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鱼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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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欧的寒风卷起硝烟与尘土,刮过███前线破碎的城镇。对于隶属于MTF-CN-Alpha-09“战地鲸歌”的他来说,这种混合着火药、铁锈和若有若无腐烂气味的空气,是他工作中最熟悉的“香水”。

他的耳机里传来后方观测站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声音:“确认SCP-CN-2196显现,坐标已更新。体长初步估算……二百四十米。‘捕鲸叉’系统已启动,频率93Hz压制中,队长,该出动了。”

他抬头。天空正在死去。

并非夜幕降临,而是一种肮脏的、令人窒息的晦暗,如同一块巨大的、浸满油污的裹尸布,缓缓覆盖了战场的苍穹。阳光被粗暴地掐灭,世界沉入一种诡异的黄昏。炮火声似乎遥远了一些,不是因为停歇,而是被另一种更深沉、更宏大的声音所覆盖。

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呜咽。它不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钻进人的颅骨,震荡着牙齿,压迫着胸腔。他感到一阵熟悉的胸闷,仿佛瞬间沉入千米海沟,海水冰冷而沉重。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面罩的过滤设置,这只是心理安慰,他知道那声音无孔不入。

然,他看见了它。

自翻滚的浓烟与热霾之中,一个巨大到令人绝望的轮廓缓缓浮现。熔融又冷却的战舰钢板构成了它悲怆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如同天花病人脸上的脓疮。暴露在外的钢筋像断裂的肋骨,扭曲地刺向四周。它的眼部,由数百枚废弃的弹壳熔铸而成,此刻正透出暗红色的、不详的微光,伴随着那93Hz的哭声明灭不定。

它是一首具象化的、关于战争所有痛苦的哀歌。

“上帝啊……”通讯频道里,一个新队员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传来干呕的声音。他没有责怪他,每个人第一次见到它都是类似的反应。

“保持专注!”他的声音通过面具传出,显得有些沉闷,“‘捕鲸叉’生效了,它的轮廓在变淡。记录受影响人员反应,非致命干预准备。”

他的望远镜扫过下方的战线。原本激烈的交火几乎停滞了。他看到一名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步枪,跪在战壕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喉咙,仿佛要撕开那无形的窒息感。另一个则用额头反复撞击着掩体的沙袋,鲜血淋漓却恍若未觉。更多的人只是瘫坐着,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滑落,与脸上的污泥混合。

他们听懂了那首鲸歌。那不是怪物的咆哮,是无数亡魂的合唱,是他们自己内心被枪炮声压抑的悔恨、对家的思念、对死亡的恐惧的共鸣。那哭声在问每一个士兵:你为何在此?你做了什么?你还能回去吗?

他的镜头,无意中捕捉到了它背部一片相对完整的“皮肤”。那上面似乎蚀刻着某种古老的符号。他猛地调整焦距,心脏骤然一跳。

那是文字。绝非现代任何一种文字,苍劲、古朴,带着一种穿越数千年的沉重。

一个诞生于现代战火中的异常实体,身上为何会出现文字?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他。基金会的一切理论在这一刻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它到底是谁?是什么?它一次次奔赴各个战场,汲取着人性的痛苦,又为何在身体上铭刻下最古老的和平祈愿?

“‘捕鲸叉’效果显著,目标稳定性下降,即将脱离显现状态。”观测站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巨大的钢铁鲸鱼,发出最后一声悠长而深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天空的污浊随之褪去,夕阳的血色光芒重新洒满大地,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战场上的死寂证明了一切。枪声没有再响起。那一天的战斗,因为一条鲸鱼的哭泣而彻底中止。

他收起望远镜,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队员们开始下去进行善后——记忆删除、模因净化、撰写报告。一套流程,他们早已烂熟于心。

他坐回装甲车,打开终端,看着它的档案。他的目光停留在Dr.Q几天前写下的备注上:

【……我们到底是在“收容”它,还是在给这个总爱把枪口对准同类的世界,递上一颗止不了痛的安慰剂?】

他翻到最新的一次观测报告,将那幅带有甲骨文的截图上传。

做完这些,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眼睛。

耳机里,似乎还回荡着那无声的鲸歌。那不是攻击,不是威胁。那是一次次徒劳的、跨越时空的、泣血的追问。

而他和他的基金会,所能做的,只是在那首歌让太多人发疯之前,强行按下静音键。

窗外,夜色降临,真正的星空升起,寂静而冷漠。他知道,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战火很快又会重燃。而那头钢铁的巨鲸,也必将再次从血与火之中,悲鸣着浮起。

它永远都在回家的路上,却永远找不到能让它搁浅的和平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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