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读到这里时,我已经失去了一切。》
至少在警员眼里,索布大道那具被焚成焦黑的尸体,只是一场由放电短路诱发的神经性休克导致的意外:电流穿过身体,肌肉痉挛,慌乱中从五楼阳台坠下。调查笔录里,这样的结论简短而干脆——有现场电弧痕迹、有烧损的衣物残片,未知的药物包装——这些内容组成的结论,足以让案件在档案系统里被标注为“结案”。谁也不愿意在一个本就饱经风霜的城市夜晚里,多费口舌去追究一位三流小报的记者是怎样死去的;结案,比探寻更加合算。毕竟,这座城市本就会制造出比任何阴谋更容易被接受的奇迹与事故。
在他被作为证据在他终端里所收集的文档,被负责此案的警员以最便捷的方式归类——生前过度兴奋、药物滥用或潜伏的精神疾病所产出的狂想。文档中的段落在报告中被随意标记为幻觉、幻想、无证据的臆断,其中关于伦森街废屋的调查内容则被直接视作成了记者惯用的噱头。
诚然,摩根·雅各布只是一名地方三流小报的记者,擅长捕捉市井流言与诡异故事,将那些掺杂迷信与恐惧的传说拆解成所谓的“真相”。然而,他却在当地的怪谈圈子里小有名气,他探寻并揭露了不少在当地算得上是有名的怪谈,但在最后几篇尚未整理成稿件的记录中,却几乎没有进行任何揭露与澄清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混乱不清的描述与语焉不详的告诫。
所以当警局又一次遭遇入侵,封存的文件被镜像形式投放到子网后,本地怪谈论坛的常客很快注意到了这些内容。他们开始将零散的记录拼接起来——帖子下的评论、匿名频道的转发、镜像站上的转载交织成新的叙事。他们饶有兴趣的开始把这些碎片重新拼接——把记录当作线索,将其与可核实的事实相佐证:关于伦森街废屋的详细记录无疑是详细且准确的,“彩星教派”的集体式自杀献祭就在此发生,然后就遭到了废弃;而关于其中邪教“彩星教派”的调查也有着不少新闻报道的资料证实其真实性。而失踪的著名艺术家“布莱克”的尸体则在废屋的地下室墙后被他发现,他尸体上腐烂的面孔上依然残存着因极度惊恐而僵硬扭曲的面部表情。
这些内容在网络上快速扩散,引发了持续的讨论。有人声称亲自到过废屋,看到了原地只剩一片裸露的土壤。有人描述夜间有大量的车辆和人员在周围出现;到第二日清晨废屋已被彻底拆除,地基被翻挖,碎石与瓦砾被运走。附近居民提也到当晚有强光和低沉的机械声,却没有任何明显的施工单位标志或官方公示。
在此事件中,存在两种主要解读:其一,意外与精神失常足以解释全部内容;其二,分散且可核对的记录指向这是一起非常规的诡异事件。我们不在此作裁断;公开内容已从怀疑立场提供了足够细节,读者可以自行判断布莱克究竟看见了什么,或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抑或他选择让他人相信他看见了什么。接下来,我们仅按原貌呈示材料:将摩根的记录按时间顺序重排,从事件当事人的视角出发,尽可能客观地理清事情发展的脉络。
我将双手从键盘上挪开,在稿件的末尾敲下了自己的名字——摩根·雅各布。屏幕上那一行署名在昏黄的界面光下显得格外冷漠。我靠回椅背,任由身体失去支撑般地瘫倒在座位里。
屋子很乱。书桌两侧堆满了旧文件和录音带,报纸散落在地板上,硬盘和存储芯片像废弃零件一样散落在墙角。几年前刚搬进来时,这里还算干净宽敞。那时,我刚凭借一篇关于某旅馆内“人面鼠”事件的调查报道,从一群实习记者中脱颖而出。那份报道带来了奖金,也让我有能力租下这间公寓。
我选择这里的理由很单纯:书桌旁的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夜色下,窗外河对岸的灯牌闪烁,巨幅屏幕播放着广告,氖气的光在雾霾中扩散,折射出不稳定的色彩。轨道车时不时划过天际,钢铁摩擦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而楼下的马路不时有汽车疾驰而过,尾灯在夜里拖出一串虚影。
