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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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皖北人,或者说——中国人。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我家也算是高知家庭,父母都是公务员——父亲是乡镇所长,母亲更是个副厅级。父亲高考考了三次,第一次落榜了,第二次被人顶替,第三次上了个大专。母亲一次就考上了重本,大学里就是党员了。上初中时,父亲也被升到了外地,没人管制约束,加上家境优渥,于是我便是无法无天的了。

小时候父母想培养我节俭,从不给我钱。现在一走,只能让爷爷奶奶来照顾,便像是补偿我一样,给了我许多生活费。但子女的实力和父母的实力并不总是呈正相关的,倒像跷跷板——这头沉得越深,那头便翘得越高。

初一刚开学时没父母陪我,一个人参加的典礼,导致看班号的时候费了些功夫。慢了点,迟了一步,就没挑上好的座位。我也不算矮,而且也不敢提出质疑,就坐了后排——不出所料地,那段时光不算安宁。

小县城,地穷人多,班里原来92个人,鱼龙纷杂。初一动荡不安,初二稍稍好了些。快要放寒假时,我便遇到了她——失足的她。

她是我小学同学,依稀记得,似乎是蛮漂亮蛮开朗的。

那天周三,因为一些原因,初二晚自习暂停了一天。下午放学时,便没有第一时间到爷爷奶奶店里吃饭,提前打了电话通知他们,想打会篮球。

球场的位置很幸运,西面只有一面矮墙,除此之外便是一段无边的公路。那天夕阳很美,尤其是在灰土和楼房之上,一抹薄灰上满片的天,淳淳的瘫在空里,灿烂得如从小说里升出来的。一时间我竟看着红晕愣了神,导致球被断去了。因为这事,我便索性退出了。野球场的球自然很脏,我满手满手都是汗与灰,便往寄宿生的宿舍旁边洗手。淋淋的水声背后,莫名传来模糊的哭声,刺挠的,如行尸的悲嚎。

那,是一个,还穿着校服的,真小只的小女生,披头散发地,坐在女生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发绳,手捂着脸,失声而哭。瘦瘦的,小小的,猫一般的,蜷缩着身。

我在胸前习惯性地画了个十字,像是受指引地被领了过去。

“您怎么了,需要帮助吗?”我不知哪来的胆子。

“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我不知哪来的胆子。

她抬起头来,长睫扑闪地看了看。

“我的天……丽儿?”

那清秀的脸——她肯定是我的小学同学。

脸还是那般幼态,只是更而消瘦了;身材不算多好,甚至可以说几乎没发育,但是单是白皙的皮肤就显得一切都是那样的匀称。她显然似乎精心打扮了自己,脚上还穿着个花边小皮鞋,再加上手上骇人的伤痕——显然,传闻大概率是真的。

她没有作答,只是捂脸哭着。我最讨厌女生哭了,心里痒痒的,天都在颤抖,声带更一点不敢妄动。

哭声不断,等待不停。就这样,太阳完全堕入了地平线。

哭声不断,等待不停。就这样,太阳撒尽它最后一束光后,先行告别。

校门口走出晚自习后的初三生——脸上是笑容,手里是零食。女生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我一样的则是在球场上奔跑呐喊,谁在乎我们,谁又想在乎我们?人人都忙着,人流和光线都已失去意义了。

昏暗里,沉默着,无奈着——我想起,小学时,她那弯弯的眉眼,清晰的笑脸。高年级的合唱比赛时,我们还挨着站,还互相打闹——虽都浓妆艳抹着,盛装出席,但什么也遮盖不住当时的纯粹。她就是个顶普通的女孩,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就只因她那一颦一笑,我才对她有些印象。

回忆就像,当在郊游路上的老师,静静地打量每一个前进的学生,看着他们嬉戏打闹,听着他们欢声笑语,感受着路边树木的无声摇曳,与天中云朵的默默飘逸。真快乐,如果暂且不强求着向前看,打量他们的未来的话。

不过,至少,我很庆幸。我并没有因为害怕什么,也裹挟着自己从众去。倘若如此,那时的相遇,会有多戏剧呀?

