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真正的地方从来不在

艾米无法入睡。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睡。她躺在床垫上,凝视着夜空的虚无。无星、无月、无云。一无所有,唯有黑暗包围着她。发光的形状在水中移动,光芒过于微弱,无法照亮她的小窝。艾米对此感到庆幸。黑暗如同一堵墙,将她与世界的围城隔绝。

他们很快就会回家了。当他们到了家,她就安全了。鲁平德会举行仪式,让她避开基金会的视线。她会回家。当她回归时,她的家人会怎么想?她被带走时,她的弟弟才刚上完初中。他现在该上大学了吧?小时候,他们唯一能让他开口谈论的就是历史。他如饥似渴地阅读书籍,速度之快她永远无法企及,沉浸在对罗马、希腊、埃及知识的钻研中。他还有那份热情吗?

还有她的父母。母亲当时还在上学,攻读心理学博士学位。父亲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是市里的上诉律师。艾米一直觉得,像他们这样的两个人却有着这样一个不爱读书的女儿,想必令人抓狂。她轻笑一声。他们会怎么看待这一切?

她听到一阵翅膀拍打声,感到空气搅动,但这一感觉一出现便消失了。无法看清它来自哪里。无论是什么生物制造的动静,它们似乎只在夜间出现。白天,她没有在水面上看到任何生命。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曾几何时,这里是一个拥有诸多繁荣文明的世界。至少据信如此。回收到的历史文献非常少。已发现的资料表明它们曾和谐共处。这个世界后来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任何探险都只发现了小片陆地。在较浅水域有城市遗迹,但探索它们已被证明十分困难。

“那我们救的那个女人是谁?”

一个极其危险人物的极其危险的变体。图书馆的某些居民认为有必要控制她。这并非没有理由。

“她们是姐妹还是什么?”

她们是同一人的两个实例,来自两个不同的宇宙。这是个罕见的现象,即使是不同世界中出现相同的存在。而她,有数百个。其背后的原因成谜。

艾米叹了口气。她把一绺辫子绕在手指上。“你认为放她出来是错误的。”

我持矛盾态度。比她糟糕的存在多的是,你不太可能会遇到他们。

“好吧。”

艾米抬起她带有疤痕的手臂。即使过了这么多周,一阵隐痛仍贯穿其中。她问过鲁平德关于治愈它的事。他给了个含糊的狗屁回答,然后把话题转回了如何压制鱼的思想上。

以开始成为第二天性的快速、精准的动作,她在空中快速划出一系列珊瑚粉的符文。它们散发着微光。一只昆虫爬过光芒。

那是三个符文,以她从未尝试过的方法组合。第一个代表火花。鲁平德声称它来自一个地底的隐藏文明。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相信他。第二个更简单,一条缺口线,表示运动。第三个,平衡的标志。

她制定的三条规则中的第一条很简单。通过多于她所需的休息,她可以储存能量。然后,当她需要施法时,这能量储备区域将首先被抽取为法术供能。效率不是特别高——一个小时的刻意休息足以召唤一个小工具或打开一把锁,或许吧——但这给了她一个应急储备。

她凝视着仪轨,思索着。她进一步集中思绪,随后它在闪烁出足以照亮半个甲板的光芒后消失了。一秒后,一个如同微型太阳的球状火焰从空中爆发出来。它漂浮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她咬紧牙关,向左挥手。球体被猛拉过来,仿佛绑在手臂上。她示意向右,火焰随之移动。

艾米露出一缕微笑。这个仪式她琢磨了一整天。召唤火焰很简单。移动它也不难。将其限制在一个稳定的球形区域才是问题——一般来说,火焰不喜欢被约束。行为越是违背物体的本质,尝试起来就越困难。她试了两打符文组合才发现了这个。

当她开始让它在甲板上方旋转时,微风骤起。一阵薄雾吹过她的脸。火焰闪烁,消失了。她看向风的来源,但随着火焰的消失,昏暗中什么也看不见。风卷席过她,将她的头发吹打到脸上。

她正要绘制一个制造光亮的仪式时,闪电撕裂了天空。在那一瞬的照明中,她看到了一团旋转的云层。第一道闪光刚一消失,另一道雷霆击下,她得以再次看向风暴前沿,云层看起来像个刺穿波浪的漏斗。十秒后,雷声如核爆般袭来,响到让她耳膜嗡嗡作响。又一道雷霆击下,在光亮中,她发誓在云层中看到了一张脸。

“那他妈是什么?”