我把一支圆珠笔在指间转动着,思绪游走不定。刚完成的报道是关于所谓“食人洞穴”的真相。我将稿件压缩,加密,然后传给了主编。几分钟后,邮箱提示音响起。是回信。
我点开邮件。简短的几句话,语气冷硬。主编要求我尽快再写出一篇能像当初“人面鼠”报道那样引爆流量的文章,顺带指责最近点击量下滑,语气里几乎没有任何余地。
我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人面鼠”那样的事件,根本不是值得重复的“成功”。那背后牵扯到的东西,至今还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脑子里。但这是份“必要”的工作,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我重新打开了本地怪谈论坛,滑动页面,开始寻找合适的题材。几分钟后,一则正在升温的帖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帖子标题赫然写着:
《伦森街鬼屋再现怪异——“人面鼠”事件回归?》
标题刻意夸张,但足够吸引眼球。点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行醒目的警告:
【以下图片含有血腥与猎奇内容,请慎点】
我轻笑了一声。虚假的惊吓手段在论坛上比比皆是,但这也是最容易引起人兴趣的地方。可惜我知道真正“人面鼠”事件的成因早就被管控起来,那种噩梦般的场景绝不可能再次出现。大概率,这个帖子只是某个博眼球的谎言。
可当图片缓慢加载出来时,我的呼吸顿时停顿了半拍。
屏幕上是一只老鼠尸体。它的头部扭曲,表面覆盖着灰黑色的触须状肉块,旁边隆起着一个与头颅等大的肉瘤。仔细一看,那并不是赘生物,而是另一颗头。一个头被血肉裹挟,无法分辨,另一个则萎缩塌陷,眼眶中不断涌出浑浊的脓水,像是某种缓慢腐烂的哭泣。
我喉咙一紧,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就算习惯了各式怪谈与异闻,这种东西仍旧让我胃部翻腾。可与此同时,我捕捉到了关键:这与我所记忆深刻的“人面鼠”事件有着巨大的不同,照片中的畸形更像是人为干预的结果,带有着被实验过的气息,仿佛是在胚胎早期阶段便遭遇了不明辐射或基因操控。它不像是自然界自发的异常,更像是某个隐秘实验项目所遗留下的失败产物。这种事件足够满足读者的猎奇心理,引发读者的兴趣,对我而言,这是一个极好的素材。
于是,我点开了发帖人的头像,私信联系上了发帖人。对方显然有所顾虑,但在我提出我的身份和提供资金支持后,很快给我传来了几张更清晰的照片,并同意线下约定见面详聊。
很快我整理了一下内容与推测,将其写成一份简短的报告,在邮箱中点下了“发送”。屏幕上闪过的提示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靠回椅背,伸了个懒腰,房间里昏黄的顶灯把阴影压在墙角,堆积的杂物在地板上拉出参差不齐的黑影。窗外传来汽车的鸣笛,随后又迅速远去,只留下街道空旷的寂静。
我端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涩苦味让我保持清醒。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出新闻数据库和各式旧档案。既然已经与别人约定了见面的时间,那么在此之前,我应该要先把相关的情况彻底梳理清楚。屏幕一页页翻动,各色文字图片在眼前不断闪过。
从网上所得知的消息可以推断出伦森街“鬼屋”被废弃的原因:十几年前,一场自称为“彩星教派”的教派人员集体自杀事件就发生在这里。这个组织活跃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当时的末日论思潮里颇有追随者,他们鼓吹所谓的“义体改造”是不洁的象征,因而许多人在改造后出现了赛博精神病等症状,而我们并没有阻止这种亵渎的发展,导致了所有人的原罪,所以需要自我纯洁的献祭,才能把死亡作为进入“星辰彼岸”的唯一途径。最终,有二十多人在屋内躺在床上同时服毒并割腕,尸体陈列在室内的床上,在被发现后此地被迅速封锁,不再有人进入,很快便传出了闹鬼的传闻。
