓给后来者增士气,何必让更多人献出生命呢。

Dr. Anybody在三天的会上几乎未发一言,无论投什么都是弃权。我以为她是我们当中绝望最深的那一个。

直到我们决定投降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打断了我们,无可置辩的声压穿透我们虚弱的讨论。

“各位,还没到投降的时候呢。”

所有人都侧目而视,随即又面面相觑。我整天跟她坐在隔壁办公室,都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杀手锏能用。不过她既然能这么说,我就已经做好了听到任何可能性的准备。不管她说准备远渡重洋拿机械降神造一支大军还是骑在日本大隔离的那两个大神背上杀回美洲,我都会信的。

她说:“你们还记得AWCY吗?”

AWCY……理论上来说自由反叛军已经三年没活动过了,最近的一次还是把维也纳的GOC机构赶出去了两天,起义者至今没有找到。AWCY还能帮上什么忙呢?

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张油画布,一张宣纸,一个随声听,一把雕刻刀,上面似乎都有AWCY的标志与三向箭头标并列。她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就站在桌边看着我们。

全场哑然。我当时有些担心Dr. Anybody的精神状态,怎么会跟AWCY一起搞行为艺术。

一片紧张氛围之中她却笑了。“这些东西都是有模因传递效应的,现在在全球已经分发了数十万份。现在你们还猜不到我准备怎么办么?”

混分那边的Delta-D,看上去还是个中国人,最先看破。“我不惮猜测一下,你是要用远程模因向全世界的AWCY成员传递行动信息,制造内乱?”

“正解。”Dr. Anybody点头。“现在GOC的兵力重心全在华东,甚至有三分之一正把上海一层层围得水泄不通,后方放火将有奇效——被唤起的不仅是几十万AWCY成员。为了保险,这些模因载体都只与我的数字孪生体连接。”

“这是你自己布局的项目?”82-1站赶来的Dr. Evertworth第二个反应过来。

“并不。事实上从一年前O5-12就在秘密组织主要站点的二把手,让我们负责组织全球地下网络。那天他没有转移到Site-02-RU,其实也是因为在组织此事。而放弃信仰化则是因为……这样迎来的胜利很难再回到常态了。他一开始也是背着全O5议会才能做的下去。”

O5-12身上的一切谜团现在都说得通了。所以说他选择走向自我终结而没有宣布投降,是对上海重拾这一计划仍抱有希望吗……?

“但现在不管用什么信息传输方式,都不可能流出上海。”Delta-C发言,直指重点。

Dr. Anybody充满希望的容色突然黯淡下去。我心一紧,难道她在公布这套战术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这一点吗?

有人见此已经再度失望,苦笑摇头,背对着Dr. Anybody,再度点起了万宝路,烟雾飘散。

“方式是有的,但需要进行一次不知归途的远征。”

她的数字孪生体、不知归途的远征……

!!

“999站位于多元宇宙裂缝中的上海同位体。裂缝对应的那个同位体几乎是荒凉的无人世界,我需要用一台单人高速穿梭机遍历那个宇宙的地球表面,用模因流在宇宙间打出信息虫洞,把行动信息散播出去。”

说真的,作为999站的主管,我对多元宇宙的了解远无Dr.Anybody深。“……那,这样就回不来了吗?”我问。

看见是我提问,她有些惊讶。“我们建站时的考虑就是要避免对面宇宙对999站产生干扰,选择了各项指标都最低的一个宇宙,包括EVE指数。999站周边也是有高强度EVE屏蔽场的,这一点Roger主管总该知道吧?”

所有人都在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盯着我。我感觉脸颊发烧,但是还是点了个头。

“用意是为了防止站内的EVE弥散。在浓度这么低的宇宙里,EVE粒子太容易弥散损失了。人的EVE浓度相比环境高了五六个数量级,很快就会耗散,人逐渐崩解成无系统物质,而本身所含的EVE能量会被平均分布到宇宙背景辐射上。”

想象一下那副场景,我有些毛骨悚然。“那,那——上海市这么多的EVE屏蔽阵列,不能随便带上一个吗?”

