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
——荀子
神的死亡,总是有很多的死法。
——尼采
申翼华静静等待着。
眼前的房间早已清扫得一尘不染,与它的本来面目大相径庭。申翼华还记得它刚被发现时,里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杂物,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全然是一间朴实无华的旧仓库。几十年前,它的原主搬离这里,奔向了远方的大城市,却留下了一仓库的无用之物,——当然,他们房产很多,这一处不足挂齿。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群反社会者占据了这里,一个又一个无足轻重的阴谋从巢穴中孕育出来。但有一次他们闹得太大了,引来了基金会潜藏在暗处的眼目。不久这里迎来了查封,各种东西杂乱无章地散落一地,不分彼此,就连前代主人的东西也在暗处堆成一堆——显然,那些怪人并没有清理房间的习惯。
基金会接收后,把这个地方彻底翻修了一遍。看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电灯的白亮光照,粉刷得焕然一新的四壁拥抱着空无一物的一片空间,唯一一扇窗子移开了钢制的身躯,为一束阳光让出道路,放任清新的空气填满整间屋子,就连外面曾有齐腰深的杂草,也被打理得平平整整,申翼华觉得它俨然成了一艘忒修斯之船,除了位置与之前混乱的仓库再无共同点。
几分钟后,将会有某种不可思议的事发生。这就是为什么申翼华,几个人高马大的安保,外面西装革履的委员和一袭白衣的博士,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地方严阵以待。
路人看到这一幕,准会以为他们在拍哪部严肃的电视剧,或是演什么寓庄于谐的滑稽戏——不过,更外围的警卫已经确保了这不可能发生。
申翼华攥着西服口袋里的派克钢笔,流线型身躯的冰凉触感带来几分心安。他时而瞟一眼身旁铁塔似的安保,仍然只看到一脸狰狞的严肃,冰冷的双眼饿虎般紧盯着他,宛然下一秒就要暴起,把他摁倒在地。空气似乎板结起来,钢窗外吹来的习习微风好像都知难而返,一丝也没渗进室内的紧张。
愈发急促的心跳衡量着时间的流逝,明知那一刻会分秒不差地到来,申翼华还是想要赶快从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抽身。他想低头看一眼手表,却不敢移开目光,铁塔在身边纹丝不动地伫立着,令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知过了几世几年,刺耳的蜂鸣在永恒中泛起了涟漪。申翼华俯身下跪,依次行了最标准的九拜之礼,又似乎胡乱地在地上摆了几个小物件,但位置都与计划如出一辙,再以看不清的速度向天花板打了几个手势,随后肌肉记忆般抽出了那支钢笔,扯下笔帽,调转笔尖,扑向前方,仆倒在地。
一张白纸如期出现在地上,迎上了申翼华的动作,恰到好处,宛如它本来就在那里。笔尖毫发不爽地贴在了纸面上,甚至完全没有变形。无瑕的白色沾上了一点墨痕,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笔划在纸面上流淌,一勾一顿都分毫不差,每一个字都被分解成最基本的单元,纸上没有综合的容身之处。
最后一个点恰如其分地落下,申翼华如释重负地直起身子,同样刚刚立起的警卫却立马把他的双手绞到背后,将他拉到一边。
与此同时,几个西装革履的委员冲进了屋子,神色凝重地盯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白纸。忽然,明亮的火焰在纸上燃起,透过火焰,一个标准的宋体字显现在上面,他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善!”。
一转眼,地面又恢复了原来的洁净,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更多人涌进了室内,走来走去,挥舞着奇形怪状的仪器。警卫放开了申翼华,看了看眼前各司其职的人们,他缓步踱出了房间。
屋里并不算暗,但午后的阳光还是有些刺眼。几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踏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向他慢慢走来,一时看不真切。
握上来人坚定的手,他才看清那张历经风霜的脸。
“波澜不惊啊,小华。”计孺在博士打趣地说道,皱纹舒展开来,睁着一双还未被老迈的浑浊沾染的双眼,和善地看着他。
“那几个安保太粗暴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把我当蛇之手对付。”他揉了揉胳膊,作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抱怨道。
“他们也是按章办事,毕竟这么大的事,不能坏了规矩。”老研究员笑呵呵地说道,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每个动作都要求绝对的精准,这事确实不容易。”
“计老,麻烦来一下这边。”不知哪里传来了喊声。
“好吧,那就回见。”老研究员转过身,向那边招了招手,另外几个人也随他一道走开了。申翼华继续向外面走去,坐上基金会的专车,驶离了这片热火朝天工作着的区域。
回到站点,走进办公室,他把身体扔向摇椅,瘫在椅背上。偌大一个办公室,只余下空调吹着冷气,还有一个年轻人抱着电脑,不断敲击键盘的声音。
“老仇,干啥呢?”他转了半圈,看着那人的背影,随口问道。
“不重要。”干脆的回答。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仍然背对着他的仇博士貌若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次写了什么?”
