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背叛与火药


阴谋、背叛与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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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5月5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它不管用。”

过去六年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她在这非自然的漫长生命中从未遭遇如此惨痛的失败。当她的话语传入他的耳朵时,Dougall Deering仿佛退回到了她决定阻止他陷入平庸与失败的旋涡之前,又变成了那个迟钝的白痴。“什么?”他说。

就像这里面还能有混淆的余地。就像她还能是别的意思。

“它不管用。”她无法把他手中的文件打飞,所以她狠狠捶了一下玻璃,吓得他往后一跳,自己将文件掉在了地上。“它什么也没干。我们什么也没改变。它什么也做不了。你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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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下捡起那份报告,一边站起来一边查看着它。“你确定?”她怎么竟能习惯他这窝囊的鼻音?“这上面说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已编辑]——”

“还是老样子,”她低吼。

“好吧,但它还说Rydderech避免了最严重——”

完全都没变,DOUGALL!”她把铅笔扔向玻璃,大步走向房间的废墟。她踢开了地板上的几块石膏碎片,它们被炸飞到这里时人还需要真正的学历和成就才能成为基金会研究员。她推开自己正在写的几份论文,它们包含的远见与价值是Dougall Deering这辈子都别想拥有的,她把一个古老到从没和锥形瓶打过交道的烧瓶扔进了水槽,它炸裂开来。她并不会好奇明天它是否又会完好无损地浮上来。她已经好奇够了。现在该愤怒了。

Dougall肯定在另一边说着什么。他不时拍打玻璃以示强调,她痛恨他的肉体撞击她监狱围栏的声音。要是那场实验在他眼前爆炸了,要是他死了,那该有多好……

她一头倒在地上,朝着瓷砖尖叫,然后拼命捶打它们,直到手骨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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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来说,这次实验并非完全没有结果;只是那些结果中只有一部分是即刻生效的,也是回溯性的,远超他们能观测的范围,而其他的结果此时还尚未显现出来。

要是她这时就知道,也许能稍微得到一点安慰。

尽管这样也会提前揭示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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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se自爆炸之后仍然不曾做过梦。

在爆炸前,她从没做过清醒梦。她也从没梦游过。当她入睡时,她每天、每周、每月的生活中的各种主题就会交织成某种抽象但却带着一丝意义的东西,辅以一些早已被她抛之脑后的套路,来自于再无聊的东西也会被永久珍藏的童年。得到的通常都类似于我得先把AAF-A的施工报告交给Lys才能完成这些相位分离图,否则这学期的期末考试我就要挂了,只能去加拿大和Vivian Scout一起做烟花。

所以,这不是梦。但感觉也不像幻觉。

也许这是时间旅行。也许那次实验终究还是有结果的。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得多,似乎更能解释为什么在刚进入第二个公元千年的现在,会有一个如同来自二十世纪初的男人站在她的焚化炉外。

他穿着以1910年标准来看非常时髦的套装。他戴着夹鼻眼镜,留着德皇威廉二世都会艳羡的八字胡。他还打着一条领巾。

他是真的吗?

他把手按在玻璃上,说:“是的。”

这并没让人宽心多少。

Ilse警惕地走向玻璃窗,仿佛这个男人只靠那种格格不入的力量就能威胁到世界上最牢不可破的密室的完整性。他耐心地等着她拿起铅笔,在她开口的同时点了点头,就像早已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

她说:“我有个猜测。”

他露出了笑容,尽管他站姿相当僵硬,模样十分暴躁。“你当然有了。”

“时间异常部。”

他的笑容更加夸张,她看得出这有点勉强。要么他是不习惯表现友善,要么他本来就没当她是朋友。“回答正确,Reynders博士。我的名字叫Thaddeus Xyank。”

“时间特工?”她揣测道。他们在其他所有方面都有特工,这里为什么不能有?