哭声渐渐停止了,我的思绪也转了回来。在那深冬的深冬,夕阳投下它最后的最后的光芒的傍晚,四面八方的空气如尘埃拢进来,挤进来。一个少男,一个少女,在喧闹的地方,安静的揣摩着彼此。

她将头埋入自己的两臂间,我这才从裤兜里拿出卫生纸,像十分怜悯般地递给她。

她将头埋入自己的两臂间,我这才想起从裤兜里拿出卫生纸递给她。

“脸都哭花了,拿去擦擦吧!”

她摇头。

“别哭了好不好,我去给你买水吃。”

她摇头。

“我没有恶意的,杨丽,你知道我是张骏吧!”

一阵呆滞后,她点头。

“你是住宿生吗?你该回家了。”

她呆坐了一会,而又起头看了看我,而又将头转过一边,像是在触发什么作弊码似的,而又对着墙头发呆:“我不是。”

她的喉咙已经哭得沙哑,空气越发的尴尬。

我自然是不可能这样无心地走的,在把她处理好前,况且也等了这么久。于是我便坐在了她旁边,就像过去一样。无聊里,我也将头埋进手里,遮住眼睛,感受着这种祥和的黑暗。毕竟是青春期,我便突然想抱抱她,坐起来犹豫了一会,终究是没敢下手——这样确凿太变态、太冒犯了,何况是有些传闻的。我只继续坐着,感受着满头散发下的混乱。

我自然是不可能这样无心地走的,在把她处理好前,况且也等了这么久。于是我便坐在了她旁边,就像过去一样。无聊里,我也将头埋进手里,遮住眼睛,感受着这种祥和的黑暗。毕竟是青春期,我便突然想抱抱她,坐起来犹豫了一会,终究是没敢下手——这样确凿太变态、太冒犯了。我只继续坐着,感受着满头散发下的混乱。

等初三学生走光了,整片大地都再无他声了。她回头彷徨地打量了我一会,便要起身离去。

“你去哪?”

“滚!”

我不怕丢脸,我还是跟上了她。她走的非常慢,但我也没怎么在意。她走到了远处一个角落——一个空书包和遍地狼藉。

我还是有些担心,我还是跟上了她。她走的非常慢,但我也没怎么在意。她走到了远处一个角落——一个空书包和遍地狼藉。

她面无表情地蹲下来,没看一会,又是扭头笑笑,泪便急喷出来,嘴角如融熔的双子塔,蔫然坠下。

“谁干的? ”

她没作答。

太阳落山了,整个中国早就被黑暗吞噬了,地上的课本隐没在杂草里——也或者从未被照亮过。

太阳落山了,整个中国大地只剩下茫茫月光,地上的课本隐没在杂草里。

万幸的是,现在是2014年,我拿出我的iPhone 5c,打开了手电筒。她看我干活,也不好意思干站着,边抽泣着边拾掇。

“……你人真好……”

“……哈,不客气!”

一收拾完,她便背上书包走向校门,我也跟着她。

我很早就有所耳闻,她不知道也走到哪条路上——还被一个黄毛强了,肚子也被搞大了。这次我们两个并肩走,借着路灯的光,终于看了清楚——显然,肚子很平,腰很细,胸口的气暂喘了出来。

“不会是真的吧?”我莫名其妙地问。

我很早就有所耳闻,她有一个很悲惨的命运——被人强奸,有过身孕。这次我们两个并肩走,借着路灯的光,终于看了清楚——显然,肚子很平,腰很细,胸口的气暂喘了出来。

“是真的吗?”我莫名其妙地问。

“嗯。”

回应只有声带的振动,随即而来的便是一片死寂——都心知肚明了。

“流了。”她面无表情地补充。

昏黄的路灯也把她的脸廓勉强找了出来,苍茫茫仅一点血色。

“哇哦……呃……很了不起……谁干的?怎么……”

“啊?……谁干的?怎么可以……”

“谁在乎?”

