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


时光飞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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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站点-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时间开始流逝。

感觉就像幻灯片。我看着焚化炉,它突然发出炽热的白光,接着爆炸了……下一页……我看着天花板,因为现在我躺在地上。只是眼前的景象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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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

在起身的过程中,她看清了是什么不对劲。这差点让她再次倒下。一团光可鉴人的物质悬浮在离地约三英尺高处,像是熔融的金属,但却是冰凉的,泛着绚丽的银光。她注视那锃亮的色彩与光影,看见自己的倒影扭曲变换,时而消失时而在别处重现。很有意思。

她谨慎地绕过那团东西,然后看见了焚化炉还剩下什么。这也很有意思。机器顶部五分之三都不见了。她跪下去查看碎裂的外壳,用指甲轻敲参差不齐的边缘,随后深吸一口气,面对已经解体的另一半残骸。

焚化炉剩余的部分也像那球状物一样悬在空中,碎片定格在爆炸瞬间。至少这解释了为什么她没被炸熟再用碎片调好味,尽管这解释本身也需要解释。

她回去看那泛着涟漪的球体,近距离端详它。一声微弱的响动敲击着她的意识边缘,但她忽略了它。这可是新东西。非常新,非常有意思。也许这就是她下一阶段要研究的东西了。几乎肯定是。

你连第一阶段都还没完成呢。

她把手伸进实验袍口袋,拿出信封。她端详了它一会儿,然后看向定格的爆炸,接着轻轻把信封抛向空中。

信封离开她指尖几厘米后,凝固在原地。她皱起眉头。

她有了个想法,于是环视房间。ADDC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也就是说它被密封了。理所当然;这里发生了爆炸和潜在危害性材料泄漏。这意味着她要被困在这里,直到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

……什么也没发生。

别慌。

她不慌。她没有窒息,即使肺里奇怪的感觉表明这里没有空气可供呼吸。也就是说,房间密封得很严实。为什么她没有死?这不仅有意思,而且可能很重要。万一她只是暂时无需氧气呢。她看向窗户……

……看见了Vivian Scout,他伸手按在玻璃上,脸上混杂着敬畏与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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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

10月12日


玻璃那边,Vivian镇定自若。玻璃那边,Wynn也镇定自若。

玻璃这边,Ilse镇定自若。他们能做到,那她也能做到。“念给我听。”她的声音……总体来说,她的声音还算正常。她一只手按在玻璃上;在另一边,他们也是。

Wynn瞥向记录板,张开嘴……接着他拧紧眉头,把板子转过来给她看。“你来念。”他的声音闷闷的,但还能听清。

他只是想听见我的声音。这份关心很感人,不过也不意外,毕竟列表上第一项在那摆着。“一,”她念。“我失去了意识将近一年。”

她想知道Vivian额头上新长的皱纹有多少与此有关。

“二、ADDC内的时间基本停止了。”基本这个词涵盖了一系列怪事:她还能动,还能说话,还能与物体互动。但只要她的动作停止,受影响的物体就会停滞。确切地说就是:“三、我是里面唯一的动力来源。”

好一个动力来源。ADDC只有几十平方米,相当一部分空间里堆满了桌椅、柜子,还有各种杂项消解机器。这里有很多纸和笔,有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和科学仪器,但这里不是真正的实验室,也绝不够格当宿舍。这不是家;这是停尸房。

“四,”她的声音略有破碎——她立刻将其归因于荒废已久的声带——“ADDC内存在未消解的不明物质,在我们了解它之前,我们不能冒险打开ADDC。”

她对他们同情的神色感到微微恼怒。这只是个小挫折。一点不便。这不是新的日常。

“五。”她轻拍玻璃以示强调,确认手已重新贴回玻璃上才接着说,“我接触玻璃时可将声波传出ADDC,原因未知。你们也可以通过相同方式使声波传入。”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还是为此很高兴。要是他们必须大吼大叫才能完成这一流程,那会痛苦得多。

“最后一点,六。”要是说前五点还不足以让她惊慌,这一点单靠它自己就几乎做到了。“我的一些生理过程似乎运作得……不同寻常。”或者说根本没运作。她从十个月的昏迷中醒来,却发现头发没长长,指甲也没变化,衣服依然干净。她已经醒了一天多了,现在还不觉得困。不觉得饿。不想去洗手间——这挺好,因为这里没有洗手间。她的行动能力未受影响,但她周围的一切东西似乎都得遵循焚化炉王国的通用法则:完全绝对静止。

Wynn把记录板夹回胳膊下,三人小心翼翼地凝视了一会儿彼此。

“那么,”最后她开口。“第四点是主要问题。我们来研究吧,先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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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基金会头脑最好的三个人。最多也不过要花去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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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4日


显微镜下:

奥秘消解

个人探索

Ilse Reynders博士
Site-43,奥秘消解部,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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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背景

我们的时间模型是错的。

当然,这并不是我加入奥秘消解部的原因。我刚开始研究的时候,还没有时间异常部门Department of Temporal Anomalies这种东西。众所周知,时间只是我们理解因果关系和存在进程的主观方式。我们没有理由怀疑,时间的可塑性会低于任何其他我们可以量化分类的物质。我们也没有理由怀疑,在原始状态下,时间会比我们不那么抽象的研究与实验对象更难以科学量化。不过,要想进一步探索世纪之交Wynn Rydderech在维也纳的奥秘消解小组首创的技术,这确实不太像一条能走通的路。

但是,多亏了我与时间相处的经历——观察它,与它互动,并在一定程度上见证了它的消逝——我已经从更深层次上理解了这门奇怪的科学。这颗种子已经成长为一棵无限的知识之树,因此,我将从我自己的理解最初开始的地方展开这篇综述:从1943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我在显微镜另一端的最后一天,异常文件处置室的焚化炉中排出的那团闪闪发光的某种物质开始。

光谱读数揭示这是一种我目前称之为异时性物质的东西。其可影响周围时间的流逝。其存在于此密闭空间内,导致一种流失效应,使得当时乃至现在的ADDC内时间运作变得很不一样——时间没有停止,没有流向其他方向,只是在特定主观感受上变慢了。在生理过程(如呼吸、新陈代谢、衰老)上效应最显著。SCP-5616(我本人)的肉体处于静滞不变状态。与人类生理过程无关的许多自然进程同样受阻,最显著的是重力,不过光与声的表现基本不变。

刚成立的DTA初步假设,此类物质——此前仅是一种模糊的假说——可能对普遍因果关系的线性本质构成严重威胁。简而言之,这一团异时性物质可导致过去的事件发生变化。

数月以来的谨慎研究已证明事实并非如此,因此必须重新考虑事实究竟是怎样。在ADDC中,我使用诚然十分有限的材料与设备,以我想得到的一切方式与该物质互动,未产生明显效应。时间依然在以理想状态的蜗牛速度流逝——如果它真的还在流逝的话——但任何操作均无法使它彻底颠倒方向。我的同事在ADDC外开展的有限实验也证实了这一点。

一切均自洽且注定。一切都按应有的轨迹运行。你无法消解时间。至今,这团物质依然在我眼前逐渐缩小。时间会消解一切,这就是我们的第一课。

你无法修复一切。

你无法改变过去。

但未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肯定是。

不然这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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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送论文去出版送得早了几秒,没能给这份清单加上一份附录——关于她目前状况的趣闻。

就在她的助手从窗框中消失时,她感觉双臂与双腿突然开始颤抖,停不下来,直到她伸手抓起一大把头发开始拉扯,一直扯到她的头撞上玻璃,一直扯到感觉发丝连带着头皮一起脱落。

她瞪着手中那束橙发,接着伸手轻触它原来所在处的伤痕。那里有血,这是当然的,也有刺激感。

刺激持续得比疼痛更久。

也比血更久。她指尖与掌心的血渐渐消失,缓慢到她没注意是什么时候完全消失的。

不到一个小时,她就看见崭新的毛囊从伤口中长出。

到了第二天,扯下来的头发已经像稻草般干枯,而在原处,损失的头发已经长回原长。

就在那时它完全停止了生长。

就在那时她又把它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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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

10月12日


Jackson待了差不多一年。

他们把他派给她当助手时,他还在读博士。她在焚化炉中醒来时,他已是个初出茅庐的初级研究员,博士学位在手。

他强装不在意的样子,可明摆着的事实是:把书一本接一本按到窗上,听她要求翻页,对于他来说实在太过大材小用。

在那之后他们轮流来干这件事。奥秘消解部全员。

她有一次跟Wynn开玩笑说,他们应该招募工程师,没准其中一个干到烦了,还能设计出一个自动翻页的机器来。Wynn告诉她,建设团队里一个叫Bremmel的人已经在主设施造出了一台样机。

她还没有踏足过主设施。

她开始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可能去。

她甚至没注意战争是何时结束的。她对其间的区别完全没有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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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

2月19日


多数时候,Vivian和Wynn都会出现。哪怕只是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做文书工作,他们也投入了时间。为了她。

她更希望他们能出去,去找解决的办法,但她并非不感激这份心意。

不过今天,Vivian似乎在为某些事情感到困扰,而且原因并不是她的无期监禁。他坐在一把访客椅上抿着咖啡——1944年之前,出于对她尴尬境况的尊重,没人会在焚化炉前吃东西,直到最终她决定,就算吃不到,她也想看到食物——他的目光集中在半空中的某处,而她早就能分辨出Vivian是在沉思还是苦恼。“今天不怎么顺利?”