那似乎是一场神暴

“一场神暴。”她说。“好吧。那没啥不吉利的。”

传来一扇门被猛地砸开的声音,光线涌上甲板。鲁平德、那对双胞胎女人和尼什-海特跌跌撞撞地来到甲板上。他们盯着艾米,然后看向海洋。闪电闪烁,鲁平德倒吸一口凉气。

“快。”他说。“加固船体。趁现在还来得及。”


鲁平德开始在船体周围布下层层防护,一道涡旋流转、虹彩斑斓的护罩随之展开。宛如一个巨大的肥皂泡。艾米手忙脚乱地尽力帮忙,但与他相比实在微不足道。令她惊讶的是,他们救下的那个女人也加入了进来,她在栏杆间快速移动,绘制着艾米摸不着头脑的符文。整个周边都被标记完后,她后靠在栏杆上,吃力地揣着气。皇后伸手将她扶起。

他们注视着闪电愈发逼近,每一道电光都揭露出更多的云墙,雷声如涟漪般阵阵袭来。艾米看向她的同行旅者们。众人静默伫立,面无表情,凝视着风暴前沿。鲁平德抱臂而立,拳头紧握又松开。

强风威胁着将她吹退。她抓住护栏以防摔倒,咬紧了牙关。雨点砸在鲁平德的护盾上,穿透时化作雾气。只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遭受着狂风暴雨的袭击,她咒骂着那个带走她冬衣的仪轨。

闪电波动着,电光尚未消逝,雷声已轰然炸响。船只随着巨响剧烈摇晃。艾米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那个姐妹也被掀翻在地。皇后正把她拉起来。变形的尼什-海特来回踱步,咬牙切齿。它们的爪子不安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肤。船身在风中颤抖。狂风如针河般席卷过她的身体,水汽浸透了她的肌肤。又一道闪电撕裂天空。云墙已近在咫尺。太近了。她转过身,看到皇后说了些难以理解的话。

接着,风暴袭来。

一切开始即结束。她感到激流冲击着她。随即整个人被抛向空中。背部砸向某种固体后,她跌落在甲板上奔涌的水流中。她抓紧时间站起,看向他人与狂风搏斗的身影,接着她膝盖一软,再次栽回急流里。护栏砸向她的侧腰。她盲目地摸索着,抓握住,竭尽全力握紧。雨水抽打着脸庞,但她奋力眯眼望向风暴。数十道黑影在甲板上移动,无法分辨。绿灯闪烁。在那转瞬而逝的光亮中,她看见姐妹和皇后蜷缩着,惊恐地盯着艾米视野之外的某物。姐妹伸出手臂,向前刺出一支色彩凝成的长矛。随即,一切陷入黑暗。

艾米尖叫着、呼喊着、大声求救,但连她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哭喊。她的手劲正在松动。她能感受到手指从金属上滑落,狂风拉扯着她的双脚。绝望中,她试图凝聚能量,试图构建任何形式的仪轨,任何能救她的魔法。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几点零星迸溅的火花。

她在被从船上撕扯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我不敢相信这又发生了。

她坠落下去,在意识模糊之前,看到水中透出一道光芒。


“起来。”

艾米呻吟着。粗糙的手抓住她,把她拽了起来。

“我们没有时间躺着。”

稳住身形,艾米睁开眼睛。皇后站在她旁边,抓着她的肩膀。那女人瞪着她。“你打算像个白痴一样站多久?”

她们站立的沙滩看着像从那些俗气的明信片中截取的,游客度假时寄回家的那种,有着Windex清洁剂1般干净的天空、丝绸般平滑的沙子和完美修剪的海岸线。她的右侧,沙滩融入一片丛林,绿得仿佛颜色都渗入了周围的空气。

她把手放在皇后的手腕上。“把你他妈的手从我身上拿开。”

皇后放下手,转身离开。当她开始走开时,艾米喊道:“嘿,到底他妈怎么回事?”

皇后继续沿着海滩行走,走向一个黑色的小背包。

“我们在哪?”

皇后走到背包前,屈膝将其甩到肩上。回头看向艾米,她说:“问你的朋友。”

艾米咬牙切齿。嗯?

