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割时间

那么,看完整个故事还不够。你就非得看一看结局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一点上我们想法一致。
但是想跨越终点线的各位,请你们留神:
胜利加时间等于悲剧。
——时间异常部主管Thaddeus Xyank
我们从未真正触碰到任何东西。
如果你接受过正规的科学教育,那么你最终总会明白这个神奇的事实,而一旦你知道,感觉仿佛全世界除了你之外早就都知道了。
原子会互相排斥。这是基本的物理法则。你的指尖按在某人身上并不会比按在一块玻璃上贴得更近。这两种失败没有本质的区别。如果在你伸手贴住玻璃的同时,有人在玻璃的另一侧同样伸手贴住它,从科学角度讲,那块玻璃存不存在都不会有什么差别。你的主要元素和那个人的主要元素永远不可能真正接触。
在这个公理基础上进一步推论,即使是完全相同的两个粒子也不可能占据相同的量子态。假如有不止一个你和我,我们甚至无法物理接触我们自己。如果你回到过去,遇到了较早版本的你自己,你伸手去触摸今日之你的源头,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你们仍是不一样的两人,永远隔阂,永不相交。一个进,一个退。不会有半途的相遇。根本不会有任何相遇。
过去永远触不到现在。现在永远触不到未来。
在其他领域,他们称这个原理为“芝诺悖论”之一。而我称之为完全孤立原则,因为我是那种兼收并蓄的学者。
也因为我讨厌悖论这个词。
或者确切地说,我讨厌这个词的用法。它原本的意思介于“矛盾言论”和“胡扯”之间,因此在逻辑学家们试图描述前提自相矛盾的情况时,它成了当然的选择。逻辑悖论可以是不可阻挡之力碰撞不可撼动之物;是不能给自己理发的理发师;或是那句经典的:“这句话是假话。”
而现在,悖论被用来指代多种多样的情景,从有矛盾的到仅仅只是不够直观的。
芝诺向靶子射出一支箭;要抵达靶子,箭首先要飞过整个路程的一半距离,但随后它要再飞过一半的一半,以此类推。因此,箭在击中靶子之前必然经历了无限次的活动,然而它却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击中靶子。这个所谓的悖论并不包含矛盾,只是强调了一个并不直观的事实:你可以把有限的空间或时间无限分割,而它仍会保持有限。这只是数学罢了。量子物理给它的背景加了一点小波折:当我向你移动时,你却会远离我,然后又是那一套:任何东西触不到任何东西。
祖父悖论的提法也只是稍微比这不合适一点而已,它指的是时间旅行者(显然地)违背因果律,在其祖父年幼时将其杀死,从而阻止自己的诞生。那么会发生什么呢?它曾一度假设性地推定,因果律中存在着某种逻辑。但最终我们发现,因果律是非常灵活的东西;时间旅行的方法有很多种,它们大多不会把你带回你所熟悉的那个未来。有的时候,命运会阻止你杀死你的祖父,有的时候,你只是换了一对父母。
但是,在我能举出的无数例子当中,有一个是无可争议最令我讨厌的:鞋带悖论。它用一种非常愚蠢的方式描述了因果循环——一件事自身导致自身的发生。比如,一位时间旅行者将一件来历不明的祖传之物带到了过去,随后与自己的祖先交上了朋友,将这件物品赠送给了他们。这样一来,这件传家宝就没有了起源;它存在只是因为它曾经存在,就好像它“扯着自己的鞋带”把自己拎了起来一样。这个提法本身已经把鞋带一词过度引申了,还进一步选择了加上悖论来形容一种精心营造的非矛盾情景,让人感到既迷惑又愤怒。这种用词造成了不必要的混淆,影响了因果循环的简明和稳定,而在时间旅行中,明确性是至关重要的。
而那正是我们最关心的部分。
时间异常部的特工驻守在每个可能的未来中每一日的每时每刻。他们中有些人在反向经历时间,但大多数人是在横向经历。他们的时间技师与各个平行自我合作,以预测每件事的结果。他们以外科手术般的精准,修补,缝合,熔断,甚至偶尔人道处决时间构造,维持着由越来越多的因果循环精心营造的平衡状态,这种平衡确保了人类和基金会(在有可能的情况下)得以存在。
这其中容不得一点误传。容不得一点差错。我们做对了,人类就能在多元宇宙的无数世界里生存下去。如果我们搞砸了呢?芝诺和物理学就可以见鬼去了,那些世界可能真的会坍缩成单一状态。有限和无限的距离都会被拉近。一切将触碰到一切。
而那意味着末日的到来。
因为每一个世界、每一条时间线都必须保持稳定,保持不变,自我防御,必须清除它的轨迹上一切不完美的附属物。它必须完美无缺,不论现实构造上打了多少杂乱的补丁。你能想象出比这更难以实现的目标吗?
幸运的是,我们拥有全世界、甚至不止一个世界的时间来解决问题。而我们会需要所有这些时间,因为不论发生什么,在每一条时间线上……

1917年
1月1日
格罗宁根:尼德兰王国,荷兰,格罗宁根省
茴香糖块没有打破牛奶的表面张力就消失了。
“Jeetje真要命,”她咒骂了一句,然后一阵畏缩。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回击她。她的姐姐在半个地球之外,室友还在外面庆祝新年——反正她就算在家也不会在意。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以及她的书,她的毯子,她热过了头的茴香牛奶anijsmelk和她私人的小小罪孽。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扭动着身体,从床垫和床头板的夹缝间掏出那本小说。她本想摘抄一段引文给下节课做准备,就在那时,她突然想要喝点睡前饮料;而现在她翻动着书页,怎么也想不起她之前读到哪一页。也许她根本就不需要牛奶。
那位主角独自一人置身黑暗,与简陋公寓中独守孤灯的她不无相似,主角思考着外面的世界,思考它带来的承诺和威胁。当然,从这里开始她们就不再相似了。格罗宁根之外只有战争,无尽的战争,以及更糟的东西。
那段引文是关于……高贵的精神。关于敏锐和孤独……
关于死亡。
有人敲了一下门。
“Effie?”她喊道,心里明白这很蠢。Effie的男友要到天色亮到影响他们的夜间嬉戏时才会把她送回来,而且这两人不太可能会敲门。但还能是谁呢?没有人会找她,就算有也不会是在这时候。
第二声敲门。然后是第三声。
她甩开毯子,从床垫上起身,系紧睡袍的腰带。她还没脱掉拖鞋,但走出自己的小房间、穿过窄窄的走廊来到门前还是挺冷的。拉开门时,她的身体在颤抖。
门廊里站着一个一脸紧张的年轻男子。他非常英俊,一时间她后悔没在书桌的镜子那儿理一理头发。她勉强开了口:“Hallo你好?”
“Ilse Reynders?”
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不仅仅是因为那种她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Ja是的?”
“你会说英语吗?”
就是那种口音。英国。英国人,深夜,在格罗宁根。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已经隐隐有所预感。突然间她想到,她真该在应门之前先喝了那杯牛奶。
“会一点点,”她告诉他。
他手里有一顶看上去很贵的帽子,他正在像拧一条廉价毛巾一样拧着它。“非常非常抱歉,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他的声音很和气,眼神却一片灰暗。“关于你姐姐的。”