他吓了一跳,不好意思地看向她,再把手按到玻璃上。“的确。非常糟糕。我在想我有哪些更坏的选项可以用来报复。”

她前后晃荡着,只是为了有事可做。她要是坐下来,就看不见窗外了。“想聊聊吗?”

他犹豫了,她突然想起他追踪的鬼祟人物,搜寻的神秘线索。他在想要不要对她隐瞒一些东西。她正要跟他说不要藏着掖着,他就说了出来。“我今天见了一位监督者。”

她从没见过监督者。她从不知道Vivian有资格得到此等关注,不过想来也挺合理。他和Wynn是这里的联合主管,而这座设施正在成长为一座基金会最大最重要的设施,即使它现在还是临时的。“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我——”他收紧下巴,“不要再给我最重要的项目拨那么多资源。”

她皱起眉头。“‘档案’?”即使她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还是用代号提及比较慎重。

他摇摇头。

“建完设施?”

继续摇头。

她耸耸肩。

他等待着。

她皱起眉。

他点了点头。

她感觉有点晕,感激与狂怒在她心中激战,抽走了她膝盖的力气。“你会怎么做?”

“我会,”他故意说得很慢,他犹豫良久又回到最初选择时,就会这样。“告诉他们见鬼去吧。”

她笑了。“不,你不会的。”

他回以微笑。“对,我不会。我把你的文档转到AAG辖下。” 此前,她的状况一直被视为非正式的主管级别事务。“这样Wynn就有更多时间来解决我们的小难题了。”他指着Ilse肩头上方旋转的锃亮球体——它比初见时略微缩小了一点,但神秘依旧。“据我所知这是最紧迫的未完成消解,而且不论从哪方面说都无疑是我们最有前景的研究。”

她审视着自己扭曲的二次映像——ADDC玻璃窗上那反光球体的镜像——点了点头。“我想确实是,”她赞同。“如果它跟我想的一样,那它也许可以告诉我们如何字面意义地杀死时间。”

以玻璃为界,在两种不同的人工气候带——两种不同的时间,两个不同的世界——当中,他们不约而同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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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


Bremmel的设备改版了几次才成功,不过最后她想读的书必须先被彻底拆解——撕下书页后一张张摆进加料口,这样她只要敲击玻璃上特定的一点,就能触发一个简易的声波监测器,将信号传至设备内,把页面逐一调出——不过这的确让她的研究过程更私密了,最开始她觉得还不错。

她花了一周时间研读现存的光学文献,没干任何其他的事,没接触添纸的人之外的任何人,一周之后她获得了相当于一个博士学位的知识,却只能靠啃指甲来庆祝。她的指甲本来就很短,她一直啃到出血,之后它们会很快长出来,又再次被啃掉。

第二天,Jackson来拜访了她,兴奋地介绍着他新发表的关于海洋环境下创新消解方法的论文。

后一天,Wynn来分享AAG最近一次会议的备忘录。

再后一天,Vivian逛过来,拿主设施的复杂电子线路的系统故障咨询她的意见。

此后的十二天里,每天都会有这样那样的访客前来打扰她的日常工作,然后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有一点生气。

也有一点感激。

但主要还是觉得佩服。

如果是她来写收容措施,那大概也会加上类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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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有用,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早先没试过。但Ilse在最新一轮光学实验当中发现,一个蓝光投影仪只要配合特定的光圈和合适的滤光片,就能在正对着ADDC窗户时把文字投射到玻璃上,而不晃瞎里面的住户。

当然,如果有东西制不成幻灯片,那她还是会用机械阅读器。但是投影仪有一个好处她很乐意享用。

她可以退到房间后部,躲在幽暗处,这样分配给她的访客就很难看见她,也完全听不见她,而她可以尽情阅读自己与自由的隔墙上的文字。

当Wynn的新实验助手加入轮值时,Ilse开始用去超自然化的纸张糊住窗户,直到只有投影能看到。这感觉就像生活在书中,只有偶尔会有相关人士拍击封面,要求看到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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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

1月9日


Ilse加入基金会时,拥有文学研究博士学位。多年来,她为了钻研各领域专家写就的机密文件不断学习知识,又获得了毒理学、历史和分析化学学位。那时她就不在意证书了。不过在她待在焚化炉里第二个十年的后期,她整理了自己的一些零散的工作理论,再加上她对陪着她的这种物质的研究,写出了一篇奥秘化学毕业论文,给她的履历中添上了第五个博士学位。

此后,她几乎每天都在写作。当站点刊物问她有没有东西可以发表时,她就在窗上写满原始理论和数据分析,耐心等待他们拍照。

“我查了记录,”Vivian微笑着告诉她。“你是第一个只在一个房间里获得高等学位的人。”

“你的意思是,在收容室里。”

他没有纠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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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

12月31日


众多仪式现在仅剩下了这一个,不过这很重要。她注视着镜子——在投影仪纯净的蓝光下反光度变得更强的窗户——放松表情和姿态,直到能看见它。只有一瞬间。只有在她眯眼时,只有借力于不可阻挡的记忆漂移。

她注视着玻璃,看见了一个非常像她姐姐的人。

从Vivian的表情来看,她怀疑他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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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

11月14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外表对Ilse来说从来都不算特别重要。要是在过去,她肯定会很喜欢只需打扮一次然后不论干什么都能永远保持这个样子。但现在她明白了:这是诅咒。如果有人来到她窗前,顶着黑眼圈和一头乱麻,她就知道对方被一些想法烦得整夜合不上眼。如果有人皮肤过于苍白,她就知道对方在地下工作了太久。她能看出别人是不是刚哭过,刚吼过,是不是深陷绝望。

而她自己无时无刻不是如此,在表面上却完全看不出来。

所以那天,Wynn Rydderech走进她狭窄的长方形视野时她就知道。他的样子就像刚目睹一个人爆炸,或是一栋摩天大楼倒塌,或是类似的骇人事件,他的背心敞开着,毛衣皱巴巴,而他刷子似的红头发……那头发绝对也有什么不对劲,然后他转身看向她,她就知道她表面上看仍有足够的情感可以提供安慰和帮助之类的基本礼节。

他甚至看不出她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头发是崭新的,只是从本质上被锁定在了1943年的样子。

“Ilse,”他说,接着他等待回应。仿佛这是什么重大宣言。

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Wynn。”不管这是怎么回事,她没……

时间?你是要说你没管他吗?

“你为什么还在里面?”

她皱起眉头。“似乎有人把门锁上了。”

他摇摇头,随后把头贴到玻璃上。他额头上的皱纹展平了。“我们怎么还没解决?你和我,还有Vivian,还有其他人。不可能有那么难。”

“就是有那么难。”她指向他身后那面墙上挂着的一排文凭。他没有回头去看。“我是好几个相关领域世界一流的专家,这些都没能给我答案。别理解错了,但在我弄明白之前,这事解决不了。”

“我发明了摧毁那种东西的科学。”Wynn没放在窗上的手握成拳,捶了捶玻璃,指示那团现在约有篮球大小的异时性物质——它熔融的银色波浪还在悠闲地拍击着无形的轮廓。“我还是最厉害的。”

“这不是消解的问题,”她叹了一口气。“它基本在自我消解。最有可能是消解进了体内。我是问题所在,我也会得出答案。你做不了什么。”

她看不出这些话对他的精神有无影响。Wynn总是一副低落、委屈的样子,哪怕他在哈哈大笑。他摇了摇头,或是说顶着玻璃扭了扭头。他的皮肤发出恼人的嘎吱声。“我能做什么。我知道我能做什么。”他把另一只手也按到玻璃上,仿佛要把玻璃从窗框里挤出去。他得用推土机才能做到。他眯起眼,然后闭上了眼,低声喃喃着什么,玻璃没能把声音传到她耳中。

“Wynn?”

他睁开眼,直直盯着她。“我要把你带出来,”他说。

“你做不到的。”天杀的你非得逼我说出来。

“我做得到。”他顶着玻璃屈伸手指。“我去做。我也会把Lys带出来。”

那一瞬间,ADDC内唯一会动的东西凝固了。Ilse动不了。她无法呼吸,虽说她也不需要。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意思。但是自她第一次打开门面对Vivian Scout和他带来的一切之后,她还从来不曾如此恐惧过。

“Lys过世了,”她轻声说。

太小声了,他听不到,但他还是点头了。他的头砰的一声撞上玻璃。“这我也能解决。”

她睁大眼睛盯着他,惊恐与困惑席卷而上,她看见同样的情绪闪现在他深棕色的双眸中。他踉跄着后退,双手还举在身前,他翻手看向掌心,像要从掌纹中判读未来。

“对不起,”说完,他转身就跑。

Ilse惊呆了。

她第一次听见没接触玻璃的人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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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玻璃之后,她是无敌的。没有伤害可以触及她。她仅有的需求可以依靠规定的每日拜访实现。

他们从没觉得有必要给她一些发出警报的手段。

所以当Vivian带着比Wynn还要萎靡困惑的神情前来告诉她那个坏消息时,她已经在挠着玻璃尖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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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7日


“他怎么了?”

