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隶主永恒的恐惧,不仅贯穿这个时代,更深植于奴隶制度本身,是对奴隶暴动的恐惧。非洲奴隶常取自彼此征伐的部落,语言不通,且积有世仇,使其难以联合。某些情况下,适龄战斗的男子会遭处决或致残。
种植园处,规章首重奴隶主安危。园主明令禁止在奴工居所内外存放可改制武器的物料。监工往往因其手段残暴而受雇。
甘蔗种植园的人间地狱虽未广传,但其间凶险却不言自明。奴工预期寿命为六个月,力竭而亡已属善终。因机械致残者远多于劳疾殒命者。正由此故,此地容有一项特殊惯例。
甘蔗种植园处,惯常在墙上悬挂一把砍刀,以期完全省却购置新奴的开销。
Darke甘蔗种植园
1633年6月
加工室内的尖叫声已不再引发好奇。它激励着奴隶与仆役行动起来,因为工友间存在着一种未言明——或许并为被完全理解——的默契。所有人都会竭力帮助被卷入赤红铁褶的同伴,因为在季末之前,他们也可能会需要同样的帮助,而短短两秒的差距,可能意味着失去的不仅是一只手,更是一条胳膊。
但“篷布”站在屋里,还没等众人因不敢靠近而止步,它已从墙上的铁钩上取下砍刀,一脚踢开炉边惨叫的黑人的腿。随着一记扭压。“篷布”的手肘猛击在对方的肘关节上,一声脆响回荡。那在手腕与被夹住的手之间断裂的手臂,“篷布”利落挥刀砍下,黑人的痛楚顿时尖锐数倍。
它俯身从脏麻袋上撕下一条粗布,垫住伤口。又撕一条,用腰带上悬挂的铁锥绞紧断肢处的布料,直到涌泉化作溪流。在它那怪异而勤勉的救治过程中,无人敢言,唯有被截肢奴隶发出半个病态音节——那是“不”字的残响。
“篷布”拾起瘫软的躯体,那身躯比片刻前又灰暗了几分,交给了被起初骚动引来工棚的男仆布里克。它中性化地拍了拍布里克的头,随即消失,粗糙斗篷下未露出一寸肌肤。
布里克敦实却不壮硕,他费力地沿土路前行并呼求援助。当两名魁梧奴隶接过躯体后,他撑着双膝下令:
“把他交给侍女!她们会……她们会。”见奴隶回头,他故作无事地挥手示意他们离开。待他们拐过小土径消失在行道右侧排列的棕榈丛后,布里克俯身干呕,手肘抵膝。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随即一屁股坐倒,索性躺下片刻等待晕眩过去。
当年布里克初被招为奴仆赴加勒比时,二十五岁的他正值血气方刚。急于证明自己力士的资质,同时积攒他心目中经营种植园的本钱,他签约成为田间劳役,旋即作为首批契约仆役葬身加勒比。
事实上,他已因力竭陷入重度昏迷,身体被巫医偷走。正因此故,布里克结识了Darke先生。
那巫医将布里克带回茅屋,予他糊状食水,适当放血。他昏迷近三周,旧主早已认定他违约潜逃。也罢,他会这么说,反正任谁都干不了这么重的活。
事实上,确有人能胜任田间劳作,但他们并非来自欧洲都市,而是来自非洲草原。尤其在布里克和他处境相似的同侪们写信描述劳作后。以这种微末的方式,布里克参与了改变世界。当然,他告诫亲友警惕甘蔗种植园的行动乃是次要的,为Darke先生效力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
T. Darke先生是巫医的常客。他所述的经历与布里克无二,只是他是被岛上祭司从东方商人及其“战略香料”中救出。
