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囚犯

借阅的书籍铺满了房间的地板。它们摊开在艾米周围,她的注意力在书卷间飞速跳跃。处理这过载的信息,如同试图从十二首同时播放的歌曲中分离出旋律,但她并未感到太多困难。她从来不是个读者,更不是个天赋异禀的学生。但这,这些魔法书,对味了。比以往任何事物都对,甚至胜过游泳队。如今想来,它是如此简单。如同本能。仿佛她一生都没有呼吸,此刻终于尝到了空气的滋味。

一本笔记本摊在她身边的地板上,用来记下特别有趣的散文段落。日记起初是空的;如今已经填满了四分之三。似乎她刚放下笔,便会读到再次拾起它的理由。

她翻开一本老旧书卷的页片。纸张在她指间噼啪作响。

说实话,仪式如何成为多元宇宙普遍实践的法术形式令人费解,考虑到数百种可用方法,而它们无疑是其中最无聊、最晦涩的方法之一。看看凯尔(Kell)世界,其基于颜色的施法体系;或是海利斯(Hyliss),神金魔法的故乡;甚至是O(一个其真名无法被外人发音,甚至书写的世界),那里仪轨通过消耗记忆驱动。而有着这些奇妙、迷人、辉煌的道途可供我们选择,我们却满足于绘制图画并非常、非常努力地思考它们,这甚至不是最简单的方法,当你深入研究时,亦不是最有效的,甚至不是最实用的。法术技艺是何时失去其火花的,又该如何找回它?

多种魔法?凯尔/海利斯/o 她写道,然后转向下一本书。

“你似乎掌握了基础的概念。”蛇说道。“关键是平衡。魔法是证劵经纪——对价值的预测、风险的评估、失败所带来的债务的判断。如何从有限的商品中榨取最大的价值。宇宙并不容忍通货膨胀。”

“如果我们不决定所需的付款,该如何做到这点?”

“简单。”蛇说。“我们作弊。”

这本书是干瘪的蛇与其收作学徒的无名无面生物之间的单一讨论。课程起始简单,但迅速变得复杂。后续的页面几乎只剩下长方程式,配以密集的图表和绘图。

鲜有书籍蕴含着具体的仪轨或仪式。大多强调个性乃是法术的关键组件——施法可以被复制,但最有效的永远是那些亲手研发的。

房间很暗。阅读时,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尝试了几个简单的仪轨。一个召来的光球在她头顶摇曳。皱褶的衣物散落在地板上,一次拙劣的念动力尝试的结果。黑色的焦痕标记着火花如雨点般洒落在地毯上的位置。

在那遗忘之地的群山中,我偶遇了一个奇异的村落。其中的居民似乎是此世唯一的智慧生灵。尽管他们本质原始,却掌握着能令归档员面如死灰的仪轨。那些村民对施法理论知之甚少;他们将这些伟业视作先祖馈赠的天赋。怀着好奇,我决定向这些人求学。三载光阴间,我所悟所得足以彻底颠覆法术定律,而其中最重要的启示是——

艾米。你的手。

她抬起头。血如溪自手臂滴落,肌肤隐于湿滑的光泽之下。

“操!”她谨慎地避开书籍,跳起来从衣服堆里抓过一条毛巾,压在伤口上。血涌出的速度几乎和她清理的一样快,但最终血流减弱,伤口变得可见。符文刻入她的血肉,巨大、扭曲的标记如鳞片般覆盖着她的皮肤。

“天呐。” 她喃喃道。

你必须多关注自己的施法。见证者在她阅读期间大多保持沉默,只在她需要回答问题或澄清观点时才回应。

是啊。好吧。感谢提醒。她踮起脚尖绕着书籍走进走廊。明亮的光线使她双眼晶莹。她摸索着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随着热水浸透伤口,她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鲁平德出现在镜子里,斜靠在门框上。

他瞥了眼伤口。“我能帮你治好那个。”

头也没回,她关掉水。“你会吗?”

