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拂,暖阳温柔铺撒,半米高的狗尾巴草摇摇晃晃,目光所及之处皆为翠中泛黄的平原,地平线上的一切如摩西分海般泾渭分明,这些场景在大多数人眼里代表着温馨舒适的定义,而我从狙击镜中看到的,是关于孤独的定义。
两年前,我被轮换到此处驻守。这是基金会的一处Safe级备用收容点,按照主管的说法,它将在战时用于中转Safe级收容物,并作为后勤野战仓库使用。
主管还说,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如星星般的备用站点,在各大主站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奉献。我问主管,那它们也和我们一样,整个站点只有两个人吗?主管说有的多有的少,只有两个的,不多见。我又问主管,那他们在哪里呢?主管说不该问的别问。
主管口中那些星星般的备用站点,我从未听说,更从未见过,我只在蝉鸣的夏夜看过漫天的星星,用我手里这把没有子弹的狙击枪。
我对着那些星星屏住呼吸,挨个扣动扳机,击锤打在击针上的咔哒声理应清脆,我却觉得软弱无力。在漫长的夏夜里,我从数以万计的击锤落下声中搞明白了软弱无力的原因:
这是关于孤独的第一种定义,由嫉妒而起。
当我从狗尾巴草堆里背靠地球,仰望星空,看见的是只尺距离的星星们对望闪烁,而我看不见的,是它们之间以光年为单位的遥相辉映。
但这真的是遥相辉映吗?离地球更近的那颗星星,如果像我一样,两颗眼睛长在正面,那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颗星星的目光吗?如果是的话,我又如何知道,她是否背对着我,看向同样背对着她的那颗星星呢?
于是我得出结论,星星与星星与我的关系,存在于薛定谔的宇宙之中。
我羡慕星星之间的遥相辉映,却不知道她们是否四目相对;当我怀疑她们是否四目相对时,或许又有一颗背对一切浩瀚,穿透狙击镜的镀膜望向我的星星。
星星的眼睛必然是通透而清晰的,如果望向我的那颗星星存在,她们便看得见那颗背对她们的星星,可如果那颗望向我的星星不存在,我却不知道,她没有望着我。
这不公平。
我在薛定谔的箱子外头,而箱子的材质单向透明。
就像我被蒙在鼓里,每天把站点打扫得干干净净,每天拿着一把没有子弹的狙击枪瞄东瞄西,主管什么都知道,却不告诉我,我的同类在哪里。
当然出于基金会的战略安排,这一切是可以理解的,与生于嫉妒的孤独不相冲突。
慢慢地我适应了这里,与主管一起在站点旁开垦了一片菜地,从此我的生活不只有打扫和瞄东瞄西,在这连斗地主都凑不出一局的地方找到了能够不让我看星星的事情,就在我以为生活会就此好起来的时候,第二种孤独的定义也孕育而生,这次由挥霍而起。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运输机像往常一样飞过此处,投下下个月的食物和生活用品,主管在无线电里想着法子插话,让同事们带走我们种的白菜、土豆,还有各色鲜花,他们没有回话,径直飞走了。
这是今年的第六遍。
晚上,主管拍着满屏雪花的电视机,用尽最后一丝期待,结果也不出所料地无功而返。
他到我身边坐下,问我还有没有打发时间的法子。
“他们发来的食物就没有变过,还能种什么?”我说。
“就不能干点别的吗?”
“把这一带沙子一样的石头收集起来搞雕塑?还是去比厕所还小的池塘钓鱼?又或者去一望无际一模一样的平原上写生?”
他和我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酝酿许久,主管挤出了几个字。
“我们写小说吧,写小说不用管这里有什么。”
我笑了笑,说:“那我当你的读者。”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怎么见到主管的身影,每次问他能给我看小说了吗,他都说快了快了,我只是需要沉淀一下灵感。
这天,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用狙击枪瞄着平原,期待地平线的远方出现一个奔跑的身影,亦或者是空中的奇术阵列,总而言之发生点什么吧,让我感觉我还像机动特遣队的队员。
突然,一阵轰鸣声响彻天空,一台垂直起降运输机飞抵上方,随后缓缓落下。
运输机里走出了一队武装人员,我认出了这是遏火部直属的调查部队,他们把我控制了起来,押着我向设施里走去。
很快,他们的队长从主管宿舍走了出来,问我知不知道主管自杀的事情,这让我惊愕的一下,我忙摇头,随后便被带去做了笔录。
遏火部很快查清了事情的缘由,把我放了回去,通知我三天内会安排新主管到这里。
临走之前,他们把主管的遗物交给了我,叮嘱我好好工作,如果监测到和主管相似的情绪波动,就会启动我后颈里的芯片远程调控,这个过程会很痛苦,并且这样一来会延迟我离开这里的时间。
回去之后,我在遗物里找到了主管写的小说,很短,不过一千多字,看样子只写了个开头。
在他笔下的世界里,有一个与世隔绝的港口,港口的对面是一处长相奇特的钻井平台,钻井平台的老板通过占据此处的优质资源建立了自己的商业帝国,但同时他是一个变态,到这里上班的员工接受超越军事化的管理,进行着无休止的形式主义教育,每个月只有半天能够到港口所在的小镇放风,每个人都在等待合同到期后收获公司所承诺的五百万奖金中煎熬着。
主角未经世事,他因找不到工作而来到港口,发现此处的不合理后希望通过港口教他的方法建言献策,但他处处碰壁,而同事们也如机器一般对他的做法视而不见,他的队长好心提醒他,却在讲道理的过程中被监视而受到了处分。
故事到这里突然没了文字,我急忙往后翻,空白、空白、空白……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这一页写到,主角在小镇的街道上疯狂奔跑,只要能够达到飞行俱乐部,他就自由了,公司的报复也好,围追堵截也好,这都是飞向未知的天空后才要思考的事情,他迎着橙月般的夕阳,一边奔跑一边幻想,回到阔别依旧的大陆世界,他要吃、要玩、要无忧无虑在无人知晓的田野里看着天上的云忽明忽暗。
主管没有写主角最后的结局,或许是来不及写,又或许是他不知道主角的奔跑最后应当换来怎样的结局才算合理。
血迹布满了小说的末页,很显然,主管跑累了。
距离五年的轮换期已经过去了一半,主管却在此时宣誓投降,我真的能坚持吗…..
