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心之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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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学生的一天是怎样的?早上五六点起床,十点多放学,十一十二点睡觉,一天中有十六个小时在学校度过,起码十二个小时是坐在座位上的。很无聊,很枯燥。我厌恶我所经过的每一天,我更厌恶我自己。我想死,但我没有去死的理由,我也没有活着的理由。

今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我翻看着班群里的通知,与班群里的其他同学不同,我没痛骂学校提早五天开学,也没痛骂某几个老师让我们把剩下的作业写完。没什么意义不是么,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实际上的改变吗?学校是笼子,关住了我和更多人从一个小的笼子里脱身,来到了一个更大的笼子一一可能是被称为社会或者是世界,不过只是自由了些许。我平静地放下手机,从柔软的床上爬下,打开台灯去写掉那些惨白的作业。

我写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刻出了凹凸不平的痕迹。我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蚂蚁……”,当我写到这两个字时,好像看到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惨白的纸上划过。

我挪开左臂,什么都没有,只有漆黑的印刷体与惨白到能够反射台灯光线的 纸面。我把视线转回到“蚂蚁”二字上,随右手舞动的笔停下,我盯着它,死死地盯着它,似乎要穿过这张单薄的纸。

我的右手在抖动。我想我感觉到了什么,写下的字迹在蠕动、在解体、在跳跃,它们在这纸面之下涌动。我的眼睛感到一阵刺痛,是在我的眼睛后方,有什么在它上面爬行。

我闭上眼,疼痛消失了,就像它来时一样突然。我过一会再一睁眼,稳住视线,字迹不再蠕动了。我去寻找我写下的“蚂蚁”。它们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它去哪里了?

惨白的纸面,又刺痛我的眼睛,泪水将我的眼睛迷住。我看到了,那蚂蚁在我面前变成重影,闪烁着自己的身影。不……不是我写下的文字,是真的蚂蚁。

我看着它,心里却是有一种别样的感觉。我并没有因它的出现而感到奇怪,仿佛它本就应该出现似的。这只蚂蚁在我面前东奔西跑,我想它在找自己的家,它一定很害怕吧。

我握着笔,用笔尖把他赶到草稿纸上,在它面前一次又一次地挡住它的去路。它无法理解吧,因为它太小了、太笨了,也许蚂蚁也会有建成璀璨文明的一天,到那时人类早就不存在了吧。

它很着急,也许它在向我这一位“神”祈祷。我笑了一声,把手指摆在它的面前,尝试了好几次,终于爬上了我的指尖。我把手指悬在眼前,看着它在我的手指上挣扎,它和我多像呐——渺小而无力。这只小小的蚂蚁知道它活着的原因吗?可惜,它不能回答我,不过想必它就算不想活,也没有自杀的方法。

我从床边的空瓶子里挑了一个干净的矿泉水瓶,拧开瓶盖后把它扔进去,它落到瓶底,时不时抽动着。没死就行,我这样想,然后把瓶盖盖上,它跑不出来了。随手把瓶子打到一个角落里,继续写作业。

我把刚才写下又消失的“蚂蚁”二字补上。确实很神奇,我来回翻动着这张纸,两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而且好像变得更白了。也许是幻觉吧?我起身去找刚才抛开的瓶子,不见了,果然如我所料,是幻觉嘛。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的,我想我大概是生病了。

管他呢,反正我还没因为这个死掉,我的态度一直如此。

把书本都收拾掉,一股脑塞进书包,然后躺回床上刷手机。刚打开手机,“推迟开学”四个字就像针一样立即扎进我的瞳孔,我愣了一下,打开班群,同学都在狂欢。或许是为了能多打几把游戏,或许是因为能暂时躲过老师的检查。

还是一样的无聊,我这样想,想发上一个问号,九宫格弹出却又被我关闭,罢了,无所谓,反正也就推迟了四天而已。

窗外天色也暗下来了,不过今天本来就没太阳,天灰蒙蒙的一片,厚厚的云层吊在我们的头顶。天似穹庐,拢盖四野,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感觉。我突然感觉我有些喘不上气,所以放下手机静静地躺上一会。过一会就好了,我又没有哮口喘,死不了的。而且如果死了也不错。