最终,牛奶流进了下水道,然后杯子砸在了厨房的墙上。在她清理时,年轻男子一直在表示抗议,并徒劳地试图提供帮助,直到她把一切扔进垃圾桶,朝他喊了句后来她不记得内容的话,然后用卧室的门挡住了他和他带来的消息。
他花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跟着她进门。他发现她用祈祷般的姿势匍匐在床垫上,往一个皮革封面的旧笔记本上抄着路易斯·库佩勒斯1的《老人旧事》中的一段引文。
直到他让她看清那些字句全都沾染上了红色,她才同意他送她去医院。在冰冷的晚风中,在她的私人领域与失去她姐姐的世界的交界线上,疲劳终于压倒了她。她不是在清醒的世界里跨过那道门槛的。

1月2日
新医院只有十四年历史,坐落在曾是城墙的东环路Oostersingel上。从外面看,它漂亮又整洁。她还从不曾有理由见识它的内部,但它还能是什么样?她躺在一片灯光下,上过浆的床单亮得刺眼。空气干涩又凝重。在战乱的世界里,这是一片卫生健康的绿洲,建立在中世纪防御工事的残骸上。
这种首尾相接的对仗真迷人……你姐姐死了。
Ilse哭出了声。
她用一只手堵住嘴,然后不自觉地咬了下去。这不是出血的那只手;不过很快它也会是了。她咬得更加用力,压抑住了自己的哀号。
但还是不够快。
沉重的橡木门缓缓打开。Ilse以为会看到一位身穿带有红十字的白色制服的护士,或是一位医生,身穿某种医生该穿的制服。
她看到的却是死亡天使。
那个年轻男子等在门口,她注视着他。她感觉他正在等自己邀请他进来。她有点好奇,假如她不做表示的话,他会不会站在那里永远等下去。
随后贴着她指关节的嘴唇颤抖起来,她放声大哭。
他始终维持着目光接触。
她哭得喘不过气时,男子终于走进了房间。他看上去非常斯文,非常体面。实际上,他就是她想象中的医生的样子。
他说话也像医生。请节哀顺变,他曾这样说道——然后这些话语就被她揉成一团,在厨房墙上砸得什么都不剩。
他找了把椅子,把它挪到距离床几英尺处,然后坐下了。他显得很痛苦。他就像一面磨光的银镜。她可以看见自己心里的每一次抽痛从他身上映射出来。
“你凭什么?”
她简直不认识自己的声音,它是如此沙哑,如此干涩。他眨了眨眼,等待她做出解释。
而她等待他明白她不会解释。最终,他明白过来了。“我凭什么?”
她移开目光,看着窗户。一月的寒霜结在窗户边沿;外面应该是整洁的小院,点缀着梣树和鹅卵石,在惨淡的阳光下缓缓回温。冷冰冰的理性秩序统治了一切。有条不紊。一丝不乱。
“我认识她,”男子说道,她把院子抛之脑后。她转过头再次看向他,看到他的眼里含着泪水,她感觉自己可能真的疯了。“我认识Lys,我们很熟。”
“你是Vivian,”她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察觉就脱口而出。“Vivian Scout。”
他红肿的双眼瞪大了,显然吃了一惊。
“她……”Ilse咳嗽起来。不知为何,现在就连这个代词都会哽住她的喉咙。尘归尘。“她提到过你。在信里。”
他点点头。“当然了。”
“你们在一起了?”
他张开了嘴,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单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从未见过如此坦诚的面孔。
“不是吗?”
他摇摇头。“我们在一起工作,非常密切。我们是……同事。”
“同事?”
他咬着嘴唇,又重新表述了一遍:“我们在一起工作。”
是collega's同事。这个男人,这个显然很有学问也很有钱的男人——他到底是怎么来这儿的?欧洲都封锁了!——和她的姐姐。怎么可能?
但是他点了点头,仿佛她刚才是在附和他。“她在做很重要的工作,Reynders女士。她为自由的事业献出了生命。”
Ilse好想躲进被窝里,于是她反而坐了起来。“在加拿大。”
他再次点头。
“加拿大没在打仗。”
“那只是视角的问题。”
她咬住嘴唇,直到咬得生疼。看到他忧伤的双眼里闪过一丝关切,她感到很满足。“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这句话有股铁的腥味。一时间她以为自己会吐出来。
他没有犹豫。“发生了火灾。Lys在我们的档案库里做研究。她……她没受苦。”
这些话毫无意义。“怎么会?”
Scout再一次等待她解释。
“怎么可能……”Ilse眯起眼睛,咬紧牙关,直到开始感觉疼痛。她正在渐渐学到,一种疼痛可以压抑另一种疼痛。大概是因为波长什么的。“烧死怎么可能不受苦?”
他没有回答。
她睁开眼睛。
他在哭。
她问他:“是你杀了她吗?”
他伸手握住了她打着绷带的手,让她大吃一惊。“只要可以让她不死,我什么都愿意做。但是做什么都没有用。命运就是这样无常。”
陈词滥调。但这对他显然意义重大。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而她突然发现自己打起了哈欠。
是茴香牛奶的功劳,她心想,然后立刻暗骂自己愚蠢。应该是水合氯醛才对。
“你该休息了。”他没有放开手。“你受了很大的刺激。”
“她收到我的信了吗?”
Scout一愣。
这一次换Ilse等待了。
他开口回答时,仿佛每个字都在从他身上带走什么。“Ilse,你姐姐生命中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读你的信。她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而且我认为……我认为……我知道,她要是看到你没有她也能好好活着,一定会很欣慰。”
Ilse再次闭上眼,闭上眼的同时沉陷下去。
沉陷,并且溺毙。