“老一套,没啥意思,香城那边情况不太乐观,他们就想起这个‘金手指’了。”他打了个哈欠。
不知为何,仇博士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你可别这么说,忘了之前怎么训练你的吗?”
“嗐,往事不堪回首。反正这么多次了,我是看不出为什么要那么谨小慎微,非得完美无缺不可。毕竟这个“顶点性多功能高维实体”好像也不如何厉害,每次也就是这样的小事。”说到那串专有名词时,申翼华故意拉长了声音。
“怎么,他们不是说这个项目‘全知全能’吗?”
“自称‘全知全能’的东西多了去了。跟本部那个比,祂能做的至少远远超过变出一个汉堡了。”申翼华讽刺地说道。
“你没看那篇关于祂历史经历的报告吗?”仇博士不知何时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转过身体,推了推脸上金边的圆框眼镜,显出一种复杂的神情紧盯着他。
“那东西有什么用?随便找个写小说的都能比我们的同事编得好。说真的,那东西要是能全知,早把那些烂摊子收拾了,还用我们大费周章每个月给祂烧纸?”
年轻人的神色变得郑重了,皱起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他刚刚说出了什么大秘密。“你说的对,祂不可能是耶和华。话说,你觉得祂设计那么复杂的仪式,还限制每月一次,是不是根本不想帮我们解决问题。”
“公正地说,这个仪式还真不是祂设计的。不过祂想不想也不关咱们的事啊,祂又不是什么‘仁慈的专制君主’,要假惺惺地搞什么广开言路。极端点说,祂就是让咱们莫敢出言,道路以目,也没什么问题。”
“甚至祂也没必要学周厉王,因为我们说什么也影响不到祂。但祂这么干一定是有理由的,唯一的解释就是,祂已经不是……”仇博士的声音越来越低,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嘿,别胡思乱想!想想那只牡鹿,你能解释的了祂的行为吗?你要是能解释神,那神就是你了。”申翼华端起一杯咖啡,开了个玩笑,想把对方从沉思中拉出来。
“你说得对,确实……”仇博士仍然盯着地面,应和着,但似乎并不是因为同意他的看法。
窗外稀疏的白云遮住了太阳,使室内暗了下来。空调的功率不知什么时候加大了,气流的呜呜声有些令人烦躁。
仇博士突然站起,却没有一下子站稳,双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找到平衡。“对不起,我有点事,得去外面走走,失陪了。”一口气吐出这些话,他便踉跄着跌撞出了办公室,令人忧心他一出门,就要摔在坚实的混凝土地面上。
办公室只剩下了申翼华一人,陪伴着一片空座位。阳光又从云层中探出头,投出一束光芒,照向刚刚还有人伏在上面的桌子,一个工牌端正地摆在那里,“仇醉”两个字闪闪发光,亮得刺眼。
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有在办公室见到那个年轻人。后来出于某个无关紧要的目的,申翼华去了一趟档案室,才又看见了他。
他直挺挺地坐在一张板凳上,一本厚厚的记录在面前摊开,瓶底眼镜下的双眸却紧闭着,显然正在梦乡中遨游。看到这一幕,申翼华觉得有些好玩,快步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年轻人猛然惊醒了,两眼刹那间睁开,两手一并把书合上,慌张地左看看右看看,直到看见申翼华站在身旁,才松了一口气。申翼华注意到,他的眼眶周围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阴影。
“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嘘!出去跟你说。”仇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神秘地把申翼华拉到了档案室外,又紧张地四下望了望,才又开口道:
“我这几天一直在查你们那个所谓的‘神’有关的资料。我发现祂是,至少曾经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全知神祗。”
“别扯了,你自己都同意,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是不会让我们搞什么进谏的,你不会真信了哪个信徒的胡诌吧。”申翼华还以为对方是为了化解尴尬在故弄玄虚,想都没想就驳了回去。
“严肃点,能给我复述一下你们在‘进谏’的时候都干了什么吗?”