我们仍身处同一个宇宙。你在水中失去意识后,似乎本能地将自己和附近的几个物体传送走了。包括她。

太棒了,现在我没被淹死,而是被困在另一个宇宙的荒岛上。干得好,潜意识的我。她走到皇后站着的地方。那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灰色的圆柱形物件,正在扭动它的上半部分。传来咔嗒一声,侧面的一个红灯闪烁起来。

“那是什么?”艾米问道。

“见证者告诉了你什么?”

艾米皱起眉头。“呃,不多。”

“在你有有用的话要说之前,别和我说话。”她回去摆弄那个装置。

“嘿,你能不能——”艾米开口,然后停住,叹了口气。对沙子大喊可能更有用。我记得你说过这个星球大部分都被淹没了。

就已探索区域而言,是的。这片区域一定被忽略了。它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这里的现实不太稳定。岛屿周围的宇宙结构正在撕裂。

那听起来很糟。

它可以是。也可以相当有益,若有人知晓如何正确地推动它。像我一样。

她厌恶它那自鸣得意的语气。有益到能让我们不被困在不同星球的热带岛屿上?

有可能。

艾米将信息传达至另一个女人。

“那它指望做什么能让走进一个本体论2不稳定的区域变成好主意?”皇后皱着眉头说。

你有可能将其塑造成一条径。

皇后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把手枪。她滑出弹匣,检视着它。“我曾被告知那是不可能的。”

在大多数情况下,几乎不可能。然而,当你拥有合适的人、使用正确的工作空间、并有正确的指导时,它就仅仅是不太可能了。

皇后重新插入弹匣。“太冒险了。我们待在沙滩上。”

“然后呢?”艾米说,“建个椰子村?”

“如果鲁平德和我的姐妹还在这个世界并且活着,他们完全有能力找到我们。我们等。”

“那如果他们不在了呢?”

皇后合上背包。“那我们就试试你的自杀任务。”她把包甩到肩上,站起来。“我们需要扎营。我去收集物资。你待在这。”看着她走进森林,艾米感动胃里一沉。皇后说话的方式,她似乎并不看好获救的概率。

艾米开始在沙滩上踱步。自她醒来,浪潮已然退去,留下一条潮湿的沙带,随着潮水离去滋滋作响。出于好奇,她捧起一把沙子。起初,她以为是蚂蚁在里面爬。仔细看,她意识到沙粒本身在移动。她翻过手,把沙子倒回水里。

天色渐沉。有那么一刻,唯一的声响只有浪涛拍打沙滩的声音,如同饥饿的野兽。但即便这浪声,也不过是层单薄的伪装,徒劳地试图掩盖她伫立海滩时周身弥漫的寂静。这寂静,与深夜里弥漫在她牢房中的一般无二,潜藏在警卫的脚步声与电流的嗡鸣之下。这寂静,在她甚至未曾听闻基金会之名时,便已追随她多年。这是身陷囹圄的寂静。是与世隔绝的寂静。是深知自己所发出的任何声响都不会被听见,任何恳求都不会被理会的寂静。

木头咔哒作响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皇后把一堆原木倒在沙滩上。她擦了擦手,转身走回森林。艾米看着她走开。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像她这样的人如何最终向鲁平德这样的人发号施令,或被见证者以近乎恐惧的语气提及?那个姐妹曾与鲁平德并肩施法。这个也能吗?

但她在艾米在场时没有施展过任何魔法。而且她说到鲁平德和姐妹时,说“他们有能力找到她们”,仿佛她自己做不到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带来了更多木头,开始将它们搭成一个临时庇护所。在作业间隙,她瞥了一眼艾米。“鲁平德教了你什么?”

艾米走近些。“一大堆东西。你需要什么?”

指向沙地上的一个点,皇后说:“我们需要火。一个不会熄灭的火。”

艾米点点头,思索着。法术本身不难。问题是代价。自坠船后她一点能量储备也没了。正常情况下,这不是问题。在船上,可用于此类目的的物资绰绰有余。在此地,唯一过剩的似乎就是沙子和无聊。“你包里有什么?”

“弹药。一些食物。额外的衣物。胶带。水。绳子。书。各种电子产品。”皇后说,目光未曾离开她的工作。“你哪个都不能用,”

“我总得用点什么。”

“即兴发挥。”皇后说。她把一卷绳子缠在两根树枝间并拉紧。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人的木质庇护所开始在她面前成形。

艾米环顾四周。有什么主意吗?