我们的谈话总是这样尴尬。她就像一个被提着的木偶,只是无神地往前走,我在她脸上找不到任何神态,有的只是那行冰冷的热泪,静静地在脸上喧闹地诉说。

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曾经那样的丽儿,竟变成了这样的……哪怕是在这,在这个什么发生都不意外的皖北。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所“百年老校”也不复往日单纯——或许从未单纯过——只留下这一虚伪的空壳。

谁知道呢?谁清楚呢?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发现我似乎从未认识她。

其实我是想问她为什么不回家的,但是结合自己,又怕她对“家”这个词应激。刚刚提到这个字,我便分明看到了她脸上隐约的哀求,和眼里模糊的怒火,分明感觉到她把心里的话吞回肚子里了——那眼神,就像我家东边的水库,把吴伟淹死了的那个——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你要不回我家吧?”呃,我总是心直口快。

话音刚落,她迟疑地看了我一眼,很快便回头了,而又再次转头打量我——一只拉长的耳朵的白兔,揣测着我的危险性。

“不不不,你放心好了,我家几套房子,那一套房子很久不住人了。父母都在外地做事,老房子钥匙都归我管,他们不回来,也进不来。我平时都在爷爷奶奶家里睡的——老房子租不出去。”

说出来我便后悔了,我觉得我似乎太没边界感,又觉得自己能把握得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只是因为人性内心的怜悯,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或许是因为我是天主教徒,或许是因为过往,或许是仅因为她的脸,也或是因为小学交情。

作为补充,我很匆忙地从兜里掏出两张大钞。亮红色的毛爷爷微笑地看着前方,很为他的国得意似的。

“这钱你且收着,不用还我。”我猛地塞在她手上,生怕她不要。

“我不要你的钱!”她不知哪来的劲猛推到我胸前。

“你没钱能上哪去?”

我们便这样来回拉扯着,装作个很和乐的家庭过年时的样。几次过后,我还假意拿拳头威胁她,尽管反而把空气变得更尴尬了。最后只好收回了兜,翻透了书包才找着一颗剩的果糖递给了她。

嬉嬉惨惨戚戚,不知不觉地,我们走到了学校门口。那扇老旧的黑色铁门并不算高大,像是一个垂暮之年,行将就木的老朽,仅区区纤风便发出凄神寒骨的尖鸣声。

“你看看我家行不行,我不是坏人的,实在不行,我给你上酒店开间房——我姑是有栋酒店的,你知道——虽然我家里和她关系不太好……怎么样?”

她沉默着,而脸上的泪不会沉默。——当然,永远不会沉默的,还有远处鬼火的喧嚣——改装摩托与自行车,便界定了那层宏远的障壁。

她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地应和着,随着坐上了自行车后座。没有聊上一言,便到了县里唯一算得上繁华的地方了——县一中门口的老商业街。街边自然喧嚣,小吃摊的白雾腾腾,笼罩着整条街——原来我们都还没吃饭。

“丽儿,吃些什么吧?”

“别——我不花你钱。”

我才发觉到她总提钱——蛮扫兴的,回家我定要给他好好展示下自己的厨艺。

就这样我们伴着晚风继续驶着。“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可不知,欢笑的行人中,哪个心中没有各自的烦恼。只可惜,这块地最不值钱的便是人,每个人都无关紧要,每个人都无人在意。

我从小便是很女性化的,还一度在母亲的要求下戴过耳钉——说声自然是不少的。老师或许还会存着些顾虑,而每一句童言都是顶刺耳的。不过两天我便自己扣下,哪怕把耳朵割下,都再也不愿戴了。

以别人的角度,或许总混迹在女生堆里是很幸福的。只可惜我却要些“自尊”,拼了命地想展现些男子气概,只为融进人群里——却反而更加可笑了,还习得一种不明所以的“爹味”。抛弃自尊是世界上最蠢的事,追逐自尊还要更甚。一抬眼,自觉千夫所指,无病而死。只可惜,实际上,我大抵在别人的聊资里都活不过三秒,便觉得实在太过无趣而作罢了。没人会在乎的。

晚风清凉,却也刺骨。灯光晃晃,却照不亮前路。背后忽而袭来一阵暗暗的涕声,在傍晚的微风中都飘摇欲倾。我刚酝酿出的泪还在眼前打转,便马上缩回去,生怕她就此散了。

这一次,我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了,有的回应只是不加遮掩的哭号,眼泪或顺手而下,或从指缝间滴落,砸在旧石板材上——坑坑洼洼的,不知何时水滴石穿。

在外公外婆的影响下,母亲从小就皈依了基督教,我也从小就被父亲领到教堂做礼拜。当然了,只要不说,党就不会知道你的信仰。

“我的小姑奶奶,您可别哭啦!”

她仍哭着。匆忙的行人偶尔投来几瞥张望,感慨青春的有趣。

“再哭他们以为我怎么你了,得把我撵厅里问话去!……所里!”

