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莺已经忘记在许多年前,捡到那张羊皮卷的事。
那时她刚满十六岁,在连续两天的蒙蒙细雨中,送别了因病相继离世的父母。
朦胧雾气笼罩着她,以至于走出公墓时,父母的容颜在脑海中竟已有些模糊。她离开了公墓,走在石板小道上。
就在此时,伏莺顿住了脚步,茫然的看向四周。她能感觉到,感觉到有什么在吸引自己。那种吸引,好似饥渴之人遇到救命之水,有一种让人无法抵御的冲动。她的双腿颤抖着,最终不受控制,不知不觉迈开步子,走向一处地方。
当她穿过一条小巷时,已经没有石板路,而是遍布脚印的泥土路。神秘之力将她再次向深处吸引,直往那走。不知走了多久,伏莺发现不远处是一处小木屋,四周已长满苔藓,木门破旧,灰尘遍布,旁边的景象稀疏平常。
那神秘的牵引促使着伏莺推开门,走了进去。此处亦是如此,桌椅、板凳肮脏,能听见水滴声哒哒作响,到处充满着水和青草的气息,木板缝隙中长出苔藓,向外蔓延。这里已经彻底废弃,无人居住。
她被吸引到了旧桌前,发现上面有一张卷起来的羊皮卷,静静的躺在桌上,貌似自时间伊始便在那里,连飓风也无法它带走。
上面有种魔力,让她忍不住想要查看羊皮卷。
伏莺将羊皮卷拿了起来,缓缓摊开,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字。
她又将羊皮卷翻了一面,发现背面有一个印记,是蓝色蝴蝶的形状,上面图案略有一些掉色,整体保持完全。无论如何,伏莺都不会丢弃这张羊皮卷,只是将其小心卷起,带回家中。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张羊皮卷吸引自己,只是拿起便不愿放开……
这张羊皮卷成为伏莺标志性的物品,她在家中,即使放到最安全的柜子里,也担心羊皮卷会因此丢失,除非必须要放下,否则她会一直拿着羊皮卷。
而这份羊皮卷的出现,逐渐让她竟然有些遗忘家中逝去父母的悲伤,只是每天盯着后面的蝴蝶图案,以及不曾出现过文字的正面。
那一天,伏莺回到波尔夫斯坦学院,回到有数十名学生的教室,黑板的左侧写着历代著名教皇的名称,右侧写着今天需要朗诵的《圣经》内容。弗里多老师开口说话:“我们要选一位优秀的同学上台朗诵《启示录》。”
伏莺隐隐约约感觉到羊皮卷貌似有了反应,于是悄悄摸摸的拿出羊皮卷,将其摊开看。上面出现了一段文字,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语言,不是英语,不是法语,不是德语,不是她所见过的任何语言,她从未见过,不知这段文字的含义。
弗里多老师笑着开口:“那就请优鹤来朗诵吧。”
伏莺几乎一瞬间呆愣。优鹤天生听力弱,所以发音时常走样不准,还有一段无人可知的不堪回首的往事,患有比较严重的心理疾病。让这样的女孩上台朗诵,无论从哪方面看,都非常不适合。其他学生也是同样的反应。
她扭头一看优鹤,这女孩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嘴巴在不断颤抖,目光盯着桌面,不知在研究什么。
就在那一瞬,羊皮卷上的文字破译了,上面的语句在伏莺脑海中呈现可以理解的意思:优鹤朗读完《启示录》后,将会在学院第七层顶楼跳下。她的尸体将会完好无损,血液渗入草地,长出红色花朵。蓝蝴蝶会从云端中降下,落在她的额头上,将她的灵魂带走。当蓝蝴蝶穿过云端消失时,狂风暴雨将会席卷大地,将她的尸体、血液、红色花朵全部卷走。暴雨将持续一个月,直至所有人都忘记优鹤……
伏莺僵在原地,宛如一尊雕像,呆呆的看着羊皮卷。寒意钻入心头,拿着羊皮卷的手不自觉的握紧。这是羊皮卷在向她宣告:这不是预言,而是即将成真的往事。
在波尔夫斯坦学院里,朗诵《启示录》评分最高的班级,将会授予奖项,指导老师更是会被授予荣誉,从而晋升。
难道弗里多老师想……
她心中,一个毛骨悚然想法如毒蔓般缠绕住心脏,这种想法一旦产生,就没有办法阻止,直至印在脑海里:一个听力微弱、发音不全却依然虔诚朗诵《圣经》的女孩,似乎没有比这更能打动评委和信徒的形象了。弗里多老师可借此编织一个“身残志坚”的感人故事,为自己的履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在伏莺的脑海里烙印,她几乎无法思考,只感觉如同暴雪一般的寒冷将自己冻结,感觉快无法呼吸了。
她抬头看着弗里多老师,他看起来那么温和,那么有耐心,那么善解人意……那么令人恐惧和不安。他看优鹤的眼神,带着鼓励,带着支持,还有一丝无法察觉的期待。