1月3日
可能是因为她受了太大的打击——或者是医院的镇静剂效果太好——或者仅仅是因为现在一切对她来说都无关紧要,Ilse直到出院才发觉她住的是精神病区。她注意到了医生和护士格外体贴,但她将之归因于良好的工作态度。
被送进这里时,她的双手和一侧手腕上都有伤口,经检查发现是她自己造成的。想到他们会以为发生了什么,又会对此采取什么行动,她在出院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感觉两腿一阵发软。
值班护士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这同情就算不是完全用错了地方,也是误解得相当可以——她把笔递回去,蹒跚着走向门外。
看到Scout在街道上等着她并不意外。让她意外的是那块焦糖华夫饼stroopwafel。
她接过他递来的点心,像对待某种可能有敌意的外星生物一样打量着它。“为什么?”
“那个摊贩跟我保证,在荷兰这就是最接近鸡汤的东西,除了鸡汤本身。”
她摇了摇头。“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我有事要办。”他抿紧嘴唇,拒绝做出解释。他的内心在挣扎。从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我在乎吗?
她向街道两端张望。缓缓弯曲的人行道,一排排对称的门窗,身穿深色色制服的警察,纽扣闪闪发光,头上黑帽挺刮。跟随着这些东西,她就能回到她朴素的公寓,那里有两位房客,她是其中比较朴素的那一个,正在为一个女性也能读的朴素的文科学位做着朴素的准备工作。
或者,她可以谈谈她的生活是如何被这个男人扔在她门口的炸弹炸了个稀巴烂,然后在受虐的狂喜中挑拣破碎的残片。
她举起那块焦糖华夫饼。
“这东西应该就着koffie咖啡吃。要是你告诉我你办的是什么事,今天我请客。”

直到两块华夫饼在他们各自的杯盖上烘着,他们才再次开始说话。他们坐在一个僻静的小公园里,紧紧裹着大衣抵挡寒冷。偶尔经过的路人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着一对疯子。他们中至少有一个确实疯了。
“医院那里我已经处理好了,”Scout告诉她。“不会有问题的。”
她叹了口气。“他们已经通知大学了。我……我会被劝退的。”
他挑起眉毛。“会吗?”
她看着一只流浪猫穿过公园,它警觉地瞪着眼睛,耳朵不时抖动。它毫不在意任何人的想法。她试着沉浸到那种情绪当中。“一个单身女人住在城里,她有个flatgenoot跟男生出去整夜不归,现在她割了腕。他们会认为她应当回到父母那里,忘了她那傻乎乎的毕业梦想。”
谈梦想感觉很抽象。自从来到医院后她就没再想过它。如果她去想,也许她会发现她早就已经把它忘了。
Scout的神色变得很滑稽。她意识到这是那种看到好笑的东西又不能笑的表情。“Flatgenoot?”
“Effie。就是Efije。我们合租一间公寓。房东是她叔叔,不然我们可租不到那儿。”
“所以flatgenoot是室友的意思?”
开门的女人本该会被这一迟来的发现逗笑。但敲门的男人传达的不止是一个噩耗。“哦,原来是……对,室——友。我不知道那个词怎么说。”
“哦,我也基本不懂荷兰语。”他勉强一笑。他不希望这轻松的话题结束。
她决定坚持不轻松的话题。是你欠我的。“你在这里有事要办,你却不懂荷兰语?”
他把帽子拉下来遮住冻红的耳朵。“我在哪里都有事要办。”
“那是什么意思?”但是突然间,她明白了。那顶帽子。“你是个怪盗?”
这打破了他一直保持的严肃。他笑了起来,尽管有些不好意思。“不。呃……不是的。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你看上去有点像亚森·罗平。”她拿起华夫饼,咬了一口。它的味道……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
他也拿起他的华夫饼,端详着它。“我就当这是夸我了。”
她睁大眼睛,歪着头,华夫饼仍然叼在她唇间。你想的话随便你。反正我不会提出异议。