她仍哭着。

“我爸可不是李刚!”

我再三犹豫,还是抱了上去,将头埋进发中——油污污的,不太好闻。

清风拂过,痛哭声戛然而止。一轮未满的月,一段不平整的路,一群无聊的围观者,与一个无趣的现实。

清风拂过,痛哭声戛然而止。一轮未满的月,一段不平整的路,一群无聊的围观者,与一个有趣的故事。

她屏息了一阵——手彷徨地徘徊着,但终究只是拽紧了自己裤脚——还是一言不发,只自顾自地坐上车的后排。我载着她顶开了人群,远离闹市区不久,她终于开了口:

“我很脏!”她一字一呜地说着,接着便继续抽泣。“脏”字拖得很长,很长很长,却又如一颗瞬息的爆雷。

“脏”,我竟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紧握着自行车车把,关节透白。我看见玷污者自得其乐,而受难者胆颤心惊。我想起父亲在听到足浴店的女人被抓后,脸上止不住的喜悦,与气息中盖不住的恶意:“好!怎么才抓那么几个?”

当然,印象最深的,还是那天晚上印的试卷丢了,将全家翻了个底朝天,边找边听到的那通电话:

“脏”,我竟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紧握着自行车车把,关节透白。我看见玷污者自得其乐,而受难者胆颤心惊。我忽而想起那天晚上印的试卷丢了,将全家翻了个底朝天,边找边听到的那通电话,似乎是有谁在玷污着太平盛世,仿佛苦难只要用扫把拭去:

“……千万别被发现……”

“原则上是……那有什么办法?这是时代发展的不得不面对的阵痛,你是在对国家政策大加妄词!”

“这是为了大局考虑嘛!南方那群记者刚消停,你又冒出来当刺头!”

“没有办法!也不是我们权责范围内呢?你就不要问东问西,按照会议精神干!沙书记签了字批准的——再说了,国家利益高于一切!集体利益是要重于个人利益的嘛!”

“你是在抹黑我党!没有办法嘛,沙书记的指示,我也有很多疑惑。可他自然有他的考量,我们说得上话吗?”

“……千万别被发现……”

“原则上是……我们也很惋惜,可这是时代发展的不得不面对的阵痛……”

“就你有良心?我……唉呀,这是为了大局考虑嘛!你能想到的上面想不到?你有意见请找沙书记,我说话不怎么管用啊。”

“没有办法!也不是我们权责范围内呢?沙书记的指示,我也有很多疑惑。可他自然有他的考量,我只是一个基层干部,具体细节还是要联系上级……”

“……能怎么办?好,我帮你联系他,如果属实,政府一定会严肃处理!不过呢……”

那些“时代的微尘”,连县日报都上不了。父亲挂了电话,郁闷地点起一支黄山,翘起二郎腿。那些逝去者不过是报纸上的一个烦人的数字罢了。

那些“时代的微尘”,连县日报都上不了。父亲挂了电话,郁闷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事故并非因他而起,而责任与问题却全部归咎于他。

“嘿,骏啊,你什么时候回家的?——大人讲话小孩不要瞎听!”

父亲很讨厌“乡巴佬”这个词,他总试图甩掉这个具有“侮辱性”地包袱,把自己打扮“知识分子”模样——尽管他目前的成就,很大都依仗于他在乡下锻炼出的臂膀——家乡方言里就常说“冇 ”,他为此刻意改成“没有 ”,平常用语的语气词却没办法改掉。当然,我也努力避免着方言,对我来说,那是街溜子的象征。羊水就是人生最大的分水岭,出身已经给我们烙上标签。

晚风大股大股地涌入我的胸腔,心中的压抑也在不断扩大;血液叛逆地沿着动脉流回心脏,整个身体缺氧一般,在空中杳无所依地飘着;双眼被“看不见的大手”捂住,双耳被“看不见的大手”堵住,我看不见,也不想看见,我听不见,也不想听见;每个关节都被拴上了银亮的丝线,被人肆意妄为,如僵尸般开合,如木偶般蠕动。身后抽泣声滴答如乱麻,我的眼泪也悄无声息地顺脸颊流下——却没有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只有绝望地一一跳下。无心多么容易,在乎才需要勇气。

我只是不知所谓地四顾,眉角颓唐地耷拉下,思绪如电子般在“概率云”里驰骋。街上没有一个行人,没有一辆对车。

快要到家时,我才突然想起什么,掉头回来,擤擤鼻涕,来到这家全县唯一营业时间到九点半的大商场。栏框内好菜所剩无几,便也挑了些葱、鸡蛋、西红柿。丽儿仍只是无神地跟随我,但也大抵看到了我的发红的眼睛了。

“真是麻烦您了,我帮你做饭吧……”

“不,我做得肯定比你好吃的多。”——那怎么行,一辈子能有几次炫技的契机?