羊皮卷上的文字持续了一会,便自行消散,那段文字仿佛只是恶作剧。
蓝蝴蝶……伏莺将羊皮卷翻了一面,看着羊皮卷背面的蓝色蝴蝶图案,看起来依然平常,和往常没有两样,此时却不知为何,让人胆战心惊,如同即将吃人的恶魔。
一种不知为何的驱动力促使伏莺想办法去解决这件事,去救下优鹤,救救这个……傻瓜。
自那天起,优鹤便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中,低头看着《圣经》,用那非常不标准的发音朗读《启示录》,每天不知疲倦的念上许久。
她没有办法纠正自己的发音,亦没有办法阻止自己上台,每念一句启示录的话,离上台就越近了几分,她便会不由自主的加快几个调。
伏莺拿着纸和笔,悄悄的打开门,黄昏的日光洒在优鹤的面庞上,颤抖而沙哑的朗诵声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回响。她轻轻的把门关上,上前叫了一声:“优鹤。”
优鹤毫无反应,依然在练习朗诵,这就是听力弱带来的代价。
伏莺上前轻轻拍了拍优鹤的肩膀,她这才如同大白天见鬼了一般,猛地一回头,眼中带着一丝惊恐。
伏莺呆呆的看着她,竟一时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反应过来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
“别上台,那天你请假!我帮你请!”写完后,她把这句话摊在优鹤面前,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优鹤低头一看,双眼瞪大,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摇头。
“我帮你去劝劝弗里多老师!”
优鹤更用力的摇头了,紧紧握着手中的《圣经》,伸出右手摆动,咬紧牙关,头低低的,看不到表情,肩膀正上下发抖。
伏莺只能在纸上继续写劝说的话,优鹤这一次没做任何动作,但显然也是拒绝。
但她明显不想上台啊……伏莺在纸上询问为什么,优鹤回答:“这……这是我应该做的……应该赞美……救世主……感谢他拯救世人……”说着就别过头去,金发遮住了她的双眼,看不清表情。
空教室内很安静,连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光似乎都有了声音。
伏莺听到这话,心脏猛的一颤,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这是为什么……她脑海里突然萌生出一种毫无证据,却又让人无比相信的想法:优鹤注定要走这一条路。
她身体略微颤抖,她不相信这会毫无原因,不相信命中注定,于是就在纸上写,为什么一定要上台。
优鹤盯着这句话,没有回答,只是腹部起伏,呼吸加速了。
伏莺牙齿微颤,不,是她的心在颤。她为什么不拒绝上台,为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语气沙哑:“我……没想活着……我想见到他,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让他带我离开……”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为无,目光看上了窗外射进来的光,轻轻撒在她的脸庞。这道救赎之光——或者生命之光,即将消散。
优鹤将《圣经》背面对着那道光,让阴影盖住自己的脸。又将其放下,再次让光洒在脸上。
他?救世主?之后伏莺没有写字,似乎忘记了,直接用声音去问“为什么”。
“因为他令人安心……”优鹤如此回答,“他会让我吃上面包,让我和家人团聚,让我去见许多兄弟姐妹……”
…………
晚上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伏莺感觉到了一阵无力感,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无法把这个女孩从深渊中拉出来。
不,是她自己向着遗忘之路前进。
她看着窗外的明月,仿佛那里写着答案。伏莺静静的看着,内心深处的恶魔用声音引诱她:“帮她。”
伏莺被自己这个想法给吓了一跳,她用力一拍自己的额头,想让自己冷静。可这个想法自出现起,就注定了她一定会去帮优鹤。
帮她?怎么帮?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刚失去了父母的可怜虫,能帮她什么?