Scout终于也咬了一口华夫饼,他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赞许地点了点头。她把自己的华夫饼浸在杯子里,等到他咽下去才发问:“那么你是间谍?”然后她猛一拍手,声音大到让他差点把他的华夫饼掉在地上。“Oh mijn god, ik ben zo dom!哦天,我真是太蠢了! Scout。我早该看出来的。”
他摇了摇头。这是在表示疑问。很好;要是他非要听她说出来,她当然可以说。
“Scout侦察员。Verspieder密探。间谍。都是一回事。”
他像刚才端详自己的早饭那样仔细端详着她。她猜错了吗?还是比他预期的猜得更对?
“不然就是士兵?”这就有点扯了。他看上去不像个士兵。不过她也没见过几个……总之他看上去不像,就是这样。
但他再次露出了笑容。“你猜怎么着,”他毫无必要地加了这一句。也许这是英语的一种表达方式。“我跟士兵、间谍和怪盗都沾点边。”
她对此早有预感。“所以,你是一个杀人犯。”她又哭了。这一次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冻结在她的脸颊上,她挑衅地盯着他。
你杀了我姐姐。她希望他听到这句话,不论它真实与否。
也许他真的听到了。他没有退缩,但她觉得他在长椅上坐得略微没那么端正了;可能是她眼里的泪水扭曲了她的视野。“你完全有权恨我,Reynders女士。虽然你姐姐不是我杀的,但我确实从你身边夺走了她。”
“为什么?”她声音沙哑。她喉咙里也有什么东西在结冰。也许是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工作那么重要?你到底是谁?”
他举杯喝了一口咖啡。他的手在颤抖;也许是因为寒冷,但他拿着华夫饼的另一只手却是稳稳的。“我是加拿大的一名大学教授。”
这一次,她笑了。笑声短促刺耳,而且让她心痛。“加拿大。我就说你的口音不对劲。英语应该是很动听的。”
“那要看是哪儿的方言。”Scout学着她的样处理了他的华夫饼。“你姐姐和我一起……在她生前一起,在辛普森政策中心Simpson Centre for Policy工作。我们是一家咨询机构……你在听吗?”
他可能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变得呆滞。“无所谓。反正你是在说谎。”
他皱起眉头。“我说的是实话。这还不是全部,但我能透露的只有这么多。Lys在做非常重要的工作。她……”
他低头看着桌子。哽住她喉咙的东西现在也到了他的喉咙里。
“肯定是因为华夫饼,”她说。
他注视她的双眼。“肯定是。”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有个警察在公园入口处停了下来,观察着他们。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挥手示意他走开;他无疑只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全。但她没义务让Scout感觉自在。甚至可以说恰恰相反。
“你想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Ilse Reynders?”
她眨了眨眼。“Wat什么?”
“你在读文学学位。”这是陈述句。“你的导师都觉得你聪明又勤奋。你成绩很好,道德也无可挑剔。你是同辈学生的榜样。”
所以她静养期间他就在干这个。她脸上的寒意渐渐蒸发。
但他还没说完。“晚上你大多待在家里。你朋友不多,也没有敌人。你的父母早已过世。你头脑很好,无拘无束。你读出那个学位后想干什么?”
“你真的是间谍。”她抗拒又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或者是警察。”她瞥了一眼公园门口;曾试图保护她的人已经离去。Scout显然并未因他的在或不在而感到困扰。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她容许了他这样做。他的手很温暖,抓握很轻柔。“你想当老师吗,Ilse?”
她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她只知道她已经没机会了。“他们会劝退我,”她说。声音听起来荒谬地近似乞求。“我跟你说过了。”
“我跟你说过他们不会。”她的语气可曾有过像他现在这样坚定的时候?“没人会多说一句话。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她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也许这在英语里真的有什么道理吧。“你怎么能这么确定?”
他从已经冷掉的咖啡里捞出剩下的华夫饼,一口吃下。像一位绅士(怪盗?)一样,他直到嘴里的东西吃光了才开口回话。“有很多东西我还不理解。我的工作中有很多不确定性。其中有一些……”他的手握紧了。不是威胁意味的握紧。她也回握了他的手。
“……有一些是我无法控制的,不论我多想控制。”
“Lys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死吗?”
“是的。”
他回应的速度之快令她无法安坐。
“但是你还活着,Reynders女士,那些威胁到你的生活和生计的东西,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只要我施加压力,它们根本不堪一击。我告诉你没人会说闲话,你可以相信我。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到此为止。”
他在说着听不懂的话,她回想起自己用墨水和鲜血抄下的那段库佩勒斯的文字。一切都解释不通。一切都失去了真实感。
“那我该做什么?”她问他。
“那应该由你来决定。”
“你要回加拿大了吗?”
他点点头。
“你要办的事呢?”
他最后一次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了手。“我想现在已经办完了。”
“还没。”
他的沉默仿佛在邀请她继续。
“你走的时候带上我吧。”
他忧伤的神情第一次让位于不加掩饰的欢喜。“你在这里还有事没做完,Reynders女士。”
“不要紧。这里的一切都不重要了,跟外面的事相比。”她不确定自己知道这个事实有多久了。几小时?几天?一辈子?“跟Lys做的事相比。”
“你都不知道Lys做的是什么事。”他的语气和善却坚定。
“你会带我去看。”她毫不退让。
他仰起头,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亮。“我想我可能确实会,”他承认。“等你准备好之后。”
“我现在就准备好了。”这不是真的,但她希望它是。“我需要让这件事有点意义。”
“那意味着一切都会不同,Ilse。”
她突然意识到他也可能会哭。从他眯起的眼睛就能看出来。她知道如果他哭了,她一定会心软。
但她还是继续施压了。
为了她自己。
为了他们两人。
也许是为了他们三人。
“你说过。”她站起身。现在她的腿不再发软。他够高,她够矮,所以这一行动没给她换来多少身高优势。“你说这工作很重要。但你没说怎么重要,为什么重要。告诉我,为什么这值得我姐姐献出生命,Vivian。”她不会再哭了。如果现在他们中有一个人要崩溃,那将会是他。“告诉我你们的事业为什么这么重要。”
“那远不止是重要。”他的声音像天使般问心无愧,他凝视她的目光有着她从未见过的坚决。“它是有益的。”

1918年
11月11日
尽管Scout对她十分关心,Ilse还是很确定她不会再听到他的消息了。他自认为对她死去的姐姐应尽的责任已经尽到,如果他有他声称的哪怕一半重要,荷兰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能长久吸引他注意的事情。
他没有告诉她他在德库伊2(她认为他指的是登海尔德,德库伊没有港口)要搭的船叫什么名字,也没有透露为什么他如此确定它不会被鱼雷击沉,但就在她送走他一星期后,一封带着加拿大邮戳的信已经在学校里等着她。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有可靠的通信线路,比如连接每个交战国本土和前线的那种,你可以在这点时间之内让一封信穿越欧洲大陆。但是跨越大西洋把信寄到一个中立国?只用七天?
那些威胁到你的生活和生计的东西,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只要我施加压力,它们根本不堪一击。
信本身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神秘男子只是告诉她自己已平安回家,并祝她新学期好运。这是在卖弄。为了再平凡不过的目的随意施展荒唐的把戏。她不知该感动,敬佩,还是害怕。也许她的内心完全有空间同时容纳这三者。
从那之后,他的来信就没断过。每月一封,问候她的学业情况,提供一切可能需要的帮助。她回过几次信,笨拙生硬地表达了她对这场通信来往的复杂观感。当Effie开始注意到、并挖苦起Ilse的秘密仰慕者时,他们转而使用电报联络。Ilse发现这种必要的简洁很让人舒心。每个字都价值不菲,就没有了寒暄的余地。
月底她准备付账单时,发现已经有人替她付了。
她的课本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况。当她试图交学费时,她和教务长争执起来,后者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动用自己的积蓄,因为她名下已经开通了信用额度,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他总算没有试图替她交房租,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一月她那场小小的磨难之后,Effie的叔叔打扫屋子似乎变得勤快了很多?
停战日当天,Effie和现在已经成了未婚夫的男友去街上寻找并不存在的庆祝活动了,而一名荷兰皇家陆军的士兵前来接走了她。他载着她来到格罗宁根郊外的一个小堡垒——里面堆满了各种没收来的违禁品;荷兰是中立国,哨兵们除了拘捕闹事的外国人和打击走私之外几乎无事可做——在堡垒最黑暗的深处,一个电话听筒被递到她手里。
“大坝崩塌了。”她立刻认出了他的声音。她永远都无法忘记,也无法将它与最初听到它时的情景割裂开来。“现在时间会飞快流逝。今天,我们停下喘口气;明天,一切都会改变。然后再次改变。”
她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她问了最显而易见的那个问题。“你从哪里打来的电话?”
“你问皇家陆军是怎么认为的?海牙的一场外交发布会。不要向他们揭穿我。”他话音未落,背景里传来钟声。
“大本钟?”她猜测。
“和平塔。我在渥太华。”
她等了一会。
“渥太华是加拿大的首都。”
他叙述这种不可能的事时总是显得那么随意,不论是在信纸上,电报里,还是说出口的话语中。“为什么我可以听到你的声音?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大洋呢。”
“只是现在如此而已。”她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至于明天——记住:没有多少真理能维持太久。”
翌年她毕业时,他在人群中朝她微笑。可能他本以为她会感到意外吧。
当她带他回到公寓,给他看她已经收拾好的行李时,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失算了。


