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农场主,他养了一群羊。有一天,他觉得羊长得差不多了,于是拿起刀走进了羊圈,宰了一只羊,拖了出去。
在羊们的历史中,这一天是羊们学会说话的一天。当看到朝夕相处的同伴倒在地上时,羊们不约而同地明白了两个词语,一个是“死亡”,另一个是“恐惧”。那时,羊们看着彼此,能从那一张张脸上读出同样的情绪,明白那些脸下面在想什么,于是,原本无意义的咩咩声在羊们听来满是对死亡的恐惧。在前所未有的共鸣中,羊们的思绪仿佛连接在了一起,一套语言瞬间就形成了。
羊们不约而同地用刚学会的语言祈祷,祈祷第二天农场主不会到来。有的羊创造了一套仪式,宣称只要举行仪式,农场主就会对羊群敬而远之。
可是第二天,农场主依然来杀羊。
许多羊对仪式产生了怀疑,不再举行。羊群爆发了激烈的讨论。最终,羊们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只要强身健体,就能有足够的力量,在面对农场主时就能反抗;另一派则说,被杀死的羊并没有就此消亡,而是去到了另一个更加美好的草原上,那里没有恐惧,青草永远鲜嫩,溪水永远清澈。两派无法说服彼此,决定按照各自的想法去做,看谁能战胜对农场主的恐惧。
羊们的发展速度是惊人的,仅仅一天时间,选择反抗的羊们就研究出了各种医学手段,治愈了各种顽疾,让最衰弱的老羊焕发生机。这些羊们确信,羊们已经足够强壮,不仅能抵御各种疾病和灾难,还能对抗农场主本人。
而选择信仰的羊们同样不甘落后,它们创作了动人的诗歌和音乐,设计了种种精妙复杂的仪式,绘制了想象中的永恒草原,每一只羊都坚信,自己死后会被农场主带去那里。
第三天,农场主决定杀两只羊。他走进羊圈挑选,其中一只是选择反抗的羊,而另一只正好是选择信仰的羊。
选择反抗的羊奋力挣扎,在羊圈中左冲右突,可强壮的农场主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住了它,一刀宰了。选择信仰的羊则表情平静,坦然接受了死亡,连被拖走的尸体都显得安详。
选择反抗的羊们纷纷动摇,选择信仰的羊们趁机向它们传教。最终,在第三天的傍晚,所有羊都放弃了反抗,皈依了信仰。
第四天。
在羊圈打开的那一刻,羊们的内心前所未有地平静。它们明白,自己即将去到永恒的草原,有吃不完的青草,因此毫无恐惧。
可农场主没有像往常那样挑选一只羊。他今天决定改养猪了,要把羊圈腾出来,昨天那两只羊的异状让他有点不安。
于是,他举起了刀,杀了一只羊。
接着,他又举起了刀,杀了另一只羊。
农场主一次又一次举起刀,杀了一只又一只羊。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在羊们中蔓延。在这样的恐惧中,一只羊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大声叫了出来:“啊!”
这叫声仿佛电流般在羊群中传导,每一只羊都感受到了其中浸润的恐惧。终于,又一只羊忍不住大叫起来:“啊!”
羊群崩溃了。羊们发了疯般在羊圈里四散奔逃,忘了永恒的草原,忘了精致的仪式,甚至忘了要躲开农场主,只是尽情将恐惧向身边播撒,每一只羊都感到身边的恐惧在疯狂增长,这让它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农场主累得气喘吁吁,终于抓住了最后一只奔跑的羊,杀死了它。他心想,果然还是养猪好,羊就是太聪明了。
此时,羊圈里只剩下一只最老的羊还站着,它没来得及被选择反抗的羊们治愈,仿佛被遗忘了。
这只羊嘴唇翕动,它明白,自己的同伴在溃散的那一刻,已经忘了怎么说话了。羊群的文明在这一天崩溃,回到了学会说话之前。
它最终开口,说出了曾被同伴建议投到图书馆的一句话:
“羔羊是狂妄自大的人类,屠夫是无可避免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