在当年的新闻里,部分在地方上小有名气的艺术家与歌手公开支持“彩星教派”,反对义体化,其中几名人员失踪至今,未曾发现遗体或其他什么线索。住在周围的居民们说,夜里偶然会从房屋内部传出刺耳的啸叫声,也有人声称看见窗户后有着影影绰绰的黑影晃动,有人相信那是自杀者的鬼魂依旧滞留屋内,哀嚎声里还夹杂着像是歌唱的腔调,于是房屋逐渐被称作伦森街“鬼屋”,很少有人愿意靠近。少数有关的灵异探索类视频流传在网络上,画面粗糙,要么是人为干扰,要么是几段随意拍摄的走动探查。有些视频中被指出存在奇怪的干扰影像,还有人声称在片段里出现过无面的怪影,但都缺乏确切证据,多数人怀疑是后期制作的结果。
在天色开始破晓时,我的双眼逐渐耷拉,困意一阵阵袭来,就连咖啡的涩苦也无法挡住。键盘与文件随意散落在桌上,我最终还是被拉向床铺,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一上午的休息过后,精神勉强恢复,下午我便动身去与那位发帖人见面。我骑着老旧的二手摩托,沿着工业区外圈驶去。道路坑洼,车轮碾过时传来沉闷的震动。这里的空气混杂着灰尘和金属的气味,带着一股常年未散的陈旧潮湿感。街道两旁零散分布着废弃的厂房,铁皮屋顶生满锈迹,墙壁上残留的标语和斑驳的广告几乎看不清内容。低矮的居民楼挤在狭窄巷子里,墙皮剥落,电线凌乱地交织在空中,偶尔有一盏昏暗的灯泡闪烁着光。整片区域显得阴暗、破旧,像是被遗弃在城市边缘的角落。
发帖人是一位身形消瘦的年轻人,肤色偏白,眼神显得有些疲惫,见面时显得有些拘谨。他租住的公寓距离“鬼屋”只有一两个街区。见面后,他领着我沿着伦森街走了一圈。
伦森街本身并不长,街面狭窄,两侧的楼房多是老旧的砖木结构,外墙剥落,窗户大多封死或挂着破旧的布帘。地面不平,沟槽里积着污水,夹杂着腐烂的垃圾和杂物。这里的空气混浊,四周几乎没有什么声响,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铁门晃动的金属碰撞声。白天的伦森街看似没有异常,但气氛沉闷,给人压抑之感。大部分商铺铁门紧闭,门口堆着未清理的废弃物,风吹过时散发着潮湿的气味。偶尔有行人路过,也会明显加快脚步,低着头不愿多停留。
据发帖人所说,到了夜晚,这里几乎没有人愿意靠近。他告诉我,那只怪异的老鼠正是在鬼屋附近排污管道的洞口拍到的。当地势低洼潮湿,时常能见到猫狗、老鼠等动物,他最初并未在意。但有一次发现一具老鼠尸体,竟是畸形的双头个体,让他感到毛骨悚然。他还是拍下了照片,上传到论坛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才逐渐扩散开来。
我顺势问起“彩星教派”,他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并不了解,只听过一些与那间废弃屋子有关的传闻,并不知道更详细的内容。他解释说,自己只是租住在附近,偶尔路过而已。我见没有更多能问的,便向他要了身份ID,把约定的报酬转了过去。他看了眼转账记录,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低声提醒我,那地方感觉不好,最好不要太过深入调查。
我随口应了几句。结束交流时,天色尚早,我决定再在周围走一走。来到废屋附近时,能清楚看见屋子的大门紧闭,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窗户被铁板封死,只能透过细缝看到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分辨不出。正当我注视着时,忽然有人从旁边伸手拉住了我。
