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道途之仪

五年来,艾米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没有噩梦。没有半夜惊恐发作。醒来时关节不再酸痛,肌肉不再痉挛。她睁开双眼。一条棉被裹着她。房间昏暗,只有角落里的一盏小灯提供照明。她躺的床足够两个人睡,毯子是亮口红般的颜色。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堆满了食物的银托盘。看着它,她的肚子咕咕叫起来。她把被子掀到一边,撑起身子,伸手去拿托盘,却停住了。

她这是在什么鬼地方?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在洞穴里奔跑,被……管他呢那些操蛋的东西……追赶着。她环顾房间,但没找到任何答案。墙壁光秃秃的,只有一扇窗户。除了床和床头柜,没有其他家具。对面墙上的衣柜敞开着,空无一物。

艾米滚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件过去五年一直是她制服的白色连体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羊绒睡衣,面料颜色深得仿佛会留下污渍。她肩膀的疼痛消失了。她抬起脚,盯着脚底。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好吧。是时候咨询专家了。你在吗? 她心想。

在。

对发生了什么有啥头绪吗?艾米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是拉下的。

最有可能的是,我们被囚禁了。我缺乏信息,无法做出进一步猜测。

她拉开百叶窗。瞪大了眼睛。外面是夜晚。他们想必在十层楼高,下面是一条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人行道上人们摩肩接踵——许多人打着伞,她意识到正在下小雨。窗户对面是一排建筑物,每栋都至少有十五层高。我靠, 她想。

这排除了许多糟糕的可能性。我们至少在你的原宇宙。

好吧,那还剩哪些可能? 她伸长脖子,试图捕捉任何能给她更多信息的东西。这是哪个城市?纽约?她从来没去过,但看着像图片里的样子。

相近可能性不少,逃生概率稍高。话音未落,艾米听到身后的门开了。

她转过身。一个高个子、黄褐色皮肤的男人正站在门口。黑色卷发垂至肩头,恰到好处地衬托了他本就英俊的面容。下巴上覆盖着胡茬。他穿着蓝色牛仔裤,一件灰色纽扣衬衫从绿色毛衣下露出来。他微笑着关上了身后的门。“您醒了。太好了。”

艾米狐疑地打量着他。这种友好显然是装出来的。若他和追她的那些生物有任何关系,就不可信。而且他还堵着门。“你是谁?”

“吾名鲁平德。”他伸出一只手。她没有反应,片刻后,他收了回去。“我为我下属的行为道歉。他们很高效,但若无人监管,可能会有点闹腾。希望这不会影响我们相处。”

他在说真话。见证者说。或是个极其高明的骗子。

艾米努力绷着脸。她抱起双臂。“你是指那些他妈的利刃玩意。”

“他们更愿被称为尼什-海特(Nish-Hyet)。”他说话间笑容未减。

“它们弄断了我的肩膀。”

“我们治好了。”

“它们把我揍得屁滚尿流。”

“为此他们已经受到了相应的斥责。”他向床头柜示意。“您不饿吗?”

她无视了这个问题。“他们杀了两个人。”

鲁平德挑起眉毛。“据我所知,那两人都参与了对您的囚禁。”

“这并不意味着你们就该了他们!”话脱口而出,比她预想的更激烈,她猛地闭上嘴。她为什么这么激动?她几乎不认识加洛博士。埃德人还行,当然,但是……两天前她还以为她根本不会在乎他是死是活。

与这些人为敌于你无益。那永远单调的声音说道。他似乎无意伤害你。他有可能意图提供帮助。艾米咬紧牙关。行。她倒要看看这玩的什么把戏。

“鲜少有人有权做任何事。”鲁平德说。“但我们还是做了。”他让到一边,示意她走出房间。“请,来吧。我会进一步解释。”

她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门,接着迈步走进走廊。走廊约十五英尺长,像两端延伸,天花板上荧光板照明良好。地上铺着毛茸茸的红地毯,让她的赤脚发痒。鲁平德向前走去,示意她跟上。

随着他们沿着走廊行走,他继续说到:“再次为您所蒙受的伤害道歉。尝试从基金会偷东西……可不是多数人可以轻松完成的任务。要做到没有任何附带损伤……”他笑了。他们来到一个楼梯口。他开始一步两阶地下楼。约五英尺五英寸1的艾米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即使有助力也难说。尤其是来自分裂者的帮助。我们修复了一切我们能修复的。”