“那我来帮你打下手!”

没有作业,没有考试的临近,就着叶的私语,配上虫的歌鸣,再骑着车实在显着格格不入。顺路地,我便推车领她走向了爷爷奶奶家。

忽而就想起了同样的一个晚上,同样的寂静,同样的发红的双眼,当我回学校拿落下的练习册时,偶然撞见的生物老师,与平常真是大相径庭。可从在角落里放声痛哭,到擦干涕泪笑着打招呼,甚至没有5秒钟。

“欸,张骏啊。大半夜来这干嘛呀?……同学好呀!好好学习呀!……你行,是个好苗子,可千万要考出去!千万要考出去啊!”

我什么都说不清,我只知道前天的他过了40岁生日,几个女同学按惯例也给她送了祝福,被免去了那天的生物作业。其他人听说到开始竞相模仿祝贺时,她们三个的作业也被恢复了。

“你真的不讨厌我吗?”正走神的时候,她无由头地蹦上一句。

“怎么能呢?哪有什么理由讨厌你。”

“……对不起。”

“……怎么……为什么要突然和我道歉呀……”

黑暗里又是一片无边的沉默,直到家门的灯映入眼帘。

“你……你在这我也不放心,跟我上来吧。”

“怕我跑吗?”

“……啊?”

“……抱歉……我不会骗……唉呀——那个,听你的,走吧。”

“……嗯哼,从后边进啊——你一个小女生外边不安全嘛。”

“……你不该瞧不起你自己,那样别人才不会尊重你……杨丽,你很棒的。”

傍晚街边,肉眼可见各式社会闲杂人员,黑恶势力势力不减,恶性凶杀层出不穷。但老百姓早也熟视无睹,八点多钟不出门,关起门来睡大觉。我带着她绕到后边,从厨房里掏了小袋米和顺走三四把面条,上了国道,摸索着回了家。

“来来来,请进!”

“鞋子不用换,反正地也不算干净,我待会拖拖——随便坐。”我忙不迭地随意拍了拍沙发上的灰,挥手招呼她在沙发上坐下,便要去打开家里的电闸水闸,她在客厅沉默地等着。

电闸不在门口,我早忘了电闸在哪了,花了点时间找,还遇到很久以前的邻居,心不在焉地寒暄了几句,甚至还帮他抬了下东西。

丽儿自然是不想往外走的——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令人倾倒的白嫩嫩一片。

刚从昏暗的楼道走来,最上的那珠耀白吊灯,比她的眼还要灵亮;沿着光白的瓷砖地,顺着漆白的拖把杆,徐步而上,便是那纤白的幼手——绵密如花香,绝不是该用作干活的手。水珠晶晶,精巧地闪烁着,与窗外辰星迎和。

再猛一抬头,与之相对的,一头乌黑秀发后,藏着的是那羊羔般的身躯。抬头看到了我,不知是下意识地,还是故意地,竟撩了撩散落的额发。旁边的畚斗里盛着些垃圾,我似乎出去得确实太久了。

同时刺人眼的,还有她手背上斑红的冻疮。

“天哪……你看看,不是答应我了,让我来干吗?”我略带火气的话脱口而出。

“怎么擅作主张呢?”