1919年
6月26日
魁北克市:加拿大,魁北克省,魁北克大区
加拿大让人眼花缭乱。
Ilse从没留意过英国的任何一个自治领——“很少有人会留意,”Scout笑着告诉她——直到这一个带走并吞噬了她的姐姐。Lys经常给她写信,兴奋地描述着高耸的办公楼、奇特的食物和有轨电车;格罗宁根也有有轨电车,所以提到它可能是为了强调:尽管Lys是异乡异客,但她毕竟不是踏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的信中还提到了地区政治,语言和文化的壁垒,并对旅游景点发表了一些奇怪的评论。这些信全是用英语写的,好让Ilse有一点翻译经验;她发现比起她的母语荷兰语,这门语言的语法更为简单自由——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但拼写却完全是灾难。没有任何明确的规律可循。
当他们的船靠岸时,她发现信中读到的东西还是不足以让她准备好迎接眼前的景象。
魁北克市把自己装扮成了一座欧洲古老都市的模样。这里有不少可爱的建筑,既有诺曼和哥特式的,也有高卢式的,市民洋溢的自豪感随处可见。但物与物的夹缝间却有种深沉的空虚,若是在更为古老而没那么虚浮的环境里,这些缝隙本该被几百年的历史积淀填满。一座过度设计的美丽的火车站——加拿大人特别喜欢火车——可能会矗立在一堆城市垃圾当中,周围是光秃秃的土地,没有树木,没有城市天际线来衬托它那华丽的轮廓,尽管这是其他每一座自认为配得上此等宏伟的城市里都该有的东西。一切看上去都像明信片上被裁去了无关细节的风景。她曾在一本旧杂志上看到过描绘美国西部的木版画。这里看上去就跟那个很像,只是它的更符合逻辑的版本。
他们越往西走,这种情况就越严重。蒙特利尔英国味更重,也相对没那么漂亮(“这两者之间是有关联的,”Scout赞同道),而渥太华虽然令人印象深刻,却像是某人为某个从来没存在过、可能也永远不会存在的辉煌之国设计出的首都。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的乐观。
尽管现在还看不到多少这样乐观的理由。
停战让全世界都松了一口气,至少从她摇摆不定的视角来看是这样。在格罗宁根,这感觉像在十一点(不偏不巧还是在十一月十一日)取消了一场可怕的约会,但对加拿大来说,这就像一个孩子刚刚通过了他的第一场考试……
……然后立刻病倒了。
“西班牙女士”在肆虐,到处都建立起了隔离区。她还在荷兰时,一开始这仿佛证明了回避冲突的决定是多么英明;然后人们把它当作一种外来的麻烦,只要无视它,它就烦不到他们;然后人心惶惶;再然后灾难降临。她本以为这会延误他们的行程,但Scout的神奇力量又一次发挥了作用,她开始相信这力量从来不会缺席,他们就这样搭上了一艘小小的不定期货船,跟随一支护送归国士兵的船队一同前往大西洋彼岸。有时在夜里,当她倚着护栏时,她仿佛能听到远处移动的光点处随风传来的咳嗽声。他们的船长与其他船保持着距离,她猜想那些退役的士兵也接到了指示,要当这个小小的“影子”并不存在。
最初,她以为魁北克港的气氛是疫情带来的结果。每一个官员、乘务员、码头工人和行李员都怀疑地打量着他们,尽管他们用轻松的举止和眼中的光芒掩盖了内心的如释重负。“他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她问Scout,他正在脱帽致意并给出可观的小费;替他们拿行李的男人微微一笑,但眼中没有笑意。
我们,她这时才终于意识到。不再仅仅是他一个人。
“不知道。”租来的马车非常简陋但足够舒适;就像她一路上见到的其他所有东西(包括人)一样,它显得很疲惫但仍有力气走下去。“他们只知道我们不是本地人。那就够了。”
他们的马车走着曲折的路线混入了车流——这里的车流根本不足以填满宽阔的街道,她心想,甚至很难让人信服这是一座城市而非虚饰过头的小镇——而他继续解释道,因为流感疫情和全面战争终止带来的经济冲击,政府最近修订了移民法。这里欢迎来自帝国各地的劳工,但是“有特殊习俗、爱好、生活方式和财产持有方式”的外乡人会被排除在外。“要是你觉得他们因为你的红发和雀斑不给你好眼色看,”年轻人叹了口气,“至少你该庆幸自己生来皮肤是白色的。出生时的意外惊喜到了现实生活中往往就没那么惊喜了。”
这将是她不会很快忘记的一课,她已经准备好要学习它。
有些伤口没那么容易愈合。
有些痼疾总是挥之不去。

6月29日
多伦多:加拿大,安大略省,约克县
Ilse不得不承认,多伦多是个令人难忘的城市。
它很丑,但令人难忘。它少了那种让她联想到魁北克的庄严感,却多了不少傲慢。城市的很大一部分都建得杂乱无章,铁路用地、酿酒厂和生猪屠宰场散发着各自的刺鼻气息,为弥漫城中的瘴气添油加醋。它也有优雅的地方,但是少得可怜。位于女王公园的省议会大楼就很优雅,还矗立在一座美丽的公园里;环绕它的大学——似乎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大多数的建筑都是新哥特式,Scout告诉她,那已经被采纳为这个国家的非官方风格。它就像旧世界的一个暗淡的缩影,却足以让她记住,至少这里的人和她的同胞仍然属于同一个物种。
辛普森政策中心在大学路上有座防火的五层办公楼。他们下了有轨电车,准备先参观一下这里,然后继续前往北方稍远处的一处安静的街区,他在那里为她准备了宿舍。安静现在对她来说是求之不得。格罗宁根就很安静。而多伦多展现着年轻的活力,总想用更大的音量来弥补音调的不足。联合车站里人声鼎沸,她差点以为这里正在发生暴动。前街名不虚传,用杂乱的喊叫、狗吠和其他无意义的嘶吼为这里撑起了一片迎宾的门面。有时她甚至敢肯定,空气中回响的声音远比她所能看到的制造声音的人多。
但在辛普森中心的门前却有一片小小的绿洲。中心与街道之间隔着几组台阶和平台,其上点缀着低矮的(或者只是非常幼小的)枫树。她现在才意识到枫树在加拿大不仅仅只是个标志;荷兰也有枫树,看到同一种植物耸立在两个相距如此遥远的大洲上,有种奇妙的感觉。他们站在斑驳的树荫里,抬头看着一片漆黑的窗户。没有一盏灯亮着。
这建筑笼罩在她的头顶。它笼罩她已经很多年了,只不过直到现在她才靠近到能看见它的程度。
“就是在这里出的事吗?”她已经知道答案,但此刻需要的是承认。
“是的。”
软弱一点的人现在可能会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以示支持。但Scout只是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等着看她会干什么。
“我明天就要开始工作,”她告诉他。这件事还没定下来,但她的语气完全不是提问。
他点点头。“那么我们最好先把你安顿好。”