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她的动作急切,示意我不要继续盯着鬼屋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告的意味。我停下脚步,仔细询问。她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示意我跟着走。
我被带进了一栋不远处的矮小公寓。走进楼道时,我注意到许多房屋的门口都挂着奇怪的防护物:有人在门前撒着盐粒,有的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护符,还有人用绳索绑着成串的干鱼骨。楼道光线昏暗,墙壁斑驳,石灰剥落,几乎没有照明,脚步声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兀。老太太的房间在三层。推开门时,我注意到门框周围绑着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线圈,推门进入时,皮肤能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静电。
屋子里混乱不堪。地面随意堆放着各种旧物,桌上散落着蜡烛、符纸和玻璃瓶罐,像是某种混杂的神秘学收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蜡油和陈纸的味道。老太太坐下后一边整理着散乱的毛毯,一边低声告诉我:那栋屋子里真的有东西存在。她说,那些自杀的人并没有真正离开,他们的鬼魂还被困在屋内。经常有人在夜里看到窗边有人影,或者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说到这里,她推开窗户,让我看向鬼屋的方向。但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部分残破的外墙和一段屋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试探着询问“彩星教派”的情况,老太太本就有些混乱的回答却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她的声音低沉,时而停顿,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胡言乱语。她说他们不存在了,一切都消失了,随后又喃喃重复着“星星的影子会笼罩大地”。她的语调忽高忽低,话语内容模糊不清,没有任何实际的信息,反而让我愈发困惑。
我只得点头应答,耐心听完,没有再追问。最后向她致谢,起身离开。当听到身后传来她把门关上的沉闷声响后,我走向楼道。此时,脸上的困惑愈加明显。楼道里异常安静,光线昏暗,只有偶尔从窗缝透进的微弱光亮映在墙上。我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有东西笼罩在周围。走下楼时,总有种被注视的错觉,仿佛暗处潜伏着什么看不见的目光,令后背一阵发凉。
出了公寓,我快步走到停放摩托的地方。天色已晚,天空泛着深蓝,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里回荡,我骑上摩托返回。一路上心绪难以平静,老太太的话语虽无逻辑,却带给我一种莫名的不安。
回到家中后,我立刻将灯光调亮,把笔记本电脑、纸笔一一摊开,开始整理今天得到的全部信息。我把线索逐条写下:
——“彩星教派”的确切情况至今模糊不清;
——自杀事件有确凿报道,但部分失踪者从未找到;
——当地居民对“鬼屋”避之不及,却流传着种种鬼魂与怪叫的传闻;
——发帖人提供的双头老鼠照片虽真实,但不足以解释背后更多的东西;
——老太太支离破碎的言语提到“星星的影子”,内容古怪,却难以得到有效的信息。
我在纸上圈出了几个疑点:
第一,双头老鼠是否仅仅是自然畸变,或者是某个实验室里偶然逃出的,还是与鬼屋的环境相关?
第二,消失的教派成员是否死于此地,还是另有隐情?
第三,居民的恐惧是流言衍生,还是确有目击?