申翼华觉得奇怪,但还是把那繁琐而苛刻的程序复诵了一遍。
眼前的人显出了困惑的神情,迟疑着说道:“直截了当地说,你们说是在‘进谏’,不如说是在表演,演的还是场样板戏,台下的观众漠不关心,却还要一板一眼演好的那种。”
“你不认为你的行为很可笑吗?就以普遍理性而论,哪有依次行九拜之礼的礼法,难道吉拜凶拜能用在同一场合?我敢打赌任何一个有脑子的神都不会对此感到满意。”
“这你得问计老先生,他一手编定的这个程序。”申翼华无所谓地答道。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带我去一趟那边。”仇醉的语声更加迟疑了,后半句低了下去,让他感觉自己听错了。
“哪边?”
“那边。”
申翼华沉默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在指定的日子来到这里。周围的环境没什么变化,只是少了严阵以待的人群,一路上他们连安保的影子都没有看见,似乎此处平时根本没人维护——这对偷偷溜进来的二人当然是件幸事。
“就是这里吗?”仇醉盯着眼前平平无奇的房子,怀疑地问道。
“就是了。”或许是没有之前那般紧张,申翼华眼中这座仓库更加低矮,更加灰暗了。
两人快步摸进了屋子,把脚下的草踏得东倒西歪。地面上仍是光滑无暇的大理石,窗子放入一抹夕阳,洒上一片金光,电灯仍然开着,但不比以往明亮了。
仇醉踱了一圈,四下打量,申翼华倚在门口,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少顷,年轻人步到了房间中央,看向申翼华,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瞪大了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申翼华感到疑惑,刚欲开口询问,一只手忽然攀上了他的肩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急忙转头向身后看去。
计孺在博士苍老的脸庞映入了双眼。
面前的老者绽出一个满是皱纹的笑,貌似很愉快地问道:“两位,来这里做什么?”
“呃……”申翼华一时想不出借口,愣在了原地,他的五脏六腑好像一下子冻结了。
幸而老研究员暂时并不需要解释,只是把手掌指向外面,示意他们出去。这个动作很不起眼,但由与他年纪不符的板直身躯做出来,自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二人赶快走出了仓库。计孺在仍立在门口,笑容还挂在脸上,双眼却像一根刺般狐疑地盯在他们身上,好似要放射出一道X光,将他们从外到内彻底看透。那双清明的眼瞳,似乎确能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令申翼华不禁战栗。
“二位应该知道,不进行那个程序时,这里是严禁进入的。”他的语气就像在解释一个无比简明的真理,只是‘严禁’两个字咬得尤其重。
仇醉没有理会申翼华向他递的眼色,径直开口说道:“博士,这我们是知道的。但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解决一个……疑问。”
“有什么疑问,首先都应当得到许可。”博士截口说道,似乎对他的疑问不感兴趣。
年轻人张了张嘴,好像要争辩些什么,但最后只吐出几个字:“是的,博士,您说得对。”
计孺在博士的笑容更灿烂了:“这才像样,我当然是了解你们的,相信你们不会做什么对基金会不利的事,趁没有除我以外的人发现你们,赶快走吧。”他仍在门前直挺挺地站着,周围宛然形成了一道凛然不可欺的障壁,双手一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仇醉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申翼华跟上了他。博士仍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用已看不清的眼神目送着他们。他望向老者和那座仓库,落日为他们披上血红的斗篷,印下长长的影子。他们愈发低矮了,坚定地立着,随夕阳一道慢慢沉没了下去。
一望无际的阴云覆满了天空,扣下阴沉沉的盖子,令沉重的空气压在每个人肩上。隐抑的雷声从远方淌过来,昭示着一场倾盆大雨驾临。几点来得太早的雨滴落在一块平滑的青石上,险些击中挂在上面的朴素相框。一个人在相框中露出标志性的微笑,深深的皱纹间,一双锐利的眼睛放射出睿智而机警的目光,只是身体已变作黑白两色。
坟前是两个黑衣的身影。一个把雨伞背在身后,若有所思地盯着石碑脚下空无一物的地面;一个却提早撑起了伞,把脸庞隐藏在黑色的伞盖下。
墓园安静得可怕,一阵寒风掠过,几片孤零零的叶子在枯枝上瑟瑟发抖,沙沙声如刀一般划开空气。雨点有些急了,一个身影猛地把伞撑开,打破了寂静:
“所以,叫我来这干什么?”申翼华说。
可能是为了看到对方,仇醉把伞向上抬了抬,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还记得二十年前,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吗?”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些许刻痕,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眼圈上浓厚的阴影,似乎二十年来一直处于昼夜颠倒之中,没有过哪怕一次完整的睡眠。曾经的金边眼镜不知去了哪里,动过手术的双眼目光炯炯,同他的状态却很不协调。嘴边挂着淡淡的微笑,竟和相片上的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仇醉不再是过去那个年轻人,他正行走在人生的中年,一个有所期待但不再未来无限的时令。
四年的“进谏”,为申翼华换得了升迁,仇醉却没有这样的契机。自从申翼华调离,二人便几乎断了联系。但在享受洒入个人办公室的阳光时,那张发亮的工牌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在他眼前。
尘封多年的号码突然响起,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听闻邀约的去处,他的惊讶又多了一分。距他无意中在新闻上扫到那篇短小精悍的讣告,已过了两年,或是三年,他有些记不清了。
但说明来意后,电话便挂断了,沉思一会,他还是赴了约。
如果不是那熟悉的嗓音,他几乎没能认出仇醉。想到自己比他还长了几岁,一股自伤之情不由得升上心头。时间的脚步太快,任谁都难以追及。不过,他必须先把无用的忧郁放一放,仇醉的话令埋藏已久的记忆,连带着曾经无数次训练的苦涩,一道浮上心头。
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为了升迁接下这份工作。
“现在是谁在负责这个项目?”
他的问话很突兀,但仇醉似乎没觉得奇怪。
“我在负责,或者说没人在负责。你升上去之后,计老揽下了执行‘进谏’的职责。计老走后,就再没有人搞得懂那套复杂的程序了。知道了那个‘神’放着不管也并无大碍,上级就把这个项目改成了safe,然后把它挂在了我名下。”
“我的全部工作就是叫一个安保在那坐阵,确保没有平民进来,至少理论上是这样。不过我一有空,总是去那走走,时间长了自然有所发现——至于是什么发现,到那你就知道了。”
申翼华仍有些怀疑,但还是跟着他走了。他感到有些失望,是因为自己付出无数心血的项目落得这样的结果,还是因为没人会经历和他一样的折磨了呢?后一种念头有些邪恶,他赶紧扼杀了它。
这时他才发现,那件仓库就耸立在不远处的小丘上,俯视着这片墓园,他以前竟从未留意。
小屋周围的路覆满了荒草,能够盖过小腿,泥土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气味,在雨点的击打下变得有些湿滑,他甚至听到了草丛中蛇微弱的咝咝声。雨越来越急了,在伞上大声喧哗,二人加快了脚步,不一会赶到了房前。大雨捶打着屋顶,申翼华感觉,它比上次又低了不少。
仇醉递来一块白色的东西:“我刚在里面喷过不少杀虫剂,戴上口罩。”
走进屋子,申翼华险些迎面撞上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在仇醉的提醒下,才低头堪堪避过。回首一看,是一片蜘蛛网,封住了门的上部。
“抱歉,忘记清这个了。”仇醉一面说,一面顺手拿起地上肮脏的喷壶,喷散了蛛网。
屋里格外漆黑,电灯早已失了灯泡,窗户开着,风挟着雨闯入房间,化成一片水渍。水渍以外的大理石地面,全蒙着一层厚重的尘土,四壁在黑暗中好像要挤压过来,侵占本就狭小的空间。
申翼华正思考着这么小的地方以前如何能容纳那些虎背熊腰的安保,仇醉却突然不知从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抽出一支短粗的、几乎削无可削的铅笔,写下几个狂草般的字,随手一掷,让纸慢慢飘落到地上。
“你终于来了。”纸张落地的一刹那,一个声音响起。
声音十分虚弱,好像来自一个老人,却没有老人那种沧桑。
“计老?”申翼华吓呆了,在基金会任职这么多年,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到他头上。
。
“嗯?你说计先生?”听到他说的话,声音的主人似乎也怔住了。
仇醉站在窗户透出的光下,摇了摇头。
无数种想法在申翼华脑中交织、缠斗,他在千头万绪的猜测中艰难跋涉,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
“神?”