辛普森政策中心:
加拿大,安大略省,约克县,多伦多
当他带着她走进那座黑暗的建筑时,她不确定自己期待的到底是什么。建筑内的电力照明亮得近乎炫目,却看不到灯到底装在哪里。她本来会好奇要是停电了会怎么样,但这里看上去不像会发生那种事。一切都如此洁净,建筑结构如此精确——不像她在加拿大其他地方随处可见、在格罗宁根也并不陌生的粗糙手工活——很难想象这里会发生什么故障。
他们通过了很多道门和几个检查站,才终于来到了像是办公区域的地方。Ilse还以为检查站是战场或隔离区里才有的东西。即使已是深夜,这里仍有警卫值班,不论是对Scout的突然来访,还是对她的同行,他们都显得并不意外。Scout在前台为她办了一张写有她名字的纸制简易通行证,面带微笑的前台职员似乎一见到她就认出了她,并没有人拦住他们要求查看那张通行证。她感觉自己像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但也可能她是卷入了大麻烦当中。
“这里是主审查室。”Scout按下门边的合成树脂开关,柔和的琥珀色灯光照亮了成排的桌椅和文件柜。
“你们在审查什么文件?”她之前一直沉醉在新的环境中,差点忘了问起她即将从事的工作。
“非常危险的文件,有的时候是。”他好像满足于这样一个神秘兮兮的回答,她推测能满足她的答案要到以后才会给出。Scout在桌子之间踱步,走到某一张桌子时用指关节敲了敲它。“这就是你姐姐最后一天工作的地方。”这一次,似乎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哽住了他的喉咙,他才没有解释下去。他快步走向远处的出口,Ilse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他的两条长腿。
审查室通向一排带有玻璃窗的办公室长廊。她惊讶于它们的整洁;没有散落的文件,仿佛这里是某种学术场所,一切都会被尽快分级和归档。也许他们在新大陆就是这样做事的。
办公室的门上都有姓名牌,有很多名字让她感到意外。这里有大量Mc和Mac开头的名字——魁北克有些地方非常爱尔兰化,而安大略则苏格兰到了骨子里——但也有一些元音和辅音的组合听起来有种异国语言的风味。这里没有她认识的名字,直到突然间……
Ilse如梦初醒地意识到Scout停在了一扇门边。他在等着她看到它,然后被惊雷击中。Lys Reynders博士,C4。那个奇怪的编号出现在了绝大多数姓名牌上,她想不出它究竟代表什么。她吃惊地发现,尽管她为寻找答案跨越了四分之一个地球,现在她却没有勇气问出这个问题。
“我们进去吧?”他轻声问道。
她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赶在她来得及从沉默中酝酿出回应之前。
Scout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串细细的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他让Ilse率先进门。
她姐姐的办公室和其他办公室一样简朴。桌上有一个相框,背对着他们;Ilse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照片,她留在入口处的行李里有一张属于她的副本。书架上有荷兰语和英语的百科全书,一面墙上有一幅弗里扬伯格溪Vrijenberger Spreng3的旧油画,仅此而已。她猜想那些文件柜现在已经空了。但即便如此……
“你们没收拾过这里?”她没想到自己的声音并未破碎。“就没别的人需要这间办公室?”
“我们的资金非常充足,”Scout答道,仿佛这能算是一个答案。“也许你会想把它留给自己?”
她再一次不假思索地开口。她不敢冒险。“不。如果我不要的话,你会把它送给别人吗?”
“不会。”
她点了点头。“那么我不要了。你还有什么要带我看的?”
他带着她回到走廊。“我可以给你看她死去的地方。”

这一次,Ilse心里有一定的预期:一间病房,带着一张床。说不定和她在格罗宁根待过的那一间差不多;这种对称显得意味深长。但是随着他们经过更多的办公室和实验室——为什么会有实验室?——这一逻辑当中的漏洞变得越来越明显。这里绝不是医院。如果她的姐姐死在了这里,那她一定死得很突然。
但是那样她又怎么会在读Ilse的信呢?
这显然是辛普森中心最深的秘密。最后这条走廊的尽头没有下一道门。门在侧面的墙上,由闪亮的金属铸成,没有窗户。一间牢房?我的姐姐死在了牢房里吗?
Scout打开最后这扇门的锁,她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被半截是玻璃的墙划分成两半。墙的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连通两侧的空间。他们这一侧的房间里有把椅子,而另一侧有一张床铺。
“就是这里?”她抬头瞪着他,迷惑和沮丧的懊恼在她心里此起彼伏。“这……?”
他点点头。“你的姐姐感染了一种我们当时还不了解的致命疾病。她的努力帮助我们大大增进了了解。”
“她把自己关进了这里?”那说不通。“你把她关起来的?”也没合理多少。Scout不会的,他的笑容这样亲切,举止这样和善。而他的灰色眼睛冰冷如钢铁……
他摇了摇头。“她在研究一种瘟疫,而那种瘟疫通过我们本以为不可能的方式感染了她。那是一场无谓的可怕事故。但她没有受苦太久。”
她没有受苦太久。最后那个词改变了一切。那个词使她绝望。“为什么她会死在这里?”她感到自己的手握成了拳头。这感觉很陌生。“为什么不是在医院?这……这只是个笼子。”
Scout把一只手贴在玻璃上,他凝视着玻璃对面,仿佛那里不仅仅只有一张空床。“她是自愿的。她主动走进了这里。为了守护其他人的生命,也是为了守护我们的秘密。如果她在外面——在这墙壁之外死去,你所熟悉的世界也可能一同消亡。”他露出惨淡又愤怒的微笑。“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为了你和我。”
“那你又是谁?”她本不想这样,但这个问题冲口而出。“你们的秘密是什么,值得让人独自死在一个小玻璃盒子里?”
他转身再次面对她时,眼里充满了泪水。她之前还没见过他情绪强烈到这种程度。“总有一天,我也会为这个秘密而死,Ilse。也许你也会。还有,虽然这算不上多少安慰,但Lys Reynders死去时不是独自一人。”