权衡之后,我陷入了犹豫。这些内容若只是巧合,完全可以用常理解释。但假若真的存在某种超常的因素,那些传闻与老太太的话语便值得注意。经过反复思考,我还是做出了决定:必须亲自进入那栋废屋,才能真正确认事实,更何况这本身就是我的职责。
在做出决定后,我拿出了一个小巧的通讯器,握在手中端详。屏幕上只有一条通讯记录,孤零地悬在那里。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敲下那串预设的代码。屏幕闪过短促的光点,确认信息发出后,我缓缓起身,开始准备。
我打开旁边柜子里的暗格,一套深色的防护装备安静地陈列其中。紧身护甲的内衬布满细密的导线,脊椎处延伸着接口槽,表面覆有微光闪烁的材质。它并不像衣物,更像一副等待接管身体的冷硬外壳。我将其一件件穿上,卡扣合拢的瞬间,能听见轻微的电磁吸附声。织物贴合皮肤,导线轻微收缩,令四肢产生一种被束缚却逐渐强化的感觉。
我走到一旁的金属架前,抽出几管颜色不同的药剂。透明注射器里,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不稳定的荧光。我挑选三管,依次推入手臂。药剂进入血管时,首先是一股灼热沿着静脉扩散,接着心跳急促,肌肉如同被电流刺激般紧绷。呼吸变得急促,却同时感到视野逐渐清晰,听觉放大到能分辨远处管道内的水声。
随后,我取下那把标准的 M80 半自动手枪,拉动套筒检查子弹的上膛情况。几个制式投掷物被整齐放入战术腰包内。最后,我扣上头盔,接口与护甲脊椎槽无缝对接,视野前方随即浮现出透明的HUD。数据流闪烁,光学扫描逐条校准,心跳与系统监测曲线重合。
短暂的静默后,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确认自己已完全整合进这副装备之中。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空漆黑如墨,远处偶尔传来不明的犬吠与风声。我再次骑上摩托,向着伦森街驶去。一路上空旷寂静,灯光昏暗,空气中夹杂着潮湿和腐旧的味道。抵达目的地时,那栋“鬼屋”便静静伫立在前方。它是一栋二层半的老式砖木结构建筑,屋顶有一角塌陷,窗户全部被铁板封死。月光下,它显得死气沉沉,四周寂无人影,唯有风吹动铁片发出刺耳的颤响。
我停好摩托,四下环顾。周围的街道空旷,商铺铁门紧闭,垃圾散落在角落,偶尔传来塑料袋被风吹动的窸窣声。昏黄的街灯在远处闪烁,仿佛随时会熄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漆黑如墨,我再次骑上摩托,驶向伦森街。街区静得诡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腐旧的气味。到了目的地,远远就能看到那栋被称作“鬼屋”的建筑:二层半的老式砖木结构,屋顶塌陷了一角,窗户大多被封死,在月光下显得死寂。四周无人,只有风吹动铁片发出尖锐的颤响。
我启用头盔内置的摄像头,启动扫描程序。护目镜的界面闪烁片刻后稳定下来,扫描数据在视野右侧滚动。生命热源检测无异常,整片区域冷清得仿佛没有任何呼吸。红外画面里只有远处小动物快速掠过的残影,轨迹短促,很快消失在黑暗的边缘。异常磁场检测也仅有些微波动,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我盯着不断刷新的检测数据数秒,确认没有什么威胁后,才抬步走向那扇腐朽的大门。
大门在推开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声响沿着空旷的街区回荡,像是被放大了一样久久不散。木门表面漆层剥落,手掌触到时甚至能感到碎屑脱落。借着外面稀薄的路灯光,我看到门厅里立着两道楼梯,一道通向地下,漆黑得看不见底;另一道则向上延伸至二楼,台阶上积着厚厚灰尘。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和积年的灰尘气息,冷意随之扑面,让呼吸变得沉重。
我举起手电筒,保持着警惕的姿态缓缓扫过周围。地板上留有杂乱的脚印,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模糊不清,看不出属于何时的人。手电的光束晃动间,忽然一道白影从窗边一闪而过。我反应性地猛然将手放到了枪上,指尖僵硬,却在下一秒意识到只是外面远处车辆的灯光折射进来。虚惊一场。呼吸急促地震动着面罩,我停下数秒,让心率逐渐恢复稳定,才继续向前。