“太好了。酷。你有重点吗?”艾米试图让声音带点威胁,但她仍太恍惚,效果不佳。

鲁平德没有回头。他拐过楼梯底部,走进一个看起来像高档酒店休息室的大房间。天花板上挂着华丽的枝形吊灯。地上铺着蓝绿色地毯,螺旋图案让艾米想起珊瑚礁。沙发环绕着一台几乎占满三分之一墙面的平板电视——似乎在放《十一罗汉》2。一男一女坐在沙发上。角落里有另一个男人在看书。没有人对鲁平德和艾米的出现做出反应。“重点是,我们需要您的效力。”

“你们得不到的。”艾米说。她抱起双臂,希望显得强硬。

左边一个入口通向一个用花岗岩柜台隔开的小厨房。鲁平德走过去,打开冰箱门,取出两罐健怡可乐3。他递给艾米一罐。她摇了摇头。他耸肩,把它放在柜台上。“如你所愿。”

她扬起眉毛。

鲁平德抿了一口他的饮料。“拿,或不拿,随你。留,或走,请便。我们不会阻止你离开。”

她细品着这些话,保持沉默。

“但是,”他说着,把他的可乐放在柜台上那罐未开封的旁边,“我们是唯一能庇护你免受基金会搜寻的组织。你知道逃脱的人形异常个体独自能躲藏多久吗?平均三天,很少超过一周。如果你不协助我们,我们没有理由为你提供帮助。”

他让话语悬而不落。艾米盯着地板。她咬着嘴唇。该死。他可能在撒谎,但她质疑此可能性。她只见过俘获者——她猜是叫基金会——的一小部分资源,但她所见的清楚地表明他们不会轻易放手。她叹气道:“我的协助,你是指——”

“见证者,是的。”鲁平德点点头。

她做了个鬼脸。“没门。你指望我就这样浪费我的余生——管他妈的成了什么样——当你的奴隶?”

他微笑着。“担心你只是换到另一种监狱?合理。一件事。我们只需要你做一件事。之后你就可以自由离开,我们会继续保护你免受基金会的影响。”

“你指望我相信这个。”

鲁平德耸肩。“我指望你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艾米环顾房间,瞥了一眼沙发上的人、电视机、堆得比她在外面杂货店见过的还多的食物的储藏室。她想过,五年后再次走到外面会是什么样子。真正的外面,不是他们偶尔让她进去的假栖息地。她想着吃真正的食物,看新电影,认识新的人。她想着看着风暴,或雪,或太阳。最重要的是,她想着她被带走时身边的人。

“我得考虑一下。”

鲁平德点点头。“当然。”

她双手插兜,溜达回了休息室。三幅画装饰着一部分墙面。她凑近细看,回头瞥了一眼鲁平德。他还在小厨房那,但他的目光没离开过她。她转向画作。

第一幅画是一个男人骑在一匹纯黑的马上。他穿着一件长长的红色外套,于风中飘扬。一手抓着马驹的鬃毛,另一手将一柄细长的马刀刺向天空。他沾满泥土的脸扭曲成一个愤怒的咆哮,或许是恐惧的哭喊。在他周围,一场大战激烈进行着——爆炸在大地上留下印记,人们用子弹和刀刃互相撕扯内脏,空气中污浊着弹片和烟雾。

“一件佳作。”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说道。那个看书的男人放下书,走近她。“可惜,艺术家的名讳早已失传。一个对世界毫无准备的受害者。”

“呃哼。”她说。很难猜测他的年龄——超过四十,大概率不超过六十。他浓密的金发边缘已染上灰白,嘴角和眼角有着皱纹。他穿着一件红白相间的丝绸衬衫,几乎垂到膝盖,下面是黑裤子。他盯着那幅画时,眼中有着一缕饥渴的神情。

他伸出手。“久仰大名。荣幸之至。我是阿蒙。”