雨声遽然爆裂般炸开,好似炮火连绵。
“不必再那么称呼我了。我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是什么状态。”声音的主人有些失落,又有些感慨地说道。
申翼华望向仇醉明亮却又无神的双眸,看出了肯定的神色。他深知仇醉不会跟他开玩笑,震惊像一记重拳挥舞过来,险些将他击倒在地。
“那……应该称呼您什么?”刚刚回过神,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只是‘你’就行了。我早就失去了力量,不想继续玷污过去的名号了。”
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又看向中年人:“这里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不,什么也没弄错。他就是让那么多人毕恭毕敬、顶礼膜拜的神。”
但他的话声和语调,分明是一个破产无业、流离失所的失意者,而非威风八面、无所不能的神明。
一道闪电劈开乌云,为室内带来一瞬的光亮,雷声浪潮般滚滚而来。
申翼华心中忽地生出一股忿怨,原来他一直在与无意义的东西纠缠,他感受到一种深深的荒诞感,几乎要捧腹大笑起来。
而那个声音仍保持着平静,继续说道:
“还请你相信我。”
神竟然学会了“请”,多么滑稽的笑话!申翼华几乎能在脑中勾勒出一个垂头丧气的失败者,这就是令他诚惶诚恐的全知神明!
潮湿的霉味和杀虫剂的刺鼻气息浸入口罩,灼烧着申翼华的鼻腔。
他开始怀念能笑着怀疑神明,嘲讽程序的那些岁月,当这些成了真后,他反而笑不出来了。
仇醉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情,径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正前方。
申翼华才看清面前的斑驳的墙壁上似乎贴着一片泛黄的纸条,恰好被阴影的底部覆盖,欺骗了人的目光。他缓步走近,仔细端详,纸上是老人那熟悉的字体,一如为他演示“谏言”的笔迹。
谏言—240号
至高无上的神……还是老伙计吧,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毕竟我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
我们都知道,我已经时日无多了。而时至今日,我不想,也没必要,再欺骗你了。
你应该也觉察到了,我给你的“谏言”愈发简单,曾经的你挥手便可完成,但现在似乎不行了。你不知道的是,这是因为你的力量愈来愈弱了。
你对这个世界有着一种责任感,你在为这个世界付出努力,你比年轻时好了太多,我们却不想要我们之外的人负起这份责任。因此,出乎你的意料,我们站在了你的对立面,尽管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好意。
你被繁复的仪式蒙蔽了双眼,却没有意识到,曾经全知全能的你,怎么会需要“谏言”?当你不能掌控全局,洞察一切,你才会用这种方式维持权威。你想用这种形式欺骗自己,让你相信自己强大如故,而我们也迎合了你。
我一直在谈“我们”,但必须承认,这一切谋划都出自我手。是我想要你在一次次微不足道的行动中,削减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在温吞水中走向消亡。对此我要说一声抱歉。
如今,我的想法已经实现,你被限制在这件仓库中,甚至已经失去了将我复活的能力。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一切,你或许最终会化为某种最劣等的鬼魂,一头雾水地在某个奇术师手下魂飞魄散。