我缓步行走在腐朽的地板上,每一步都伴随着木材轻微的下沉声,仿佛随时会折断。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空气里带着发霉和油脂混合的陈旧气味。借助手电筒的光束,我能看清里面摆放着不少厨具,尽管大部分家具在时间的侵蚀下已经破败不堪,但形状依旧保留,可以分辨出这是一个厨房。墙角处的炉灶外壳已经斑驳,金属表面暗沉,炉盘上还有未清理的油迹痕。柜子多数已经脱落、歪斜,但在其中一个柜子里,仍能看到堆放的食品包装袋。部分包装因为膨胀而涨破,里面干涸的残渣溢出,包装表面大多被污垢覆盖,只能依稀看见“有机”的标识。
厨房相连的位置是一个较大的房间,地面上散落着大量木屑和碎裂的桌椅残骸,能够勉强判断出这里原本是餐厅。手电的光线在墙壁间游移,厚重的窗帘从顶部垂下,将外界的光线完全隔绝。空气中有一股积压许久的闷气味。我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拉开一角,玻璃表面布满厚厚的污垢,我用手套抹开一块指甲大小的区域,透过模糊的缝隙望出去,外面仍旧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
我继续向前,但很快走到了房间尽头,在仔细检查了一圈后,这片区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于是回到门口,换向另一侧探查。走了几步,手电光照到一扇玻璃门,玻璃上布满水渍和污垢,表面龟裂,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我用力推开门,铰链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里面是一间不小的厕所和淋浴间,墙壁的瓷砖多处脱落,地面积着污水,气味潮湿而刺鼻。窗户早已被破坏,用木板封住,却可以轻而易举的看到外面被植被遮挡着。地面上散落着多具动物的尸体,大部分是鼠类和鸟类,骨骼外覆着腐烂的残肉,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我小心绕过这些尸体,检查角落的储藏柜。柜门半掩着,我用手将其拉开,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一股粘稠的阻力。里面的瓶瓶罐罐大部分已经破裂或泄漏,残液凝结在柜壁,散发出刺鼻的清洁剂气味。从现场情况来看,这些动物大概率是在饮用此处的水分时误食了泄露的化学液体。确认没有新的发现后,我退出房间,重新回到走廊。
继续前行,片刻后,我来到另一间房间。推开门,一股沉闷的空气迎面而来。这里空间较大,显得空旷,像是一个废弃许久的活动室。地面覆盖厚厚的灰尘,四处散落着早已破损的家具。靠墙堆放着不少老旧的书籍,纸页已经泛黄、卷曲。在角落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宣传单,其中有一张保存相对完整。我捡起,用手电筒细致检查。正面印刷着关于“彩星教团”的一些宣传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宣讲他们的教义,讲述义体的危害,还有着关于所谓的“星辰彼岸”的美好。在背面却好像手绘一般的写上去许多诡异纹路,仔细看去那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符文与印记,那些内容并非随意的分布,而是按某种顺序排列。
我盯着这些符文与印记,目光好像被控制了一般,目光一直凝视着那些内容,身体开始感到异样。手掌开始微微发麻,眼皮沉重,视线也逐渐模糊,思维像被拉扯般下坠。在短短几秒内,眼前开始出现幻象。就在此时,服装的监控系统突然发出警报,提示“神经活跃异常”。紧接着,颈部传来一阵刺痛感,自动注射系统将药剂推入体内。不到数秒,头脑逐渐恢复清醒,麻痹感迅速退去。
我稳住呼吸,小心地将其封存进专用袋中,并且标记为污染物,并将刚刚的录像内容所模糊化处理。动作完成后,才感觉背部的冷汗浸透了衣物。这并不是简单的鬼屋,这里的物品都带有了精神干涉的能力,但尚且没有任何的扩散迹象。再次走到了尽头,又回到了门口楼梯处。
我缓缓下楼,脚步刚踏上木梯,便传来一声声沉闷的吱呀声。木质结构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松脆,每一步都似乎在抗议我的重量,仿佛随时会断裂。楼梯尽头是一道紧闭的木门,被几块粗糙的木板钉死,钉子已经生锈,边缘覆盖着黑褐色的污迹。我取出工具,费力撬动,木板在扭曲中断裂,发出刺耳的裂响。随着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立刻扑面而来,夹杂着沉积多年未流通空气的味道。
