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6/12
“请问一下,这里有水吗?我是说——额,饮用水。”
门口的安保只是冷冷地督了Ali一眼,并没有回话。
“好吧,好吧。Ali,你能做到的。”
她知道自己的紧张当然不是因为性格上的矫情、懦弱,或者是别的什么。这些都不是她所应拥有的标签。她想,这仅仅是一种完全正常的——嗯,心理上的生理反应?毕竟入职没几天就被叫去一对一面见自己的顶头上司,任谁都会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只是她有些后悔自己没能带瓶水过来。尽管她今天没说过几句话,但嘴里还是无由来的干燥。
重复整理了一遍衣领,再加上一次忐忑的深呼吸,Ali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的四面都是刷白的木饰墙,天花板上则镶着一盏持续发出白光的圆灯,总体还算宽敞。除了因为少扇窗而氛围略显僵硬以外,其他装潢与她的预想基本吻合。她下意识地关上门,接着看向行政桌后。那个要召见她的德尔塔司令部成员此刻正躺在桌后的皮革椅上闭目养神。
“长官。”她说。
Placenta。Ali知道,也只知道眼前这位的代号。这自是理所应当的。无论从各种意义上讲,每个德尔塔司令部成员的身份都应被严加保密,而她这种伽马级人员对他们的称呼也自然要随之变动。更何况她还是个刚从基金会里被挖过来的研究员。
“你——来了?坐吧。”Placenta睁开了眼。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随即拉开桌下的抽屉,从中翻出一份未装订的纸质文件,以及一个黑色包装的盒子。
等到Ali落座下来,他把盒子推向Ali,示意她打开。她顺从地将盒盖取下,发现里面只有一根装着某种淡蓝色试剂的针筒。
“这是?”她问道。但话刚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这太多嘴了。
“认知锚试剂,”幸好他只是搓了搓手指,看起来并不在意。“药量我已经帮你配好了。你得先注射它才能开始我们的谈话。”
Ali松了一口气。一个好下属总得听上司的话,哪怕不知道为什么。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没有多余的迟疑,她卷起袖口,露出自己的手腕静脉,另手将针头对准,然后缓缓刺入,并压下活塞,把淡蓝色液体打了进去。
“针筒就放回去好了,我稍后叫人来处理。”Placenta说着,把那份纸质文件递给了Ali。拔掉针头空出手后,她把文件接了过来,目光上下扫动。
“SCP-1437?”
“是。基金会里的文件。”
读到一半,Ali感到头有点痛。最开始比较轻微,以至于让她觉得是一种幻觉;但随着阅读进度的推移,它愈演愈烈,最终变得难耐起来。
“头痛是正常的。闭上眼睛,放松一下。”
Ali闭上眼,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她对此生出莫名的恐慌,再加上头痛相伴,身体也逐渐变得坐立不安;于是,为了重获些许冷静,她开始读秒。
一……二……三十……一分钟。
她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看向了Placenta。“我记得我已经退出了。”
“但是现在情况有变。”Placenta并没有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而且我给了他们过正常生活的机会。”
“那我回来又有什么用?”Ali有些不满。她当然记起来了,无论是自己的身份,还是眼前之人的身份。只是她明明早就跟其他负责人沟通过,选择让自己在模因病毒的庇护中下沉而退出这个破项目,并融入如今的新世界。但现在Placenta的举动就像是把一个好好做着亿万富翁美梦的人叫醒,然后跟他说你还欠着三百万没还一样。
Placenta摇了摇头,“不。有用。你回来了,这很好。你应该知道,至少现在,你我所生活的世界仍然是这样的一个笼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记忆应该还没上浮到那里。那么我现在直截了当的和你说。之前,你向我询问过借助1437来逃离的可能性。但是由于当时的技术受限,我们还做不到让活物在穿越宇宙后仍保持活性。”
一个停顿。Ali有些意外,“我大致猜到了——所以说,现在你们做到了?”
“是。”虽然Placenta的声调依旧波澜不惊,但Ali仍然能从中品味到一股难掩的骄傲,“我们利用了一些异常——其中有一部分来自基金会——研发出了一套恒定护具。它能使穿戴者的状态在各种意义上恒定一段时间,其中就包括生命。理论上讲,它可以保护穿戴者安全通过1437大概五次。”
“‘理论上’?”