Scout的办公室比其他人的略大一点,也有更多的个人色彩。墙上和架子上有很多照片,其中有不少是一个胸膛宽阔的圆脸男人,笑起来皱着脸,还有一些她估计是中心过去和现在的同事。她的姐姐在好几张照片上占据着醒目的位置。有几份文件从柜子里被取了出来,但只有一份放在了那张大型木质办公桌上,与吸墨纸对得整整齐齐。几个松木盒子里装着化学仪器。还有一棵盆栽。虽然不多,但就是比别人多一点。
街灯透过窗户照射进来,Scout身上笼罩着一层飘渺的光晕。他开口了:“辛普森中心只是个幌子。”
她木然地点点头。
“我们对外的身份是加拿大地方、省级和联邦政府的独立顾问。那确实是真的。但我们的职权范围远不止于此。这里的办公室是历史研究小组CLIO-4的一个组成部分。”
她耸耸肩。这句话并不比前一句更有意义,除了解释了姓名牌上的编号之外。
“CLIO-4这个项目属于SCP基金会。你从没听说过我们。”
这一次她完全没有做出反应。她还能说什么呢?
“我们不听命于任何政府。是他们听命于我们。全球大部分人口密集处都有我们的设施,而我们一直在计划建造更多。我们保护人类,使那些人们无法看见,无法面对,甚至没有我们的帮助就无法在遭遇它们时生存的东西无法造成威胁。”
她想到过他会对自己说出类似这样的话。只是没这么宏大。这件事的尺度……这是真的?还是谎言?越来越多的困惑使她呼吸困难。“什么样的东西?”她低声问。
“从我们身边夺走了你姐姐的那种。”他拍了拍那份封着的文件。“就像这个文件夹里的这张纸。”
“一张纸要了我姐姐的命?”她想抽他一巴掌。她想尖叫。“怎么会?”
Scout翻转手腕,看了一眼表。“我会给你演示。”他向前探身,越过桌面,直视她的眼睛。
她猛地向后一缩,手指不知不觉间已经捂在了嘴上。“Wat maakt het uit?怎么会这样?”
他的眼睛现在是绿色的。
好奇很快战胜了恐惧,她再次凑过去。不,他的虹膜仍然是灰色。只有眼白——也就是巩膜,变成了绿色。这怎么可能?
Scout拉开办公桌的一个抽屉,抽出一张卷得整整齐齐的纸。他把它摊开在他们俩之间,Ilse发现那是一份报刊上的广告。他朝她点点头,她把纸张倒转过来,阅读上面的文字。
“海军上将的遗产。阿富汗战争后期,海军上将Hastings Worriel在临终前透露了一种异邦的疗法,专治……女性……歇斯底里。”直觉告诉她这是个玩笑。直觉告诉她不要再读下去。她照办了。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Scout。他的眼白还是绿的。“我不明白。”
Scout拿起那张纸,自己开始阅读它。读得非常慢。他一言不发,仿佛正在吞吃每一个字,他的眼睛来回移动,借着灯光,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里千真万确有层淡淡的绿色调。它真的……
……消失了。
Ilse倒吸了一口气,只见Scout巩膜的颜色逐渐消散。他读完了那段文字,朝她微微一笑,然后把纸张重新卷好,放回办公桌里。
现在她的声音像个孩子。尖锐又充满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魔法,”他简短地答道。“就像所有的自然力量一样,本质上没有善恶之分。但它绝对是真实存在的,而且非常、非常危险。明白了吗?”
他肯定知道她明白。但哪怕是她认识的最强大的人都会忍不住问这么一句。这只是礼节罢了。
她点点头,感觉哽住喉咙的东西在上下涌动,仿佛不受重力支配。
“今晚我独占你的关注已经太久了。”她感到一阵恐惧;解释就这么结束了?才讲了一半叫她怎么睡得着?但是他又从同一个抽屉里取出了另一件东西,然后紧紧关上了它。那是一封信。
一封看上去非常眼熟的信。
“她希望你不会到这里来,”他叹了口气。“但我觉得她知道你迟早会来的。这是她最后的遗言,没做任何删减。我没看过它的内容,但我相信她一定会给你正确的指引。”他把信放在吸墨纸上,扣好背心的纽扣,站起身来。“你什么时候准备回家了,我就在审查室等着。”
他带走了那个文件夹,就像拿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就像它是某种可怕,甚至可憎的存在。
但这还是远不足以和她撕开信封、取出姐姐遗言时感受到的恐惧相比。

Ilse,
我不害怕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知道事情会如何发生,或者说至少能猜到个大概。我的眼睛变绿时,我们都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我的指甲变蓝时,我们仍然茫然无措。我的嘴唇变黄是一个转机;我们终于从文档中找到了零碎的参考资料,接下来会怎么样已经不言而喻。
当我的皮肤变成橙色时,我已经明白我将会死去。
这一切都是在短短一天之内发生的。现在这一天即将结束,我必须面对真正让我害怕的东西。
我为你感到害怕,Ilse。
我害怕这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我害怕你必须生活下去的世界会遭遇什么。已经有太多事情出了太大的差错,你却只了解其中最细枝末节的一点点。我能感觉到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我没法为我自己做什么,更别说为了你和其他所有必须在现实这个恐怖密室里坚持下去的人。我能做的就只有讲述我的故事,并盼望你永远不用看到它。
我在SCP基金会工作至今已有五年。我把这份工作当成了我的生活。我们大家都一样。我不知有多后悔没有多给你写一些信,没有做个称职的姐姐。而现在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我正在变得越来越烫。我后悔没在这短暂的时光里多陪陪你,Ilse。但我不后悔我所做的工作。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跟妈妈说你的床底下有怪物?还有Max叔叔总是赌咒发誓说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跟着电灯一起出现,在灯灭时留下来,在黑暗中等着伏击倒霉的过路人?Ilse,我们一生中害怕过的所有东西——甚至比那些更可怕的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
交给你这封信的那个人希望让灯光永远亮着。他会翻遍每一个床底,每一个橱柜,直到挖掘出真相。Vivian Scout想要拯救这个世界,而我想要相信他能做到。
我本以为我能和他一起拯救世界。但我失足了,现在我正在坠落。
他们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其实我们没人能知道究竟是不是。不论这是什么,它一直都潜伏在语言中——就在我们可能阅读到的一字一句当中,Ilse——而且已经潜伏了很久很久。文档编撰还在早期阶段——虽然我已经晚期了——不过这种病原体看起来比基金会本身还要古老。
基金会非常古老,尽管它在不用假装自己不存在时喜欢假装自己是个新组织。它是挡在我们与灭绝之间的一道屏障。在荷兰,你能免受炸弹的袭击,但基金会要操心的东西足以炸裂天穹。言语能杀人。神明真的存在。天上有恶魔,地底有沉睡的生物。
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你必须做出选择。
选择要过正常的生活,还是要做我所做的事。
人类需要你这样的人。Vivian会请求你接过我的火炬。
我希望你拒绝他。
但我认为你不会。
我爱你,Ilse Reynders。在一切的尽头,我的心里只有你。我完美的妹妹。如此聪明,如此坚强,还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有些东西我真希望你永远不要看到……
但是,如果充斥万物之中的神秘之力能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的话,我的愿望是:愿我们有一天能再相见。
虽然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相见。
战争就快结束了,Ilse。伤痕终究会愈合。你也需要治愈你自己,来面对等待着你的新世界。不论你选择了哪条道路,请为了我好起来。
好好活着,schatje亲爱的。我对你的爱会永远燃烧,哪怕我化为灰烬,哪怕太阳熄灭。
——Lys
信并不很长,但她花了快半小时才读完。
又过了半小时,Ilse在阅览室找到了Scout。看他的样子,他一直都在耐心地等待。他的眼神问出了一个问题,但他直到她开口前都没说话。
“是的,”她说。这听起来很生硬,但感觉应当如此。
“是的?”他重复道。他并不困惑,只是等待确认。
“是的。”
他站起身,点了点头,然后后退一步,让她投入自己怀中。他紧紧抱住她,任她释放汹涌的情感。
这一次它只持续了几分钟,但影响已经造成。
通过鲜血——以及现在的泪水,这份契约终于正式生效。