伏莺看着死气沉沉的房间,难以入睡。这是魔鬼在引诱,还是天使在指引?她不明白。但无论如何,过程可以修正,结果无法改变。但……至少要让优鹤不那么孤独,因为这个女孩实在是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平时下课只能趴在桌上睡觉。
伏莺仔细盯着羊皮卷,上面空无一字,但是早上的那些句子仿佛依然留在上面,留在心头,让人横竖睡不着。
她现在,已经可以从优鹤话语中,猜到她内心深处所想之事:救世主啊,我正的赞美你,你听得到吗?请你看看我,看我一眼,就看我一眼,把我带到天堂吧……把我带到那个没有痛苦的天堂吧,我爱你,我真诚的赞美你,让我离开这里……
待到次日,伏莺再次踏上那条的石板路,今天的街道人山人海,卖糖果、卖衣服的小贩吆喝。她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她的周围是世界上最安静的房间,似乎她才是那个有听力障碍的女孩。
回到波尔夫斯学院,伏莺今天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上课也只是静静听着指导老师讲述《圣经》。
世界已成身外之物,她不再关心。
下午,伏莺脚步很轻的来到那个空教室外,用手缓缓推开门,不发出任何一丁点声音,无声无息。那个女孩的身影一半映入眼帘,她在朗诵《启示录》,面对光照射进来的方向,让光遮去自己的容颜,难以分辨其真容。
伏莺脚掌踩地,像条蛇一样,悄悄的来到优鹤身后,像昨日,用指尖触碰她的肩膀。优鹤回头一看,又习惯性的低头,让金色卷发遮住一切。
或许优鹤更想她离开……伏莺如此想着,眼前的优鹤一直低头,无法知道她现在心里究竟有多煎熬,多希望自己能够离开。
突然,她似乎是被什么吸引,猛抬头看向窗外。伏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道微小的蓝色身影穿过光线,从窗外飘来,慢慢的飘,直到飞进了窗内。翅膀煽动的声音,在这显得如此吵闹。
一只蝴蝶轻飘飘的来到这里,它的翅膀有巴掌那么大,不像流动的水,不似艳丽的花,更不是梦幻的模样,只有纯粹的蔚蓝。
蓝蝴蝶!伏莺心脏猛的一跳,双眼死死瞪着它,拳头紧握,仿佛看到怪物了一般,几乎是本能的想直接抬手将其赶走,但双手却突然发软,不听使唤,反而是心跳的很快。
蓝蝴蝶慢慢的飞到优鹤面前,翅膀煽动速度减慢,似是在看她。优鹤呆呆的看着蓝蝴蝶,手里的《圣经》落在地上,嘴唇微颤,听到一声很清晰的吸气声。
她抬起右手的手指,轻轻的靠近蓝蝴蝶。蓝蝴蝶也静静的落在她的指头上,静静看着她。
优鹤另一只手轻轻触摸了一下蓝蝴蝶,蓝蝴蝶并没有逃,很乖巧,很温顺的落在她的指头上,一动不动。她摊开左手,蓝蝴蝶就飞落在左手的手心上,一直都面对着优鹤。
她的手在颤抖,嘴角却不自觉的向上扬起,对着蓝蝴蝶露出淡淡的微笑,眼中带着欣喜。黄昏的光芒照出这一幅名画,伏莺感觉自己心已经如雷般响动,她不明白蓝蝴蝶为什么会这么早出现……不,快走开,快离开这!伏莺内心在呐喊,嘴唇微启,喉咙却卡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蓝蝴蝶静静地呆了很久,如同来的时候一般,缓缓的飘走了,从窗外离开,直到无法看见。优鹤缓缓弯下腰,捡起《圣经》,抱在怀里,目光不断飘向窗外,嘴角不断向上扬,又一次一次压下。
伏莺好久都没缓过来,直到……优鹤轻轻的问:“能陪我一起读《启示录》吗?”