“是主管,恐怕。”

Ilse同样感到有点怕。

但她也感到很疲惫——现在她不可能不疲惫——还感到不止一点点的空虚。“我从不知道时间还听人管呢。”

“你不知道吗?”他把头歪向一边。“那可真是怪了,因为有可靠消息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和你的跟班刚刚尝试过一次小小的业余飞行。”

最初,她的关注点在“跟班”这个词。她甚至希望这里的摄像头能够记录声音,这样她就能回放这段话给Dougall听了。但转念一想,她开始暗暗怀疑这场会面从一开始就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里。接下来,她接受了5月5日已经过去的事实,寻思着自己究竟花了多长时间近乎失神地躺在地板上,对着全世界,主要是对着她自己大发雷霆。

但她实在没心情去关心他问了一半的问题真正的主题,所以她一言不发地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他说了。“必须承认,我感到有点不解。我以为我们已经很明确地告诉过你不要继续这项研究了。我只能假定以下几条中有一条是事实:一,你太蠢,无法理解我们说的‘不要这样做’意思是指你不该做这件事;二,你太蠢,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我们警告过你不要做的事;三,你以为我们太蠢,不会注意到你做了——确切地说,是没做成功。”

Ilse不会因为被指责愚蠢而动怒。不管他怎么说她,那都不是客观事实。“也许是我知道你们会注意到,但我不在乎。”

Xyank皱起眉头。这让他脸上的毛发挤成了一团,直到他再次开口。“我不想提这一条。因为它根本不值得考虑。”

“为什么?”

从她提问到他作答之间的空隙里,他看上去变得高大了一点。不知为何,她认为他不是靠和Dougall同样的手段——也就是暗暗踮起脚——来实现这个效果的。“因为如果你非要在时间的河流里划船,Reynders博士,而你又不认可港务局拒绝你通行的权利,那么恐怕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考虑到这些航海的比喻,”她说,“我猜你接下来要说把我扔下水,或者放我漂流,或者——”

“实际上我要说的是‘杀了你’。比喻的真正乐趣在于突然放弃它们,达到戏剧般的效果。”

她点点头。“好吧。那么,你就只能杀了我了。”这个想法并没多可怕。她在自己的脑海里已经反复思考过太多次,也太久了。“我希望你至少做个像样的实验。学到点东西。”

Xyank浓密的眉毛放松下来。“我会把这看作是绝望的言论。”

“绝望,”她重复道。

“是的。你的文档里提过不少这些事,你应该很清楚。不过你最近看过它吗?”

事实上,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它了。她甚至不知道在Vivian走后到底是谁接任了HMCL监督员。光是想到有可能是Dougall Deering就足以使她背后一阵恶寒。“我有别的事要考虑。”

“很显然。”Xyank抬起没按着玻璃的手,看了看表。这块表比他的其他所有服饰都要现代得多。实际上,它看上去甚至不止是——“这事拖得比我预期的久了一点,博士。我本来只留出了用来……该怎么说?批评的时间。如果你更喜欢斗嘴的话,我只能等你日程上稍微空一点时再来了。”

我的日程?”她大笑起来。“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Xyank看向走廊深处,又把目光转回她身上,叹了口气。“我以为我表达得很清楚了。看来有时我还是太含蓄。如果必须要有下一次的话,我保证不会再有任何误解的余地。”他敲了一下玻璃。“别出城,Reynders博士。如果你非要送信,就像一般人那样往不久的将来送。用邮局。”

然后他走向左侧,消失了。

可能他以为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吧。

她一直凝视着空荡荡的空间——她做这种事有多频繁?凝视虚空——直到Dougall重重敲打玻璃,惊得她尖叫起来。“那是谁?他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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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决定拿出科学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因为他们无法掐死对方。

他们从头到尾地重审了他们的计划。检查了每件设备的每份图纸。他们重新运行了模拟。核对了每个数据集里的每个数字,每个都核对了大约一百遍。Dougall下令对所有物理元件进行压力测试,Ilse亲自处理了数据,而DUAL核心以十倍于他们的速度运转。他们考虑了所有的变量。他们观看了球体出现和消失时的监控录像,仔细阅读了他们自建的几十种传感器记录下的一切,与此同时,Bremmel——年轻的那个,他德高望重的父亲终于退了休,让这里的氛围轻松了不少——确认了所有设备的运行仍符合规格,然后拆解了它们以排查故障。

这是理解他们的失败的唯一方法。作为科学家。

然而,悲伤的第二个阶段在科学领域里跟在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差别。

“我没这是你的错,”Ilse吼道。

“但你是这么想的。”