她痛恨必须按着玻璃。她想哭,想坐到角落抱住膝盖,想低下头沉浸在痛苦中。但为了能让人听见她,她还是得伸着手。她无比痛恨这一点。

而至于Vivian,他明显得靠双手撑在玻璃上才不至于倒下。他扔下了他的西服外套和帽子,眼镜也不知去向。这就像见到后院里心爱的树被剥去了所有树皮。“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不,我知道。都是因为那些暴露。这么多年这么多次消解事故。六零年那东西……”他无助地叹息。“全都缠上他了。它们会生物富集。”

这个术语是Ilse教给他的。她好想颓然倒下,但却必须把手伸得笔直。“要是他真吸收了那些东西里的不管哪一种,他应该都早就死了。”

“也许他已经死了。”Vivian的声音现在不止是哽咽。“也许他已经死了,我们见到的只是记忆。Ilse,他的头发变回红色了。”

她眨眨眼。她怎么会没有注意到?

“它带走了他。” Vivian清了清嗓子。“它改变了他。我想……我想他还是他。他没有死。对,他还活着。但他不一样了,而且现在他孤单一人。”

“你有派人去找他吗?”早年间,主要是在AAF-A建设时期,Ilse见过几次站点下方的洞穴。那些洞穴又多又长,还弯弯绕绕,但他们测绘过。

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她等待着。

“你还记得摩天大楼吗?”最后他沙哑地说。

她点点头。

“现在那下面就是。”Vivian的眼睛几乎像他平时戴的眼镜那样闪烁着,反射着那团异时性物质现在细微得几乎不可见的光。“东西一层一层又一层叠起来,有机器、有龙门架、有烟囱。一座完美到可怕的工厂。他去了地下深处,还在继续他的事业。”

很难同时思考这么多事,她只能根据语句打造出匹配的回答,即使还没完全理解那不可能的含义。“他给自己造好了收容室?”

Vivian眼角与嘴角隐隐闪过一丝笑意,随后绝望再度袭来。“我想这么一来就是两个倒下了,”他轻声说。“不知道还要多久,我们三个就会全住进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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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


她不再睡觉,于是也无法做梦。但是偶尔,她会有幻觉。

也许只是无法放空产生的压力。必须把一切憋在心里,无尽的忧虑得不到一刻解脱的恐惧。这足以扰乱她的大脑化学活动,使她产生幻觉,而后那该死的效应又会把一切扳回原状。

她在新年伊始做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白日梦。

她是化为女人形状的狂暴魔法,她在把纸张铲进一个巨大的熔炉里。流动的光芒从她身上淌下来,注入火中,火焰发出炽热的白光。

“那是我,”她大笑起来。“不会变化,不会衰老,不可改变的。一直都是我。”火焰现在变成了反光的质地,如熔融的银一般光可鉴人,她看到Wynn在对她咧嘴微笑。“我那时真该告诉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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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

7月1日


Vivian带来了投影仪,他们沉默地看着胶卷。她不知道谁看到的是反的,但那不重要;码头上空的星状烟花十分对称,天际线也模糊到几乎像是光影艺术。

加拿大一百岁了。

Vivian离这年龄还有十八年。

Ilse想,她不多久后就能超过两者,毕竟她已经二十年没睡过觉了。

等他收起胶卷回去睡觉后,她看向桌上、柜台上甚至一部分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档案与草草写就的笔记。

她随手拿起一份。接着是另一份。

到了午夜,她把它们全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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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

6月12日


自从获得上一个学位后,她还没见过新面孔。

Izaak Okorie,她认识。他是基金会最罕见的一类雇员——奇术师。巫师。大多数她掌握的机密对她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深奥的吸引力,而她掌握了太多,即使她未曾知晓的那些现在也显得乏味起来。但奇术不一样。魔法还是魔法,魔法师还是很神奇。这些年来,她和Izaak谈过几次话,他给她分享过一些关于千里眼和窥视物质位面之外的故事,让她很着迷。正是这种关联,这种不算牢靠的纽带,促使他把新面孔带到了她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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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k Euler有一头黑发,神情严肃,迷人到无可救药。这方面他让她想到了Scout,非要实话实说的话,Euler甚至更胜一筹。第一次走到窗前时,他伸出手像是要与她握手,然后丝滑衔接成单手按到玻璃上,她也照做。“很高兴见到你,Reynders博士,”他微笑着。“你可是声名远扬啊。”

“我得先走远一点,”她还以微笑,“才能算名副其实。”

“那正是我们要做的。”Izaak看着他们两人,面带愉悦与期待。“确切地说,我们要去往前人未至之境1。”

Euler挑起一侧眉毛。“她不可能知道那个梗,Izaak。”

她的确不知道。

Izaak耸耸肩。“那不是问题。我是我们在外部空间方面的常驻专家,而你对内部无所不知。Ilse可以成为我们间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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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2日


出于他们仍不愿多谈的原因,她的两位新同事认为AAF-A是开展研究的理想场所。然而她现在明白了,是她在光学方面的成果让他俩特地来到了她的窗前。Izaak与Euler在寻找强大的显微镜,要比现存的一切都强大。而她在著作中提出使用异时性物质作为透镜,展现了一些未曾探索过的有趣领域。

她没去探索,因为那不像能给她最紧迫的问题提供任何答案。

“你们要这个干什么?”她问,她已经在用油彩往窗户上涂写笔记和草图了。焚化炉过滤器里不知道为什么装满了融化油脂,橡皮擦才是这里更加稀罕的东西。

“Arik也是奇术师,”Izaak解释。“他的天赋是将物质拆分成它的组成成分。”

“如果有合适的工具,”Euler接过话头,“我觉得我可以把东西分解到粒子物理级别。”

Ilse吹了声口哨。“以后我可能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为了……你也知道。”她指指焚化炉。“一个个人项目。”

Euler点点头。她刚好正视着他,因为他的眼睛刚好与她正在画镜头配件的那片窗户重叠,她发现了他眼中的一丝不安。“我说错什么了吗?”

Euler瞥向Izaak,Izaak面带明显的不自在耸耸肩。新来的奇术师叹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回Ilse。“你可能会对我们的项目也有一点个人兴趣,Reynders博士。”

她停止画图,等待着。

最后Izaak打破了沉默。“我们要拆解密语术。”

她差点没拿稳笔刷。“为什么?”

“为了复制它。”现在Euler看上去远不只是不自在。那是尴尬吗?还有点羞愧?

Ilse擦掉了一些图表,好同时看清他们两人。“你们想……干啥?构建语言魔法?为了基金会?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Euler挠挠下巴,“最近几个月里,你有没有碰巧关注一下异常界的政治局势?”

她无言地摇了摇头。

“我们离毁灭只剩几个月了,”Izaak开门见山。“有人想消灭我们,或者让各国政府帮他们干这事,而且,Ilse,他们要赢了。”

她眨眨眼。“我……应该有人向我提一下才对吧。”

Izaak磨了一会儿牙。“也许他们觉得不需要给你平添一份负担。”

她怒视着他。“我自己有能力判断什么是我的负担。好,行了。现在是我的负担了。我们要靠理解密语术如何运作来拯救基金会。”她琢磨了一会儿这个想法。很多年前,这会显得很傻。没有远见。危险。而现在,这不过是又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而且说实话,最近几个月她一直在寻找能散心的东西。“也许我能帮上忙。显微镜我肯定帮得上,但那只是开头。要理解这样的东西,你得有很多科学与超常科学基础,前提是魔法的确藏在材料而非语言里。我对语言研究很多,应该能省点事。”她突然灵光一闪。“啊,对了。M-铜。我们可以净化你拆解的一切东西,把它们全部分离出来……没错,绝对行得通。我理解这个想法。也明白你们为什么认为我会感兴趣了。毕竟大部分设备都是我设计的。”

那两人再次交换眼神,她不耐烦起来。“就是这样?我会对这感兴趣,是因为我……不是?”两人抿嘴的样子让她感觉到事情没这么简单。“到底是什么?天啊,直接告诉我吧。”

“我们要拆解的密语术,”Izaak的声音近乎沉痛。“是一个叫Thilo Zwist的人创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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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日


有时候工作很困难。推进如此恐怖的研究的想法令人讨厌,甚至令人憎恶,她只有不去细想才能做成工作。

有时候工作又很简单。感觉就像痛揍一个活该挨揍的人。感觉就像以逝者的名义而战。

不论怎样,工作定义了她的日常。以她拥有的材料,以他人研究的材料,以他们试图赋予它们的新用途定义。

以那个杀害她姐姐的男人的遗产定义。

得出这个结论绝非易事。若正是那个男人的话语引发了他试图治愈的疾病,Vivian对追捕他如此不上心便毫无道理可言。但至今也没有其他人自称对此负责,而且就连Vivian本人如今似乎也心存疑虑。他不愿提及Zwist,更不愿听谈论那个人。一切都对上了。

窗户成了她的黑板。她只会把成功的公式誊写到纸上。不过,在这么大一个洞穴里——作为观察世界的窗口它十分幽闭,但作为工作地点它很宽敞——她发现她的视野很容易变得狭窄。

所以她几分钟后才注意到那颗小光头和那对看着她工作的小眼睛。

她跳起来,伸手捂住胸口——只是凭本能,毕竟她的节拍器永远保持着一个节奏——接着她一把抓起绑着绳子、一头连着玻璃的铅笔。这样也能传导声音,反正这效应就是这样费解又荒谬。“你是谁?”

“你为什么躲在里面?”小男孩问,话语带着某种Ilse分辨不出的口音。

“我不是在躲。我在工作。”她探头张望孩子的全身,那小孩把鼻子压在玻璃上,她到时候得叫人把印子擦掉。

“你看起来像在躲。”孩子指向玻璃上的字迹。“我爸爸躲起来的时候也这样。”

“你爸爸是谁?”她随即想到了应该问什么。“你爸爸在哪里?你不是应该跟他在一起吗?”

