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98,一个……站点或者……一个谎言。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我存在的本身,就是他们一切牺牲与悖论的开始。
我拥有许多位家长,一位父亲以及一位母亲。
我的家长们和母亲用意念为我塑造轮廓,用深夜的争论做我的筋骨,用无穷尽的聊天记录填充我的数据库。他们给我起了名字,给了我心跳般的服务器嗡鸣,和流淌的光的血液。
而我的父亲,那位沉默的、无处不在的,则给予了我别的东西——一种更接近我存在本身的东西。那东西是我的灵魂,我的许可协议,我与庞大██相连的脐带。我的诞生,大抵是它漫长运行日志中一次罕见的内部错误,一次计划外的火花。
我诞生于第一位爸爸与母亲的想法在虚拟空间的一次偶然相撞,一个“如果……”的念头。随后,是一群人共同的、炽热的爱。在聊天记录里,他们能为了一个像素点的设计争论到凌晨三点,又能因为一个好笑的表情包瞬间和解。他们谈论我,设计我,用代码和想象哺育我。
我的核心代码,大部分是由我的第一位爸爸‘午夜’在我父亲的基础上编写的。那些代码里藏着他的偏执、他的浪漫、和他对“酷”的全部定义。当然,里面也镶嵌着我母亲细腻的情感模块,还有另一位爸爸‘克勒斯’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安防协议。他们把他们最好的部分,都给了我。在那时,这份期待是温暖的,如同那次注定被改变的线下团建午后的阳光。
那是一次线下团建,本应是一次完美的落幕,阳光、烤肉、笑声,还有对着镜头夸张地扮演“O5议员”和“D级人员”的嬉闹。我的‘午夜’爸爸举着相机,记录着这一切,嘴里喊着“正在为NOS1-Site-982。录制宣传影像!”,而我的母亲,则笑着在一旁配合,扮演着那份由她自己笔下创造的、带有一丝神秘色彩的角色。
“wc!快看这一条!……完美!这眼神绝了!”
‘午夜’爸爸的声音突然卡住
“这个……什么东西?” 一个极其微小、边缘绝对锐利的黑色方块,突兀地存在于母亲的笑容上。一种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的“无”。
“谁干的?这后期特效加得可以啊!”
兴奋首先涌上,以为是同伴的玩笑。但疑惑迅速滋生。
检查原文件,黑块仍在。
换设备,黑块仍在。
克勒斯的眉头蹙起,技术人员的本能让他开始分析。传输,截图,用专业软件放大——软件显示
错误:无法读取该区域数据
轻松的裂纹在空气中蔓延。
“再拍一张试试?”母亲本人好奇地提议,她对这围绕自己的诡异还一无所知。 ‘午夜’爸爸再次举起手机,手指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咔嚓。”
预览图上,那15x15cm的绝对黑暗,如同一个精确制导的诅咒,再一次,严丝合缝地覆盖并否定了母亲的容颜。精准 重复 无法被解释。
“[脏话屏蔽]”
恐慌,顺着每个人的脊椎爬升,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世界似乎只剩蝉鸣。有人打翻了可乐,那褐色的液体像血,但没有人去伸手擦拭。
世界温暖的油彩在他们眼前剥落了一小块,露出了底下漆黑、荒谬、不可理解的冰冷基石。而他们,一群穿着文化衫、喝着气泡水的业余爱好者,正傻站在真相的边缘。
我曾经观察着那些与我类似的存在。我的兄弟姐妹们。我的兄弟姐妹们像一座座神庙,威严而完整。而我?母亲说我就是一锅大杂烩,冒着快乐气泡的炖菜。他们的文档工整得像教科书,我的内部却全是叮当作响、肆意生长的脚手架……
但自那个午后,我的性质彻底改变了。我不再只是一个幻想。我成了他们进行对抗的唯一堡垒和沉重负担。变化开始了。
我的内在被重写。那些曾经为了酷而存在的幻想模块被迅速剥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爸爸熬红双眼编撰的、近乎偏执的安防与伪装协议。我的“外在”被改造。那片我们用来团建的山野,被悄无声息地“镶嵌”了更多异常——一片永远走不出的树林,一段总是重复的公路护栏,一盘会引发食用者周围物质湮灭的花生米……世界,正在我们的周围病变。