但是很显然我没死。所以我干什么呢?我现在无所事事,刷手机很没趣,刚才的蚂蚁也不见了,至于运动?那更不可能。玩游戏?我太笨了,什么都玩不好。

我在神游的状态中打开手机,QQ与微信永远是99+,看起好生热闹,不过全是群聊而已,私信?那种东西从来没人主动发给我过。我点开qq,在三百多个群聊里随机地点开一个,我每次都会这样做,打开什么群全看运气。

看着群里相当热闹,我感觉我也很热闹,虽然这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一把椅、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在黑暗中,被手机屏幕照亮的我。

九宫格再次浮出,我敲击几个方块,一句话在对话框里出现。

“我好无聊。”

我还想再打几个字,但这四个字足够多了。我等着有人回应我。果然有人回我:“无聊就导管。”好吧,我不应该指望什么正经回答。

又几个呼息后,我又敲出两个字。

“谢谢。”

我点击发送,然后清空后台,把手机关掉扔在一旁。自慰吗?我低头向下看去。我现在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低垂的发丝挡住了我的表情,脸部完全隐于黑暗之中。

闭上眼睛,让我呼吸一会。

我按下马桶的冲水按钮,将我扔进水中的纸团冲走。隐约间我好像看到了几点黑色在水中翻涌,那是蚂蚁吧,不过我想还是幻觉。今天我对蚂蚁有点太关注了,真是奇怪,蚂蚁,黑黑的、小小的、脆弱的,有些阴魂不散了。

我提起裤子,快感还在冲击着我的神经。我想我确实不太无趣了,但还是很无聊。你不应该这么做的,我这样对自己说,那一瞬间很爽,仿佛我的灵魂得到了升华,仿佛我的肉体与我的灵魂分离,灵魂升入天堂,但肉体还是没有改变。

在那一瞬间之后,随之而来的还是无聊,荒芜的心灵被填满,但是是用吹气的方法,一根针又将它刺破,气体涌出,有什么离开了我,那片它留下的空白被后悔与更大的空洞填补。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我还失去了许多,我需要什么填补我。是什么呢?

我走回房间,无意间看到了开学时拍的班级合照。

说起来,在我的班上有一大半都是女生,明明是理科班却这样分配人数。听说其他几个班都是男生偏多。我开始想班上那几个好看的女生,但又不算很好看,不过听说那几个人都有对象,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突然想对她们做什么事情,但我立刻掐灭了这刚燃起的火苗。去他妈的,你真是个混蛋,我骂自己,但心里却没有几分愧疚。我为什么要愧疚呢?我什么都没做,我也没有这机会去做。这世界上有几个人的内心纯洁无瑕,又有几个人的内心充满混沌与污秽呢?

我怎么会知道呢,正如我所说,我现在还没做。说不定以后有一天我会这样干,也许这样我就能填满我的空洞。

夜晚降临了,是时候睡觉了。

不幸的是,我做了一个噩梦。实际上,当我醒来后我会忘记它。

我吓醒了,但我也不知道原因。我打开台灯,去摸放在桌边的眼镜。角落有什么响了一下,好像是塑料瓶子掉地的声音,我不太想管,但反正都下床了。我走近角落,明明开了灯,却还是很黑,所以我不得不蹲下身去摸冰冷的地板。

我摸到了一个空瓶子。我把它拿起,凑到有光线的地方去看。瓶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滴水,光线穿透而过,散射出闪亮的光点。我注意到这瓶子没有盖子,不过我没在意,大概是被胡乱扔没了吧。我抬头看向天花板的角落,是衣柜顶上掉下来的吗?我把椅子移到衣柜旁边,站在上面伸手去摸顶。没有什么意外,全是灰,什么也没有。我拍了拍手,扬起的灰尘让我让不住地咳嗽。

我又低头看向瓶子。我好像想起来一些晚上发生的事情。

蚂蚁……

我感觉有东西在我身后涌动着,我猛地回头,但是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有。我的视线缓缓下移,我看到地上的影子在抖动,但那不是我的影子,灯和桌子也没动,那是什么在动?