她没这么想。简单的事实是……该死,为什么不直接说出这个简单的事实呢?“你对这件事的参与度没有高到能把它搞砸得这么惨的程度。”

他难以置信地嗤笑。“参与度不高?女人,我把我人生中最好的六年扔在了给你这个私人项目当奴隶上。说我参与度不高——”

我的私人项目?是谁半夜在我的窗口哭哭啼啼,说他的弟弟多么可怜,多么一事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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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有脸说我!你和你那个死掉的圣人姐姐——”

“如果做我帮手的是Lys而不是你——”

“你看,你就是觉得这是我的——”

我他妈的当然觉得这是你的错!”她怒吼道,她想象着整个天空都为之震动——玻璃在窗框中颤抖。“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没用废物!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而你……”她无力地捶打着玻璃,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洒了盐的蛞蝓,正在蜷成一团死去。“你……我……”

Dougall生硬地点点头。“我是不是该理解为你会把这上报到McInnis那里去?”

他已经进入了防御模式。准备承受攻击。她注视着他,连给出一个否定回答的力气都拿不出来。

“很好。”他叉起双臂。“那我走了。你就把它写成又一次实验失败吧。你以后可以去骗个别的傻子来替你跑腿和干力气活,这次我认栽了。就当吃一堑长一智。”

他的下巴正在逐渐向上抬。过去的傲慢在复苏,仿佛从未被她压倒性的自信和由此带来的结果磨灭过。

因为,最后到头来……那算什么结果?

算什么结果。这词句在她头脑里回荡。她花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来改造这个白痴,最后得到了什么?被一个自称掌握了她才刚开始理解的那种力量的男人训斥?疏远了她的朋友,还有那些本可能成为她朋友的人?就为了完善一段可悲又毫无益处的关系。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苍白的皮肤被油腻的黑发取代,她能从那上面看到她自己的倒影。她完完整整地回忆起过去的六年,她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次推动,出口的每一句辱骂,如同滑稽剧在眼前上演,当时的她有多痴迷,现在回看就显得多无情。

要是他再多待一会儿,也许她真的会向他道歉。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道歉会不会是发自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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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生的心血已经不可挽回地毁灭了。她的每一次转向都只是钻进死胡同构成的迷宫。她已经精疲力竭。

她站在她的废墟里,一个小时接着一个小时地望着空空的窗户。不知从何时起,Dougall已经成了她最重要的访客,没人会急着挤占他的位置。她猜测着他现在去了哪里。去骗他的未婚妻?或者他的情人?或者他自己。

她觉得她应该把自己的怀疑告诉McInnis,不论McInnis自己是不是已经怀疑到了。她当然也该告诉职业操行办公室,假如真有这样的办公室的话。也许她还应该联系Okorie家族,不管他们在哪里。哪怕只是为了可怜的Izaak……

她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动静,她看见那是那个密闭的信封在半空中缓缓打转,就像一块太空垃圾沿着越来越低的轨道围绕着一颗早已被遗忘、正在渐渐冷却的星球盘旋。铅笔在最后的动量消散之前撞到了它。库佩勒斯的声音又一次给出恰当的引文:

她仍然好奇地寻求着,永远不知满足。日复一日,周复一周,不论她去哪里,这种饥渴总是折磨着她;她不知道该向谁求助。求知的渴望永远与她同在。

确实。还剩下什么呢?

她走向后方的柜子,取出她从Harry的打印件上辛辛苦苦誊写下来的图书馆目录。她扫视着列表,用指甲敲打着某一本合适的书籍,然后走到窗口,呼叫她的助理——不管现在是谁。

“医药化学,”她喃喃道。“为什么不呢?”

