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已被调岗。”福特汉姆主管说道,手中的钢笔在纸页上未曾停歇。随之而来的凝重死寂几乎能扼杀一篇论文。福特汉姆就职时放置的廉价仿木纹镶板总令人窒息,仿佛房间里所有的空气都来自一副巨肺呼出的浊气。
“我——什么?我要被调岗?”研究员肖勒困惑地眨着眼睛,它的1双脚陷在墨绿色的长绒地毯里。随着时间嘀嗒流逝,吊扇在头顶划出懒散的弧线。万千思绪划过它的脑海,它拼命寻找着缘由。“莫非是我的工作……对SCP-”
福特汉姆主管抬起头,投来那道在过去六个月里令它愈发畏惧的、凝固而锋锐的凝视。“当然不是,杰克。我认可你的贡献,我们只是想把你安排到一个我认为你配得上的位置。当然,为基金会服务。我们将调遣你至一个非常重要,且特殊的项目。”
杰克·肖勒的目光垂落到桌面上。调岗。作为SCP-3872的顾问化学家,它的工作进展确实缓慢,但它不认为这到了需要被调岗的地步。“好……好吧。我被分配到了哪个项目?”
福特汉姆伸手触控玻璃面板,其与至多属于70年代末的装潢风格格格不入。他轻点数个符号调出肖勒的档案,在它的安保权限里新增了一个条目。他匆忙滑动关闭其他文件窗口后,转身看向肖勒道:“你现在有访问权限了。请搭乘首班飞机前往Site-19,你宿舍的物品已打包完毕。”
杰克僵硬地站起身,手滑进口袋,心不在焉地查看着手机上的通知。
[基金会数据库 通知] > SCP-3872。文件已移除。
[基金会数据库 通知] > SCP-2593。文件已移除。
[基金会数据库 通知] > SCP-173。文件已添加。
它转过身,沿着走廊缓慢前行,走向站点郊区的交通枢纽。它点开手机里的文件,快速浏览着那份措辞古怪的报告。
当肖勒注意到收容时间戳时,它的眉毛扬了起来。SCP-173是最早被收容的异常之一。基金会通过某个组织获得了该对象,却没有丢失其信息,这样的对象为数不多。
它向下滑动屏幕,来到关于指派研究人员的部分,当读到名单时,它的眼睛睁大了。
现任研究主管:
[Kondraki博士] [Gears博士] [Rights博士] [Clef博士] [Strelnikov主管] [Bright博士] [已编辑] [研究员肖勒]
其中数位有传言称其如今已跻身O5之列。他们全都是传奇。走近交通枢纽及驻守在那里的安保人员时,杰克的心跳开始加速。或许这其实不算太糟。无论如何此次调岗都包括晋升至3级人员。
“需要帮助吗?”一名面带倦容的1级安保人员从杂志上抬起头。
研究员肖勒整了整领带,迈步走向米白色的服务台,点头应道:“我需要搭乘前往Site-19的首班飞机。我已被调岗。”
六年了。杰克·肖勒不敢相信竟已过去六年。整整六年被分配至SCP-173。那个传说中的项目。那最初的、起源的,那座雕塑。
而那,简直就是折磨。
初来乍到时,它快速浏览了研究资料。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印在它的记忆里。全部233个字。所谓的"补充研究资料"不过是几位无聊研究员信手涂鸦的纸页。有几个人提出过假设,但最后都被证明是无稽之谈。那有个上锁的档案柜,但每次肖勒要求打开时,维修部门都告诉它控制室被列为"低优先级",他们会稍后处理。
六年间,杰克·肖勒提交了18次调离申请。全部被拒绝。它被困在这里,名义上已是3级人员,却无权查阅或参与任何其他异常项目的研究。
为它配备的人员编制共有四名:三名D级人员,全是上了年纪的男人,还有一名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的2级安保人员。说实在的,这人已经懈怠得不成样子。以那位体型迅速膨胀的安保人员现在的状态,杰克跑得比他快都说不定。
总体而言,那几名D级人员都相当温顺。他们每周进来一次,拖拖地板,互相咕哝一声“完毕”,然后离开。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出奇。偶尔会传来刮擦声和移动的声响。这时杰克会掀开双重混凝土封锁门上的观察口,盯着那该死的东西看。
不过是混凝土和钢筋。一些喷漆痕迹。仅此而已。根本找不到任何值得研究的东西,也没有什么需要确定的。
杰克初到时,曾让D级人员和安保人员保持警戒,自己则采集了混凝土、少量钢筋和喷漆样本。它决心要找出值得研究的东西。