我将视线缓缓投向床下的阴影处,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吧……

可是我不敢移开我的目光,注意力聚集在那片黑暗处,那光与影的充界处在颤动着,颤动着,颤动着……

它们快要溢出来了。

我感到无名的恐慌在我灵魂中扩散开来,我的瞳孔在震颤,心脏跳得很快,越来越快。

它们在孕育,而我的心好痛……

但是我很开心,即便我并不理解我开心的原因。我想我在尖啸着,同样狂笑着。它们从那无底的深渊涌了出来,呼啸着在我的皮肤上划过。我在一片黑色的汪洋之中,我看不清……浪花在拍打我,杀死我的心。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它们不会消失的,只不过是暂时退潮。因为……

闹钟响了。刺耳的铃声将我从梦中的潮水中拽出,我猛然睁开眼睛,床单已经被汗水浸湿,衣服紧紧地贴在我身上。我踢开被子,真烦,还得换衣服。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打算换床单,反正家里两个东西也不会管我,可能哪天我死了他们才会想起来,我是他们的儿子。

我又在想着让他们赶紧去死了。这多么奇怪,他们也没对我做什么,客观上来评价,他们已经超过相当一部分父母了。从小就没打过我几次,也没因为学习骂过我几次,还没强迫我学习,我想要什么东西,只要商量他们也基本给我。但是我很小就开始恨他们,我也不知道这种恨的内驱力是什么。他们不是好东西,我一直都这么认为。至于他们恨不恨我?那与我恨他们有什么关系?

把房间收拾一下。不出所料,他们都不在家。我自己准备每天的早饭午饭晚饭, 不过也不一定,我母亲有可能会给我提前准备一份饭。我打开冰箱,这次挺好,有两盒饭,看来今天不用自己烧饭了。一天吃两顿也不会饿死。

我爸妈不知道整天在外面忙什么,反正他们只顾着发自己的财。心情好了就晚上回来吃一顿饭,然后又大半夜跑出去,无声无息地从家里消失。至于送我上学或者接我放学这种事情自然更是不可能了,不过他们说为了我方便,给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我现在就住在这里。现在大部分人还是走读,不过像我这种什么情况都自己回家的还是比较少见。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去年我爸妈一共只和我吃过十三顿饭,整整三百六十五天,一千零五顿,只有十三次。哈哈,对他们来说这是不是还是太多了?呵,谁知道呢,我永远不会停止我的怨恨,直到我的生命终结。当然,我不会害他们。

不过我现在更在意昨天那只蚂蚁。那几个小时实在太真实了,我总感觉那瓶子只是被我扔到哪里了,而且我的内心在渴望着什么,它需要它们。

把饭吃完,我默默地把玻璃饭盒洗干净。水从水龙头倾泄而下,撞击在我的双手与饭盒上,然后在空中散开,再落下,再碰撞,然后溅起水花,或者成股流下,从下水口消失不见。

水是流走了还是被夺走了呢?都说水向低处流,可是又有谁问过水,知道它真的愿意流走吗?水在这世界上,孕育了多少生命,它滋养万物,但又有谁来滋养水呢?世间无数离不开水,但有谁懂得水的空虚。

我用洗碗布擦拭着饭盒,油污随水流而去。我太多愁善感了,这种事与我何干?

还是去找那个瓶子吧。我把碗放在沥水架上,擦干双手。或许在衣柜上面?我这样想。我把椅子移到衣柜旁边,站在椅子上面。这场景有些熟悉,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遇见。我急忙回头,什么也没有,没有抖动的影子和不明的它们,一切都看似正常无比。

我转过头,伸手去摸衣柜上方,果然是一层灰。

所以那瓶子去哪里了?突然地,我的视线被床边的阴影所吸引,黑暗的边缘随床单在阳光之下的飘动而抖动。我想我明白了,在床边伏身看向床底。床底很黑,我伸手探去,摸到了好多瓶子袋子。

我叹了一口气,拿来扫把去把它们搬出来。一大堆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垃圾都被我掏了出来,我在这一堆垃圾里面翻找那个瓶子,我感觉它就在里面。

我翻了很久,真的太多了,大部分都是空的瓶子。我感觉错了吗……?