“自那起,我每月至少陪老黑鬼喝一次茶,他向我展示了超乎想象的魔法的另侧。不过,我不建议没试过水的门外汉接触伏都教3。”某晚用餐时,Darke咧着嘴前倾低语:“我听说他们的女人从不宽恕。敢说她们会让怨恨发酵,试图用其毒杀你的孙辈!”。布里克的受雇缘由从未被正式谈及。他猜测或是巫医厌烦了,自他苏醒后巫医对他日渐冷淡。这点可从他与Darke的初遇得以佐证,某晨他在他的种植园醒来,便被告知已被雇佣。
Darke餐桌上的轶事层出不穷,无论光怪陆离或贴近生活,都洋溢着充满活力的真实感,令他的各类社交圈(几乎全无交集)不禁好奇,如此年轻的男人何以拥有这般狡黠而该死的阅历。即使痛饮三五品脱4后,Darke对提及年龄者总是同一反应。蹙眉凝视抛光杯子、汤匙或餐盘。端详双颊后给出试探性的估值。“约莫三十又半月。”就此定论。
在Darke种植园的工作令布里克谦卑而安宁。“童工活计换男人饭食。”他唯一的灾星是“篷布”,那存在既令他恐惧又愤怒。关于“篷布”的种种都无从揣测,Darke对此讳莫如深,而从其行动收集的情报仅能支撑一个结论:“篷布”非疯即非人。布里克倾向于后者。
身高约六到七英尺,俯视着布里克敦实的身材。除此之外别无可辨。它身披层层斗篷,最外层以腰带束紧,其上悬若干布袋,一侧挂着罕有触碰的铁矛头。周身散发着皮革与泥土的气息。手套长过袖口,靴筒未曾显露。两者皆是深褐色皮革,看着舒适旧损。无论何种天气皆如此装扮。即使在湿度远超各地、动辄超过一百二十度的盛夏。
无人见过其真容。深色皮革面具上有着两只白色圆镜,宽大到遮住颧骨,其下是一片遮住了嘴巴的小圆筛子,不知其用途。无人再能确认“篷布”的更多细节,因为当视线触及其双目时,根本无暇审视面具细节。“篷布”唯一非机械的部分是它的眼神,如冰锥刺入人之心弦,但这仍非人类。它超越凡人能力踏入魔域。布里克坚信地狱才是“篷布”唯一的归处。
Darke曾说雇佣它是为管理奴隶。它的存在本身已十倍超额达成此目标,但布里克却不得不终日知晓它无处不在。它那明显非人的力量进一步羞辱了布里克,后者曾自诩为半神,尽管带着年少轻狂的底色。这持续不断的提醒(或不定期加固的)折磨着布里克,素来如此亦将永远如此,却从未超越他对“篷布”的恐惧,故而也从未促使他真正对这生物采取任何行动。
而它总在最令人反感的时刻出现,布里克可能数日不见其踪,但它的重现,总是措不及防。我从未在田野里见过他,没有过。总是该死的在我后面。某次,连续一周相安无事后,布里克暂且推测“篷布”终于理解了它对自己的特殊影响,双方将就此保持距离。那天晚上,他打开了一间客房准备打扫卫生,并划亮一根火柴点燃蜡烛。硫磺火光照亮了“篷布”双眼的球体,距他仅一步之遥。布里克因此事惊动了全宅,还摔碎了Darke先生的牛灯。
布里克绝非谋事之材。摆脱“篷布”非其志向,而是需要怀恨滋养的白日梦,直到他麻木不仁到真正的无动于衷,大抵就这样逝去。
朝不保夕……
翌夜,Darke坐在一家酒馆里,对面是个眼泛倦意、面色阴郁的小伙子,正环抱着杯浑浊的啤酒,只有欠下这辈子都还不上的债的人才会如此焦虑地盯着酒液。Darke目光敏锐,嘴角含笑,用一个笑话开场搭起了话。
“布啦啦啦啦啊啊啊啊啊,你个天杀的操蛋蠢货,在哪个操蛋货把你卵蛋阉了之前给我他妈的站起来有种点儿。”见年轻人不笑,Darke伸手拍在他后颈上,咯咯笑了几秒。