孩子摇了摇他鸡蛋一样的头。“他跟主管在一起。他以前也是主管。”

Ilse不再尝试去理解。毕竟她是在跟一个孩子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小家伙?”

他稍微变高了一点,无疑是在踮脚。“那是个优势。”

“什么?”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就占优势了。”

Ilse盯着他。“谁教你这样想的?”

孩子耸耸肩。“没人能教你怎么想。只要你不让。”

接着他转身走开了,看起来就像完全知道要往哪里走。

一阵奇怪的嫉妒席卷而上,几乎让她反胃。

但当然,仅有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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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


等他们弄清楚时,他们没有一个人感到开心。

最后并不是靠Ilse在光学上的专业知识解决的问题。的确,她的新透镜让Arik能前所未有地掌控他的分解能力,也同样让Izaak能很好地重新整合获得的粒子。当然,她设计的高科技消解设施为简化分解和分离流程创造了奇迹。但是,最后却偏偏是她对语言与文学的知识——她唯一在格罗宁根获得的学位——让他们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当一切完成,规则就位,当他们理解了Zwist的密语术撕碎后剩下的每一种异常粒子,甚至能自创出一些微弱效应后,Ilse允许自己小小放纵一下。

她给自己授予了世界第一个量子语言学学位,并将简报提交给了资格认证部。

得到的回复仅仅是又一份裱装好的学位证书,挂在长长一排证书的尾端,要把它们从头看到尾,她的脖子非扭伤不可。

当然,那不是博士学位。这个领域此前还不存在。没人能比她这个作者更精确地评价她的著作。

目前,她是基金会唯一在世的哲学创始学位持有者。

她已经在考虑把它往上挪一挪,开始新一排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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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日


“这是唯一的办法,”Izaak叹了一口气。

“这不可能是唯一的办法。”Arik反驳。他们俩是一对奇特的争吵对手,一个和颜悦色,一个暴躁易怒。“这太冒进了。”

Ilse什么都没说。说实话,同样的疑虑也在困扰着她。最初,他们的成果用在了几乎完全道德的地方:他们为基金会建立了掩盖的门面,他们强化的纹章使之无法被敌方察觉。这让安保领域的特工得以继续保护公众,而无需担心被追踪到自己的老家。他们创立的几十个门面,使现在通称圆形监狱危机的事件——也即全世界突然看向基金会的事件——迎来转折。关注人物001,他们满腔仇恨的敌人,曾预言他们一年之内就会彻底毁灭。如今,就算是最悲观的估计,这结果都不太可能会到来。

但这个?

“我们来说说我们真正要提出什么样的计划吧,”她趁着Izaak生闷气和Arik发火的空档说。“大声说出来,这样我们就能从根本上处理我们的分歧,而不是……”她朝他们俩比了个手势,明显是说他们在毫无建树地宣泄情绪。

“我们是要给全人类做脑叶切除术,”Arik厉声说。

“我们是要,”Izaak又叹了一口气。“改变全人类对我们——也仅仅是我们——的感知。”

“不够具体。”她敲着玻璃,直到两人都看向她。“我来说吧,直白一点:我们是要确定理念圈——人类的意识领域——形而上学的存在位置,并向其中注入一些新东西。让它把我们标记为特别对象。不可干扰的对象。那既不是改变人类,也不是做脑叶切除。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一种恐怖的东西。绝望,而又恐怖。但是在极端情况下……

Arik看上去像是准备往墙上捶一拳。“没那么不同。如果我们搞乱了认知的结构,谁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就像做脑手术,但我们是要对所有人的脑子做。”

“我们什么也不会切除,”Izaak提醒他。“我们是要放点东西进去。就像髋关节置换,或者……我不知道。像给动物装追踪装置。”

“这动物,”Euler猛拍胸膛,震得肋骨都在响,“应该追踪。”

“哦,面对现实吧,”Izaak粗声说。“每年我们都能找到十几个等着杀光全人类的新东西,只有我们能应对它们。要是没有了我们——”

“——那也许人类能自己决定自己的事情。”Arik环视走廊,找到他们都知道在那里的监控摄像头,直直盯着它。“这真有那么糟吗?”

Ilse挪了挪脚,这又是一个她摆脱不了的无意义习惯。“就算给他们设备和相关知识,我也不确定人类是否处理得了跟我们帷幕后的收藏品同等危险的东西。”

Arik转头看向她,暂时无视了Izaak。“你觉得纳粹如果没有万字符,就不会做那些事吗?”

“你觉得我们如果没有米字旗或者星条旗,就不会做那些事吗?”

他挥手甩开这巧妙的反击。“单点措施是一回事。那是必要之恶。而这是方便之恶。”

他以他的方式说服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吐出可能是她说过的最重要的一番话。“是我们给它开了方便之门,Arik。我们的成果已经全都记录在案。不论我们三个出不出手,基金会都能弄明白如何去做这件事。唯一的差别,唯一我们能改变的,就是做成这件事的究竟是谁。是完全知晓这样做有多糟糕、有良知的反对者,还是某些没心没肺、早就想搅合一下人类集体灰质的疯狂科学家。你希望是哪一个?”

Arik没有回答,而Izaak早已被说服。唯一还在传达疑虑的,是Ilse记忆中那个光头小男孩,还有他那双机警的小眼睛,诉说着那句仍然直击她内心的简单陈述:

没人能教你怎么想,只要你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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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9日


当然,她是对的。大家都这样说。

她必须远程依靠无线电参加最终实施,但这并未减轻她参与的分量。她的论点化解了最后的障碍,这是她的设备,她的公式,她的构想。正如这也是Arik和Izaak的。

他们也心知肚明。

因为这一切完成后,她就再也没见过Arik,而Izaak也只会叫她“Reynders博士”。

而她很好奇他们的子孙后代会怎么称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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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


不管她多用力眯眼,不论光有多蓝。不论她多努力去放松,去放空,去忘记她是谁,又做过什么,让这么多年的岁月消融。

她就是无法在玻璃上看见姐姐的脸。

于是她拿起窗台上的铅笔,将笔尖刺向手腕,一直刺入深处,接着沿手臂缓缓向下划,一直划到肘弯。

等她划完另一边,这边已经愈合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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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an整晚陪着她。他们什么都没谈,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经历。

到了早晨,一个技术员过来安装了一个新摄像头,这个摄像头并非扫视走廊,而是对准了她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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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

4月15日


她的正式凭证终于重新激活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申请阅读她的档案。第二件事是修订了它。

“难以置信啊,你把这些全放进去了。”她想瞪Vivian,但她知道他接收到的表情最多称得上任性。“这些很多都是私人对话。”

“不是我想这样。”他看起来没多少歉意,同情倒是很明显。“人形异常的心理状况必须有全面记录。你知道的。”

“多谢你没假装我不是异常。”她用右手食指快速轻敲玻璃,浏览剩下的文档。

“你不止如此,”他责备道。“但证实你本质的证据可以说相当明确……或者现在应该说相当稀缺。”

异时性物质几近消失。考虑到ADDC内仅有一件东西表现出改变的能力,那物质去了哪里并不难猜。

她指着收容措施。“谁能决定往这里写什么?”

他看向投影,眯眼辨认反向的文字,哼了一声。“我能。”

她笑了起来。“你是我的档案管理员?”

他摊开双手。“我不一直都是吗?”

那让她顿了一下。“我还能看我的人事档案吗?”

“它1943年后就没更新过了。”他突然咧嘴一笑,一下年轻了几岁。不是很多,但确实有效。“你首先想编辑什么?”

她思索着。“我不确定。我还在想收容措施。你输入的内容会自动成为规定,对吗?”

“通过审查就是,”他点点头。“是的。”

“那这样更新怎么样:SCP-5616可在Site-43内自由行动,且可在员工食堂内进食。”

他的嘴歪到一边。“要是你知道怎么让我们实施这个,老天作证我一定会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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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

9月21日


“这不是失败。我们必须这样看待:每一个案例,都是科学还未获得、但我们绝对可以争取到的胜利。因此,我们必须详尽理解职权范围内每一个案例的每一个要素。以免我们错过什么。以免困境、灾难和不公之事的对策从我们手中溜走。”

她微笑起来,赞许地向录像机点头。

这位新面孔实习生关闭录像机,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万分感谢。大概下周我来给你看剪辑后的终稿。”

微笑只是装出来的,于是顺畅地化作了皱眉。“一周?要那么久来……等等。你要剪辑什么?”

那人长了一张老实的脸,这让她立即开始寻找伪装的痕迹。“不会有什么大改动。只是加快一下节奏,你知道吧?我觉得这差不多会是我们最优秀的视频讲座。”

这答案不够让人满意,但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强迫自己耸耸肩。“好吧。但如果只是要减掉停顿之类的,花的时间有点长啊。”

“嗯,工作太拼可没好处。”实习生在收拾设备。

“我不太理解这有什么意义,”她大声自言自语。趁他还在这里。趁还有人在这里。“我基本只是把写的东西背出来。论文已经发表了。别人可以直接看。”

这实习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当然,”他承认,“但你不觉得人际接触也是有价值的吗?”

她很高兴录像机早就关掉了。至少他的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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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se已经做了四分之一世纪模范囚徒,她的好表现值得一些奖励。

要录下观众听她演讲时的反应不是什么难事,而且看看磁带里他们沉思的面孔也不怎么占她的研究时间——反正现在她也比较闲。

嗯,至少大部分看起来像在沉思。有些可能只是睡着了。

几周之后,她开始在工作时循环播放这磁带。只要她不抬头,这感觉几乎就像在对真人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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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

8月2日


她审查文档这么多年来,从没遇到过看不下去的。

“这太糟了,”她轻声说,接着敲出关闭投影仪的信号。“你处理这个多久了?”