尽管我自认为语气还是带着玩笑味的,但这只稚嫩的老骆,连一根稻草也承担不住了。

霹雳般的恶毒就这样抽在这个小女孩上,她猛地一震,手中的拖把无力地塌下。随之再没有然后了,“习得性”的恐惧,就快把她的脑干也吞噬了。

她双眼死撑着,直勾勾地凝视着,地板上不知道哪一粒小点。发丝正瘫软地坠着,永无止境地在跌落中震擞。紫红的疮痕糊在乳白里,既模糊成团,又历历可见。

“对不起,对不起,天哪……真对不起,丽儿,吓到你了。”

我下意识地捡起她的手——世界霎时静音,只剩下两人不合的心跳。

我下意识地捡起她的手——世界霎时静音,只剩下两人相合的心跳。

她的瞳孔只是渺惘地颤,时而从睫缝间,投过几瞥匆匆的打探——那不是畏惧,更像是委屈,和哀求。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坚冰在无声里渐显融态。

我把她领到客厅,扶她坐下,打开电视,切上娱乐频道,不出所料地全是新闻联播。

“……迎来社会主义新征程伟大胜利……”

我关掉了电视。

桌子上还放着本快要黏住的《圣经》,夹着个不知什么时候的书签,在耶稣受难开头那一块,并无什么意思。没有哭声,没有话语,就连呼吸声也极微弱。我只是抱着她,将这只绵羊搂入怀中。其余一切在此归于死寂,墙上的大钟也不再运转。只有大脑的乱麻,仍在无尽的熵增里转。

“我……饿了吧,你想搭把手吗?”

我舔了舔龟裂的嘴唇,松开我的束缚。没有什么回应,只有两个人的默许。伸手拧把手时,瞥见手背上她的泪滴,比记忆里的哪一次都要更滚烫。

“我……让我们去做饭吧?”

“好啊……我刚才只是……胆子小而已,不要自责,可以吗?”

“行啊,我听你的,不会自责——可你也要听我的,不要害怕。”

“好!我……没害怕你,我喜欢你。”

我舔了舔龟裂的嘴唇,牵着她到了厨房。伸手拧把手时,瞥见手背上她的泪滴,比记忆里的哪一次都要更滚烫。

打开水阀,我边洗菜边看着远处的万家烟火——那每一栋楼,每一户房,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们不是NPC,他们是人。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丰富多彩的经历,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甜蜜,自己的抑郁,都有各自汹涌澎湃的内心,他们不是牛马,不是青椒。他们有思想,他们可不是数字,他们可都是活生生的人。

而偌大的世界差点没一盏灯留下她。

对于欺凌,我是在熟悉不过了的,小学还因此留过级。父母管不到混世的这来。

真的发生了许多许多许多事。

我自然不甘心这样过,家里毕竟有些东西,便托父亲学了下散打。后来之所以安分,就是因为自己会打架了——尽管实际上我从未透露或展示过这一点。当然,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没有门路真的偏下去——我的成绩比较好,虽不算多尖,但和那些人比起来,可能确实略有夸张。

班里有几个因为这事退学的,其中一个名叫李强。他曾是我同桌,和我一样的,行为比较女性化,好多人都明里暗里的欺负他。就比如,在最凶悍的生物老师上课前,把教科书偷去,好让生物老师扇他巴掌。

班里有几个因为这事退学的,其中一个名叫李强。他曾是我同桌,行为比较女性化,好多人都明里暗里的欺负他。就比如,在最凶悍的生物老师上课前,把教科书偷去,好让生物老师扇他巴掌。

那个景象实在不可名状,只如中世纪的猎巫行动——一群道貌岸然的基督徒狂欢着、叫嚣着、嘶吼着,审判这些异端和巫女。

他很胆小、憨厚,被逼急了也会去赶,去厮打。不过当然无济于事,欺负他的,反而乐于享受他的反抗,更加兴奋地戏弄他。

我或许是看到了自己,自然恨铁不成钢:“大哥,你要出拳!踢腿!攻击要害!
“能不能别总想是个小女生似的?”

他总是呆呆地玩着那些小文具:“哦。”让我又好气又好笑。

我实在认为他有性别认知障碍,一个男人的皮下住着一个女孩。他是由外公一手带大的,从未见过他父母。大抵是大人们认为不过是小孩子出了些小问题,长大便不碍事了,就没管了。

我或许是看到了自己,自然恨铁不成钢:“女孩子也有能很会打的呀?如果没有打得一拳开,他们只会无休止地欺负你!”