她这才渐渐回过神来,极缓慢的看着女孩,那是一个非常淡的微笑,脸上写满期待,可却令人无法压下心中升起的那种未知的恐惧。
过了不知多久,伏莺才木讷的点头,说了一个“好”。优鹤别过头,嘴角的笑意掩饰不住,最后又快速将头转回来,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一本新的《圣经》,递给她。
伏莺轻轻一翻,翻到了《启示录》。优鹤同样翻到《启示录》,不是之前那般故作庄严:“耶稣基督的启示,就是神赐给他,叫他将必要快成的事指示他的仆人。他就差遣使者,晓谕他的仆人约翰……”
她的语调更加轻快,尽管还是发不准音。伏莺深呼吸,细细盯着《启示录》,很认真读这每一个字,将节奏与她对齐,不慢一拍,不快一步,不分神,不漏字。
之后便一直是如此,优鹤变了,不再是从前那般用头发遮住自己的一切,而是每当下午去空教室练习《启示录》时,都会邀请伏莺一同前往。伏莺也不曾拒绝,她的时间已经不值钱了,倒不如给优鹤。
又来到了熟悉的场景,优鹤这次来,不是为了朗诵《启示录》,只是单纯的邀请伏莺。伏莺携带纸和笔。
优鹤没有开口说任何话,只是微笑着静看伏莺,和以往一般恬静,依然站在同一个地方——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的位置。
伏莺沉默了,她看着眼前女孩的笑容,又看着窗外的景色,似乎看到了那个小巧的蓝色身影,但仔细一看,大抵是幻觉吧,那里确实没有什么。
笔尖停留在纸上,黑墨已将纸张轻蚀破洞,她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写下了一句“我愿意当你的听众。”
优鹤看到这话,没有立马说话,只是轻轻的握住她的手,拉到一旁坐下。
“我的父母曾经是布特斯……”
布特斯……伏莺知道这个名词的意思,代指主门教的信徒的称呼,但这是一个邪教,已经覆灭了。
“我出生起,就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我的父母到处求医,却治不好,最后听说了主门教,说可以包治百病。”优鹤说到这里,停顿了,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当所有的金钱全部被耗掉后,我依然听不见。后来,军队把主门教会扫了……”
伏莺莫名感觉心脏隐隐作痛,她握着优鹤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一丝温暖,深呼了几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
“我12岁那年……”优鹤轻笑出声,“我来到了教堂,他们教我发音,给我面包,帮我念《圣经》,祈祷救世主拯救我的灵魂……”说到一半,她的眼眶泛红。
伏莺擦了擦眼睛,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看她,双眼被阴影覆盖,只有下方一半脸暴露在光下,看不清表情。
“救世主……真的很伟大呢……”优鹤抬头看向夕阳,“所以我天天祈祷,我希望他救救我父母的灵魂,救救那些被欺骗的布特斯的灵魂……”
伏莺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呼吸声都带着一丝颤抖。
“来到学院之后,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我听不到别人说话,我只知道我在这里没有在教堂里那么……不知什么时候起,我感觉灵魂已经不再由我。我很想家人,所以我想在众位圣徒面前,向救世主表示我的诚心,我想离开这里和家人团聚……”优鹤话音刚落,两滴清泪就顺着眼角滋的一下流下,滴答落地。
