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正如在Area-08-B工程部门的同僚们一样,理查德·巴纳德博士密切注意着那些震耳欲聋的扬声器的动静。它们通常会坚定而平静地广播着来自任务管理中心的命令,听从它们可不仅仅是"重要"二字就能涵盖的,甚至可以说,这是他们的工作中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但他却注意到,今天的情况似乎有所变化,比如说,广播里不再是托马斯·格雷厄姆向所有人下达命令,却放送起了一段弦乐。
只是过了一小会儿,困意就开始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理查德习惯性的开始只用耳朵静静听着这一切,而大脑却飞速运转,仔细分析着那段信息。
竟是一则如此大胆的消息,他在脑海中不断感受、理解着那令人放松的杰作笔触,亲切地评价道,脸上不由自主地挂上了一丝微笑。
狂暴、危险与残忍正于它如魔法般的、粗俗不堪的深处潜藏,如此复杂,如此精致。当他逐渐能够开始看出那些裂痕、音调与时间相互交融、不断渗透着的模式时;当他的表意识逐渐陷入混乱,被那位艺术家设计而把抛弃自身诸多职责、即将陷入异常舞蹈的,那深藏于底、被唤起反骨的潜意识唤醒的时候,理查德看到了一把钥匙。
“亨德尔的萨拉班德舞曲?天哪。”
理查德站了起来,循着乐曲的律动,仔细搜寻着异常的引物。那引物不同于现在常被人们滥用的粗鲁而愚蠢的伎俩,却是如此纯净、和谐。
“我的,我、我的——”
“我的最爱。”他小声自言自语道,却几乎无法察觉、无法分辨出周围的人早已倒在了一尘不染的瓷砖地板上。
“没事,别担心,我能搞定这个。”他心不在焉地向同事们说着,却没意识到他们未曾回应。
大多数人都对模因恐惧不已,因为它们通常会潜伏于阴暗中,令人难以察觉。该如何辨别什么是异常模因,而什么不是?它会出现在一篇小说上?还是画作?抑或歌曲?这是一个需要被作为整体来看待的复合模因吗?它会在观测者的脑海中留下引物吗?
不仅如此,甚至这东西还可能留有多重引物!不过,对于一个充满警惕的心智来说,模因又怎能称得上阴险?它们也只不过是些固定的组合形式罢了。注意规律,留心征兆,你就能发现它们。
“话虽如此,还是需要对那些固定模式时刻留神。为什么你开心时就会想唱歌?这种自发的、自省式的问题才能让你成为一个优秀的模因学家,”理查德微笑着说道,“既然我现在已经找到那曲调了,现在就只需要,呵,充耳不闻就行了1。”
不过当然了,绝大部分人并非模因学家,理查德身边的大部分工程师和技术员都躺倒在了4号清洁隔舱的地板上。他此前接种过疫苗,因此能够通过潜意识解析这段音乐。不过比起模因危害给人狂躁而生厌的零星感觉,这音乐更像是一整片灰暗,像一把小刀刺入现代人的脑海中,产生着微小的震动与裂缝。
理查德叹了口气,感到有些失望,他没从中发现什么能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
他蹲下来,仔细观察着其中一个倒下的同事,恍如隔世。这大概就是他们所说的“理解的力量”吧,好似刹那间一切都已经改变,而旧世界看起来——不,那本就是焕然一新,而他在密封清洁服的透明面板后轻笑。
他朝着林德伯格博士那涂满呕吐物的面板上扫过一眼,就已经明白了所需的所有信息。
“血管迷走神经性症状,并非昏厥。大部分反馈与副交感神经均已衰竭,眼睛睁开,瞳孔跟随物体转动,也就是说,‘灯火通明,家中无人,嗡声渐起’。”他漫不经心地唱道,这是他对模因攻击的具体目的尚存疑问时就会自然道出的、早已熟记于心的句子,对他而言能起到助记作用。在这种状态下,他们的大脑虽然还能工作,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并且——理查德抬手扇了博士两耳光,却在她脸上看不到丝毫退缩——还缺乏对疼痛的应激反应。
“好吧,我就暂且称之为无应答状态吧,毕竟那个捏乳头测试对双方来说都算不上是什么趣事。”他向林德伯格坦白道。
她依旧一脸茫然。
而他也仍旧笑着2。
“对威胁没反应吗?”
她依旧一脸茫然。一股垃圾堆般的臭味飘了出来,大概当膀胱与肠道在清洁服内排空自己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吧。
他笑的更开心了,还鼓起了掌,看起来十分满意。
“并非嗡声,而为舌响!来些C吧,不失良药,” 或者,用他的话来说一把C级记忆清除药物, “愿入好梦啊。”
随着最后一绺曲调在他口中消逝,理查德帮面前的女士调整至恢复体位。
“可惜啊,现在没法给自己用些C了,”男人思索着,突然严肃起来,“可真不错,那东西。”
随即,他们脑海中那首优美的危险乐曲被一阵雷鸣般的警报声所打断,自动监察程序介入了。
模因学家站在原地片刻,留心听着广播系统宣布进行初步自检。房间里所有联网设备的屏幕都忙着展示自动警告,这些警告不仅毫无用处,但讽刺的是还十分准确。
理查德哼了一声,心想这事儿可太丢脸了,他厌恶在模因游戏中输给任何人,基金会需要的是自动化模因疫苗,而非什么自动监查程序——次级预防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初级预防才是必要的(他想着一边笑了起来),这整件事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现在总算会给我们增加预算了吧,老大O们?”他一边咯咯笑着,一边研究着自动监察软件。他的模因学部门几个月前设计出了这玩意,但它实在太落后了,即使它可以识别出绝大部分潜在的有害固定模式,但无论是谁把这些微妙的东西天衣无缝地串成了一段旋律……
噢,那人可真是一把好手。
一行又一行的数据飞速略过他的眼内,他快速汲取着其中的信息,几分钟后,又或许是几小时后,他才回想起制度。“啊,我们是不是该警告一下整个站点,朋友们?”