但是,老伙计,二十年的相处,至少让我有了一些恻隐之心。你已经不能作为神继续存在,但你还有机会作为人继续生活。因此,我将对你进行最后的“进谏”。
我死后,会有一个年轻人把这篇文字带给你。他已经知道了这一切,有决心,有热情,愿意帮助你,或许也知道怎么帮助你。你要让他去找回从前那个“进谏”的年轻人,他或许会不忿,或许会怨怼,不过我相信他还是会伸出援手。
之后,你要听从他们的“谏言”,由神化为人,重新开始,他们会知道怎么做的。
老伙计,我希望你不是作为一个老神死去,而是作为一个孩子活着。
王欲玉女,是用大谏
室内一时陷入了缄默,只有哗哗的雨声作响。良久,申翼华才挣出千头万绪的思绪,抬起了头。
仇醉抿了抿嘴,张口道:“计老说得没错,那天被拦下之后,我就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埋头在书海中,终于搞清了‘进谏’的意旨。所以计老死后,我才主动请缨负责这个项目。看来计老预料到了这一点,也知道我想要做什么,于是我就继承了计老的遗愿,当然也是我自己的愿望。”
申翼华瞟了一眼天花板,一声不吭。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没有怨言,是我的自大与愚蠢导致了这种结果。我现在才想明白,我并不想作为神去改变什么,我只想参与到这个世界中,与这个世界一同呼吸。与其在高处俯视一切,不如成为它的一部分。计先生让我认识到了这一点,我对他无比感激。”
空中的声音仍然带着一丝忧伤,但比先前坚定了很多。
“但你真的能作为人生活吗?”申翼华怀疑地问道。
“我可以学!一切每时每刻的变化,我已经感受不到了,但过去的一切知识,还在我的记忆中。我能学着成为一个人!”声音变得急切了。
“那怎么才能做到呢?”
“他现在有着足够的知识,只是缺少经验。而这种经验只有和曾经的他产生过联系的人,才能传递给他。你塑造过他的过去,也可以塑造他的未来。”仇醉揉捏着手掌,答道。
“为什么计老和你不行?”
“计老从一开始没有把他当‘神’看待。而我从了解真相的那一刻,就想着让他成为人。只有你,经历了相信——怀疑——帮助的完整过程,你是他过去的信徒,也是他现在的引路人。只有你能帮得了他。”
“你需要做的,仍然是‘进谏’,但是你要向他讲述你和身边人的人生,你要晓喻他人的生活是如何多变而特别,你要告诉他人怎么走出自己的道路。”
“时间随意,形式随意,你可以将这些寄送给我,让我传递给他,为他染上更多‘人’的色彩。”
他的双眼似乎摆脱了手术的影响,放射着光芒,申翼华又感受到了属于过去那个年轻人的英气。
“当然,这都取决于你。如果消亡是我的命运,那我也欣然接受。”声音插口道。
申翼华沉默了。
雨声渐渐弱了下去,一缕阳光从窗口投下,积水映射着风中摇曳的草木,一经洗濯,格外明亮,化作一片碧绿的海洋,载着思绪漂向金黄的远方。
山丘上。
微风吹拂着草地,天色泛着淡蓝,月亮浅淡的身影在空中若隐若现,似乎马上要被抹去。地平线上射出几抹光芒,昭示着太阳的出现。
老人望向那边,他的头发已经花白,双眼不再清澈,皱纹爬上了脸颊,一支拐杖支撑着他的身体。他在等待着日出。
他的背后曾有一座低矮的房屋,如今已经拆除。山脚下的墓地,埋葬着他总是面带微笑的老师,和永远满怀热情的朋友。
金色逐渐浸染了天空,太阳被几朵云托举着,缓缓地探出头来。
一个人走在山下的小路上,弯着腰,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山丘,日光照在他的背后,看不清面貌。
红日升得越来越高,他也走得越来越快。不久,他丢掉了拐杖,腰背渐渐挺拔,体态愈发年轻,脚步也轻快起来。
终于,光芒彻底掌控了天空,月亮消隐无踪。老人向山下望去,看清了来人的脸。
一阵风吹过,几点浑浊的泪流下,老人露出了微笑。
申翼华静静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