他是有尽力在做,可明显毫无作用。他想做个女孩子,可是他生下来就是这幅皮囊。他是由外公一手带大的,从未见过他父母。大抵是大人们认为不过是小孩子出了些小问题,长大便不碍事了,就没管了。

他成绩比较差,1900多人的年段,排名一般1000名开外,上课喜欢走神。那次生物课,上课前检查生物书,他又没有,所有人都暗暗地等着乐子。我和他共看我的。轮到我们时,他厉声质问:“这书谁的?是谁冇带书?”我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李强知道他会遭遇什么,但就还要主动站起来:“是我没有。”

随后便是一击巴掌,一个毫不负责,还自以为豪的巴掌。课上,我很自责我什么也做不到,李强傻笑着安慰我:“生物课内容也挺有意思的呵。”

后来家里人得知这事,不顾诸位老师的劝留,就决定让他停学。我们从此便失去了联络,连个QQ也没加上。他走的那天没跟我道别,我怅然若失地坐着,一摸抽屉,掏出一节纸条:

谢谢你 我的好朋友 张骏

我趴在那黄木桌面,外面红日正落,眼泪瞬时模糊了天。而主仍只是看着,毫无作为。

后来家里人得知这事,不顾诸位老师的劝留,就决定让他停学。送别他后,我怅然若失地坐着,趴在那黄木桌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他在门口小卖部送给我的雪碧。外面红日正落,眼泪瞬时模糊了天。而主仍只是看着,毫无作为。

“张骏?”恍惚间,我听到她那细细的嗓音。

“怎么了……啊,哈!刚刚想事呢。”不知不觉地,水盆里的水快要溢出来。

她在帮我洗碗,上面全是浮灰。

“我……你帮我做饭吧,嗯?你瞧我,一点活不会干!”我有些愧疚。

她轻轻一笑,微微点头。

我又想起强奸的事,可我怎么也不敢开口问。转过头去,窗外还是那些单调的楼。想要找到月轮,却发现它被隐藏在楼后。

现实就是这样,它不是小说,往往就是这样无趣。

她在帮我洗碗,上面全是浮灰。转过头去,窗外还是那些单调的楼。浮云掠过清月,明朗朗的,却又伴着繁星。

……

我就站在她旁边给她打下手,食材很朴素,菜也简单。米没派上用场,她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红和黄在盆里舞,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汤汁在舌尖泛滥的可口……好吧,其余的不多吹了,就是一碗最普通最普通的面,手艺其实并不算多绝妙,但在寒冬中可以说……也很普通。

我们都不愿多动筷,只是在无声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我还会抬起头来看着她,而她只是垂着头,无意义地睁着眼睛。

阁楼上风吹着塑料袋,和屋檐一起奏起了压抑的交响乐。

她起先并不愿多动筷,只是在无声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直到我开始尽力地吃起来,她似乎才敞开来——她确凿很饿了。

阁楼上风吹着塑料袋,和屋檐一起奏起了交响乐。

“我……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她很听话,听话得让人心疼。

她卷起袖子,看到那些伤口,我心里酸得难受。幸亏家里还备有棉签、酒精、碘伏,翻箱倒柜地都找出来。我从电视柜下将药品一股脑地全拿来,坐在小板凳上一点一点地处理。

她眉头一皱,双眼紧闭,虽然没有明显表示出胆怯,但也是一手抓紧着裤子,一手紧握,护在胸前,还时不时的因酒精的灼烧和云南白药的冰冷而发抖。

“很疼吗?”

“不算疼。”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我小心翼翼地打来一盆清水,擦拭洗净血痂旁边的污垢,接着倒酒精消菌杀毒,用棉签沾碘伏涂抹;还未结痂的则用创口贴贴上,跌打损伤处就喷一喷云南白药。

我真懂。

卷起她的裤脚,清理脚踝和小腿——狰狞可怖地伤口新旧交替,延伸而上,在细白的腿上格外醒目,哪怕见多识广,身经百战的我也不免心生惧色。我竟才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大腿的伤口我实在不太能碰。

“怎么了,没事,你的手法很好!”

“哈!……剩下的你来吧!”

“哈!……这种级别的,我还真束手无措了!”