负责屏蔽场维持的133站Dr. Phate和混分Delta-B对视数秒,有些尴尬地回应:“现在的EVE防御强度相对外界攻击已经在临界值附近了……”

Dr. Anybody回答得很干脆:“不能干扰前线。我会带上一个穿戴式nPDN6。虽然也是EVE驱动的,但希望它能撑到我的归途吧。”

“我代你去吧。”是Delta-C的声音。“混分已经破碎,我们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很感谢您,但是——第一,我自己的数字孪生体需要我自己才能操纵。第二,我们同样在全球联系到许多成组织的混分地下团体,他们仍在等待中央命令。”Dr. Anybody又拿出一个有些简陋的终端式设备。“这是他们正在使用的联络终端。不知他们已夙夜等待中央的消息多少日子了,如果有一天上海的围困解除了,请您不要辜负这些英雄们。”

全场无声。Delta-E首先起身,向Dr. Anybody致敬。众人跟随。

Dr. Anybody带着从未见过的坚定,深深回敬。

我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起身的,只是用目光对应着她同样看向我的视线。很多在场者都认为我冷血无情,但就我对nNDP的了解,我只是知道这次远征注定不会有归途。她的眼神也是这样说的。

上海市内的基本物资与防御设备到此时仅有正常战备状态下的18天冗余。众人在999站内目送Dr. Anybody飞出穿梭港时,将这作为最后一次不成功便成仁的冒险。

前线上,GOC仍在大功率轰击防御屏障,但几无成效。为尽量提高联合体方面的主动性,叶石温力排众议,亲领中央直管的三支攻击性干预小组发起定点突袭。

讲述者:叶石温

我无法忍受坐以待毙。我当然知道外面有两百多万人一圈又一圈地围到南京去了,但我总得做些什么。我不能辜负那些仍期待着中央联系的英雄们,不能辜负那位在荒凉异界孤独穿行的英雄。

我记得我提出由我带队突袭的时候,C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哼,五年前二十七号小组还是我带的呢,他怎么老是忘记我的本职。

那一天我们正做完动员,一个SCP那边的日本籍特工要求加入。他自报姓名,称一桥孝裕。

我其实私心上是不愿意SCP那边来掺和的。这次行动涉及我对组织的个人情感——尽管我对他们那位英雄的确敬佩无重。

他微微一笑,从袖中放出一只麻雀,瞬间成长为翼展两丈有余的翼龙型生物,在我们头顶刮起扶摇狂风。他再伸出手,这怪物又坍回迷你尺寸,钻入他的衣袖。

“您叫我高级特工——或者前绿麻雀指挥员,都是可以的。”

呵,当时绿麻雀灭亡的时候还留了这么一手。有这么强大的援助,没理由不接纳了。

他所谓的这只“成鸟”出人意料地攻防兼备。我们迅速行动的干预小组与扫遍四方的成鸟相得益彰。大部队行动十分迟钝,他们甚至把我们的散点打击误认为多方面的大规模进击——但是他们应对大型部队的进攻方法对于游击队全无效用。

从军事上,我对这次进攻极其自豪。等GOC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把他们最内层的驻守队伍扫了不少,而我们的七十四个人——零伤亡。

回到上海市区,没有人迎接我们。我猜,此时稀疏亮着灯的窗里,那些注视着我们归来的市民们,也肯定都以为我们是垂死挣扎的蝼蚁吧。

是吗?是吗……

这个问题使我低落许久。但我决定不去多想,至少,不要让它干涉我的决断。

回到临时议会,我把一桥介绍给了各位成员。这个小小议会的决策力量又多了一个人。

这次军事上的成功逼迫GOC暂时放宽了对上海的包围圈,战线后撤。当时,从外部视角上,基金会的反抗那时已无人在意;但在内部,却有着秘不告人的希望。

在那煎熬的日子里,上海仍被封锁。在杳无音信的日夜循环中,局中的知情者们觉得希望一天比一天渺茫,却浑不知外界开始暗流涌动。笔者当时也位于封锁之内,现在只有采访外界人员才能了解全貌。