四周过去,行政部门的沉默终于消磨了它的耐心。它撬开档案柜的锁,翻出历任研究员的研究笔记。结果发现,那些“传奇”博士的笔记全是涂鸦和与项目毫不相干的胡乱待办清单。
六周后,所有样本分析均告失败。
八周后,它带了台Gameboy游戏机2。十周后,它开始把能搬的东西都往这搬以打发时间。
这些日子里,它拖着步伐,朝警卫挥挥手,在那间阴暗狭小的控制室里坐下,那有台终端机,但没有网络连接,就靠这个保持理智。
十年光阴。岁月不曾宽待任何人。杰克的体型已严重发福。如今体重直逼400磅,当警示灯亮起,它咕哝着站起身,看着三名D级人员提着拖把水桶被押送至控制室。
“谢了,吉米。”这是它与新安保人员的唯一对话。老警卫在第八年某个时候退休了。说实话,杰克已经记不清了。
D级人员们也老了,大多已是白发苍苍,却仍被分配在这个项目。至少有一个已经开始显露出衰老的疲态。
安保人员踱步过来,用拇指朝休息室方向比了比:“嘿杰克,我去倒杯咖啡。有事就封门,规矩你都懂。盯着点那几个D级就行了。”
“嗯。早点回来吉米。”它按下开门按钮,站在门框里,视线大部分时间锁定在雕像上,偶尔扫过收容间。要是在很久以前,它或许会心存戒备,但这些共事的D级人员并无暴力倾向。说实话,与这些人共事这么久,它已经给予了他们一定程度的信任。所有人都在毫无怨言地完成工作,十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不幸规程要求任何D级人员在场时都必须有武装人员陪同。杰克低头瞥了眼腰侧的手枪,再次确认它的存在。它知道如何使用这把枪,但从未真正需要拔出过它。
“完毕。”
拖把轻柔的唰唰声,伴随着水花泼溅的声响。
“完毕。”
水桶在混凝土上刮擦的声音,那名D级人员因水与岁月之重发出用力的闷哼。
“完毕。”
这熟悉的循环仿佛正将杰克的脑髓慢慢搅成浆糊,当它无意识地摩挲着枪套腰带时,其仍在继续。唯一的异常响动来自某个呼吸沉重的D级人员。又是操蛋的一个星期,令人麻木——
“完…完…操我想我要…” 咔哒
“什么,嘿尼克,你怎么—” 咔哒
“哦操,不我不想—” 咔哒
杰克猛地抬眼,发现雕像已近在咫尺。那双简陋的绿色漆眼,正直抵它的灵魂深处。余光中,杰克瞥见三名D级人员的头颅已扭向诡异的角度。
杰克绝望地在墙上摸索紧急收容按钮。它从未需要用到这个装置,按理说应该触手可及。它回忆起操作手册上的说明 手沿右侧墙壁随意移动,按钮占据墙面大部分面积。它将封闭收容间,阻止SCP-173突破收容。
它不在那。随着它的眼眶开始湿润。杰克双手逐渐绝望。就在双眼即将闭上的瞬间,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手沿左侧墙壁随意移动,按钮占据墙面大部分面积。它将封闭收容间,阻止SCP-173突破收容。
它的手猛地探向左侧,开始按下按钮,那紧急按钮的红色盈满着它的视野,而SCP-173的绿色双眼恰在此时淡出了— 咔哒
“福特汉姆。你记得杰克·肖勒吗?”周度简报会开始前几分钟,金斯利主管站在Site-217行政翼的会议室门外。
“当然记得。”福特汉姆的头发早已稀薄,唇上的胡须已变成一道灰白帘幕,粗硬而不屈。
“刚收到19站的报告。看来发生了一次收容失效,它人没了。”金斯利的双下巴微微抖动,做了个苦相。他垂眼看向手机,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该死。我正准备批准它的调职呢。”福特汉姆向陆续步入会议室的同事们挥手致意。还剩几分钟。
“当真?”金斯利眉毛一挑,露出真切的诧异。
“当然不是。”福特汉姆微笑道。“能从那个岗位脱身的研究员都得在极高层有朋友。肖勒,不幸的是,毫无倚仗。”
“唉。”金斯利翻动着写字板上的几页纸,“已经有个新研究员被安排接任项目主管了。这事会在会上讨论。”
福特汉姆咧了咧嘴。“它干什么了?”
金斯利嘴角一勾,又翻了几页文件。“我想,大概是早上把O5-7的咖啡煮糊太多次了吧。当年肖勒到底做了什么?”
福特汉姆摇摇头。“ 那个白痴占我车位的次数……我发誓。”
金斯利皱眉道:“Site-217没有指定停车位啊。”
福特汉姆一边招呼另一位主管走进会议室,一边在长桌首位落座。“是没有,但那就是我的位。开始会议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