有。但我很好奇你能想出什么。

她叹了口气,但一个念头逐渐成形。她从皇后的木堆里抄起一根树枝(谢天谢地对方并未阻拦),一直走到皇后在远处缩成拇指大小的人影为止。接着她开始折返,这次却拖着棍子在沙地上划行。当她走到皇后面前(对方投来的好奇目光竟让她感到一种恼人的快意)时,她转过身,依旧拖着树枝,回到了起点。待她站定,一个长约三百米、宽约五十米的椭圆已赫然出现在沙地上。

她在其中心画了五个符文,每个作为五角星的顶点,这是她几周前记下的。只有一个不同,是个北欧标记,其是用于标明代价的体系的一部分。完成后,她后退一步,集中精神。

她为举办仪式制定的系统很简单——她会画个小圆圈。她会在中间刻上法术符文,然后放入她想用作代价的东西。当她施法时,所需的物体将会消失,圈外的东西则不受影响。其效果随着付款变化——微小的奉献不会完全阻止法术施放,但可能会使其效果微乎其微。支付过多,最终效果可能会超出你的预期。

意思是,半人高的烈焰自皇后身边腾起,伴随着转瞬而逝的一千五百平方米的沙子。艾米从崭新出炉的坑里爬了回来,咒骂着。

“你疯了吗?”皇后喊道。“看着点!”

“抱歉。”艾米说,满脸通红。她的肚子咕咕叫起来。皇后头也不抬地说:“别碰包。我明早会去找食物。”

她们余下整夜都没有说话。


等到艾米从庇护所爬进晨光中时,皇后已经消失了。她的包放在仍在燃烧的火堆旁,离营地足有百米远。她起身,感受着随着她舒展身体噼啪作响的脊椎。

第一轮太阳已接近天空顶端,其后几度处紧跟着它的同伴。一群小型蟹类动物冲向大海,形成一道消失在森林中的小道。艾米看着它们像滚石一样相互攀爬,个个急着把邻居抛开,只为在通往水边的旅程中省下几秒时间。几分钟内,这群乌合之作就消停了。仅有少数生物留在沙滩上,受伤、濒死或已死。

树林里传来沙沙声,皇后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她一手拿着把匕首。另一只手抓着一把连根拔起的植物。肩上扛着一只绿色有鳞生物的尸体。她一言不发,把收集来的东西丢在营地旁的沙地上,然后开始清理尸体。

艾米凝望着海面。水波不惊,空茫寂寥。即便真有救援前来,此刻也全然不见踪影。她沿着海岸线踱步,目光始终追随着天际线。直到营地的轮廓被岛屿的弧度吞没,她已基本确信这片海滩不会带来任何惊喜。再度环岛一周后,她已确信无疑。第三次巡视纯属百无聊赖之举,却迎面撞见了一位闪耀的银甲骑士。

它端坐于白马之上,手握骑枪,臂挽盾牌,带缝的头盔后射出凝视的目光。马匹嘶鸣着,蹄踏沙地。艾米眨了眨眼。

“什么鬼?”

骑手轻踢马腹,白马小跑上前。艾米后退半步,那野兽却放缓步伐,停在她面前。骑士俯视着她,静默无声。它那银盔熠熠生辉,板甲上流转着虹彩。伴随着每次呼吸,铠甲护肩规律起伏。一次。两次。三次。在第四个恍若永恒的节拍里,它抬起了骑枪。其尖与艾米的喉咙齐平,轻触她那亚当之果3

没等这场死亡之舞继续,她已做出反应。她侧步闪避,一手按住骑枪向外推挡,同时另一手扬起,口中念动咒文。当她后撤时,雾气在她指间缠绕凝聚,聚合出一把半透明的匕首。随着一声脆响,雾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凝实的刃锋。艾米紧握匕首,死死盯住骑士。对方对她的行动毫无反应,依然静立原地,骑枪悬在半空,空洞的目光仍锁定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召唤匕首的法术是她几天前准备好的。那是第三条规则——通过绘制一个仪轨并支付倍增的代价,她可以将其保存以供日后使用。这把匕首什么也做不了。肯定对付不了盔甲。很可能也对付不了一个人,至少对付不了任何受过训练或有本能的人。它主要是给人看的,部分是为了安慰。至少现在她不是完全手无寸铁了。她是不是重要吗?那骑士仍一动不动地坐着。