“主要是人选问题。因为现在项目里的人大多都有要务在身,‘外人’我们又不能确定其他因素会不会干扰结果,所以就一直拖着没能进行测试——直到我们在既往的人事档案里找到了你。根据资料上的记载,你对他们没有什么严重的抗拒情结,对这个世界本身似乎也没有什么认同感。就连退出项目的理由也仅仅只是‘既然无法逃离还不如全盘接受’——如果我说的这些话有冒犯到你我可以道歉。但总之,就目前而言,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明白了。”Ali实际上没有认真听关于自己的那一部分。“你们是不想冒着风险拿自己做测试,所以来找退出之后没了用处的我做出头鸟。”
“第一个不总是坏的,Ali。出头鸟也可以是领头雁。”Placenta叹息一声,“况且,你要实在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求。你现在可以随便找个地方等药效过去,也可以接受一次记忆删除——毕竟这样更快更省事。”
“不。Placenta,是你会错意了。我没在拒绝。”Ali露出了一抹奇怪的微笑,“相反的,我很乐意。”
Placenta怔了一下,随即同样露出笑容。
“很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了一会头,随后抬头看向Ali,“打开你的私人邮箱看一下吧,我把具体的计划发过去了。它同样被变轨程序覆盖,以便你到了其他宇宙之后还能记起我们的事。”
“我们这次还需要再策划一起袭击吗?”Ali问道。
“不,”他说,“Nomal为我们争取到了十二个拥有基金会最高权限的账户。不一定永久,但至少现在有效。”
2007/07/03
“所以,后来怎么样了?”
Placenta正盯着自己的手指,“嗯,你大概不知道,一年以后她才回来。这比我们预估的时间长太多了。期间我们还有人以为她已经跑到别的宇宙潇洒了来着。不过好在她还算可信。毕竟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总不至于太恶劣。”
“你似乎有些失落。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你没讲清楚。”
“我知道。”Placenta挠了挠脸,“反正……她回来那天动静弄的很大。基金会的保安当时就给她抓了起来,然后送去了不知道又哪个混账东西的实验室——应该是个外人,我猜。而且那天我还正巧没有上浮。这就导致我对这件事基本是个一无所知的状态。还是后面有基金会的同僚亲自把人接应到这我来才避免了更大的乱子。”
“不过,在我重新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完全疯掉了。不,我说的不是那种胡言乱语的疯。这更像是脑子里的某根弦断掉了,只是一种痴傻呆愣的感觉。而她身上的恒定护具也已经损坏大半,我们猜测她至少是进行了七次穿越,最后才回到我们的宇宙。这大概率也是导致她现状的真凶。只是她这样做的原因我们尚且不清楚。”
“好在,这次测试并不是毫无收获的。虽然她已经疯掉并且没了作用,但护具上装载的自动记录设备还没有完全损坏。我们便可由此窥到她的一些经历——在其他的平行宇宙当中。”
“是什么?”
“这个,”Placenta的食指关节下意识地轻敲桌面,“我不好说。”
“全人类死绝了?或者没有一个人样?总不能整个世界都是个巨大的甜甜圈吧。”
“当然不,没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Placenta的食指停在桌上,他正在思考一个妥当的措辞,“准确说,是根本没有这种类型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怎讲?”
Placenta盯着自己的食指,“它们和我们的世界,完全一致。包括我们已知的所有‘规律’——最基本的物理法则,或者是别的什么。”
“你是说……”
“它们也都被吞下了。”Placenta说道。
空间一时沉默下来。他发了一会愣,才接着开口:“你看过《楚门的世界》吧,金·凯瑞饰演的那部剧情片。说起来,它正好赶在它的前一年上映。我当时还去看过来着。做的挺漂亮的,也如我所料的成为了一代经典。倒不亏我的票钱。”
“迄今我还记得结尾楚门踏上摄影棚高墙的阶梯,打开那扇通往外界的门时的场景。我对此印象颇深。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动人的理念在传唤,也不是因为我在错误的时间服下了记忆辅助剂。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你不觉得我们的世界,就像是这样的一个摄影棚吗?”
没有回应,他继续说道:“只是我先前以为SCP-1437能是一扇同样的、通往外界的门。为此我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长时间的上浮几乎透支了我的半条命。最终才换得了那套护具的成功。但那时的我从没料到过,我自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它只是一条走廊,一个庞然大物体内微不足道的毛细血管。从此没有出路。从此不得逃离。”
“所以。”他埋下脸,揉着头发,力道时而巨大时而缓和,“你——我,我们,要如何逃离一个世界?这里已经没有门了。”
« 大我 | 从此逃离 | 未完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