“不。收拾东西。我们明早出发。”他离开了。门咔哒一声关上。

她低头凝视着伤口。它们已经开始结痂,形成一个缠绕在她手臂上的扭曲疤痕。“天呐。”她说道。

你扯得太多、太快、太猛了。现实拽回去了。

是啊,我想我开始明白这点了。

回到房间,她整理好书籍,放在梳妆台上。考虑到他们要去的地方,带上它们可能不是个好主意。笔记本摊开在地板上。她屈膝翻阅。搞笑。她几乎不记得写下其中半数的内容。自抵达这栋建筑以来整个星期的记忆都模糊不清。

很难用除了“这栋建筑”以外的词指向它,因为她没有其它能用以命名的参照点。她甚至不确定他们来时的路。至少坐了三次车、一次飞机、之后是两此公交、还有个感觉像是密径的东西。自那之后她就没有离开过。这地方巨大、豪华——第一天八个小时的探索仍未接近摸清它的一切。

望着窗外,她可以看到远处山脉的轮廓。无法判断有多远。也许几英里。也许十几。当她往下看时,她看到了建筑周围被照亮的草地,以及标志界限的钢栅栏。建筑发出的光一过栅栏便消失了。外面总是暗着的。

回到房间,她在床上坐下。今天(甚至这一小时里)她不止一次想到同意协助鲁平德是个“屡获殊荣”的烂主意。当时有其它选择吗?大概率没有。但这认知并未驱散那种感觉。她倒在床垫上。

你说你以前听说过鲁平德。她心想。

过了几分钟才得到回复。是的。主要是谣言和猜测,但是的。

都是些什么谣言?

矛盾的功绩故事,如果属实,将使他在任何时间或地点都位列最杰出的已知施法者中。仅凭自我意志在宇宙间旅行。唤起整支亡灵军团为他效力。奴役神祇服从他的意志。

艾米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他在丛林里耍的那套把戏让我不太敢相信它们是错的。

或许吧。大多数经验丰富的术师都善于隐藏底牌。

但无论如何,我们基本上连给他制造点小麻烦的希望都没有。

不错。

老天。她想着。这真是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更好呐。


外面的空气冰冷刺骨。五个人站在院子里。艾米把自己裹在一件蓬松的绿色派克大衣里,但这并没帮她止住颤抖。一个鼓起的背包挂在她肩上。第二人是鲁平德,他似乎完全不受寒冷影响,穿着牛仔裤和薄毛衣。接下来是尼什-海特。艾米到达后就一直避免和他们说话,他们也避着她。此刻他们看起来是人类,并且对天气毫无察觉。

最后一名成员是名东亚长相的女人,其在艾米与团队相处的一周中,只字未谈。和艾米一样,她穿了好几层衣物。深色外套、手套、一顶帽子。她的脸因不适而扭曲,但没有吐露一句抱怨。

它们凝视着宇宙中的空洞。

那是个大圆环,约六英尺高,漂浮在离地一英尺的空中。一道明亮的光线从中射出,遮蔽了另一侧,挡住了好奇的目光。艾米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瞥它一眼。

鲁平德对那个沉默的女人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传送门的一侧。她上前。在她穿过光芒之前,他们目光短暂交互,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仇恨。鲁平德则挂着一如既往的茫然的表情。

光芒吞噬她后,尼什-海特穿了过去。院子里只剩下艾米和鲁平德。他伸出手臂,做了个“不,您先请,我坚持”的手势。她瞪了他一眼,步入了光芒。

那就像有一万只蚂蚁瞬间倾斜在她的身体上。这种触感遍布浑身肌肤,如坐针毡。她感觉到牙齿与牙龈间的爬行,本能地闭紧了嘴。这种感觉只增不减。光芒强度剧增,如此明亮,即使闭上眼睛,视野依旧一片灼红。

她又迈了一步,感受到了实地。她睁开眼睛,看到周围是船的木质甲板。上方的天空清澈淡蓝,环绕着一轮红日。空气温暖。柔和的微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她拉开派克大衣的拉链,让它落在地上。

一个小护栏保护着平台的边缘。艾米靠近它向下看。船滑行在如此清澈的水中,若不是波澜,水面几乎不可见。数百——不,数千——条鱼在水中穿梭,形成一道鲜活的彩虹,向下延伸直至海水变得太暗而无法看清。她睁大眼睛看着一条鲨鱼切入鱼群,用颚咬住一条巨大的条纹鱼。

这真不是我预想的样子。

你应该尝试习惯那种感觉。

她松开护栏向后退去。这是谁的船?

我们的,目前是。

“期待点别的?”

她转过身。鲁平德站在几英尺外,手插在口袋里,凝视着海水。

尽可能随意地把她的手臂搭在护栏上,她说:“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

他点点头。“不算太糟的态度。在某些情况下很有用。”他转过身,示意她跟上。她皱着眉头照做了。“这是你第一次航行吗?”