也许她能学到一些关于旧伤口的知识,还能学会如何让自己的手指不再去抓挠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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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4日


不知不觉间,Ilse已经和Allan McInnis成了好朋友。要不是有双重的不可能因素,他们甚至可以不止是朋友。

现在,她的很多个人历史都是这样展开的。每日的小小互动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积累成更大的东西,直到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卷入一场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改变。一部分是因为其他所有人的生命相对于她都太过短暂;他们在基金会的时光对他们自己来说是生命中非常重要而有意义的一个阶段,对她来说却是转瞬而过。而另一部分仅仅是她并不关心别人认为她是谁,又认为自己是Ilse Reynders的谁,因为她的心思完全放在了思考如何将Ilse Reynders完好无损地从一个房间转移到另一个房间,随便哪个都行。但是偶尔,她也会换个视角,然后察觉到,凭借絮语、微笑和无意义寒暄的某些组合,她已经把她本以为几乎不认识的某人变成了朋友,而她内心深处可能全程都知道这样的事会发生,却没能报告给她的中央处理器。

比如说,每当她看见Allan McInnis时,她会同时冒出三个互相重叠的想法:你不是Vivian Scout,我很抱歉告诉了你这件事,以及——声音远为微弱但不知为何现在显得异常清晰的——你是我的朋友。

此刻,又有第四个声音姗姗来迟地加入了合唱。

我欺骗了你。

她不知道这种愧疚有多少表现在了她脸上。可能是全部;Allan阅读表情比Ilse阅读学术著作还快。她毫不怀疑他可以根据外表判断她的整个人格。

“我们有段时间没说过话了,”主管平静地开口。“我并没有忽视你,但这终归还是我的错。”

你对错误一无所知。“不,我理解的。你一直很忙。”

他轻轻摇头。他不喜欢让否认显得太消极。“不,并没有。这就是问题所在。今年到目前为止都极为风平浪静,我想我们全都在渐渐懈怠起来。一些习惯正在形成,有的是坏习惯。因为没理由把事情变得难办,我们就会走捷径。有时我会忘了人应该给真正重要的东西留出时间。”

意思就是对他来说,Ilse是真正重要的。她还记得六年前自己对他说过什么,她不知道那段回忆会如何显现在她脸上。当然,她是错的。

这个人是唯一有可能取代Scout的人。

也许他真的可以做到,要不是她在起跑线上割了他的车胎。

“哦,现在你不是来了吗。而且你很幸运!我正好在家。”她挤出笑容,他当然能看出这是一个勉强的笑。“你想聊点什么?”

“你最近和Deering博士说过话吗?”

这当然并不是真的在问她。Allan完全了解她最近都和谁说过话,又是在何时。他有一份逐项清单,记载了和她说过话的每一个人,时间戳精确到秒。那是她的文档的增补。有一整个电脑系统专门用于分析那些数据,并为她安排下个月的访客名单,在确保多样性的同时尽可能把这份杂务分摊到站点所有人员身上。

除了Bremmel。Bremmel自动豁免一切社交活动。

“没有,”最终她答道,她明白自己思考这个问题花了太久。大多数人说话的节奏都很紧凑,要和他们维持同样的步调相当困难。他们得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所有对话,而她的时间是无限的。

“嗯。”他的眉毛皱起,眉头微抬,完美地表达了礼貌的关心。他不仅仅是阅读表情的大师,也非常擅长用自己的脸明确传达情绪。“据我所知,你们俩的关系陷入了冷淡。我对此并不意外;坦白说,我一直没太明白你们在彼此身上究竟找到了怎样的共鸣。”

他只有在知道这个话题安全的情况下才会如此直言不讳。可见他知道的不多。“过去他需要我,”她如实回答。“而现在他不需要了。”

用事实开头总会让谎言更方便混入。

“我明白了。”显然他并不明白。“必须承认,我本以为你们的关系不止如此。我都开始怀疑你是不是会称他为朋友了,Ilse。”

她极力无视这个猜测在她身上激起的生理反应。她不想知道。毕竟,没有使用案例的数据只不过是细枝末节。“不,”她斩钉截铁地说道。“他当然不是我的朋友。Dougall只是……”

他礼貌地等待着,装作没注意到她正在纠结于该用哪个词语。为了不打破无事发生的假象,他说不定能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站上一下午。

她叹了口气。“他只是我的老板,All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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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有价值的对话,不过这一次她没有犯对待Dougall时的错误。没有把这归因于McInnis带来了一些独特的想法,让她可以打磨成合适的形状。

她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认为发生了什么,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以及从今往后应该发生什么。