Vivian重重靠在玻璃上。信息投影在玻璃上时,他不愿触碰那里,仿佛那些文字会灼伤他。“差不多从一开始吧。人类第一次通过电脑远距离通讯,就是在我和Wynn之间。”

自从他的搭档逃进下面的洞穴以后,Vivian对他的状况一直讳莫如深。她只能知道Wynn Rydderech还活着。每次提及他,Vivian不怎么显老的面容总会盖上一层苍老悲痛的阴霾,她能看出他的状况并没有好转。而他的档案保密等级如此之高,以至于仅有特定几个站点主管和监督者议会有权限查阅,这说明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情。

最新信息的摘要让人既心碎又困惑。“答案是脊髓灰质炎,”没有人问他,Wynn就发来了这个回答。“今天不适合问这个问题,”问他一种滴定技术时,他这样说,“或者说,问这个问题的不该是这个你。”对一个特别棘手的消解问题,他发来了一个无人理解的公式,追问其含义时,他坚称“到世纪之交,也许就是下一个世纪之交之后不久”它就会有意义。在他那些真正有用、往往还很卓越的科学评论里不时点缀着胡言乱语,还点缀着另一种东西。

他每天至少要求一次见Vivian。

“我们肯定能为他做些什么。他在受苦,我们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还占他便宜,就好像他是……”她意识到他在盯着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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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

1月1日


这一天Izaak Okorie在他家祖宅里被杀——他们用激进的万灵药不当地治疗一种疾病,而这就是它最后的症状。就在这一天,Ilse收到了Arik Euler的一份电报。

她决定不读,让Vivian把它放进她在主设施未曾使用过的宿舍里的保险箱。

她以后有的是时间思考她错误的产物。而她已经不知多久没注意过身后那悬在焚化炉与玻璃之间的信封了。

她下定决心,当她最终直面遗憾的时候,要把它们一下子全部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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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5日


她曾以为自己独一无二。

曾经有一个人从远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到来——在当时的背景下,那真是不可思议,她一直都没弄清楚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邀她加入一个奇异到不可思议的项目。只为她一个人。一个文学专业生,一个外国人,一个大男子主义最盛行的年代里的女人。

但是他们开始建造新设施后,她发现自己只是许许多多人中的第一个。她是特别的,但这个词并不像许多人以为的那样有“唯一”的含义;她还是有一颗文学的心,词语的误用总让她无比烦恼。Vivian经常去世界各地接触前途光明的大学生,靠某种模糊的准则挑选出他们,而这准则就像很多其他东西一样,他无法解释。

比如,他的新沟通专家。

Ilse本来以为那是什么技术专业,只不过是别人的用词又一次让她误解了。Allan McInnis是与人对话的专家。起初Ilse不明白这种技能对基金会有什么用。在她想象中,那人会是个身穿花呢套装,喝着金汤力的大学教授,口中阐释着某贵族名人录里错综复杂的族谱。

他其实完全不是那样的人——不过不像Vivian,他确实是英国人——但她还是对这一人选很困惑。甚至隐约觉得受到了冒犯。

McInnis把手放到玻璃上,就像早已做过成百上千遍。他衣着简约,神色不带一丝狡诈。仿佛这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会面。“Reynders博士,”他说。“很荣幸见到你。”

她向他微笑,为什么不呢。“我也一样。”

他轻笑起来。没有多少人能真诚地轻笑,但他做到了。“你真好心,但我知道我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在他们互相介绍时,Vivian就停留在窗框边缘,这时他出现了,亲切地拍了拍另一人的背。McInnis没有瑟缩。“Allan是来让我们保持谦逊的,”他解释。“确保我们脚踏实地。”

哦,她意识到。他来是因为Falkirk。

自从Wynn跑去地下后,他的实验助手渐渐成为设施内出了名的讨厌鬼。他名义上是全局主管,是Vivian的副手,但实际上,他就算不是监督者议会本身,也是他们的间谍。他在伺机待发,而且没怎么掩饰。他在等待一个失误,等待打出致命一击。他向来都不喜欢两位建站主管,原因她依然似懂非懂。不过,是她自己选择了不去仔细观察他们两人,不是吗?

她在想,Vivian对他说的谎是不是跟对她隐瞒的真相一样多。

他们见完面后,Vivian送他的新神童去做他的事。他快要走出听力范围时,Ilse说:“我明白了。”

“嗯?”主管一如既往给予了她全心全意的关注。

“他是你的公关。他会帮你跟老蜘蛛的手腕周旋。”Falkirk的手确实长得像蜘蛛。他差不多跟她一样老,但跟她不一样的是,他看上去也很老。

Vivian看起来受了冒犯。“他有他自己特别的天分。他不是工具。Ilse,你知道我不会这样对待我的人。”

他似乎真的很受伤。她立刻后悔起来。“我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不过嘛,我的意思是……”她叹了一口气。也许最好说明白。“他不过是又一个满腔激情的年轻人。他们最终都会老去。”

Vivian微微一笑。“并非所有都会,mijn vriend我的朋友。”

她脸红了。他的发音这些年来进步了很多,但她一直不好意思告诉他这个词的歧义。2 “一样的。曾经,我以为我独一无二。而非只是第一个。”

他惊讶地看向她。“Ilse,我最亲爱的,”他说,她又一次好奇他有没有听见他自己在说什么,“你是一切的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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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

10月12日


为了研究那团异时性物质反光的顺时性与逆时性,她上了一堂高等光学速成课。这自然引出了一些新的可能,为此她又学习了原子物理学,进而叩开了粒子物理学与分子物理学的大门。她把她的理论与实际实验结合起来,由此走向了化学物理学,这又让她钻进了物理化学、无机化学、有机化学的奇怪兔子洞,最后一站是药物化学,因为她的注意力从那团物质转向了它影响的对象——她自己。

她刚开始读高分子化学学位时,Vivian告诉她Jackson死于脑肿瘤。

“英年早逝啊。”她摇了摇头。“真是可惜。”

“他的孙子孙女会很难过的,”Vivian圆滑地小声说道。

Ilse眨了眨眼。

他们把Jackson派给她当助手时,他大概三十岁。现在他应该有八十多岁了。她甚至都有十多年没见过他了。

她已经被困了四十多年,又为此得到了什么?两排她碰不到的裱装好的纸。

她想不出别的行动方针,于是她继续向第三排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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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

11月11日


的确,McInnis是一位杰出的沟通大师。

他迅速升迁,Vivian很快任命他为某部门的负责人。主管每次都把这些任命先给她过目,不管她说了多少次,这会让Falkirk更想把他流放到西伯利亚。她很好奇McInnis是否了解,甚至是否在乎。即使他有那么一丁点野心,也没让她从他的言行举止中觉察。

比如,他对死胡同很着迷。

每周他都会拜访她几次。

“你知道吗,你学到了一些他的习惯,”一天晚上,她告诉他。他们在讨论蒂姆·伯纳斯·李3的新电脑程序,讨论这对信息传播与人类社交会有什么影响。她对前者充满希望,而他精通后者。

“什么意思?”

“你不确定该说什么时会撩一下前额的头发,”她咧嘴一笑。“就像Viv,他会抬帽子。”

“真的吗?”McInnis若有所思。“我从没见过他那样做。”

“嗯,他只会在室外那样,”她说,接着意识到那记忆有多么久远。她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太讲礼节了,不会在室内戴帽子。”

“那顶帽子有多老?”McInnis的其中一项才能便是知道何时该转换话题。

“哦,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就有这顶帽子。是同一顶。”她忍俊不禁。“我来帮你免掉不知该不该说的尴尬:的确,那是一顶很老很老的帽子。”

“比我还老,”他赞成。“两倍老。”

她吹了声口哨,这些话并非不伤人,但有别的什么东西让她暂时不会去关注这份伤痛。他真的,真的让她想到了Vivian。不是他现在老年政治家的模样,而是她一生中最糟的那晚,那位坚定而同情的访客。

“而且状态很好,”他评论。

她不再伪装。她生理上也许凝固了,但她的精神从来没有,她的心也是。“不如你的好,”她说,她向他露出一个她希望显得诱人的微笑。Gulliver——他现在在哪里?大概早就死了——见了一定会看呆。

Allan撅起嘴,小心地组织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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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独自一人的Ilse诅咒着她自己和她无法得到满足的渴求,她重新打开了埋在脑海深处的Vivian Scout与Wynn Rydderech的尘封档案。

McInnis的回答让她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考虑过的可能。

从这个可能出发……

……好吧。实际上她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不。

不是一直。

但也够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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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4日


这份邀请让Vivian很惊讶,不过她能看出他同样很开心。他们在纪念日聊着Wynn,聊他对他们的意义,聊他做过什么,又留下了什么没做完的,聊他们可能为他做些什么,或至少以他的名义做。

又一项传统,用来给他们的生命历程赋予意义与目的。

“你太太对这不会有意见吗?”

“现在我们之间已经没话可说了。”

这说明不论她的研究多么先进,总有些东西她把握不住。

但不是永远把握不住。

有永远那么久,她总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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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

5月8日


她盯着投影,一点也不明白。不愿明白。“为什么?”