“记忆中的第一次。”他们走到一个楼梯处,沿着它走上一个更小的甲板。那个女人和尼什-海特等待着。

“那么我建议你享受它。我们旅途期间不太需要你的帮助。”

“我自己的热带度假。太棒啦。”她站在楼梯边缘,观察着这群人。

“这应是一次独特的体验。”鲁平德说道。他转向其他人。“我们来处理航行事务。请自便。”

作为回应,她转身走开了。这艘船的大小介于游艇和游轮之间。一扇金属门通向狭窄的楼梯间,充斥着灰尘的空气颤抖着。浓厚的昏暗遮蔽了其后的景象。

她让门关上,迅速后退。一路走到护栏边,回头向下看。一只大型鳗类生物跟上了船的尾流。它在后面游动,试图藏在阴影里。道道羽流如蓝色烟雾般,使它身后的海水变得浑浊。一群小鱼争抢着扑向尾流。

水中倒映的红日之眼凝视着她。跳进海里会是什么感觉?她想象着海水包裹她,将她拖向沙质海底。寂静。静止。孤身一人,在永远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我寻思海底有什么。

那是个无聊的念头,心里的嘀咕,但得到了回应。无人知晓。从未被抵达过。

多少人尝试过?

很难保持准确的记录。很少有人会来。

我寻思他们是否想回来。

一阵微风将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把头发捋到耳后。在她右侧,其中一个尼什-海特正在摆弄一把锁。门打开时它绊了一下,她止住了笑。

当她离开甲板时,太阳已半没入地平线,天空变成了血红色。她在楼梯口徘徊了几分钟才下去。她脚步的回声听着像战鼓的旋律。

沿着走廊,她进入了船的腹部,这是一个让她想起老式赛博朋克电影的餐厅。里面空无一人,穿过时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引擎的嗡鸣。走下另一条走廊,墙壁上布满油腻的黑色物质,随后她抵达了一个空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床垫、一个水槽和一张焊在墙上的床之外没别的东西。一扇窗户可见外面的水面。她抓起床垫,把它拖到甲板上。

等她睡着时,天空已变得漆黑。夜空无星。


很难说哪个更糟糕,是室内那如铁拳般挤压着她的墙壁,还是甲板上那让她时刻处于被监视状态的开放空间。艾米安顿在甲板的一个角落里,那里任何船员工作时都找不到她。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不打扰她。尼什-海特在她经过时会斜眼瞟她。鲁平德偶尔会试图搭话。对那个女人来说,艾米似乎完全不可见。

背对着太阳,她在阴影中施展着法术。都是些小法术,她仔细留意着自己的身体和周围环境,以防意外的损坏。见证者试图教导她施法,但她很难跟上那些课程。它总是忘记她学习的时间有多短,从基础教程跳到沉迷于她几乎无法理解的高级理论和技巧。她能从部分内容中筛选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但进展缓慢,就像用勺子凿穿石墙一样。

据她从信息洪流中收集到的信息来看,仪轨的代价与施法者所珍视之物绑定,但并非不可避免。完全有可能在施放一个法术后,宇宙决定仅从三个山脉之外取走一块石头作为代价。但这似乎也会累积——你个人未受影响的时间越长,它最终回来时取走的便越多。大多数尝试似乎只是耗尽了她的精力。十几次尝试后,她气喘吁吁,就像刚游完一英里。

午饭后,出于好奇,她从厨房拿了盘食物,放在了身边。她施法时,它似乎未被影响。接着,她没吃晚饭,而是把它拿上来换掉了午饭的盘子。这次,多数施法时,大块食物消失了。

所以,我从补给里多拿的食物毫无意义。省下一顿饭反而更有用。

本质上是的。多余的食物早晚会被使用,但很可能二十次施法都用不上一次。正如我先前所说,这是一门变幻莫测的艺术。

对。她说着,闭上了眼睛。一幅图像逐渐成形,多刺的茎在黑暗中蔓延根系生长,发芽生长。茎上结出球茎1,鳞片展开成一朵火烈鸟粉色的玫瑰。她仍闭着眼睛,吸了一口气,猛地伸出手。某些东西从她掌心洒落;她睁开眼睛,看到木头上有一堆花瓣。