进入后,我举起手电,光束扫过四周。地下室空间不大,里面堆放着许多杂物:碎裂的木架、掉漆的金属桶,以及一些被潮气侵蚀的布袋。空气沉闷,霉味比楼上更为浓烈,呼吸时喉咙微微发痒。向前探查时,我注意到其中一面混凝土墙壁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宽度足以插进手掌。墙角散落着大小不一的混凝土碎块,边缘锋利。靠近时,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从裂缝内传出。
我用手套简单拨动几块松动的混凝土,随着碎块掉落,一个干瘪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那是一具被嵌在墙中的干尸,面容扭曲。尸体蜷缩着,仿佛在临死前拼命抵抗。衣物尚且保存完整,已经泛黄僵硬。我小心检查,发现他的衣服内侧藏着一台小型移动设备,表面覆盖灰尘,但结构完好。考虑到时间过去太久,电池早已失效,不过依旧收集起来,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
继续检查尸体,借助手电的光,我注意到胸腔位置有些异常。轻轻剥开衣物,皮肤因干枯而紧绷,透过破裂的缝隙,可以见到一些金属的光泽。确认后,我割开胸腔,内部空洞中赫然显现一个嵌在肝脏附近的金属器械,形状规整,似乎是某种植入装置,应该可以从中找到死者的身份。
确认尸体情况后,我又仔细检查了地下室的其他角落,但除了一些老旧杂物,没有更多线索。正当我准备转身返回时,余光中似乎捕捉到一个人影在角落闪过。心脏猛然一紧,我立刻转头,举枪瞄准,但光束中什么都没有。为了确认,我反复扫描周围,逐一检查杂物堆和墙壁阴影,依旧毫无发现。心中涌起一丝恐惧感,但只能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任务。
我沿着楼梯返回,准备前往二楼。
二楼的入口处,手电的光照在地面上,映出一道亮黄色的反光。我俯身查看,发现那是一条已经褪色的警戒线,标记着某种曾经的封锁痕迹。推门进入,眼前是一片宿舍式的布局,排布整齐的床架已经锈蚀,床板多数塌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虽然已经过去多年,气味仍未完全消散。
二楼比一楼略微明亮,透过破损的窗户,有少量微光渗入。但这种亮度反而让地面上的痕迹更加清晰——大量的血迹覆盖在木板之上,颜色早已暗沉,部分已经龟裂剥落。血迹在光下呈现出不规则的分布。
我蹲下仔细观察,在干涸血迹的下方,有模糊的线条被遮盖。小心清理后,隐约显露出一个仪式法阵般的图案,线条交错,圆环与符号错综复杂。此时,仪器显示休谟指数出现微小波动。我保持高度警惕,对图案逐一拍照、扫描,但在确认后,没有检测到残余的异常能量。
我继续沿着二楼检查,逐个房间确认情况。扫描仪在某处提示异常,我抬头注意到房间中心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暗格,位置隐蔽,不仔细根本难以发现。我调整工具,准备将其打开。
就在接触的瞬间,脑海猛然一震,视野骤然陷入深沉的黑暗。身体的感知像被抽离,意识与肉体之间被拉开极远的距离。眼前浮现出难以描述的景象——色彩、形体和声音全都混杂,超出理解的符号在视线里闪烁。时间仿佛静止,我无法分辨自己存在于何处。
片刻后,一股撕裂般的力量将意识猛地拽回体内。全身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几乎难以忍受。头盔界面闪烁警告,提示系统已连续注入两针RX-2型意识稳定剂。喉咙一阵翻涌,恶心感袭来,我试图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呼吸急促,我只能强迫自己镇定。
随着暗格被完全打开,我忍着不适爬上阁楼。这里保存得异常完好,与下层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阁楼内布置着一个完整的仪式场所,仿佛被遗留在此十余年未被打扰。地面上残留着烧过的蜡烛、陈旧的符纸,以及数个不完整的法器。最中央摆放着一块符文锥体块,表面刻满密集的符号,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依旧能感觉到。旁边是一册老旧书籍,纸页泛黄,文字不属于已知语言,翻开时,有股阴冷感沿着脊椎攀升。