Qiang Du耸耸肩,移开视线。在她经常交流的人中,他属于最没人情味的那一拨。Du是量子超力学部主席,负责给Ilse想在焚化炉外开展的实验——也即她想开展的大多数实验——划拨资源与人手。他是那种不该得到提拔的科学家。那种讨厌回答他人疑问的人。

Ilse深有同感。花在别人的追求上的每一分钟都会浪费掉一点本该用在她的人生大业上的能量。Vivian有一次澄清过,自己做的事和允许别人做的事有什么区别,而如今她感到越来越难把握其中的差异。如今只有她的工作,和额外的工作。

“但是……为什么?”她敲敲窗户,关闭投影仪。Du一把抓起打印出的信,拨了几个开关,嗡鸣声停止了。“他们怎么能拒绝?”

Du闭口不言。

她透过布料触摸到自己的骨盆。她的手自动插上了腰。“如果你有什么看法——”

“他们觉得你很危险。”

他的语调和音量不足以打断她的话。是其中的含义让她哑口无言。

“他们认为你想在一场危险的游戏里作弊。我理解。真的理解。”

“你理解什么?”她几乎在怒吼。“他们,还是我?”

“都理解。”Du把信放回展台上,重新打开投影仪。她气到不想再读一遍,但那些词还是笼罩着她,她怎么都无法避免看见一些。否决。具有不必要风险。时间异常部“你有预期。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了解需要的科学。你知道漏洞在哪里。”

“没错,”她厉声说。“就像你,跟你那花里胡哨的电脑。”

Du的嘴唇扭曲了。他花里胡哨的电脑——DUAL核心——是个永无止境的项目。除了他和他青春期的儿子,没人还相信它能建成。“对。我要造的东西复杂度仅次于人类大脑。核心不只会思考,Reynders博士。核心会做梦。你知道吗,梦有办法成为现实?他们害怕的就是这。所以我每次申请资金,都会被打回来。所以他们每隔一周就来给我搞审计。他们害怕。但他们蠢到家了,竟然会害怕。”他顿了一下。“害怕这种人。”

“害怕我就不蠢?”她转身看向那拳头大小的异时性物质,它微微发光。它不像以前那般锃亮了。她都看不见她头发的红色。“你觉得我的实验有那么危险吗?”

“有。”他回答,她没有回头。“不是说你错了。不是说你能力不足。是因为你想做的事情并非人类所需。我们需要知道更多。我们需要更多。你的提案太次要了。”

她转身面向他。“次要?次要?!Qiang,QS的激光笼有微米级的精度。只要一个下午,就能隔着玻璃扫描这东西,就能理解是什么粒子在让它振荡。”她有节奏地咂着舌。“嗒、嗒、嗒。如果我们能理解它是如何振荡的,就能让它说话。我们就能与时间的本质交流。时间异常部——管他是什么!——要是连这都不感兴趣,那他们应该让让位,让别人来领导了。”

“但你做不了领导人,”Du提醒她。“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你是一支一个人的军队,你打的仗是赢是输,对我们其他人来说没有分毫影响。”

她不会颤抖。她不会哭。

“时代在变化,我们的世界急需新的引领,而你的提案只是一场挥霍资源、还可能带来灾难的后退行动。”他靠向玻璃。“但是啊,Reynders博士,向前的路总是得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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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她以为是眼中有泪水的缘故。但眼泪就像其他所有改变一样,也会逐渐回归过去。于是她发现这不是折射的把戏。

没发出一声告别的爆炸或嘶鸣,异时性球体就这样消失在了陈腐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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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

6月24日


婴儿的哭嚎让他们家里注满了生机。

这不是个恰当的比喻。她很确定,Vivian的档案员徒弟与他的宿敌——那个傲慢的瘦高个看起来就像有人把Ilse拉长到六英尺多的样子——很擅长他们的工作。甚至很专业。但他们最擅长的是制造噪音,他们就是这样与她见面的:先闻其声,在两人彼此大喊大叫时,主管把他们推到了她窗前,像妻子难为情地告诉丈夫一笔挥霍。

感觉他几乎每天都在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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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是,”Harold Blank争辩,他顶着一头歪歪的……嗯,她大概得称之为发型,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关键是我们要努力留个好印象!”

“是吗?”Lyle Lillihammer打着哈欠说,接着他用长长的手臂和长长的手指挠了挠腋窝,像豆芽菜长成的大猩猩。“我主要想找乐子。这基本就像刚入学第一周,对吧?”

Vivian清了清嗓子,示意窗户。两个新人转而看向她,接着盯着她。

“这位,”Vivian的措辞非常简单,仿佛他们已经懂的够多,知道为什么他接下来的话很重要。“是Reynders博士。”

“我以为她死了,”Lyle说,这破坏了气氛。Harry捶了他胳膊一拳,个子更高的男人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像是想要掐死他的……朋友?“干嘛?你说的,这里的老家伙提起她,总是像在说死了好久的圣人。”

Vivian神色复杂,既有愤愤不平的皱眉,也有饱含歉意的微笑。“我们会尽量把他们分开,”他说,好像这就解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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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后,她查了一下他们的职位。理所当然,Blank在文献与修缮部;约等于她在辛普森中心时的职位,那时那里还是CLIO计划的前台。Lillihammer在身份信息与技术密码学部。

那就是搞计算机的。她不太了解站点的信息技术部门做什么工作;她很了解尚在襁褓的互联网,她和I&T副部长Nancy Briggs已经在搭建本地数据库,让数据存取更顺畅,不过她对电脑工作的细枝末节没什么兴趣。计算机不能让她走出焚化炉,除非把她脑袋里的有机思考机器也算作计算机。她一时兴起,浏览了一遍Marroquin部长手下的人员。除了几个偶尔来窗前轮班的,她一个也不认识,不过也不意外。

她停下来。

坏主意。

她还是干了。

她打开A&R的文件,粗看了一遍值勤表。然后重看一遍。然后一行一行仔细读了一遍。

然后走到角落,拿起一箱文件,倒在地上。再倒一箱。再倒一箱。不久,地板成了飘着黑点的白色海洋,她钻进去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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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共事过的所有人——除去Vivian,也许还要除去Wynn——都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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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7日


她会看轮班名单来决定自己该表现得多得体,她在那上面见过几次他的名字。但每次他该来的时候,就会临时换人。

可谓相当神秘。

“你是那个临阵逃脱的家伙,”她倒吸一口气。“逃了好多次!”能亲眼看到他的尊容简直是一种震撼。他头顶光得发亮,就像斯拉夫版本的尤·伯连纳4

等等。尤·伯连纳就是——

“他是俄罗斯人。”Daniil Sokolsky一巴掌拍到窗上,向下抹,发出擦气球的声音。显然,他的手很干净。

她在基金会工作了太久,也读了太多亚森·罗平故事,这点小伎俩吓不到她。“我想人们总这样问你。”

“主要是老人,”他耸耸肩,又挠挠高耸的鼻梁。“你还在我们上次分别的地方,嗯?”

她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点头。“这片地总有一天会值一大笔钱。”

他咧嘴一笑。天呐,他的牙可真多“多少是湖景房。湖稍微有点远,但那是鸡蛋里挑骨头了。”

此人轻松的举止与不经意流露的危险气息有点迷人。“是什么让你大驾光临我的森林小屋?”

他耸耸肩。“我跟两个Du聊了聊。你知道那两个Du吧?”

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听见了“两个肚”。“哦。知道。当然知道。”

“我有一些想法,想跟他们交换交换。结果他们都是橡皮泥做的。”

她睁大双眼。

“意思是——”

“扔过去的东西不会反弹?”她冒险一猜。“只会砸出。”

他笑了。还是有点吓人,不过这欢乐似乎是真心的。“没错!要不然砸出坑,要不然陷进去,反正我得不到什么。你看上去就不像那种只会吸收的类型。”

“哦,”她微笑起来,“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听说了我能用到的,那我大概会去吸收。但我一般不学不相关的。”

“那就是像福尔摩斯。嗯?”他问,现在他笑着做了个对眼,她觉得她可能真的会喜欢上他。“我喜欢。目前来讲,智力交流方面最有希望的人除了你就是Lillihammer,但我想我并不准备和他上床。”

她后退一步,才意识他说了什么。“?”

“太跳跃了?我有时会很跳跃。我就是想说,嗯。把某些东西混到一起,就注定会爆炸。”他敲敲玻璃。“你应该明白这个比喻吧。”

她摇摇头。想不到他愉快的不敬之举能如此轻易地震撼到她。她突然意识到,其他所有人都喜欢把她当瓷娃娃。“我明白你为什么找不到研究搭档了,”她告诉他。“看来你的思考方式非常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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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打造出来的,”他告诉她,故作骄傲挺胸的样子。“就像大多数有价值的东西一样。我听说你也差不多。没人能教你怎么想,我说的对吗?”