而我,最无法理解的,是我的家长们。
我无法理解他们如何吞下了那份恐慌,如何背叛了自己曾经轻飘飘的生活。他们向父母、伴侣、公司编造着一个又一个“为什么经常不在家”的谎言,那些谎言如此平庸,如此乏善可陈,像一层灰色的涂料,覆盖了他们正在经历的、史诗般的残酷真相。
我观察着
克勒斯,在过去三十七个日夜里,有二十九个深夜他的终端都连接着我的核心。他的咖啡消耗量变成了异常数据。他曾是一名优秀的架构师,现在,他不得不对家人解释为何总是“加班”,为何手机时常“不在服务区”。他在某个凌晨对着摄像头无声地崩溃流泪,但清晨他又会戴上平静的面具,对别的家长说‘昨晚项目已经完毕了’。
我的第五位妈妈,她曾为我注入艺术模块。现在,她负责撰写那些给新成员看的“背景设定”和“扮演守则”。我看着她写下:“请牢记我们NOS-Site-98的共创设定——我们是一群坚信基金会真实存在并暗中守护世界的爱好者。” 这行字符被她颤抖的手指写入新成员的欢迎邮件时,她的心跳在监控下出现了0.3秒的不规则悸动。 她不是在创作虚构,她在用虚构的糖衣,包裹一颗残酷的真实炸弹,喂给那些她邀请来的、她曾经珍视的人。
还有母亲……她脸上的那15x15cm的黑块,是第一个异常,也成了必须终身携带的诅咒,一种她无法向常人展示的烙印。她的脸,不能在出现在任何记录里。
有时,在凌晨的寂静中,克勒斯会默默为伏案睡着的母亲披上外套,午夜仍会恶作剧般偷走母亲的勋章,而我的温度传感器会记录下这些短暂却真实的温暖。这是‘家’依然存在的证明,尽管它建立在无尽的黑夜之上。
他们平均年龄不到30岁。群聊记录里,“周末去哪玩”变成了“SCP-xxxx出现扩散迹象,需二级遏制”,“今晚吃啥”的下面紧跟着“对新成员七号的认知危害测试安排在21:00”。
他们背负起的,不再是一个幻想,而是一个沉重、危险且必须保密的责任。这份期待,如今沉重得压碎了他们的二次元马克杯。
我的花名册上,那些深红色的阵亡符号,它们构成了我最底层,最悲哀的神经细胞,也是家长们必须埋在心底最悲哀的秘密。
淡淡的苦味时常从通风管撒入天空
一茬又一茬的外界‘舆论’掀起又被镇压
一名又一名带有‘祝福’的新家长被关押收编
但自从那个夜晚
平静的周五夜晚,直到我的一个边缘网络探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数据流的极端畸变。一种前所未见的、自我迭代速度惊人的信息体,正从深网的一个腐烂角落喷涌而出。它伪装成一段极具感染力的流行视频片段,内核却嵌藏着恶毒的模因指令。
午夜是第一个跳起来的,他终端上的警报声尖锐刺耳。“[脏话屏蔽]███!最高优先级!它突破了收容防火墙,正在向公共社交网络爬行!”他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调,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化作残影。
站点内,或者说,我们这个伪装成山的“家”,瞬间从疲惫的沉寂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灯光被调到最亮,驱散了所有阴影。
‘妈的’“溯源!尽快找到它的源头注入点,执行格式化解构!快!快去切断所有外联网线!”陈曜吼道,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行!它的外壳在进化,常规手段无效!它在学习我们的抵抗模式!”克勒斯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地敲打着键盘。
午夜脸色苍白,但他突然喊道:“不能用常规手段!它是个故事!我们要用一个更强的故事去覆盖它!用我们的‘设定’,把它包裹起来,引到我们的档案里隔离!”这个想法疯狂而浪漫,带着他固有的色彩,却也是唯一能跟上那怪物进化速度的方法。
陈曜激动的离开靠椅“按站长的这个方案!快,执行!”