一切都是视角的问题。

从某个角度来看,也许Dougall确实是她的朋友。从另一个视角,也许他也确实是她的老板。但在大多数视角下,他充其量只是个实验助理。McInnis曾经是她几年来怨恨的对象,但她眼看着他渐渐成长为一位值得信赖的知己——不过,那当然是错的。她和Vivian Scout共事了八十年,一整个时代。没人能取代他。就算她姐姐起死复生也不能。Allan永远都只会是个闯入者,不论他有多称职。她可以同时恨他又爱他,因为……哦,答案其实在光学里。那是她最早涉足的专业领域之一。

只要你换个镜片,一切看上去就会大不一样。

每时每刻,每一件事物都不只有一面。万物都是多方潮流的融汇,是无数线条的交织。Dougall是一个小丑,一个混蛋,但也是个好哥哥。有的时候,他甚至还挺聪明。Ilse是一个天才,一个温柔的人,但她也……

她不想贴上标签,但那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词。和Dougall在一起时的那个她,最初是为打击Allan的志气而诞生,却不知怎么地沉溺在自己的欲望和需求当中,不惜赌上一切,不论这会威胁到什么人,什么地方……

世界只不过是一连串焚化炉窗口大小的载玻片,而她是显微镜。那块镜片,那块红宝石般鲜艳的镜片,仍在等待重新归位。她可以把它当作她火焰的燃料。把一切都看作可以利用的工具。

或者,她也可以打破这镜片,让它再也无法被使用,然后换一种方式来看东西。一种能让她以正确的心态走出ADDC、在另一边成为她想成为的人的方式。

她在这里迷失过自我。不知为何,她很容易——太容易——忘记她控制着炮台的转向。太容易相信操纵、放任和滥用权力是唯一的出路。

所以她让目光聚焦,想象光线已经改变。想象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事物。

而视线的盲区非常适合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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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8日


这一天跟其他日子没什么两样。

但在临近傍晚时,一阵没来由的不安笼罩了她。及至天黑时——尽管从她的视角,那只是人造的灯光变化——她感觉仿佛有蚂蚁爬遍她的皮肤表面。然后是里面。穿透了皮肤。也许现在她的皮肤只是一层蚂蚁。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她总想体验新东西,不是吗?

一小时后,她体验到了反复遭受头部致命创伤是什么感觉,皮肤和头骨反复自动愈合又是什么感觉。玻璃坚硬,肉体脆弱,但两者都永恒不灭。只有血是暂时的,但是,哦,这里有太多血了。

这么多的血。

她及时地清醒过来,赶上了又一种全新的体验。

轰。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下一拍则是敲锣般的猛击。她的视线模糊了,然后她看到了重影。

轰。重影变成了三层。

轰。轰。轰。五层,带有某种别的什么东西的模糊轮廓。有一瞬间她看见了红色,担心自己眼睛里的毛细血管是不是爆了。然后红色消散,只剩微弱到难以察觉的粉色光晕,但随即突破警灯突然亮起,再度将一切染成深红。

有一层重影的光照恢复了正常,走廊的广播系统里有个声音在喊:“这里是应用神秘学部部长。我刚刚阻止了AAF-D的一场物质泄漏事故。全站封锁,等待进一步通知。”

Dougall。

她视野中有东西在动——其中一个视野。她看见穿实验袍的女人的残片。Ilse喊道:“出什么事了?”

那个女人把手按在玻璃上,Ilse只能看到她的一根手指。“Reynders博士?你怎么了?为什么你在出血?”

“出什么事了?”她高喊。“为什么突破灯还亮着?”

女人的残片抬头看着天花板的残片,皱起支离破碎的眉毛。“你在说什么……?灯只亮了几秒啊。”

不知她从Ilse的脸上看到了什么,她开始后退,手也脱离了玻璃。她沿着走廊往她来时的方向匆匆离去,消失在一片模糊之中。

Ilse独自一人等待了仿佛一辈子的时间,红色的现实在她四周各个方向有节奏地跳动着,只有一个方向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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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其他重影里的突破警灯也熄灭了,Ilse眨着眼,眨了又眨,直到它们五个……六个?七个?合并成一个现实。唯一的现实。像三维立体画。像光线造成的错觉。

而在那之后,是跟其他日子没什么两样的一天。

所有的这一天合并在同一天。

下一天也是同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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