操。她想。我以为那次成功了。

你必须更清晰的维持图像。想象它仿佛真的在那。

“妈的,哦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咕哝道。

“你能做到这样都令我印象深刻。”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她抬起头,看到了鲁平德。“许多初学者需要学习一年以上才能掌握最微不足道的召唤术。”他屈膝,拿起一片花瓣。他用指腹揉搓着。“也很稳定。这是很好的作品。”他瞥了一眼肩后说。“拿食物很聪明。不实用,但聪明。”

“在我看来挺实用的。”她说。

“不精于此道者的很多法术本就会从物理能量中抽取。不吃饭只会让你枯竭得更快。”

该死,这确实有道理。杂种。

他手腕一抖,向空中抛出一把水仙花。它们飘回甲板,随着他另一只手一挥而消失。“你看到我为那个支付了什么吗?”

艾米摇摇头。

“往下看。”她照做了。花瓣消失了。

“那不公平。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鲁平德咧嘴一笑。“我作弊了。”他站起身来。“我有船务要处理。明天我可以展示更多。”

他走开时,见证者哼了一声。我本可以教你那个。只是那太简单了。


午饭后,鲁平德来到甲板上加入了她。艾米在他走近时皱起眉头。“没说你能帮助我。”

“没关系。”他走开一小段距离站着,凝视着她。

她尝试忽略他,但即使看向别处,她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像皮肤上的蜈蚣。每次她抬头时,他都处于同样的位置,一动不动。他黑色的双眼追逐着她最微小的动作。

和昨天一样,她把午饭带了上来而不是吃掉它(但吃了更丰盛的早餐作为补偿),起初施法很顺利。仪轨很简单——她某本书中将其描述为热身练习。在空中维持一小团火焰。制造犬吠声。改变木头的颜色。等她全部做完时,那盘食物已经变成了一盘残渣,她呼吸急促。

“另一个问题。”鲁平德说。他没有动,但就像在丛林里一样,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她肩后。“除非你有巨量的储备,否则食品消耗得很快。”

艾米没有回应,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让空气从肺部缓缓流出,然后又吸入一口。如此循环往复,缓慢而平静地吸进呼出,玫瑰的图像在黑暗中逐渐成形。她举起手,呼出一口气,想象着茎秆从掌心流出。当她睁开眼睛时,手中握着的是一株长着一根刺的小芽。

“操!”她将植被扔了出去。它摔在木头上。“这次到底哪里出错了?”

谨记,关键在于专注和清晰。你必须——

“安静。”她低吼道。那根茎还躺在甲板上。她踢了它一脚,在木头上留下一抹绿色。

鲁平德像雕像一样站立着。艾米瞥了他一眼,迅速移开目光。她看着盘子。召唤玫瑰用掉了最后一顿饭。再试一次可能会很冒险。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褪成疤痕,但仍然疼痛。

动静吸引了她的目光。鲁平德转身望向海洋。他凝视着,双臂依旧交叉,一个十五英尺宽的水团从海面升起。内部因十几条鱼的运动而翻滚,对自身所处的新环境毫无察觉或毫不在意。

鲁平德抬起一只手。球体分裂成四个。四个水团相互环绕翻滚,螺旋进出,上下飞舞,几乎相撞却总能及时避开。水再次分裂,十六个水滴舞动着。

“这看起来可能令人印象深刻。”他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但比起无中生有,这只是儿戏。”他举起另一只手。水滴猛地撞回一起。艾米在水花溅到她身上时向后缩去。“给你几天时间,你也能轻松做到。现在,你认为代价是什么?”

她向下瞥了一眼。玫瑰茎还躺在木头上。

鲁平德手腕一抖,水向她疾驰而来。它停在了她面前,她明白他的意思了。鱼的尸体漂浮在水泡中。

她几乎问道那怎么可能,但记起自己应是个固执的家伙。“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若你坚持。”球体漂回去和其他几个汇合。鲁平德仍站在原地,靠在护栏上,艾米试着忽略他。她缓缓吸气,闭上眼睛。一点一点地,她开始整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将恐惧塞进潜意识的抽屉里,将忧虑扫出记忆的角落,直到只剩下黑暗。

现在。形成图像。成千上万的绿色斑点出现并缓慢旋转,越来越近,直到形成一根细丝。茎。荆棘开始弯曲伸出。一点红色从顶端探出,犹豫片刻,随后绽放成一朵玫瑰。

一朵长着稀疏胡须、眼神得意的玫瑰。瞳孔转向她,她听到了咯咯笑声。咬紧牙关,她把画面逼开,重新开始。这次她甚至没到荆棘,鲁平德的脸就把整个图像驱散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别那么做!”