那不是真实的。它是源自岛屿中心散发的扭曲现实的一个侧面。它具有实体,一种外在的思维表象。但仅此而已。

“我如何让它呃……消失。”

你不。别管它。回到营地。它大概率会在一小时内消散。这里的扭曲很弱。现实会更快地修正自身。

艾米点了点头,并非对特定的人,然后开始走回营地。她回去时,皇后几乎清理完了她的猎物,正把刀放在内脏之间,松动着器官。艾米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想干什么?”她没有从工作中抬头。

“首先。”艾米说。“我他妈跟你说话时看着我。”

皇后放下刀转过身,以便刚好能用眼角余光看向艾米。好过没有。“我希望你打断我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不。”艾米说。“我发现了点东西。”她告诉她关于骑士的事。

皇后咕哝着。“留意点。如果你看到附近有任何东西,告诉我。”

“你不担心?”

“如果发生了什么。”皇后说,转向尸体。“我会担心的。”

艾米耸耸肩,回到她在沙地里的座位。

很快,皇后完成了剥肉工作。她把肉块串在花了几个小时挑选的树枝上,开始在火上烤。等它们变成深褐色时,她把一串递给艾米。

它尝起来咸而野,即使她确信皇后没有(大概率也不想要)香料来调味。这条肉比看着更填肚子。

“所以。”艾米在啃食间说道。“他们还有多久到。”

皇后已经吃完了。她把树枝放在沙上,凝视着火堆。“如果他们要来,早就该到了。”

艾米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我们有计划吗?”

皇后没有回应。

艾米剔着牙。“我也是这么想的。”

“见证者说我们需要什么才能利用这个现实裂缝?”

已经概述了多种理论上的仪式,可以将无形的现实塑造成一条径。我可以指导她完成其中一个。

“这些仪式中有多少在实践中是有用的?”

没有成功尝试的记录。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它是不可能的。

皇后哼了一声。“我确信它不是。”

“我们真的有其他选择吗?”艾米说。

那女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没有。所以别浪费时间了。”

“等下,就现在?”

“等待仅会推迟不可避免之事。到中心有多远?”

不到六英里。

“很好。”皇后回声应道,走向森林。“如果你不拖后腿,我们可以在天黑前抵达。”

艾米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她在树林边缘追上了那个女人。“我们不该制定个计划什么的吗?我们根本不知道那片丛林里会有什么。”

皇后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我怀疑任何计划都救不了我们。”

随后她消失在树林中。

暗自咒骂着,艾米挤过树枝。穿过树枝与荆棘之墙,森林内部却出人意料的开阔,足以让一辆汽车舒适地在树木间穿行,还有富余的空间。天空被它宽阔的树冠遮掩。其唯一的迹象是树叶间闪过的蓝色,以及在地面上舞动的细长光带。她跟在皇后身后,两人沉默地走着。

艾米跋涉间观察着年长的女人。在船上,作为象征着静默强权的人物,她宛如文艺复兴画作中走出的人物,冰冷无暇。近处观察就像看到肖像中的模特本人,眼袋沉重地垂坠,皱纹悄然爬满肌肤,发梢处处可见分叉。
那种威严感已然褪去。但恐惧的气场依旧萦绕不去。画不会取人性命。人会。

而这位似乎正亟待着出手的时机。她行走时如同踩着紧绷的弹簧,随时准备扑向任何可能出现的目标。她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周遭环境——她的双眼捕捉每个动静,双耳监听每丝声响,评估着所有潜在威胁。即便艾米在她眼中留有丝毫存在感,她也未曾表露。而这,正合艾米心意。

随着她们走动,艾米开始感到后颈发痒,像某人在用羽毛抚摸她的皮肤。随着她们继续前行,这种感觉愈发强烈,扩散至她的手臂,缠绕下她的背部和腿部。

这正常吗?