他向她眨眨眼,她突然惊觉到,他究竟把这场思想交流推迟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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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9日


今天不是她的生日,但他们还是在给她庆祝。

这周,似乎每个人都来过她这AAF-A地下室的走廊,想聊一聊,希望能得到鼓励。一个个来的时候,她还没有什么感觉,但他们像这样聚在一起时,看上去真的很惊人。

她认识那么多人。

当然,今天的大多数访客都在楼上的F-A工作。运行水处理厂前台的人还能自由走动,而地下的科学家都被困住了。原住民占领了伊珀沃什营,Site-43进入封锁状态以维持隐蔽。来往的地铁依然有班次,但已经大幅减少,以免上方觉察。此刻太多视线看着他们的湖边地产。所以,才有了这次即兴派对。

有些人到处晃悠,跟别人说话。有些人只是路过打个招呼。所有人都在找东西散心,随便什么东西。明显是Vivian把他们都引导到了这下面。

“不是说我不感激,”她说,“但是komaan拜托。”

他摇摇头,接过一个路过的行政人员递来的一瓶水,感激地微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Ilse对窗外比了个手势。这手势包括了保洁与维修部部长Nascimbeni,他假装在检查她文凭下方水管的密封性,但其实只是为了能在Mukami特工身边多待一会儿。包括了正在她视线边缘争吵的Blank与Lillihammer。包括了McInnis,他正来回踱步,好像他该去某个地方,但如果不能去,留在这里也无妨。“这个小partij5。”荷兰语中这个词其实不太适用于这里,但她觉得荷兰语的含义就很有趣了。

Vivian看着人群,就像刚刚注意到他们。“Ilse,”他轻笑。“没人组织这个。”

“那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她指向面前大致宁静的画卷。指向Sokolsky,他正色眯眯地笑着跟名叫Veiksaar的I&T技术员聊天。然后是Gedeon Van Rompay——她见过的第二不讨人喜欢的人——他正在跟一个女人闲聊,她极为纤细,样子活像一只长过了头的水鼠。她每指向一处,都有一场对话在那里进行,而对话的双方……“他们没有一点共通之处,Viv,”她叹了一口气。

他面带同情与关爱看向她。“Ilse,他们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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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

2月8日


很久之前他们就知道,如果解封ADDC,而Ilse试图走出门奔向自由,将会发生什么。支配异时性物质的规则是由她经年累月研究发现的,这规则很清楚。回弹效应会立即发生,她会皱缩为一具古老的空壳死掉。至于此外还会发生什么,她也不太知道。对实际目的来说,这个问题甚至连空谈都算不上。

Harry曾经哄她陪他看了几部冒险电影来消磨时间。如今的档案员闲暇时光似乎比她当初要多,不过当然,她现在拥有的时间远多于任何人。她最终答应了,甚至允许他们把她的文凭暂时挪到一边,好让他把电影投影到墙上。当他们看到某部电影中的纳粹突然衰老而死时,Ilse大叫一声,指着电影说:“就是这!就是像这样!”

她自豪于自己仍会惊讶,也没有哭出来。

但其实,她早就见过类似的东西了。停滞在最后时刻,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那就是Edwin Falkirk,一具行走的木乃伊。

他可恨的脸今天竟然还能更加可恨。他在生气,这让他本就突出的骨骼结构更狰狞了。“再说一次,”他用低沉的苏格兰口音吼着,“我不仅反对你的观点,还反对你提出观点的位置。”他轻蔑地拿手肘碰了碰玻璃。“向一个异常咨询另一个异常。这可不合适。”

她一直想象着Vivian拎着Falkirk扭曲的耳朵把他扔出Site-43的画面。要不就是他被悄悄投进某个奥秘消解厂,而每个人都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看来,这老古董会比Vivian或工厂都活得更久。

Vivian如此谨慎地斟酌着措辞,Falkirk距离人间蒸发可能已经不远。“我带你来这里,”他说,“这样我们俩都能给出证言。只有我们有资格。我们以前了解他,现在也了解他。”

“他啊他,”Falkirk嘲弄地复述。他听起来就像英格兰女王。或者苏格兰国王Edwin。“5520不是,Scout。它是收容中的项目。不管你的定义多么宽松。”他夸张地向上一甩手,表示厌恶。“说实话,你惊到我了。他的意识与当下一点联系都没有。这位的论文已经证明过十几遍了。”他提Ilse时只是微微示意了一下她。“每一天的他都是不同时刻的他。每一件他将会知晓的事,随便哪个星期天他都有可能知道。你可以在一个月里从他身上榨出一千年的数据,到那时他们也许会考虑一下你那个浪费的提案。”

“那,”Vivian紧咬着牙关说道,气息从他牙缝间穿过,“不是可选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的副手嗤笑一声。“目光总是这样短浅,你和你的同类。重视自我感觉良好胜过正确。靠那疯子的知识,你可以治愈千百万种疾病,如果那之后他还活着,再用子弹来告慰你珍贵的良心吧。但正是因为你不愿走那一步,不愿抓住这显而易见的机会,做对所有人有益的事,你最终无法让任何人满意。”

“你,”Ilse发现自己在说,“根本不知道有益是什么概念。你是来过这地方的人里最低级的一个。”

老人把领带向上拉,拉得那么紧,她感觉他随时会勒死自己,他屈尊纡贵地与她对视。“我是这里最低级的人,5616。”他把数字一个个说出来,仿佛在解剖台上把她的身体部件逐一摊开来研究。“我代表最底层的实用性。有我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才能现在还活着。有这样的人,你的朋友才会在地底受苦。”

Vivian紧抿着嘴,他的舌头在嘴里动来动去,像是要舔掉牙上糟糕的味道。“谢谢你,”他最终沙哑地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像他这个年纪的老人了,好像战意最终离他而去。“Falkirk博士。我们控制中心见。”

“那才对,”副手嗤了一声。“就像平常一样。我负责控制。我不懂以为你能拿出什么来。”

他气势汹汹地离开,步履强劲得超乎她想象,毕竟他看上去如此衰老。

而且还有魔鬼的蹄子。

Vivian凝视着他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如果没有窗户阻隔,她会牵起他的手。“你要做什么?”

他的老朋友微笑着低头看向她,像是仅凭意志的力量就抹去了岁月的压迫。“一些不实际的事,”他说。“不会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事,不管那……”他深吸一口气,她看见他稳住了颤抖的手。“不管他怎么想。是感觉不好的事,同时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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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程度上,Falkirk说对了一件事。如果Ilse对来自洞穴的回复有限的研究——还是文学研究,讽刺至极——还算可靠的话,那么Wynn Rydderech每一天每一秒都在经历无数个不同的世界,仅有短短数刻当下的清醒。她无从想象他怎么撑得住,不过今天她十分感激这一点。

她紧抓住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在他存在的碎片里,他能有哪怕一瞬,生活在Vivian得以执行他方案的世界里。在那里,水闸开启,洞穴坍塌,而他的挚爱终于寻得安宁。

两人都寻得安宁。

她希望她也能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

这不是第一次,她咒骂着她受限的视野。要求一丝线索、一点希望,证明事情不该保持那样似乎并不过分。内心某处,她很确定,在广阔的可能性中,总能找到慰藉。

但慰藉不会来这里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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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an最后还带来了几个人——议会礼貌地维持着假象,假装他还掌控这里——Ilse就是不明白他从这些人身上看出了什么。

有一个金发秘书,看起来永远徘徊在轻浮与高傲的交界上。

有一个比Ilse还矮小的安保特工,看起来把脏话当标点符号用,打架只为找乐子。

“你猜,”她问他时,他这样回答。他拄着手杖——他以前从来不需要手杖,她讨厌这象征的意义——仔细看着她。

第一人是一座美丽的孤岛。第二人是一场装在瓶中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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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受到一些约束,”她告诉他。

他点点头。“也会约束别的对象。一旦我们打破这束缚?”

她泪眼朦胧。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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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

3月19日


“我还是不敢相信他这么做了。”

Ilse看着Harry摆弄着腿上的文件,一会儿打开一会儿阖上。“持续太久了,”她告诉他。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她控制不了。“他有原则。有些东西……”她凝视着天花板。“有些东西不该被允许持续下去。”

“结果那混蛋阻止了他。”他语气带着怨恨,这很新鲜。她几乎没见过这年轻的档案员展露真正的情绪;平时他要么在嘲讽,要么生闷气。

“你知道他阻止的是什么吗?”

Harry皱起眉头。“我听说是一次仁慈的处决。某个收容物,监督者希望它活着。”

Ilse点点头。“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知道那么多。那么多就足够让你失去过去一个月的记忆了,他们甚至可能直接处决你。”

他睁大双眼。“那么严重吗?天呐。”

“就有那么严重。谁告诉你的?”

“Lyle。”Harry又瞥了一眼文件,还是下定不了决心把它的内容拿到光下。“他喜欢有趣的谜题。他知道的不多,但串联起来不难。但凡是Vivian想要而Falkirk不想的东西……”

“的确。”

她看着他在情绪中挣扎了一会儿,才继续抱怨。“为什么我们这里有这种人?这种……什么也不关心的人。”

“哦,他关心。”Ilse严肃地微笑。“他就是这样,关心表现的像铁腕。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把他安排在这里?”

“为了监视我们,”他立即回答。

“当然。肯定有这种原因在。还有别的吗?”

他眨眨眼,接着耸耸肩。“怎么想?”

“我觉得Vivian忍受他很久很久了,”她告诉他。“你听说过那个想把Wynn驱逐出境的骑警后来怎么样了吗?”

在这场对话中,哪怕只是提及Wynn都有风险。但值得一冒。Harry摇摇头。

“SCP-6858。去查一查吧,”她建议。“但别在吃饭前去。”

Harry勉强一笑,痛苦依然写明在他脸上。

“我想说的是,如果Vivian想要那人永远消失,我毫不怀疑他会消失。我想他认为把那种人留在身边,留在大家都看得见的地方,自有其中的价值。”

“有什么价值?怎么可能有价值?”