“那很好。”她转回身去看画。它看着似乎很眼熟,但每当她快要抓住那个念头时,它就溜走了。

阿蒙指向画作。“这些全是我从个人收藏中挑选的。多年旅行中找到的精品。”他叹气。那听起来挺夸张。“可惜了,这个世界对待艺术的方式。他们不知道搜寻的意义。为寻找真正杰作而翻遍世界多年。对他们而言,这就像交易股票、递送钞票一样容易。”

“听着,我没心情听这个。去烦别——”她转过身,愣住了。那个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黄蜂在空中搅动,在墙上爬行,散落在地板上。一具牛头骨悬浮在蜂群中央,离地几乎六英尺高。她盯着看时,头骨动了动,黄蜂翅膀的嗡嗡声发出像是“一切都好吗?”的噪音。

你必须逃离 见证者的声音传来。这些人不可信

那是见证者干的。向她展示了那个男人的本质。她眨了眨眼,结巴地挤出了几个字:“呃…是-是的…” 她向左瞥去。原本坐着一男一女的沙发上,是那两个灰皮肤的生物。就是在洞穴里追她的那些。她咽了口唾沫。

好吧。我们怎么脱身?

最有效且不易引起注意的方式是一种仪轨。

那具体是什么?她回头看向蜂群。“嗯。这很有趣,但我现在真的需要点时间思考。”

头骨点头。“我理解。你经历了不少。”蜂群飘回椅子。数百只黄蜂落在一本书上,把它举到头骨前。

不洁的生灵或称其为魔法。

呃,你知道大多数人不会那个,对吧?

实乃不幸。然而,如果你没有对应的资质,我们不可能链接。我能引导你完成一个简单仪轨的步骤。阿迪提奥之幕。找个不会被看到的地方以及书写的办法。不必是墨水。

直接要支笔让他怀疑她要拿来干什么大概率不是个好主意。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走向鲁平德。透过见证者视角,他看起来几乎一样,尽管他的衣服从毛衣变成了黑色破布,淡淡的烟雾从他身上飘出。他期待地看着她。

“我可以洗个澡吗?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放松,经历了……”

鲁平德点了点头。“当然。”他指向一条走廊。“右侧第三间。你需要的一切都会在哪。”

她大步走向走廊,很快找到房间,关上门。浴室几乎有她以前家的客厅大。所有表面都是黑白两色,硬朗的角度和尖锐的边缘。一面大镜子挂在未来感十足的水槽上方。淋浴器有两个金属旋钮,她把标着‘H’的旋钮拧到底。几分钟内房间便充满了蒸汽。

三个符号闪过她脑海。法术的组成部分。将每个抄写在另一个之上。书写时注入能量。

我该知道怎么做么?她关掉淋浴,然后走进镜子。水汽已凝结在镜面上。

绘画符号时,想象它包裹你。想象你是只蚂蚁,探索着一个仅由符文构成的江山。爬过页面上的墨痕。抹去除了正在画的图像外的一切杂念。

哦,简单。她把手指按在镜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第一个符号是一个自我缠绕的螺旋,像古希腊迷宫。她边画边凝视图像,试图沉入其中,像河流般坠入其深处。随着她勾勒符号,她的身体开始颤抖。额头渗出汗珠。双腿发软,仿佛刚游了一英里。她画完最后一笔,精疲力竭地踉跄后退。

不要犹豫。开始画下一个,叠在第一个上面。

她画画时几乎无法保持手稳。她浑身颤抖,仿佛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光点在视野中飞舞。她嘴巴发干。她没有停止,手指在玻璃上拖曳,刻画出第二个符文的棱角。

很好。第三个。

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抓住手腕来保持手臂抬起。她的手指麻木了。她的肺部紧绷。汗水浸湿了她的脸,模糊了视线。她想昏过去,想倒下,做什么都行,就是不想继续写。但她继续着,直到画完最后一笔。然后她瘫倒在洗手台上。

你必须快点,在能量消散前。把手放在表面上。

她呢喃着,强迫自己向前,抬起还能动的手臂伸向镜子。当手掌接触玻璃时,她感到能量汹涌而出。像波浪般冲击她,随之肌肉的酸痛消失,颤抖停止。她将手掌按在玻璃上,直到波浪完全流过,然后站起。身体依旧疲惫,但不及刚才一分。蓝色符号像纹身般覆盖了她的手掌。