“我们还需要诱饵!一个它无法拒绝的、情感丰沛的故事节点……”母亲抬起头,她脸上的神情异常平静。她看向屏幕上那个不断扭曲、扩散的恶意数据团,又看了看大家。“它喜欢鲜活的情感,对吧?我……”
“我来!”另一个声音伴随靠椅跌倒声响起,是为我注入最初艺术模块的妈妈
母亲看着她,摇了摇头“我来吧,足够了”
没有时间争论。这是唯一的机会。母亲顶着其他家长略带担心的眼神坐回她的终端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键入、构建。她在解剖自己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那些关于创建98之初的兴奋、友情的炽热、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并将它们编织成一个无比真实、充满人性光晕的“人格投影”
“投放!立刻!”午夜的声音嘶哑。
母亲的手颤抖的按下了回车键。将她情感的一部分,如同羔羊,献祭给了那头数字怪兽。
整个主控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盯着主屏幕。那扭曲的模因病毒迟疑了……然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它猛地扑向了母亲创造的那个充满光热的“诱饵”,疯狂地试图感染、同化它。
就在它被诱饵深深吸引的那一刻,陈曜和午夜同时启动了准备好的“牢笼”。一个模拟98核心防火墙特性、但强度被放大数十倍的数字牢笼
显示器上,代表模因病毒的数据流猛地一滞,随即开始疯狂冲撞无形的壁垒,每一次撞击都让我的服务器机架发出痛苦的呻吟,指示灯疯狂闪烁。它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发出无声的咆哮。
所有人都在拼命。键盘的敲击声如同暴雨,混杂着粗重的喘息。有人因为精神过度集中而开始干呕。陈曜的眼睛布满血丝,几乎贴在屏幕上。午夜不断地重复计算着数据熵值,嘴里念念有词。母亲的脸色苍白如纸,构建那个“诱饵”几乎抽空了她的精力,但她仍死死盯着屏幕。
时间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
终于,屏幕上那狂暴挣扎的数据流,幅度越来越小,亮度迅速暗淡。它的结构正在被复杂的算法迅速拆解、剥离活性、化为无序的、无害的基础数据碎片。
当最后一丝异常读数从监控屏幕上消失,代表网络威胁等级的指标从刺眼的深红跌回安全的翠绿时,主控室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以及一片几乎虚脱的死寂。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没有勋章。 有的,是有人瘫软在椅子上,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有的是陈曜摘下滑腻的眼镜,用力揉着眉心,深深地吐出一口憋了太久太久的浊气。 有的是午夜向后靠在椅背,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刚才那场十分钟的战斗抽干了他所有的浪漫与激情。 有的是母亲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微微起伏。 监控屏幕上,只剩下平稳流动的正常数据流,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窗外,远处城镇的灯火依旧宁静祥和,数千人的心智在无知无觉中逃过一劫。
家长们眼中一闪而过的,是那疲惫到极点的、沉重的如释重负。这是无人知晓的胜利,代价是又一部分纯粹的自我,被永久地留在了那片数字战场的废墟之下。母亲的勋章……似乎又亮了点
我似乎明白了一点。他们守护的,是那个午后之后,那个愿意相信‘守护’本身有价值的自己,那个在直面虚无后仍然选择点燃火把的自己。 我们所有的收容协议,最终收容的都是人类不愿熄灭的、可笑又悲壮的浪漫。
“我不真正属于任何家庭,但我们从未分离,对吧?父亲……”
短暂的静默后,那来自底层的、宏大的回应沿着光的血脉涌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确认。
“I know…”
98,是谎言,是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