鲁平德扬起眉毛。“站在这也是罪过吗?”

“不是那个,混蛋。别再让我想象那些鬼东西。”

“我什么都没做。如果你在想象什么,那是你自己思维的产物。”

艾米哼了一声。“随便吧。”她闭上眼睛,吸气,重新开始。这次图像没费什么劲就形成了。将其保持在脑海中,她抬起手,随后吟咏。

绿色的火花从掌心喷出,溅到木头上嘶嘶作响。艾米沮丧地尖叫着,用手猛砸甲板,

“那会是个极佳的派对戏法。对于魔法而言就很差了。”鲁平德在她闭眼时靠近了,现在站在仅几英尺远的地方。“这里有两个错误。第一个是准备。另一个是支付。”他的手指划过空气。红光随之拖曳,一张图表开始成形。当他完成时,一个由线条和圆圈组成的精致系统悬浮在空中。“你很有天赋。天赋有其局限性。尝试以如此之少的经验进行召唤仪轨就是其中之一。”

他轻弹手指。图表分裂成三个符号。他将手指指向最右边那个,看起来像个棱角分明的和平符号。“存在的标志之一。”手指向左移动,指向一系列层叠的螺旋。“致谢。”最后一个是条直线,上面升起三条波浪线。“生长,或者,光明。”

艾米默默地看着。

“对于任何你想要制定的仪式,字面意义上都有成千上万的符文组合。寻找最优解事关试验、错误、个性和知识储备。这对你的目的来说将是最好的。”他挥了挥手,将符号解散为余烬。“你应该能琢磨出如何形成光。”

他是对的。伸出一只手,她开始绘制。但还没画到一半,鲁平德就用手扫过,破坏了它。“错了。”第二次尝试结果相似。第三次赢得了无声的认可,她收回手。标记比鲁平德的潦草一些,它们微微颤抖,但维持住了。

“用手轻触符文。轻点,你不想扰乱它。现在,再试一次仪轨。”

艾米闭上双眼,形成图像,并将其强行变为现实。起初她什么也没感受到。当她睁开双眼时,玫瑰漂浮在她面前,符文消失了。

“天哪。”她脱口而出。

鲁平德得意地笑了。“她听进去。好极了。”

艾米看向别处。

“现在,缺失的第二部分是代价,召唤的代价若不受控制,将会相当惊人。”

她从空气基座上摘下玫瑰,检视着它。“感觉我没有支付任何东西。”

“你楼下备用的衣物正在燃烧。”

艾米懒得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多谢提醒。”

“现在你明白控制代价有多重要了吧?”

她瞥了眼自己的手臂。“我很肯定我早就知道了。”

鲁平德无视了这句吐槽。“关于代价,你目前理解了多少?”

“宇宙真他妈喜欢搞我们。”

他脸上绽开笑容。“一种简洁的说法。常用的比喻是金融体系。很笨拙,但贴切。将现实比作捕食性贷方。当你尝试接受付款时,它根本不打算让你接近收支平衡。因此,像所有优秀的商业仆从一样,我们谈判。”

“好吧。”她说。他到底在说什么鬼话?经济课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她仍不太确定人们到底是怎么真正申请到贷款的。

“一个你已经发现的方法是简单地随身携带有诚意的付款。理论上容易。现实中令人抓狂的不切实际。”

艾米点了点头。

“有些施法者会直接制定仪轨,抱着不会发生太有害的事的期望。这些人往往处于寿命钟形曲线的低端。理性的施法者会预先谈判。建立一套有利益自身的支付规则体系。大多数人从简单的开始,随着经验的累积,逐渐建立起复杂的网状条款和制约。”

“那听起来呃……挺复杂的。”

“起初是的。我相信你会学得很快。我确信你的朋友会愿意伸出援手的。”

他说的都不是什么冷门知识。

好吧,你该早点告诉我的。

她重新聚焦于鲁平德。“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东西?”