讲述者:赵巍闵

我依前辈的话,每天固定挂上耳机听一听。播放的乐曲不随我控制,每天各有新奇。没有风格一说,也没有律动一说,还是像我之前所说:“在更高维度上将我的精神沉入其中”。但我不懂听这个和“需要我”有什么关联。

一月三十一号、二月一号、二月二号。日历是新的,任由我一天天勾过去。

唉,就快要过年了,儿时魂牵梦萦的那个“年”。

鞭炮声声,锣鼓阵阵,《春节序曲》占据着小城里的大街小巷,没什么意思的春节晚会仍会给团圆带来一丝熟悉感。过年,庆祝的从来不是字面上的公转又过了一周,只是智慧的古人为一年一度的欢庆找了个借口。

艰苦的岁月,欢庆是庆祝自己又活过了多舛的一度年岁;四海升平时,欢庆是远望未知的又一轮春秋。小时候过的年还是后者,活着活着就过成前者了。

那天是二月三号,腊月二十三,小年。也不知道家乡那边战时还过不过年。

我深叹一声,再次戴上耳机。

这次却大不一样,我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回荡,而其意义无法被表层意识所理解。只是恍若灵魂抽离,不由自主地架起古琴,勾连章法在指尖一气呵成,整套曲谱却从未在脑中出现——哪怕弹时也只如本能。一连七首,各有千秋,酣畅淋漓。

摘下耳机,我从手边抽了一张纸,疯狂地把谐波化作墨迹,努力把那些残存的记忆化作乐谱。

成功了。搁笔,夜幕阑珊。

此刻我好似突然理解那个声音的指示。她在告诉我,何时何地可将此曲诉诸天下共赏。

I am cool yet.

2043年2月4日,史称第二转折点。那一天,除上海外的各大城市、各大GOC据点都出现了大量具有异常性质的艺术品,包括但不限于现场音乐、大型涂鸦、街展书画、雕塑作品,异常性质全部指向对GOC代理机构的攻击,大部分地区统治中枢因大量异常影响陷入瘫痪。

一开始,GOC以毁坏、逮捕等强制措施尝试反扑。但从2月5日起,大部分AWCY艺术家均开始创作感召性作品,动员群众性运动。不排除作品含有强迫性弱模因污染的可能,但GOC及其代理机构粗糙而暴力的治理策略在当时就已引起普遍不满。前文中已提到的混分地下组织、基金会投降武装等均借机起事。至2月8日,由于驻地警备力量的极端弱小,GOC迅速失去对大部分后占领土的控制,欧洲与拉美部分领土连续性亦急剧降低。保卫上海的大规模部队陷入后方其他地区的群众性武装包围中。GOC放弃强攻上海,开始筹备巨大的上海方面军的撤离或突围方案。

GOC此时偏偏暴露出其致命的体制性弱点。其一,其大规模军队基本为战中急召组成或直接使用各国常备军,异常性作战素质始终缺乏,从包围期间叶石温组织的突袭便可窥一二;其二,由Celesta独裁的GOC面对交错勾连的全球性战事力不从心,指挥有效度极低,这一点德黑兰会战中也有所体现。

2月9日,借GOC军急于撤离而全部远离上海市的窗口期,上海防御屏障解除,上海作为原联合体武装力量的指挥中心开始发挥作用,大反攻开始。

笔者仍记得那一日清晨,随着屏障外暗淡的日升,幕布般的两扇屏障依次崩解下去。屏障外已经没有GOC军驻扎在可见的近郊,只见久违的金光直穿黎明。当日捷报频传,GOC上海方面军自外而内逐层崩溃。全上海所有联合体站点因承担起庞大的指挥与协调职能而陷入一日的全体忙乱。

直至近黄昏时,不知是谁在走廊里大喊一声:

“过年了!”