“……谢谢,我自己来吧。”

她正要接过湿巾,我便将那已经沾上许多污泥的废纸丢弃了。她便只是用手去抹,直到我将整包湿巾递到她面前。

“别害怕!……我……当这里是你家便好了,虽然是空荡荡的……”

“那怎么行呢?没事的,我不害怕,我很喜欢这里。”

“哦!那很好……湿巾是很久以前的了,有些干了,凑合地用着吧……你……”

“我真的很谢谢你,很谢谢你。”

“……时间有些晚了,明天还要上课了——没烧水,今天就暂且别洗澡了吧,对不起呀。”

“你在对不起什么啊?……我也没带衣服呀——行李箱还在学校呢。”

“是哈,那你明天再去拿吧。”

时间流逝着,一段流畅自然的对话不知道为何又尴尬而凝固起来,直到她处理好一切,我便领她来到书房。这里是客人留宿的地方——家里总共190平。

“唉呀,我又没做什么——时间有些晚了,明天还要上课了——没烧水,今天就暂且别洗澡了吧。”

“哈哈,我也没带衣服呀——行李箱还在学校呢。”

“是哈,那我们明天再去拿吧。”

她处理好一切后,我便领她来到书房。这里是客人留宿的地方——家里总共190平。

“你卧室里没……哦……”

“我住爷爷奶奶家。”

“要走啊——不好意……对不起。”

神经一颤,我不敢开口说话。

暖色的灯光汹涌进来,寒冷漆黑的世界被遗忘。抚平床单的最后一角,我对她说:“丽儿,这两床被子你且请先拿着,衣柜里还有厚被,冷了可以添。”

“谢谢……真的很谢谢。”轻声细语的让我怪难为情。

接着我便要离去,此时的爷爷奶奶应是很担心我了,说不定是已经联系了我爸和老师,开始四处搜找了。她也跟着我走到门口,而哭声又是开始了。

“真的很感谢你……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你人真的超级好!”

“都认识多少年了,谢什么谢……小学的时候真好哈。”

“以前吗……是吧……”

“你不想知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没事,该知道的总该知道,谁都有些秘密嘛!”

我其实很想知道,但我害怕揭开她的伤疤,又或者只是我无能去共情那样的苦难。

我留下钥匙,笑着挥挥手,走进昏黑的楼道,熟练地跨上我的战马自行车,一溜烟逃避似的骑到几百米开外,进了房间。小镇里人睡得都早,夜深人静,却毫无倦意。简单洗漱,便回到卧室,半靠着枕,看着窗外——浮云掠过清月,然而与我共眠的,除了失眠,便是窗台上的壁虎,以及堆箱子角落的那只小蜘蛛。

神经一颤,我不敢无动于衷:

“一个人住是会很恐怖呀,我再给他们打个电话就好了,被子枕头是够的——不想我走吗?”

“不想……你要是不方便,我也……”

“在哪住不是住?方便的,很方便的。”

暖色的灯光汹涌进来,寒冷漆黑的世界被遗忘。我给她分享了那只父亲送给我的8岁生日礼物Mr. Bear,以及我的诗集、乐谱,她也津津乐道着过往的欢乐,尽管她并没有一个会给她装订诗集的父亲——直到我们发现都十点多了。

“张骏!”

“怎么啦?”我正站起来,又被叫住,霎时像触电了一样被定在原地。

“张骏……”

“我在呀。我一直在,怎么了呀?”我又转过头去,竟然没有再看到湿润的红眼,可竟也连微笑也没有,只是把我叫住。

“要睡了?”

“明天还要上学。”

“可是你不准睡。”

我又坐了下来,沙发抱住了我,软绵绵的,确实不想让人离开。可是,可是……

“可是,还有明天。”

“明天你还会来吗?”

“当然会啊,和你呆在一起很开心。”

“和我?在一起?很开心?”

“不可以吗?”

洗漱好后,两个房间便都关了灯。尽管夜深人静,我却毫无倦意,甚至心跳要是更快的了。

……

我果断掏出我的iPhone 5c,打开天天酷跑。音乐很欢快,却有些怪怪的。

……

我还是放下了手机。

……

那只壁虎在台沿,如标兵样将头高高昂起,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它半透明的腹部投下蓝幽幽的鳞状纹路。它忽然将前爪微微抬起,尾巴卷成问号形状,喉部鼓膜急促震动。我只是略微挪身,它颈侧金线状的斑纹上的眼便猛然一颤,四趾吸盘牢牢扣住瓷砖,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她在干嘛?她现在心情该是怎么样的呢?她会梦到我,还是今日我来前的事故呢?她是不是也在失眠着的呢?她怕不是又是在流眼泪的了……她虽然写不出葬花吟,也不会想把我家烧了……这样是不是会更郁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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