颈部一阵剧痛,脑子像炸开了一般搅动着每一处神经,当我再次醒来时,心海的水面异常平静。
芯片压制了我对挥霍的向往,取而代之的是对孤独的敏感。
三天后,基金会临时通知,可能不会有新主管来了,等到年底的流动站分流再给我派人,届时我将成为这里的主管。
独守空房的这段时间里,我依然重复着打扫卫生和瞄东瞄西这两件事情,慢慢地淡忘了时间为何物,好像世界的运转就该是打扫卫生和瞄东瞄西的循环往复,好像狙击枪生来就不该有子弹,好像星星生来就是向人类炫耀一般。
这天,基金会的空投物资里多了一个包裹,里面有五颗子弹和一份通知。
通知要求我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带弹执勤,以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事件,发现任何可疑人员靠近站点立刻击毙。
哦,我明白了。
原来狙击枪里应当要有子弹的,那星星是不是也只是一颗没有生命的发光体呢?
我看着这五颗子弹,坐在地上发了不知道多久的呆,这五颗子弹的到来击穿了我的世界,让我想起一些模糊的事情,但只要我去想这些事情,后颈就隐隐作痛。
第二天,我的狙击镜里第一次出现了人影,第一次收听到了无线电的声音,第一次向目标射出子弹。
扳机释放开阻铁,击锤如雷击般落下,击针凶猛地撞击底火,弹头化作世间第一道闪电,发出世间的第一声啼哭,后坐力是上帝之手,敲击着我紧紧封闭的世界之门。
敌人应声倒下,我……我需要更多敌人,我还有四颗子弹。
没有更多的敌人,无线电里回响着指挥官的击杀确认要求,他焦急地等待我的回复,可我已经在漫长的瞄准中失去了焦急和等待的概念,现在我只需要更多的敌人!
视野里没有再出现新的敌人,只有敌人倒下的尸体,我将四发子弹全部倾泻到他身上。
第五发,击锤软弱无力地落下,好像狙击枪从未有过子弹。
“cn-03-β回答,可疑人员已击毙。”
“01明白,你是受到了电磁干扰吗?为什么现在回话?”
“cn-03-β回答,我收到指令迅速击毙敌人后立刻做出了回答,可能存在电磁干扰。”
“01明白。”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本次应急处置演习结束,各单位按有序离场,收到后按顺序回答。”
话音刚落,草丛里的可疑人员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透过狙击镜向我挥了挥手,随后布置了富尔顿回收系统,飞机也紧随其后带走了他。
最后的结论是,狙击枪生来就不该有子弹,但因为子弹的概念存在,所以诞生了空包弹。
新的问题是,狙击枪在激发空包弹时,会因为对实弹的嫉妒和挥霍欲感到孤独吗?
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我就被革职了。基金会通过复盘和实地调查确认了当时我没有遭受电磁干扰,会议认为我不具备备用站点的岗位资格,遂取消岗位资格认定,发配流动站进行其它站点的资格认定。
流动站派了一架双翼直升机来接我,但其实我根本没有那么多行李,事实上就连书包都才装了一半。
那把狙击枪被我丢在了狗尾巴草堆里,烈阳下的镜面反光使我很快找到了它,此刻我有点后悔,想跳下去找它,我虽然无时无刻期盼着离开这里的那一天,但当我真的被这里所改变的时候,又对不孤独的世界充满恐惧了。
直升机飞过了平原,飞过了丘陵,飞过了山脊,飞到了钢铁丛林的城市,污浊的空气冲进我的嗅觉系统,此刻,偷偷探出头来的,是孤独的第三种定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