笔者惊愕片刻方知这并非比喻——2月9日,正是2043年除夕。

所有人都抬起头,有人长叹,有人微笑,紧接着是一阵不约而同的掌声,盖过任一年的鞭炮震响。

当年情景,此时讲起,仍觉眼角微湿。


第五部分:希望纪元


今日近代史教科书最后一页上有几个广大读者都觉熟悉的时间:

2043.2.26,远东光复;3.7,西南亚光复;3.15,欧洲平定;3.28,非洲光复;4.11,澳洲光复;5.3,拉美平定;7.16,北美平定,Celesta饮弹自尽,Oud代表GOC签署投降书。

对笔者这样的亲历者而言,这些时间是纪念碑,更是功绩簿。

战争结束后,Dr. Anybody未再返回,所有AWCY成员均称反攻开始后从未在组织发放的相关器材上接收到新的模因元素。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其音信的尝试无果而终,在Site-CN-999所在位面寻找其踪迹的计划因几乎不可行而搁置。Dr. Anybody或许真的化成了999站所在宇宙中无处不在的EVE背景辐射,与英雄的999站同在。

2044年,追授Dr. Anybody一等基金会之星。

战后初期,全球秩序短暂陷入混乱。但在联合体作为主力的重建力量戮力同心再“战”三年后,有效公共治理系统基本重建,现代史另辟一章。GOC以D.C.Al Fine肇开又由Celesta延续的全球吞并梦,由新联合政府用有序一统的新格局彻底埋入了历史的坟墓。

对这段历史,各位读者耳熟能详,笔者不打算再别开一笔,但有几位受访者仍表示有些话想说,便辑录于下。

讲述者:叶石温

我不过是被一系列偶然推到舞台上的粉墨小丑,又因一系列偶然得以在青史上留下姓名。这该是古典大丈夫的一生之志吧。

混分因为帷幕革命,而由猎鹰谷控制下的恐怖主义机器蜕变为新生派引领的真正进步组织,我作为理想主义者颇感欣慰。混分与SCP基金会从针尖麦芒的对立成为战时盟友与政治搭档,我也觉得这是革命对历史的一份贡献。

——我仍然坚持,我们不是政敌,只是分别代表进步与保守的一对搭档。我与Roger博士作为两方的议会首席私交甚厚。

非洲和西南亚也被我们建设得不错。至少,如今世界已不再称那些地方为落后了。

现在的Site-CN-999主管是你,对吧。都主管章其墨——我记得,固守上海的时候给我们监听情报的那个姑娘。999站有你们很幸运,你们在999站更是幸运。

还有一件事。C跟我说,没在你这儿关于战后世界说几句有些遗憾。让我带句话。

他说,他依然信仰那个古旧的信条:“混沌万岁。”这句话现在已与Haos学说、与猎鹰谷无关。混沌中走出的联合体万岁,混沌中走出的人类万岁。

讲述者:赵巍闵

革命一结束,我立马回到了熟悉的故里。双亲健在。

前几天学院的教授联系我。他现在也八十多了,倒是还精神得很。我到现在才知道,他也有AWCY的组织籍。他一开口就说,当年古琴的丝弦和小提琴弦都是不一般的东西。

我说呢,那几天的曲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幸好那两把琴都已经归入收藏,不再使用了。

我不是个特别出色的提琴手。待在AWCY乐团的弦乐组里,偶尔能够到首席的位置。间或有人找我做些地方性的个人演出。但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对着那片山野奏响美妙而不知名的旋律。就是这片山野,我曾想着这片山野奏出广陵散。

我不记谱。那些旋律都是天然的馈赠,是思想的自然流泻,每天都会有新的东西在新的旋律中跃动。

你刚刚听到了?过誉,但我还是不打算记谱。一旦想着要记谱而拉动琴弦,奏出的东西便走了样。

我现在很自由。对我而言,这就是最好的时代。

We're cool yet.