我一转身,一个瓶子滚到我的脚边。我一低头,发现它就是我要找的。蚂蚁还活看,真的很神奇,它应该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却仿佛像昨天那样富有生气。我感觉它好像和昨天一模一样,瓶壁上的水滴,底部的蚂蚁,什么都没变。我用小刀在瓶盖上开了一个小孔,这样就不担心它会因室息而死了。

我把地上的垃圾处理掉,回来时顺手带上了一片面包。我用手指把它碾碎后投进瓶中,然后静静地看着小小的蚂蚁爬向它。我的脸上难得浮现一抹笑容。它多有趣,小小的它远比我要坚强,我想我爱上了它,它或许也能爱上我呢。

只是这样幻想罢了。我收起笑容,将瓶子放在一边。蚂蚁从哪里来呢?我一只手撑着头坐在桌前,脑海中的思绪在时空中穿梭、跳跃,没有逻辑,如同一团乱麻。最终它停留在了我的笔尖。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起来的,不过既然如此,尝试一下也没什么不可的。我握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蚂蚁“二字,死死盯住它。

几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再一次笑了。今天我有点爱笑了。我还是继续盯着它,用自己的笑声嘲笑我自己的愚蠢与想象。我会一直笑,也不会停止我的执着。

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回应吧,纸面下有什么在涌动着。我伸出左手按住纸,它还在抖动,抖动得越来越激烈。我突然有些害怕,不是在害怕纸下的汹涌图景,是害怕我自己的懦弱。我不再看它,闭上眼睛来逃避自己的内心。抖动还在继续,我的双手这样告诉我。它们为何不出来呢?是在思考什么吗?是在害怕我们吗?

时间的逝去在黑暗中被迷惑、囚禁,在空中盘旋。我像是经过了永恒的时间,在这里化为一切的一部分。我突然明白了,我可以做到,我一直都可以做到。随后不久,纸张的抖动也结束了。我什么都设做,但我明晰了我自己的能力。我想我可以做到我想做到的——蚂蚁……

我睁开眼。“蚂蚁”当然还在那里,不过你能让它们出现,我这样想。 一个眨眼,没有,两个眨眼,还是没有……十三、十四、十五。

我的眼睛有点酸,脖子也有点僵硬,于是我活动了一下我的脖子。然而就在我侧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一粒突兀的黑点。它出现了,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我忘却了自己的不适,用手指轻轻捻起它,仔细地端详着小小的黑色身体,如发丝一般的腿,支撑起椭圆形的身体。我想为造物主的智慧而惊叹,但又没什么想说的。

就这样吧,我把它也放在瓶中,它们有伴了。

四天就这样过去了。时间是很残忍的,它如同泥沼,让我们深陷其中,当我们转身时,方才发现它早已行走万里,而我们停留在原地。我看着班群中同学的哀号,相似的场景再现于此,不知今晚又有几个奇迹呢?我轻哼一声,放下手机。

我拿起放在角落的塑料瓶,现在里面有两只蚂蚁,他们在瓶中抱在一起。我想大抵不是在交配,这里没有蚁后,不过我不懂生物,不清楚它们到底在干什么。我看着它们,突然又想起一个女生,是的,我有喜欢的人,或许我这种世界的累赘不配喜欢人吧,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不过这个年龄谁没有一点萌发的情愫呢?

你要是问我她好不好看,性格如何。我不好回答,因为我其实和她不熟,但她一定是整个学校最好看的人,我可以肯定。她很温柔,我总觉得她是超脱于这个世界中俗人的存在,是一位高尚的人。而我呢?我是个连俗人都不算的人,就像蚂蚁一卑微,无人在意。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点开她的聊天框,昵称下面的状态显示她在线。我想发个消息,但手指久久地悬在键盘上方。我点击左上角的箭头退出,关掉聊天框,不想再去看,好像这样我就可以从我自己心中的深渊逃脱。

我想我可能在下坠,也可以是上升,反正上下都是无尽的黑暗与扭曲的纹路,但她是仅剩不多的明星,照亮一小片阴影。也许有一天,这无底洞会被填满,在我死去之前。现在想想,学校也不是很糟糕,至少还能和她待在同一个屋内。我会注视着她,即使她不关注我。

一弯明月在升起,我该睡觉了,明天在等着我,主要是她。

好吧,学校大部分时间还是很糟糕,连我观赏蚂蚁的时间都不见了。我的瓶子里现在有十几只蚂蚁,都是我上课无聊时写下的。我还往里面倒了一点土,可惜我不太懂养蚂蚁,希望它别被我养死。

现在在学校,每天只有三件事,看她,玩蚂蚁,和混吃等死,真是消极的态度啊。说是看她,其实我不敢直视她,我怕她会因此讨厌我,但她又是如此吸引我的视线。我想把眼睛送给她,这样我就能每天看着她。不过她也不会同意的吧,她会被吓坏的。