当一个人正在接近时空本质的褶皱时,是的。

她的牙齿感觉像被牙医用钻头刮着。她活动着下颌,希望运动能缓解这种感觉。并没有。它仍加剧着。

不知走了多久,她们遇见一道自地底涌出的溪流。两人停了下来,皇后重新灌满了水壶。她递了一个水壶给艾米。

“这水能喝吗?”艾米问。

“水壶会过滤掉所有污染物。”

水质浑浊带着酸涩,但在潮湿林间跋涉一小时后,这滋味竟如啜饮青春之泉。待她回过神,壶中早已滴水不剩。

“你觉得我们走了多远?”艾米说。

“两英里。或许稍少些。”皇后饮尽自己那壶水,正蹲在溪边重新灌装。她伸手接过艾米抛来的空壶。待两只水壶都灌满后,皇后站起身,水珠从指间滴落。她把水壶塞回背包。

她正欲起身,却僵住,目光凝视水中。她的手缓缓移向臀部,从枪套中滑出手枪。她双手沉稳,持枪瞄准溪水,扣动了扳机。

枪声炸响,惊得艾米向后一缩。皇后的目光未曾离开溪流。红色的液体如帷幔般从水中升起,在溪面晕开成片。皇后静候着,直到某种未言明的意兴得以满足,才起身收枪入套。

艾米蹑足凑近她站立之处。缕缕猩红正随水流向下游飘散。她瞥见水下有蓝光闪烁。待浊流散尽,景象逐渐清晰。一具男性尸体躺在水下,半埋在淤泥中,右半边头颅已被子弹掀飞。他身着蓝色西装,腕戴金表,公文箱静卧身旁水中。艾米伸手欲探,却被皇后一把扣住手腕。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艾米说着,猛地挣脱钳制。

“那就别碰。”

艾米怒目而视,但那女人早已转身离去。此后半小时的行程中,两人再无一语。随着她们深入,周遭景致开始异变。最先引起她注意的是棵树——它看似正常,除了树干底部缺失了一截。其余部分皆悬空而立,宛若无事发生。她拾起一块石头抛去。石头划过虚无消失于草丛。随着她们前行,这类半树愈发密集,不仅树干,连枝叶都开始悬浮空中。

林间树冠逐渐稀疏——她得以窥见一片天空,但那绝非海滩上见过的苍穹。赤红、橙黄与绛紫如宇宙的瘀伤般彼此侵染,其间悬着四轮月亮,如审判者般威压天顶,若隐若现。零星光点洒满天幕。然而树冠方才展露的天空,转瞬间又将其吞噬殆尽。

一声咆哮传来,她猛地低头寻声望去。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掠过远处林间的阴影,消失不见。片刻后它再次现身,在灌木间疾驰。待第三次出现时,她终于看清——一条漆黑的巨犬,身后拖着锈迹斑斑的锁链。此后那身影再未出现。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口中仿佛被塞进浸水的破布。一滴涎水顺着下颌滑落。她将其抹去。抬起手臂如同穿过湿水泥。她隐约意识到周遭晃动的阴影,但它们似乎遥不可及,如同远处的蜃景。脚尖绊到异物,她一个趔趄。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形。

“呼吸。”一个女声说道。是谁?听起来很熟悉。“这可能很困难,第一次。记住你所知的真实。4。”

何为真实。何为真实?她的视野如潮水翻涌,循环叠映。流光掠过眼前。这些可是真实?若她伸手触碰,可会感知实体?可会得到回应?她迈出一步,步履蹒跚,那只手又将她拉回。世界如卡住的胶片般顿挫不前。

何为真实?她想起了什么。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一个男孩。围坐在桌旁。他们是在等她吗?他们去了何方?她向前伸手,试图抓住这段回忆,记忆却从触碰处退缩,消散成雾。这就是它的本质吗?幻雾?另一段记忆渐显。遥远之地,她曾憎恶之地。逼仄。阴冷。如困鼠般走投无路。她记得恐惧与痛苦,记得在床上扭动嘶喊。那是真实的。她伸手触碰它,却被记忆推回。

而此地?这片树林?可是真实?世界如烟霭般在她周身飘荡,虚无缥缈,不可触及。其刚掠过她便滑走。回声在四周震颤,遥远如石落深潭。她踉跄着,意识到自己正在坠落,意识到她不知她将坠往何处,穿过何物。唯有虚空和烟雾包裹着她。剧痛充斥着身躯。她的身躯?这真是她的身躯?抑或是某种遥远之物,某种她一直信以为真的幻象?无数影像再度涌现。一张金属床。静脉注射的白色液体。医生们居高临下,戳刺,交谈,观察。十余根针头探入血肉。她驰逐着这些记忆,伸手触及它们的真实。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万物瞬间归位。她再度立于林间,瘫靠在树干上,满身汗渍和呕吐物。她抬头看去。皇后正俯视着她,面无表情。