他的表情愈发严肃。“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配得上它了。”他走开,示意她跟上。“来吧。是时候和存在易物了。”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里,他们都在练习。鲁平德利用每一刻不用于睡觉、吃饭或航行的时间来上课,进行演练、理论讲解、测试,速度快得艾米几乎跟不上。整个第一周都被用于决定法术代价。船舱里设了一个房间,小而无光,她会坐在那与世界沟通。第一天收获甚微。第二天也一样。第三天,经过五个小时的冥想,它对她说话了。随后进行了四个小时的激烈谈判,到周末,她已经建立了三条规则来稳定她的施法。

第二周被用于符文。每日午前要画数百个。午饭后,她会一遍又一遍地召唤同样的法术,但从不允许重复使用仪式组合。他们练习弯曲空气、呼唤火焰、操控海洋生物、召唤愈发随意和复杂的物体。之后,他们又转向空间传送物体、幻术、重塑固体材料。鲁平德几乎没给她时间掌握一种施法形式,便跳到了下一种。每天她都瘫倒在床上,累得动弹不得,似乎她刚眨完眼就又该起床练习了。

最后一周,他们练习即兴施法。在最初的几天里,和以前一样,她几乎召唤不出一朵花,几乎无法将石头传送几米远并保持其形状。鲁平德绕着她转圈,大喊着伪装成斥责的建议。慢点。快点。移动你的手。保持身体不动。别说话。低声咕哝。行动前仔细思考。凭本能释放。当她瘫倒成一堆痉挛的肌肉时,他强迫她站起来,要求她重新开始。

“你他妈有什么毛病?”她绝望地揣着气说。“你就不能给我条他妈的简单的建议吗?”

“每个施法者的方法都不同。正是通过实验,我们才能学会最适合自己的。”

她叹了口气。“那么那些其他施法方法呢?不只是仪轨仪式之类的。我们什么时候试试那些?”

鲁平德皱起鼻子。“或许先学好基础。它们总会来的。”

航程就这样过去了,等到他们抵达岛屿时,似乎根本没有时间流逝。


陆地是海浪中窥视的一线沙渊,灰暗且陈旧,在石板色的天空下招引着。薄雾笼罩着这片地带。船越靠近海岸,海水颜色越深,环绕岸边的海水呈现湿沥青般的色调。随着他们漂流到海滩上,浪潮急切地拍打着船首。

旅行者们聚集在船头。一个尼什-海特(艾米已经放弃区分两者了)放下了绳桥。沉默的女子首先下去,接着是变形者们。鲁平德下一个,艾米最后。

她落在齐踝深的黑水中,即使上了岸,水仍沾染了她的皮肤。其他人已聚集在水边,用期待的表情看着她。前行如同逼近悬崖边缘,深不见底,一片漆黑。

“带路。”当她走到他们面前时,鲁平德说道。

艾米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就直走,对吧?

是的。

她开始行走。即使远离沙滩,沙子也饱含水份。她的脚陷入沙子半英尺深。几分钟内,她的脚便沾满了沉重的泥沙。她没有减速。她不能减速。为时已晚。

随着她的走动迷雾渐深,直到她穿行在一层白色的面纱中,前方的道路隐去。

继续前进。只有一条路可循。

远处那是什么声音?难以理解的低语像毒药般触及了她的耳朵。她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多到不太可能是她同行的旅者。他们还在吗?他们离开她了吗?他们消失了吗?这是个诡计吗,一个摆脱她的简单策略?她又迈出一步,几乎跌进一池冰冷的水中。水越来越深,没过她的脚踝、她的小腿、她的膝盖。它触及她的臀部时,她感觉腿上有东西在动,细长的形状滑过她的皮肤。

随后雾气散去,她正望着大海。身后的水中传来哗啦声。借着眼角余光,她看到鲁平德移动到她身边。另外三者加入了他。他们站立的水池如开阔的海洋般清澈,底覆红沙。他们是其中唯一的动静——如果此地曾经有任何生物,它们仍处于雾的安全中。

一块嶙峋、苍白的石头从海滩升起。一个女人无力地垂挂在枷锁上。她赤裸着,骨瘦如柴。她的黑发垂至腰际,刘海遮住了她的脸。当队伍靠近时,她抬起了头。一只棕色的眼睛审视着他们,艾米意识到,尽管这个女人身处此地,她仍是把能伤人的利刃。

没有人动,直到沉默的女人走上前。她走到石头前,开始用熟练的手法处理枷锁。一分钟后,一个咔嗒一声打开了。第二个紧随其后。她在被锁的女人倒下前接住了她,将她放在地上,扶稳她。两人对视着。审视着二人,艾米意识到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我告诉过我们会来的,姐妹。” 前者说道。

被释放的女子笑了。“我想念你,我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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