伏莺握住优鹤的那只手不断颤抖,因为它很矛盾,既想紧紧握住,又不敢紧握,向外张。另一只空的手则死死的握着。
时间奔跑起来,半个月时间,眨眼间又消失了。伏莺几乎每一次和优鹤来到空教室的时候,都会隐约看到那个小巧的蓝色身影。
她每一次都别过头,假装自己没看到,这是自己见过最可怕的幽灵,最令人恐惧的魔鬼。她拉着优鹤去别的空教室,将窗帘和门窗都锁死,但蓝蝴蝶依旧会来。
在这场逃避蓝蝴蝶的旅途中,时间又过了,朗诵《启示录》的时候到了。
夜里,灯光闪烁,许多班级派出学生代表朗诵《圣经》,他们读的是《约翰福音》、《马太福音》等等。
上台之前,弗里多老师笑道:“优鹤同学,别紧张,失败了也不用害怕,这只是一次朗诵,我们拿出最好的成绩。”
优鹤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衣圣装,看起来格外的圣洁。
弗里多老师走后,伏莺急忙拉住优鹤,慌张开口:“别!别去,我们请假吧,好吗?别去……我们逃走,救世主不会指责你的,他会知道你的难处,他一定会把你接到天堂的,一定会的!走吧,走吧……”她真慌了,以至于都忘了优鹤的听力障碍。
话音未落,那只预言中的蓝蝴蝶又出现了,像以往一样,轻轻的飘到二人中间,在二人眼前缓缓掠过,最后遁入黑暗,不知所踪。
优鹤看着消失的蓝蝴蝶,又露出了一次微笑:“当我上台时,你就当我已经死了。谢谢你,我亲爱的……朋友,伏莺……”她不再言语,轻轻的抽回自己的手,随后抱住伏莺。
“不……”伏莺声音带着哽咽,紧紧抱住她,仿佛一松手,羊皮卷上所描绘的一切就会在眼前发生。
最后,优鹤不知是何时轻轻挣脱了她的拥抱,走上了台。伏莺过了好久反应过来优鹤已经上台读了一部分《启示录》……
伏莺如同雕像般屹立在此,没有回到班级的座位,已经不在意可能会受到的惩罚。她听到了,听到了优鹤那不标准的发音,听到了虔诚,听到了救世主,不,死神来临前的预兆之声。
《启示录》念毕,弗里多老师上台,讲述优鹤的故事,讲述她纵使在有听力障碍的情况下,依然虔诚赞美救世主,敢于站在台上朗诵《启示录》。
果然,现场掌声不断……
伏莺实在是听不下去,她只是紧闭双眼,捂住自己的耳朵,想让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她这样的自我封闭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忘记了优鹤,忘记了学院,忘记了世界,才缓缓睁开眼,放下自己酸的麻木的双臂。
她忘了,什么都忘了。她再次拿出羊皮卷,摊开看,上面什么字都没有。而那预言的密码突然涌现在脑海里。
伏莺转头就跑,跑向那七层主教学楼,晚上的时候这里没有人。她把自己毕生的力气全部用在了这里,如飞鹰。她来到教学楼前,跳上了台阶,往上冲。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终于,前面的出口就是第七层。伏莺上了第七层,映入眼帘的是那一轮圆月,发散着冰冷的月光。优鹤正在边缘的围栏上,不,她已经跨过了围栏。
“优鹤!”伏莺拼命的大吼一声,响彻天地,在校园内回荡。
优鹤不知是真的听见了,还是感觉到了伏莺来了,于是就回头看了一眼正冲向自己还来不及喘气的她,最后露出了一个柔情似水的笑容,闭上了双眼,身体向后倒。
伏莺隔着栏杆,猛的顺手一抓,抓空了,仅仅不到一寸。优鹤身体重重的掉了下去,落在地上,震出砰的一声巨响。
伏莺急忙往回跑,从七层跑到一层,跑了一个拐角,看到倒在地上的优鹤,拼命跑向她。然而,在距离优鹤不到十米时,她的双腿却变得格外沉重,无法再向前跑。
“优鹤!”伏莺拼命想跑,而这双腿却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后退可以,但是无法向前迈一步。她跪在地上,用手爬,用尽全身力气,依旧无法向前挪动半分。