我逐一收集、拍照并存档,确认阁楼无进一步异常。至此,整个建筑的探查完成。虽然我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解决,但至少应该把绝大多数的重要的物品给收集了起来,随着紧张感逐渐缓解,整个人开始有所放松。
就在准备离开这个屋子时,我身上的电子设备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电磁干扰。我停下脚步,检查,但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在反复确认后,虽然有些不放心但还是结束了这次的调查。
从那里回来后,把身上的装备全部脱下,没有用上武器无疑是好的。我首先将地下室尸体上找到的移动设备取出,连上随身携带的终端。设备外壳虽然布满划痕,但内部接口尚可使用,经过适配线缆连接后,数据逐步传输到电脑中。等待的过程中,我靠在椅背上,感到身体疲惫不堪。长时间的紧张探查让我精神消耗过度,整个人沉沉睡去。
当我从椅子上醒来,浑身酸痛,数据已经传输完成,里面最有用的应该是部份模糊的文字日记。打开后,屏幕上浮现出零散的记录。
[第 3 日]
……今天,我再次遇到了那位传教者。
他们总是先说那句:
“彩星照耀,黑暗散去。”
气氛安静,心跳慢了下来。
但当所有人坐下时,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想记住这一刻,
仿佛——“回 家”……
[第 11 日]
我决定留下。
月圆……点燃蜡烛……滴血在符纸上……
众人齐声吟诵,声音震动胸腔。
我相信了:
“在彩星的庇护下,我们会得到永恒的安宁。”
[第 27 日]
——检查。
这不是真的,我是在赎罪啊。
我只是为了生存啊,没了那个,我会死的。
文字到这里逐渐混乱,行文凌乱,后面的记录戛然而止。设备里没有更多的记录。而地下室墙里的尸体,正好印证了他的结局。
接着,我取出从阁楼带回的符文锥体块和那本书籍。原本的打算只是检查一下。但当我将它们放在桌上时,一股无法解释的驱动感袭来。我盯着那本书,翻开几页,陌生的符号密密麻麻,完全无法理解。
我犹豫片刻,伸手握住那块符文锥体块。就在触碰的一瞬间,眼前的文字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原本毫无意义的曲线和线条逐渐变得清晰,我竟能理解它们的含义。随后,意识陷入了一片温暖的空白。
忽然,周围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宕机。屏幕熄灭,灯光熄灭,只剩下呼吸声。黑暗里,我的意识被猛然拉扯。眼前出现大片虚无,漆黑深处浮现出无面的影子,身形巨大而模糊。它们没有眼睛,却能注视我;没有嘴,却在低声喃语。
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逐渐产生了异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臂发麻,皮肤下传来细微的蠕动感,身体开始不受意识控制。我挣扎着抽出注射器,连续注入多支RX-2型意识稳定剂。液体刺入血管带来灼热的痛,但并未阻止意识下坠。胸腔深处传来陌生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皮肤下的蠕动越来越明显,仿佛我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我试图抬手去抓枪,但手指僵硬,无法听从命令。那东西已经开始控制着我的身体。
电器的熄灭让我突然意识到,也许电流能对抗它。我用最后的理智操控身体,用力破坏着电线,裸露的电线闪烁火花。电流瞬间穿过身体,剧烈的痉挛让我倒地。那东西在体内疯狂蠕动,我清晰感觉到它沿着血肉扩散。电流没有杀死它,反而像是一种刺激,让它彻底苏醒。
我的身体被夺走了大部分控制权。我只能勉强支配着双腿,踉跄着走向窗户。呼吸急促,眼前模糊,肌肉被强行操纵。我几乎是被拖着移动,但在最后一刻,我的意志挣扎着,推动身体翻出窗户。
风吹过脸颊的瞬间,一种解脱感涌上心头。坠落之前,我闭上双眼。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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