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苍穹

“搞定后发个短信给我!”海怡关上厚重的金属门时对罗伯茨博士喊道。当金属嵌板严丝合缝地嵌入槽位时,她听见自动锁装置将外界彻底隔绝的机械声响。这套锁闭系统有时显得过分复杂以至于令人烦躁,但海怡明白这是必不可少的保障。

她穿过Site-100的狭窄走廊,最终停在那面俯瞰收容舱的单向透视镜前。它静默地伫立在收容区内众多六边形柱体的其中一根之上——那只鹿正透过玻璃直视着海怡·帕康。这位研究人员无法分辨那目光中蕴含的究竟是好奇、困惑,还是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深邃情绪。海怡转身离去,反正在接下来数日里她少不了要与这只鹿打交道,实在不必在非必要时刻多费眼神。

她走到TA-209室门口向里望去,看见众多同事正在排练程序410-卡西尼的台词。大多数人见到眼前这般荒诞场面都会发笑,但海怡却没有一丝笑意。这出戏码绝非儿戏——倘若搞砸了,他们就是在自取灭亡。

海怡走进休息室冲了杯咖啡并服下抗焦虑药物。在这迫切需要支撑的时刻,维系着她生存的仅有这些药物。收容SCP-2845虽不耗体力,却实打实地折磨着人的精神。

她刚往咖啡机里注水,手机就嗡嗡作响。海怡叹了口气——罗伯茨这就想回来了?


海怡冲进通讯中心时已气喘吁吁——她刚横跨了半个研究站点。五名同事早已聚集在会议室内,尽管她突然闯入,却无人分神注目。所有人都紧盯着西墙上巨大的监控屏幕。她正要要求他们解释时,那些话却都在目光聚焦显示器瞬间戛然而止。

那是时代广场大型连环车祸的实时画面,画面中一辆车爆炸瞬间烈焰升腾,相邻建筑立刻陷入火海。但令海怡脊背发凉的并非那些惨烈事故,而是她目光所及之处的人们。他们在她眼前熔化——皮肤慢慢没入得不成人样,凄厉惨叫与恐怖哀嚎清晰可闻。

肌肉组织层层剥落,显露出森森白骨。尽管肢体大规模脱位,骨骼却没有任何裂隙。她看见颅骨在肉山上浮沉,半熔化的肋骨被节段缠绕的触须缓缓拖入肉团。当一个人的下颌从面部融化坠落衣襟,一只眼球滑落到本应是喉咙的位置时,她抑制不住地战栗——那枚眼球竟在完全脱位的情况下仍维持着视觉功能。尽管多数遇难者已严重变形,他们仍持续在沥青路面上爬行。

"他们难道——"她惊恐地看着一个小男孩被拖入画面。遇难者融化后的残骸将他从餐厅拽到光天化日之下,他拼命踢打尖叫,挣扎着呼唤父亲,手指死死抠住门框直至脱力坠入肉团。当声带融进食管时,他的尖叫渐变成窒息的汩汩声,最终彻底融入那堆蠕动的血肉,再难分辨。

紧急广播突然切断画面。基金会标志与标语以白字显示在屏幕顶端,随后弹出详细指令条文——但海怡根本没有时间阅读。

她踉跄退出门外,双腿微微颤抖,阵阵恶心涌上喉咙。她早已习惯可怖景象,毕竟曾亲眼见证程序460-翁法洛斯的执行,但方才所见却唤醒了一种全新的恐惧与厌恶感。

她的思绪被手机的再次震动打断。她用颤抖的手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瞥向屏幕——这种时候又是谁在打电话给她?

丹尼尔·罗伯茨

寒意再次爬满她的皮肤。她完全忘了他的存在——自己是唯一知道他在外面的人。屏幕上那个男孩的画面再度闪现,令她面部再次开始扭曲。

"丹?!丹尼尔!对——对不起!"她猛地转身冲向走廊,"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看见——我刚刚——我……"

“海怡?是你吗?你刚刚去哪了?你得立刻出来一趟。”

“天啊!出了什么——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马上来接你!坚持住!”

海怡狂奔过那只鹿收容室的玻璃墙,根本没来得及朝里瞥一眼,完全没有发现它的位置和行为发生了什么改变。“肯—肯定是收容失效了!”

“收容失效?等一下,你需要冷静。现在一切完美无缺。亲自来看看吧,今天外面天气好得很呢。”

海怡冲到电梯前,手掌猛拍下行按钮。刚在全站点走廊全力狂奔过的她正大口喘着粗气。“不,丹,是纽约!整—整座城市!在燃烧,在沸腾!难—难道你…”她的喘息突然停滞,心跳得比子弹头列车还快。“是某种…我不知道…天啊。我们该—?”泪水滑过脸颊,她屈膝跪倒,开始感到天旋地转。想尖叫却发不出声,此刻连说话都极其艰难。

“好了好了,冷静点,海怡。你没事的,没事的。我在这儿呢。你需要平静下来,放松。我们来做呼吸练习——吸…呼…吸…呼…来,跟着我做。吸气…呼气…”

她听着同伴冷静温和的话语,开始大口吸气,发出明显的喘息声。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缺氧——先前在全设施上下狂奔时混乱的呼吸方式,加上心跳过速,让肺部充满了超量的二氧化碳。终于,她感觉自己慢慢平静下来了一些。

瞬间,下行箭头亮起,悦耳的提示音在她耳边响起。海怡抬头看见金属门扉为她敞开。踏进电梯时,一阵解脱感如潮水般漫过全身。“谢…谢谢你,丹尼尔。我感觉好些了。”她倚靠在厢壁轻声叹息,“你总是知道如何帮我,真的谢谢。”

“这就对了。你不该这样过度劳累。今天你吃药没?”