旧城:加拿大,安大略省,约克县,多伦多
他送她回去的路上,两人都不言不语。
基金会在旧城区——加拿大懂什么“旧”?——给她找了件简朴的公寓,在一间糖果店的楼上,门和窗户上封着木板。这里比她之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宽敞,他们把她的几个装满日用品的包裹放进卧室,她感觉自己一定会在熄灯后迷失在黑暗中。
她差一点开口求他留下。差一点。
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一样,他在临走前拆掉了窗上的遮蔽,这样她就能看到外面的街景了。此时天色已晚,街道上一片寂静。
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但没有完全熄灭。现在还没。
她蜷缩在面向窗口的舒适扶手椅上等待着,想看看世界和她自己谁会先熬不住。
是初升的日光唤醒了她。

6月30日
辛普森政策中心:
加拿大,安大略省,约克县,多伦多
他们给了她一件白大褂。
穿着它,Ilse感觉很荒唐。她是有个学位,但那是文学的。她的专业跟临床医学没有一点关系。然而CLIO-4的规矩相当特别。
看来在基金会,博士就等于医生。

她把白大褂放在办公室里,因为在外面穿着它太引人注目了。保密方面的规则要严格得多;很快她开始觉得,比起完成那些应该很重要的工作,这个组织更在意的似乎是避人耳目。通行证、安保权限和内部部门多得令她目不暇接。到处都有武装警卫。后方的停车场里有一支黑色斯蒂庞克轿车组成的小小舰队,终日都有黑衣黑帽的男子驾驶着它们来来去去。
而此时她在阅读。
最初的几天,她忙于参加迎新仪式,认识她的(大多是男性的)同事。然后Scout给了她整整一柜的文件,好让她补上功课,她关上门,拉上窗帘,每天花十二个小时来学习。她了解到了世纪之交时是什么引起了Scout的注意,他又是如何因为调查此事引起了基金会的注意。那是一个早已灭亡的奥地利教团,名为schriftsteller,它算是某种秘密结社,历史上曾影响过该国的地方政治;schriftsteller中分裂出的异见分子称为giftschreiber,后者致力于对抗那种影响,并在赫布斯豪森战役期间凭借一场血腥的屠杀全灭了前者。CLIO-4已经收集到数百份文件,可以证实这些“写者”和“毒写者”几世纪来的活动,它们全都表明,上述组织能通过语言机制,对人类实施匪夷所思的操纵。
Scout称它为力量与毒性的话语。
而她渐渐意识到,这就是杀死她姐姐的真凶。
她第一次请求查看姐姐的档案时,Scout沉默了。现在CLIO-4对待每一张纸片都像在对待一枚定时炸弹,研究员们在完成每一轮工作之后都要接受漫长的净化程序:他们的工作就是阅读那些出奇无趣的报刊广告,寻找各种江湖郎中的疗法,它们有几十种之多,遍布于多伦多目前发布的各类报纸。他们还要在每次检索资料之后花至少一周细细浏览每一份报刊。这意味着Ilse凭借着狼吞虎咽她找到的所有相关资料,在一个月内就成为了最了解本地政治的员工。虽然她做了分配给她的工作——CLIO-4的职责就是搜寻超自然活动的纸面证据,并向基金会提供下一步行动的建议——但她从没忘记那个残酷的真正目标。她也不会让Scout忘记。
他本来也不会忘记。
最终他让步了,给她看了终结她原本的生活和Lys Reynders的生命的那段文字,它却让她大失所望。那是《多伦多帝国邮报》上的一篇关于粮食供应管理的社论。滑稽得让人笑出眼泪。她的姐姐不可能是有意读到它的,可能只是在版面上寻找相关性更高的内容时不小心瞥到了一眼。她瞬间就被感染了,甚至完全感觉不到痛。
Ilse坚持要等到皮肤变成橙色再使用解药。他们好不容易劝她提前到了指甲变蓝。事后她头疼了两天,体温过了一周才降下来。
“为什么你们不销毁它?”她看着Scout把那篇社论放回防火的档案盒,问道。
“因为现在我们知道它会造成怎样的伤害,就算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他揉了揉眼睛;他自己也在深入研究,可能要不了多久他就需要戴眼镜了。“在这种形态下,我们可以控制它。如果换了个别的形态……谁知道会怎么样?”
在那之后的几周里,Ilse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见她站在一片草原上,周围到处是空空的尖顶帐篷。
她面前有一堆脏兮兮的毯子,正在阳光下晒干。
而她的手中捏着一根点燃的火柴。

12月31日
辛普森中心不过除夕之夜。但Ilse工作到了很晚。
她打开后侧走廊的锁,从成排的门边走过,直到找到她想找的那一扇。她使出了现在她最喜欢的心理技巧,在考虑其中寓意并被吓破胆之前就打开了门。
靠着墙的床铺就在她身边。地板微微有些褪色,这是她在另一侧时无法看到的。玻璃墙还在那儿,而在玻璃的对面,她看见了Vivian Scout,他带着一瓶酒,眼里含着泪水。然后那双眼睛瞪大了,像聚光灯般闪亮,她的出现让他差一点叫喊出声。
她不确定为什么要这样,但她走向了玻璃,把手按在上面。
他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又过了一段时间——虽然他们俩都没注意到——午夜的钟声敲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