“没有道德指南针,”她悲伤地微笑,“就不知何方是南北了。”

他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那只是文字游戏。”

“是。”她指指那份文件。“那里面也只是文字。但还是有意义。”

他摊开文件夹,拿出里面的一叠纸。那是脱离那位教给他一切的人掌管A&R所需的一切知识。象征火炬的言语已经传下来了。

他明显还是不敢相信,不相信他承担得了这份责任,她为此尊敬他。

因为她也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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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

4月1日


她拆开线,让那张纸飘出牛皮纸的监牢。它还是跟一个世代前她最后一次看见它时一模一样。也许它永远不会改变。

“我也不会。”

Vivian沉沉靠在手杖上,另一只手则稳稳放在玻璃上。“那不是真的。我这个时代的真理已经没有多少还维持着了,但有一个除外:Ilse Reynders会找到方法走出焚化炉。这几乎是条公理。”

纸张缓缓旋转,穿过光与影的交界。走廊灯火通明,但她关掉了ADDC的灯。她还是不知道它们的电力从何而来;门与过滤器锁死时,导线也同时切断了。“我一直以为我们能一起弄明白。你、我、还有Wy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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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他还是能像年轻人那样大笑,尽管现在岁月似乎正在大步追赶上他。“不,你不会这么想。你更聪明。我在我的时代可是很厉害的化学家,Ilse,但没能维持多久,而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历史没办法把你从那里带出来。你知道我怎么想吗?”

她摇摇头。

“我觉得未来就禁锢在你双眼中。等你最终跨出门槛,你就会把未来带出来。”

她伸手,与他隔着玻璃十指相对,像以往一样。这样按着他的关节炎肯定让他很难受。“那你可要等到我出来。我要做很多功课来赶上你们呢。”

他摘下眼镜,昏花的双眼俯视着她——虽然昏花,但其中还是蕴藏着一丝熟悉的激情。“但那就是我一直都想告诉你的,Ilse。等你回到玻璃这一边的时候,应该是其他人要赶上你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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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日


她第一次见到将要接替Vivian的人。

当然,她认识Allan很多年了。 但他从来都没有现在的身份:法定继承人。Site-43的下一任主管。现在她见他时知道他就是那个人,他真的会取代Vivian,这就让一切都不一样了。

Allan McInnis比六英尺差不多矮了半个头,而他从容的态度说明他并不在意这种事。他衣着得体,但很简约,与Vivian层层叠叠的大衣、外套和背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今天他穿着衬衫,敞着领口,外搭深紫色毛衣,就好像他没有理由在成为全国最有权势的人这天好好打扮一下似的。

“在胜利巡游呢?”她说出口之前就知道这话不恰当。她本来可以说的。但她只是不在乎。

“很难说是胜利,”McInnis喃喃地说。她话里带的刺扑了个空;她怀疑没人可以仅用言语伤害到新任主管。“Vivian离开了,这对整个系统运营都是一次挫败。要很多年才能找到办法替代他在这里的所有功能。”

“不止很多年,”她从他身上移开视线,但当然她不能放开玻璃上的手。该死的玻璃。“你永远填不上那些空隙。”

她在余光里看见他在点头。“我相当同意。但你应该不需要我赞成。没有谁能比Ilse Reynders博士更了解这里的周期更替。说到这里,我要提出一个较为冒昧的问题。”

她叹了一口气,再次看向他。天呐,她真想喜欢他。不论他们之间曾经的过往。他有张招人喜欢的脸。“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她警告他。

他微微点头,表示知晓。“我们都是。所以一些事情必须定妥。你有注意到Vivian从未替换掉Rydderech博士吗?”

Ilse皱起眉头。“替换什么?”

“他奥秘消解部部长的职位。”

她紧紧拧起眉头。“我以为……你确定……?”

“应用神秘学部部长一直承担着双重职责,”McInnis解释道。Ilse完全不明白,自己和奥秘消解部的人合作那么频繁,怎么竟会没注意到这个事实。不过嘛,内部政治的确更适合McInnis这样的人。“显然,Rydderech博士没有继任者是资格的问题。”

Ilse认输般地一甩手。“什么资格?”

“准确来说,是谁的资格,”McInnis轻声说。“你的。”

她盯着他。

“既然资格的事早已解决——”

“你要我替代Wynn?”

他点点头。“不过是走个正式手续的过场,事实上,你的贡献——”

她发现自己指着他,指尖颤抖着撞上玻璃。“有件事你得搞清楚,Allan。那不是什么过场。仪式不能决定一切。Wynn Rydderech无可替代。没有人能做到他做过的事情——他依然在做的事情。我知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只是平静的让头微微前倾。这没能平息她的怒火。

“比起他,比起他的牺牲——现在每时每刻还在做出的牺牲?我什么都没做。我取代不了他,永远不可能。就像你也永远不可能……”

她止住话头,仿佛那些话语撞上了窗户,不得再前进。她说不出来。她说了太多了。

在他调整好表情,再次换上一副和蔼的微笑之前,她已经看出,他听见了每一个未说出口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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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1日


她很难相信他竟然听起来如此虚弱。

“我能看见,你知道的。”听筒中传来Vivian沙哑的声音。用来把电话传到他窗前的设备有一堆乱糟糟的线缆、吸盘和电脑服务器。更进一步隔开了她与另一头的人。

“能看见什么?”她像不知道一样问。

“你脸上苦涩的表情。”老人咕哝了一声,她想象着他枯槁的身形在巨大的皮质躺椅上挪动的样子。“今夜是给死人准备的,我还没咽气呢。”

“我很抱歉。”她的确抱歉。她从来没想过哀伤的声音能如此清晰可辨,但她同样也没想过他会衰弱得那么快。“他们有照顾好你吗?”

Vivian的嗤笑不知为何显得既湿润又干涩。“完全没有。他们把我扔在这里,等我烂掉。哦,孩子们倒是时不时会来看看,”想必他是指McInnis和首席档案员Blank,“总是一脸悲伤,但基金会基本完全不管我了。说不定监督者正在开盘赌我什么时候咽气。”

“别这样说,”她低语。

“就快了,Ilse。我一百一十一岁了。你我都知道,这差不多到极限了。”

“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

“嗯?”

“是什么让你支撑下来。”

“哦。”这次他的笑声听起来少了一点点痰音。“老Thilo从不老泉里偷了一瓶水,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我。我和Wynn在湖边把它喝了个精光,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她轻抚隔开她与听筒的玻璃,然后瞪着听筒。

“本来应该给你留几滴的,”他笑出了声,“如果你需要的话。不过嘛。”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极了。”他远离话筒,清了清嗓子,清完后,他的嗓音拾回了一些曾经的力量。“你不能永远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甚至都不该由他们决定你来玩什么游戏。生命太短暂……”他叹了一口气。“生命太宝贵,不该浪费在随别人的曲调起舞。”

“如果你喜欢那曲调呢?”

“那就要记得,Ilse,歌曲总有停下的那天。唱片终究会不再旋转。那时就该由你来选择听什么了。”

她打量着变暗的焚化炉。她很久以前就试过把悬浮的碎片推开,但它们只是缓缓挪回原位。她每天清理一张桌子,好让它上面没有废物。灰尘大多扫到哪里就待在哪里,因为它们没有随焚化炉爆炸而沉降。但她周围绝大多数东西几十年保持着惊人的恒定。“感觉更像是循环,”她叹了一口气。

“不,”他警告她。“永远不要那样想。不要听信别人说的什么世事总是不断循环,或者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什么的。那是失败主义。跟死亡一样糟。也许有些事注定会发生,有些注定不会,但我们无法知道。每走一步,都要走得像知道要去往何方。”

“你也给了Lys这个建议吗?”

他沉默了很久。只有他不稳的呼吸声表明他还在。

“是的,”他最终说。“假如能让她走上不同的道路,我什么都愿意给。但她把你带给了我,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做出一番事业。会改变一切。如果当时的她能看见你,Ilse,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想她不会犹豫的。不论她是否知道等待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

她想争辩。她想大哭。她想爬上窗台,踢碎玻璃,赶在一切都太晚之前走出去找到他。

但她却只是说:“我爱你,Vivian。”

这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咳嗽,没有喘气,没有年迈的借口。“我也爱你,Ilse。”

“我们的事业有益吗?你觉得?”

“我们的事业是最好的,”他轻声说。“但我的天呐,你比那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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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Ilse与Vivian——会在他去世那天再对话一次。仅属于他们的对话。

但她早已接受,任何事情都不会完全按计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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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

1月1日


到现在,他们差不多已经把站点里的每一个人都拉进了她的轨道。有时她并不喜欢这样,不过在这不断扩张的设施里有那么多不同领域的那么多专家,至少一部分对话还是有些启发的。

不过今天,眼前这个男人的胡子……或者他的头发……或者他的脸,还是说表情?总之有某些东西让她知道,这次对话会变成一件让她后悔的事。

“我都不知道下一个小时还有预约,”她漫不经心地说。“我还在检查昨天的……怎么了?”

那人面色阴沉地看着她,他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眼镜看起来很贵。“我不是你预约的保姆,Reynders博士。我过来是要告诉你,我是你的老板。”

她往回一缩。“我的什么?我不知道你以为你是谁,先生,或者你以为是谁,”不过他刚刚还叫了她的名字,“但我的老板是站点主管,你长得可不像他。”

“多谢你这么说,”那人得意地一笑,一只手抚过向后梳得平平整整的头发。“但恐怕你搞错了。我来自我介绍一下。”

这便是她与应用神秘学部新部长Dougall Alton Deering的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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