讲述者:Roger Lewis

走得高了,就老有人在我屁股后边批评我散漫轻浮,难绷。

叫散漫轻浮也好,叫洒脱逍遥也好,生性如此。口述这几篇回忆都有些近代互联网语言的味道,书面不起来,要请你的读者包涵了。

但这不影响我这一生不遗憾。上海的转折、联合政府的落成,我都可以自信地说,我无论作为Site-CN-999的奠基者,还是基金会的首任议会代表,对于这个崭新时代的日出都有自己的一份功在。

你才六十八岁,正是拼的年纪。好好带着我们999站啊。

无论各位读者对未来的走向持如何看法,是否认可当下即是黄金时代,对于经历帷幕革命的世界,有一点是公认的——

过去的阴霾已被一扫而空,我们看见的,是一个满载希望的纪元。


后记


于本书正文成书之后,Site-CN-999都主管Dr. Zhang完成了一项震撼全球的工程。此前,她在大战期间AWCY成员所持的模因载体中,意外提取出了部分模因形式的人类数字化格式数据。我们意识到其后所含的令人欣喜的可能性,于是发起全球数据征集。Dr. Zhang使用全球AWCY成员热情上传的数据复原了完整的数字化库,结果不出所料——是Dr. Anybody的数字孪生体。

在Dr. Anybody的实体化作EVE粒子耗散时,她的数字孪生体选择将自身沿不断传输中的模因流分散贮存。今天,我们将静态孪生体库进行复原,让Dr. Anybody在实体意义上获得了新生。

笔者激动万分,对Dr. Anybody进行了非正式采访,并在付印前的最后一刻将内容写进了这份后记。

讲述者:Anybody Lancdon

现在是2074年11月……呵呵,一转眼睡了三十年。

我知道,我一路走到站点咖啡厅来,全是年轻人们挤着找我要签名。我在自己浑然不觉的年月里成了家喻户晓的英雄。

其实……我觉得我不是英雄。每个人都需要在对的时间去做对的事。所谓“壮举”,不过是那时的我最应做的事情罢了。

我还记得当时的你,在每一个机械部门奔走不息,确认防御屏障滴水不漏,一切武装都可动用——那就是你在那一刻最正确的选择。从技术部主任到站点主管,是你应得的。小章也是。

说起她,感谢她把我拉回到这个世界上来。小章现在比我大将近三十岁了,这么叫好像有些怪呢……不要紧?那我就不改口了。

我捡了一套站点仓库里不知道哪儿来的近现代史课本,补习了一下——毕竟没经历过嘛。和我的想象相差无几,包括全球一统啊,联合体的政治延续啊等等。从小学作文开始猜测未来,没猜对过几次。死前——如果能叫死的话——最后一个梦想竟然全都实现了。

其实,当时消散前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成功了,还是单纯成为了无意义的祭品,还有一个“是否胜利”的概率门限放在我的梦想前面呢。

幸好,大家一起跨过了这个门限。

我们的确没能再回到常态,O5-12很有先见之明。新出生的年轻人们好像都适应异常事物的全常态化了呢。

嗯,我觉得异常与人类共生挺好的,窗外的欣欣向荣就是明证。

战前繁荣的世界常常被那时的学者们称作黄金时代,这样的定义从21世纪伊始就有人在提。那个时代,很令人怀念啊。

那个时代的确够好,不过拿来指称如今这个时代,好像更加名副其实。

憧憬着黄金时代,结束了战争的Dr. Anybody同样在此结束了本书。

于本书的末尾,笔者诚挚鸣谢(排名不分先后):

感谢章其墨、Roger Lewis、Bruce Linger、叶石温、一桥孝裕、赵巍闵、Anybody Lancdon,感谢诸位愿意接受访谈;

感谢联合政府东亚区江浙行省机关,允许我查阅基金会历史资料库;

感谢Site-CN-999全体成员,在我为本书倾注精力时给予体谅,维持999站如常运作;

感谢各位帷幕革命的牺牲者、贡献者,黄金时代的建设者,感谢你们的付出;

感谢诸位读者,愿随笔者一同挖掘时代间隙的足印。


博青晨
Loke Bo

二〇七四年十一月九日,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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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自基准现实上海市拍摄的Site-CN-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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