他看向那些一动不动的同事们。其中一人正啜泣着,被困在自己意识中的某处黑暗角落里;又或者是享受着阴凉,毕竟那灼热的太阳之歌已经被警报声带来的雷鸣巨响但又舒缓十分的风暴所取代。
“嗯,是的,没错,对了,就是这个。”
模因学家不断抗争着自己被唤起的第一缕冲动(也许可以在他们身上试些认知危害?),不断提醒自己,此等野心是完全徒劳的(我大概最终也会因为些更糟糕的东西倒在他们之间吧),以及令他需要向上报告的职责(如果他们不是第一个被袭击的,随便吧)。
“如果你们能听到,没空摆恢复体位了,大伙,”他说着,打开了洁净室的气密门,“尽量别在吞咽的同时呼吸哦。”
理查德在离开洁净室时完全没管净化过程(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净化的意义吗?随便了),随即走过了工程部的大型工业单元。那间诱人的安全室和其中众多安保措施都是空的,研究员目不斜视地走过了它们。毕竟,这一天可没安排过什么非常危险的行动,也未曾接到过有什么不在计划内的活动警告。不可能存在哪些攻击者能够知晓如何接管广播系统,或者如何将这地方充满令人精神崩溃的模因,或者Area-08这地方到底在哪,最关键的是知晓这地方真的存在。
他疑惑地将脑袋撇向一边,他们实在太容易忘记,“秘密”并不等于“安全”。理查德匆忙走过走廊两侧一面面有机玻璃窗和坚实的混凝土墙。
在他右侧,7名D级被留给了测试场地中的3架陷入混乱的安保无人机,这些机器可没对在战争游戏中装死的人做过什么准备,所以它们只是不断发出哔哔声催促着倒在地上没有反应的D级们。理查德没有注意到人们在被无人机在用电击长矛戳着时身体的不断抽搐,却不自觉地留意到,其中一人仓皇逃离至最远的角落,将自己隐藏在另一具已然一动不动的同住者身体之下,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之后要给她进行一次模因抗性检测。
他左侧,是该区域最大的洁净室,基金会正在这里建造最终将组成首个金星大气探测器的模块。不过房间已不再“洁净”,那些天才们和熟练工人们在地板上扭动,浸泡在自己的粪便和呕吐物中。理查德没注意到某些技术员脸上的表情,他们挣扎着脱掉洁净服,试图摆脱某些想象中的害虫并尖叫着;他确实好奇那人尖叫的内容(毕竟这种反应与其他案例不一致),但没时间回去看了,而且反正也会有安保人员来处理。
若是其他人,那些更好心的人,可能会对这一切感到困惑或愤怒。毕竟,将认知危害准确说是模因危害武器化太过可怕。他们显然会对此害怕,甚至好奇,好奇于为何自己还能站着,而如此多的人却倒在了地上。
理查德继续平静地走着,始终微笑着,走向混凝土走廊尽头的电梯。他甚至加快了步伐,跑了起来,以便能赶上电梯。当他按下电梯按键时,理查德开始思考起了这些新模因在未来几天内将揭示人类心灵中存在的诸多迷人秘密,而他将找出治疗的方法,用记忆清除剂抹除它们,在脑部模拟器上复制它们,然后在人身上试验,然后再抹除……然后再来一遍。
一遍又一遍。
他走进电梯,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卫正在里面,数着楼层选择器上的按钮数量。理查德轻轻把他推到一边,按下了地面楼层的按钮。
那人回去继续数数了,理查德看到那人的脸仿佛凝固在一种痛苦的笑容中,手指着按钮,从一层到负十五层,然后又是一遍。
一遍又一遍。
理查德记了下来,在面罩后笑了笑,没有阻止他。
电梯到达了地面层,电梯门伴随着柔和而友好的叮声滑开……
整个综合设施突然震了起来,先是传来一声轰鸣的爆炸,接着是震动和持续、遥远的轰隆声,有点像是嚎叫,又像是世界断裂成两半时会发出的声音。
而这一切中有着某种熟悉感,他如此想着。这抹去了他的笑容以及所有其他顾虑,让他跑了起来。
警卫还在数数。理查德直到稍后才想起,此刻他是在尖声叫喊着吼出数字。
研究员跑着,在该左转的地方右转了,继续跑了几秒,推开了Area-08-B任务控制中心左侧那扇半开的门。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这困扰只持续了一秒,因为一架全副武装的航天梭从3号发射井起飞了。
他凝视着那毋庸置疑令人敬畏、不断升腾着的沸腾烟柱,将其尽收眼底:云状烟柱顶端那微小的针状闪光,逐渐减弱但仍震耳欲聋的声音,以及那东西给予他意识之下自我的那种感觉。
他第一次觉得这身衣服碍事。他慢慢地取下头罩,继续向上凝视。随着基金会火炬飞船好奇号的轰鸣声最终彻底消失,他勉强挤出一句话:
“我们把它发射上去了。对,的确升空了不是吗?”
所幸,门口的两名警卫已失去了意识,没有看到上级对他们露出的笑容。3
“就是你们在那上面,是不是,我可爱的音乐迷们?”
天空没有给他任何答案,或者说更倾向于守口如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