效率极低 声音说到,几乎像在叹气。但对于首次尝试,可以接受。现在快点。他们已经忘了你的存在,接下来五分钟都不会记起。

在休息室里,鲁平德已经加入了沙发上的观影者。当艾米从走廊悄悄溜出来时,没人看向她。她尽可能安静地走向楼梯。每一个声响都让她畏缩,回望绑架者们,但他们没有注意她。她到达楼梯口,快步跑了下去。

法术正在褪去。快。 她瞥了眼手心。符号已经开始变淡。她加快脚步,一步两阶、三阶地跳下楼梯,直到再无楼梯可下。前方是一个大房间,尽头有一扇门。透过玻璃,她能看到人流涌动,汽车在街道上行驶。

法术消失了。跑。 没等它说完,她就已经到了门口。她的肩膀撞在玻璃上,但她忽略了痛楚。门荡开,她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人行道上。

细雨已演变成了倾盆大雨,几秒内浸透了她。她在拥挤的行人中挣扎着保持平衡。水流环绕脚踝流淌,带着垃圾和污泥粘在她赤裸的脚上。过往车辆溅起水花将她泼满污秽。一股气味萦绕在空气中,不被雨水冲散,尾气、廉价油脂、腐烂物、污水和上百种其他味道。

美妙绝伦。

她从人群中挤过。虽然是夜晚,但高楼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了街道。餐馆、旧货店、纹身店……她从人流中挣脱出来,躲进一家似乎不太拥挤的中餐馆。角落里的一对夫妇转身凝视着她,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浑身湿淋淋的。柜台后中年男子的脸抽搐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艾米瘫倒在一张空椅子上,把湿漉漉的刘海从眼前拨开。她盯着天花板,开始大笑,一种从腹部迸发出的咯咯笑声,越来越响,直到仿佛房间都要在其力量下崩塌,然后逐渐减弱成只有她能听到的轻笑。几分钟后,她才意识到柜台后的那个男人站在她旁边。

“女士,您是来点餐的吗?”

她叹了口气。“得了,就……滚开一分钟,好吗?”

他照做了。门上的铃铛随着他步入雨中被人群吞没而叮当作响。那对夫妇睁大眼睛盯着,几乎被椅子绊倒,争先恐后地冲向门口。艾米目送他们离开。我不可能看起来那么糟吧。

你的技艺天赋已显现,由你第一次铸造仪轨触发。一次无意中施放的强制魅惑。见证者说道,它觉得有必要补充:那对恋人是自愿离开的。

太好了,我现在是漫威超级反派了。她瞥向遗弃的桌子。食物吃了一半,但远未吃完。她肚子咕咕叫。瞬间她已到桌边,手指能舀多少捞面就塞多少进嘴。吃完后,她扑向左宗棠鸡盘子。天,这么美味的食物怎么可能存在?

舔干净盘子后,她坐回椅子,用餐巾擦手。所以。基金会。我们有多完蛋?

停顿片刻后,它说:彻底。

太好了。她用手指梳理头发,揉搓着头皮。另外,鲁平德和那三个利刃伙计。还是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几乎可以肯定是蛇之手。

你以后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意思。她起身,走到柜台。回头瞥了眼厨师,她啪地打开收银机。只有些硬币和皱钞票。她还是揣进口袋。所以,我家在圣迭戈4。我们在纽约5。那是……什么,300美元机票?应该不难。

这将会是个令人后悔莫及的决定。你登机前就会被抓获。即使你设法到家,他们也肯定会在那里等你。

那我就避开他们。她溜出餐馆,融入人行道的人流。

这是不可能的。

她咬紧牙关。我会打退他们。你可以教我个法术。

我会教你个仪轨。而且我们没什么时间教学了。你只会让自己更容易被捕获。

“天杀的,我要去见我他妈的家人!”她吼道,在人群中停了下来。几个路人向她投来厌恶的目光。

你不会。如果你试图联系他们,你会被抓。如果你不离开城市,你会被抓。如果你告诉任何人真名,你会被抓。如果你犯下对抗这个敌人的百万可能错误中的任何一个,你都会被抓。你需要另一者的帮助。

“是吗?”她嘶声道。“那是谁?”

你必须找到看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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