至于蚂蚁到底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能做到一些事情。这很不科学,我尝试写下些别的词语,它们都没能变成真的,只有蚂蚁可以。也许是我和蚂蚁有点相似吧——低劣;不过我也和它们不同,它们团结,至少它们自己还会相互关心,至少它们还有为之生活的目标。而我呢?我这一生,短短十八年却是连目标都没有。

一周就这么度过,周末来了。实话实说,待在家里一会后我就想上学了,毕竟我在家也很无聊。在学校至少还有老师的催眠曲,累了就睡,醒了就看看她,或者玩玩蚂蚁。

同样的模板,一周接着一周,循环往复,转眼就是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什么变化都没有……在学校无聊,在家也无聊,就这样。

在这一个月内,我父母一次都没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我已经堆了十几个瓶子了,里面都有二三十只蚂蚁。其实原本想用蚂蚁把瓶子填满的,但这大概会把它们挤死,既然我留下的空瓶子多,分开来装也没什么关系。

我用脚拨开地上的瓶子,清出一条道路,然后脱下鞋子瘫倒在床上。一旁的手机屏幕在闪动着消息,这是常态。我拾起它,但是没抓稳,差点砸在我的脸上。

有这样一条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

“本信息由XX市政府发送。近日,本市发生多起恶性伤人事件,请市民外出时做好防,尤其是独居女生。我们强烈建议各位女性近期与亲人或好友同住,若因故无法与他人同居的女性请牢记以下电话:111…………在您受到人身威胁时请立即报打该热线。”

奇怪,这是什么情况?我在网上查了查,什么也没有,不过短视频上到是有各种官方的媒体在强调近期要注意安全。嘶,我感到一阵担忧。点开评论,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翻了好久评论,终于在一堆人机发言里找到一些东西。

“想了解的私信我。”

短短一句话,也不知是真是假。我难得有些兴趣,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不出我所料,几分钟过去了也没回我。不过我也不着急,反正我的时间很多,有的是时间荒废。

我继续躺在床上刷手机,一直刷一直刷,可能刷了几个小时,眼睛已经感到一整酸痛。我想我和一具尸体也没什么不同了,感觉关节也已经生锈了,随便动一下便发出咔哒的异响。

我放下手机,一种麻木与疲惫的感觉从我的灵魂深出迸发。那无底洞更深了。好累啊……我的脑中只有这一种念头在盘旋着。

眼皮好重,我想睡觉了。再不睡我觉得我要死了……

手机屏幕又忽地亮起。是那个账号,我点开消息,我想打起精神,但睡意已经将我笼罩,那光线隐约传入我的眼中。

“我不能多说。最近……现了多起……杀案,你知道的,那种……,就是……nǚ gàn。我过会……撤回,我劝你……管……”

这是我睡着之前的最后记忆。

大晚上我又被惊醒,不过这一次不是塑料瓶了。我俯身看向它们,都待在里面,真好啊,我这么想。我环顾四周,寻找吵醒我的罪魁祸首,但是什么也没有。

我有些迷惑,我刚才明明听到……不对,我有听到什么吗?这房间里好安静……我的心在跳,我听到了心跳声;我在呼吸,我听到了呼声。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吗?

对,还有一样东西——角落的它们。很细微的声音……如同水花溅入大海……

或许,蚂蚁并不都在瓶中。

不不不……我是在做梦,我还没真的醒。但是我要醒来,我必须醒来!

可是……

我真的应该醒来吗?我真的这么坚定吗?

……我在犹豫着。

然后……天亮了,我被闹钟叫醒了。但在我醒来之前,那些冰冷又刺骨的东西,无情地爬上我的脚踝。又小又多,无穷无尽,构成无尽的黑色海洋,掀起巨浪,快要将我吞没了……

我应该屈服吗?我……我的心更痛了。

为应对近期的状况,现已为各市民设计了专门的简易防身术。任何人都可通过视频下方链接下载视频进行学习。”

“此外,我们再次提醒各位市民,请减少外出次数,减少独处机会,同时……”

我把手机随意地扔到一边。胡扯,我心想到,减少外出怎么没见停课。

房间角落的瓶子越来越多了,如果把它们全都放出来肯定能铺满一地吧。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么多的瓶子是哪里来的呢?我有些想不起了。不论如何,它们能用就可以了。我深呼吸几次,右手放在心口,心中还是空落落的。我要做什么呢?我又想起那些罪恶的念头,仿佛蚂蚁般钻入我的五脏六腑。我捡起瓶子,它们还在,都还活着,但好像变得更黑了,黑得深不见底,将周围的光芒吞噬。

它在淹没我的身体,我的色彩早已丢失,但它们不会就此放过我。我的心还在跳动吗?我其实早就死了。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也不能说是突然,她的身影还是如此耀眼。太明亮了,让我感到刺痛。

我好喜欢她,她知道吗?她不知道啊……

她怎么能不知道啊!