优鹤躺在草地上,笑脸对着伏莺,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就像安静的睡着了,正在做一个甜蜜的美梦,在梦里,她能够听到父母说“爱她”,能够在天堂里享受永久的安宁。
她腰部正朝下方的位置渗出血,凭空出现的血液。血红圆形向外扩张,血液渗透到青草上,渗透到土地里。一朵朵红色的鲜花在鲜血滋润的草地上长出,在伏莺眼前发芽、开花,最后那些花朵覆盖了优鹤。
那只出现许多次的蓝蝴蝶不知从何处而来,像落叶一般,飘到优鹤的额头上。一刹那的事,蓝蝴蝶翅膀煽动,向上一飞,金黄色的有着优鹤样貌的透明人从她的躯体里面出来,被蓝蝴蝶牵引走,和蓝蝴蝶一起向高空飞去,飞过了大树,飞过了教学楼,飞过了云端……
伏莺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突然感觉有人在推自己,一阵大风席卷地面,紧随而来的是倾盆大雨。暴风和大雨肆意凌虐着大地,雨水打在她的眼睛里,很疼,让她下意识闭上双眼。
伏莺用手挡在眼睛面前,擦了擦眼前的雨水,睁眼一看,那些鲜艳的红色花朵,以及优鹤的身体不见了,血液也不见了,仿佛刚才这里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一场幻觉。
她站起身来,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一步一步走到刚才优鹤躺着的地方。狂风暴雨吹动了大树,使其摇摆不堪,却并没有让伏莺动摇。
大雨下的很大,伏莺在这里站了很久,才回头,一步一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大雨还在下,伏莺撑着伞回到教室,那个位置是空的,羊皮卷的预言成真了。她轻轻的踱步回座位,周围的学生们似乎没有注意到优鹤,默认那里本来就是一个空位,都在各讨论各的,甚至没有人提起昨天晚上伏莺好几声尖叫。
弗里多老师手里正拿着《圣经》,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开始讲解《圣经》,甚至没有想着质问伏莺昨日为什么不去听朗诵,没有管那个空位。
到了下课时间,伏莺问别的同学,认不认识优鹤。果然,所有人的回答都高度统一为“很耳熟的名字,但是没怎么见”。
这场暴雨继续持续,没有给这里带来任何灾害,有的只是“大雨很烦”之类的抱怨,不过只是偶尔提一嘴。伏莺常常会看着外面的大雨,羊皮卷上的预言在脑海中闪过。她才不会在乎雨会下多久,她只想记下优鹤。
当伏莺试图用笔画出优鹤的模样时,惊讶的发现,之前明明天天相见的优鹤,在脑海中的模样竟然如此模糊,以至于无法下笔。当她再次询问同学时,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认识,这个班里没有优鹤名字”。
一个月,暴雨整整持续了一个月,阳光才终于重现天日,所有人都高兴坏了,他们终于可以不要每天都带着伞了。
伏莺现在自己也完全记不清优鹤了,只是脑海里还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个座位,记得曾经的相遇,谈过的话,做过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羊皮卷的魔法,伏莺心里莫名其妙钻出了一种恨意,一种对弗里多老师的恨,比之前所有情绪都更加强烈。
羊皮卷又起了反应,伏莺将羊皮卷打开,上面依然是一段无法看懂的文字。上课的时候,这段文字终于被破译,上面所说的是:三年后,弗里多正在家中朗读《启示录》,天空会劈下一道雷电,将他和他的家全部烧成灰烬,彻底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