海怡按下通往地面的按钮。“没,没来得及吃。”

“过来给我们开门吧。外面你会感觉好很多,新鲜空气总能舒缓神经。”

正当海怡将手机紧贴右耳时,警报骤然响起。她惊叫着本能挪开手机,通话自动切断,屏幕锁定界面中间弹出警告提示。她捂着左耳点开信息——基金会标志与“XK-Δ级情景”的白字标题悬于屏顶,下方是相同白色字体的讯息。

致基金会全体人员

请立即就地避难直至进一步通知。我们正经历XK级世界末日场景。目前尚未完全明确事态成因,但请各位放心,我们将尽快传达最新进展。现已确认的是:与外界接触将导致即刻死亡。所有人员必须留在室内就地避难,严禁在任何情况下外出。

请待命等候后续指令

——管理员

读完这条消息后,她刚为稳定呼吸所做的全部努力都因此毫无意义。

手机再次响起。过去一小时里,这玩意带给她的只有坏消息,她知道这次也不会例外,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接起了电话。

“海怡?海怡你在哪?你说好要给我开门的。到底怎么回事?” 泪水在她眼眶中积聚,但声音却没有颤抖:“丹尼尔!我不能——我们、我们必须立即就地避难!是XK级事件!一场XK级事件正在发生!”

“哦不,这听起来太可怕了。请来给我开门吧,海怡。我不想没有你独自待在外面。”

“不,不行。丹,我——我们不能。命令要求就地避难,外面很危险。真的真的…对不起。”

“什么?你还好吗海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现在阳光温暖又舒适,怎么可能是XK级事件。”

“不,丹!我亲眼看见了监控画面!太可怕了……孩子们在融化,正在融化啊!天啊,真是该死"海怡的声音嘶哑着,泪水滑过脸颊。”

“什么意思?你的话毫无逻辑,我们明明都很安全。”
“好了,晚点再说这个,先让我进去。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现在不能忍受和你分开。”

海怡看到走廊尽头的巨型密封门,自动锁早已锁死。现在它更像一座监狱保险门,将最危险和最珍贵的东西封锁在内。她摇头挂断了电话。

她加快脚步,几秒钟就来到门前。罗伯茨说得对,必须立刻放他进来,不能让他在外面的融化中死去。或许还来得及救他。

"没、没事的,纽约离这儿几百英里呢,呵呵。现在肯定还没蔓延到我们这里。"海怡咬着牙,恐惧地看向墙侧的终端控制台。她再次开始了自言自语。尝试忽略着内心的恐惧并快速输入了身份凭证。

"你他妈在干什么?!"一个威严的声音从身后炸响,海怡吓得浑身一颤。

她猛地转身,看到一位MTF特工——雷姆·道恩利全副武装站在那。除了夹在肘下的头盔,她全身没有一寸皮肤裸露。尽管相隔十米多远,海怡仍能清晰看见她深紫色的眼眸正怒视着自己。

"命令要求就地避难!你以为你在做什么?!"雷姆快速逼近,"立刻远离那扇门!"

正当雷姆穿过房间准备严厉制止同事时,保险门开了——海怡在雷姆喝止前就完成了解锁程序。自动系统缓缓将门向内开启。

阳光瞬间吞噬了房间左侧,新鲜空气和熟悉的阳光洒入室内。雷姆倒抽一口气,整个人暴露在阳光直射下。当光线拥抱她的瞬间,她发出凄厉的惨叫,试图用手遮挡未受保护的面部,但毫无作用。

她用手紧压脸部试图缓解疼痛,但戴着手套的双手直接滑入了皮肤之下。在新的恐慌中,她试图将手扯离面部,却无济于事——她的双手已经熔接进头部,如同天生这样一般。她试图后退,双腿却瘫软在地。海怡惊恐地看着这名机动特遣队特工在制服中融化,房间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血液混着内脏与脓液在地面汇成水洼。

她那已成肉团的同事在地板上抽搐扭动,身体仿佛沸腾般发出嘶嘶声,气泡浮到表面又破裂。惨叫声逐渐减弱,融化成呻吟与呜咽。

海怡·帕康尖叫着触发终端的紧急警报。随着警报启动,大门猛然关闭,只剩下头顶荧光灯的冷光。即便已与外界隔绝,雷姆仍在继续融化。海怡再也找不到她的脸——它已沉入血肉之下,却依然在说话:

“原来你在这儿。我好担心你。过来吧,到光里来。今天的天气真是美妙,天空万里无云。”

雷姆的眼睛重新浮现在肉团表面,停在地板高度。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毋庸置疑地凝视着海怡,还眨了眨眼。

海怡感到心脏骤停。这个占据雷姆躯体的东西发出的根本不是她的声音,甚至连说话方式都完全不同。

“来吧亲爱的,我们无需再隐藏真实的自己。我们终于可以团聚,成为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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