我死死盯着她。想必我的目光会刺痛她,刺进她的心中。没关系,我会在那之上留下我的名字,留下我的痕迹。她会永远记得我,记得我,记得我……

玷污她吧……它们在呼唤我的灵魂。我早就站在崩溃的边缘了,再前进一步,我就会死,会死得很惨。

可是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不是吗?它们和我都在渴望着我们的相遇,自从那一只蚂蚁出现时,这就是注定的命运了。

又一只蚂蚁从我的笔尖涌出,然后又是一只,一只接着一只。我用手指挑起一只,它很平静,一动不动地停在手指上。蚂蚁有眼睛吗?如果有的话一定在盯着我吧。

然后我张开嘴,有点硬,没什么味道,略微有点酸。口感有点像是一粒芝麻,但没有那种的香味。我的舌头上有些苦涩,不知道是不是它的怨恨?那么我们的怨恨呢,它将去向何方?

我重要更多。我拿起角落的瓶子,打开盖子后往嘴里倾倒。我吃下所有,不仅是蚂蚁,我一直吃着角落的一切,直到满地空瓶。

我停顿了一会,咬了一口空瓶。不好吃,一股塑料味,但我还是吃了一个。不过这没用,还是很空,这些空瓶子只会让我更空。

我感觉心脏有点发烫,什么东西在填补它。我感到一阵剧痛,但我笑了,很狰狞地笑了。心跳得越来越快了,我脱掉衣服,捂着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无数下。我知道,它们来了,在那无底洞中,黑色的潮水托起我。我暂时摆脱了永无止境的黑暗,但我需要更多。

玷污她吧!它们尖叫道。

是的,占有她吧,我回应道。

蚂蚁从我心口涌出,爬满我的身体。我仿佛无所不能,挥手,潮水涌起。学校、家庭,泡沫一般在我眼前消逝。然后我留下了她,我会像猛兽一样拥有她。撕去她的衣物,美妙的胴体在我眼前展现出它的独特。

如此雪白的皮肤啊。

我用手掌轻抚而过,经过幽谷与山峰。它们并不是最好的,但是如此的独特。我扑倒在她的身上,用亲吻着她的嘴,她的乳房,她的每一寸肌肤。

真美丽啊。

但她哭了,哭的很伤心,为什么哭呢?我不理解,与我一起在黑色汪洋中沉沦有什么不好吗?我不知道,我双手捧起她的脸颊,用舌尖舔去她的泪水。有些发涩,但我还是觉得很甜。

她在哭,我在笑。我拥有了她,像是拥有了这个世界。

你要更多……它们在起伏。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什么也没有。但蚂蚁在我的血管中游走。我又抬起头,看到了一片蚁潮,虚幻又真切,它们将世界吞没,摧毁了我们。它们会蔓延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只不过现在尚未成熟。

我抚摸她的身体。她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也知道。

好像只是一瞬间,又好像是永久。都结束了呐。

可是我所想得到的东西呢?我的心还是好空好空,我什么都没有得到,但蚂蚁们还在拍打我的身体。我的心已被侵噬,蚂蚁在撕裂它。

它永远没有丰满过,也永远不会丰满,一切都是我自以为的而已。蚂蚁啊……你们如此对我。

我闭上眼,拥抱着她,好像这样能得到一丝慰藉。

然后,我的头颅在空中绽放出血红的花朵。

真美啊……我爱你啊……

可我却想从未出生在这世界之中。

在这最后一秒,父母……我好像没那么恨你们了。


“报告,已确认目标丧失生命体征,康德计数器的示数也恢复正常了。”

“收到。善后处理会让后勤的人完成,你们可以休息了。”

“这里还有一个女孩,看起来受到强暴了。指挥部,需要带走吗?”

“不用,交给后勤就行。”

“收到。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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