“穿越这种地方总要经历挣扎。熟练了便会好转。祈祷你不再需要。”

医生的影响在艾米脑中闪过。她没有回应。

皇后指向侧边。“看。”

她们已站在森林尽头。树木让位于齐膝深的茂密草丛。草茎在微风中颤动,棕褐色的小型动物在草原裂隙间窜行。赤色光芒将天地染作粉红。

咋看之下,原野中央似乎耸立着一座摩天大楼。但不对,那不是建筑。那是块嶙峋的巨石,墨黑如漆,深植大地,巍峨高度迫使她几乎后仰才能望见顶端。凝视它使她双眼灼痛。岩石似乎在视线中弯曲,周遭景象如混凝土蒸腾的热浪般扭曲。雷鸣般的轰响震荡着空气。艾米死死捂住双耳,但毫无用处——声波波澜不惊地穿透了她。

她向前迈步,腿部屈曲。她在跌倒前稳住身形,又咬着牙迈出了一步。皇后走在她身边。艾米震惊地发现那女人满脸是汗。她抹了把自己的脸。垂首时看到了一抹淡淡的血迹。

她听见见证者在脑中发出含糊的声音,未予理睬。那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洪亮。停步。

艾米抓住皇后的肩膀,两人站住。即使停步也艰难无比。那感觉就像试图立足于瀑布之下。她的双膝仅因承重便颤抖不止。

抬头看。废墟旁边。

岩石周围的空气支离破碎。前方的世界如印在破帘幕上的图像般飘摇不定,帘幕翻飞间,她瞥见人影、房屋、舞动的阴影。无数影像如电影帧格般流转。

那块石头不属于这个宇宙。它撕裂了世界之间的空间才抵达这里。我们将穿越的就是这些裂缝。

艾米麻木地点点头,过于专注于保持清醒而无法回应。

你必须从杂音中剥离目的地。你必须…… 它的言语陆续破碎成一滩杂乱的音节,最后消失无踪。艾米静候,但它没有回来。

她凝视着破碎的空间。思绪已支离破碎,只余零星字句与画面在脑海中勾勒出念头的轮廓。见证者的话语搅动了她意识深处的某物,但试图聚焦其上却如徒手捕捉蠓虫群般徒劳。上百个世界的百种景象在她眼前频闪交错。从杂音中剥离目的地。这句短语在她脑中明灭,她却无法理解其意。

她的手臂自发抬起,被某种潜意识本能驱使着向上,随后五指刷过一道空间中的裂缝。但这不对。那些裂缝远到无可触及。但她可以。她身处百码之外,却又近在咫尺,又身处其中,被拽向万千宇宙,被扯向每个世界的每个方向,同时又将手按在空间裂缝上,同时站在皇后身边,啜泣。

胃里翻涌起如同黏稠污泥冒泡的恶心感。她的手臂仿佛浸入极地烂泥般刺骨。她不敢低头查看伤势。她盲目地摸索着,试图找到某种坚硬的事物、某种真实的事物、某种能阻止下坠的事物,感知到手握住了虚空。此刻她在空间中翻滚坠落,尖叫着,被世界之网包裹。这是在哪?安全在哪?她慌乱抓挠,仍一无所获。某人抓住了她的手臂。谁?她分明在独自坠落。

可她并为坠落。她仍站在原野上,轻触着空气的织理,某人确实抓住了她的手臂。猛地挣脱钳制,她踉跄前冲,跌倒,又撑起身子,蹒跚前行。它就在她前方,她能感应到。逃离此地的关键。前方的空间如镜面破碎,每道碎片都映照出数十世界的数十角度。她需要其中一个。她为何需要它?这已不重要。她能感受到它牵扯着她,如同母亲招呼着孩子。那里。她看到它了。伸手向上。双手合握住了那发光物件。

随后她不再坠落。不再看见世界间的血色。感受到寒意离开手臂。她站在阳光明媚的原野中央,皇后于她身侧。在她们面前,一扇门于虚空中敞开。其后,形态各异的生物在高耸书架间穿梭游动。少数几个对凭空出现的两位女性投来短暂一瞥。大多漠不关心。

“嗯。”皇后说。她脸色苍白,汗流浃背。“你没害死我们。干得好。”

艾米弯下腰呕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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