“不,不!我没事,我发誓我发誓。”他单脚摇晃片刻。“现在,听好了,因为我敢说你对着饮料撒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听好了,因为我八,百——不,等等。”他俯身柜台上,凝视着酒瓶里烛光映出的倒影。酒馆老板从三码外低头看向他,显然毫不觉得有趣。
“我……三十……岁了。左右。瞧?你不,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但那没事。来,喝一杯。”不待小伙子答话,他那新朋友已将半杯威士忌洒在他裤子上,并对着他的耳朵不停嘀咕着“八百”。几杯下肚,年轻人胆气渐壮,向达克及其他听众倾诉遭遇。酒馆里满是喧闹醉汉,达克买了几轮酒,聚起一圈同情听众。
他名叫Percival Cretum5,将父亲家业败光后(想必是商业原因;他未明说),他对声名在外的西部殖民地燃起希望。既无方向也不愿留在不列颠,他结识了一小队商人,四个月内便登上了前往安提瓜的商船。他欲前往新英格兰殖民地6在那开启一段崭新的、有利可图的生活。但被迫搁置以摆脱欲在向风群岛周边岛屿布局,志在垄断当地奴隶贸易直至向风群岛可供殖民的众人。Percival·克雷顿对此计划毫无信心,也不打算走这条艰苦漫长的成长与回报之路,于是他告别同伴,帮他们带走了足以让他经尼维斯前往波士顿的资源。
“说真的我现在就想去那,毕竟那帮人八成要宰了我。”此时众人都开怀大笑,包括Percival自己。因为多数人压根就没在听,只觉得发笑总归没错。他虽说不清缘由,但隐约意识到自己本不该在陌生酒徒云集的公共场合透露刚才那番话。思索着覆水难收,他索性决定享受今夜剩余的时光,随即不省人事。
畅饮继续,酒馆渐空。Darke搀扶着他的新朋友走上土路,在仅摔了他六次后瘫倒在他身上沉沉睡去,离家一英里远。
次日清晨对Percival而言触目惊心,他在布里克的轻摇中醒来。
“Darke先生请您方便时一叙。他建议您先用些盥洗室的棕色糊状物擦拭牙龈,其应能助您摆脱任何昏睡感。”
待那敦实男子离开,Percival从紧束的被单里起身,险些摔了个狗啃泥,跌跌撞撞进入他生平所见首间私人盥洗室,楼下脚步声如枪响般在他颅中回响。他看见一绿色小碗盛着色泽均匀的浅棕色物质,质地如打发奶油般顺滑,似蛋壳般光滑。若在平时他或许会犹豫是否将其入口,但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曲指蘸起一团奶油状糊糊塞进口腔。
未等他将其沿唇内侧抹开,身体已陷入一种异常敏锐的愉悦感。瞳孔倏然扩张,那要命的头痛随着无声的叹息烟消云散。
感到精神前所未有的锐利,他已准备好直面昨晚种种行径可能会引发的任何后果,遂大步迈出卧室打量周遭环境。
华丽的木雕、油画,走廊尽头基座上交叉陈列着两枚巨大象牙。那是富裕的明证,而Percival仅见了卧室外的部分宅邸。随着他走下楼梯,羡慕与钦佩油然而生,虽对Darke一无所知,他却清楚地渴望成为对方。
漫无目的转了几圈未见人影,他瞥见一个高大身影的衣角,出声问路。门框后滑出戴面具的头颅与其所属肩膀,朝反方向点了点头。他自觉本应感到惊骇,却因楼上那碗里的魔法了无此感,便循着指引走进灯火通明的餐厅,见到他那酒友的后脑勺。
Darke在座椅上扭过身来。“Percy!来坐。鸡蛋?”
“荣幸之至,先生。谢谢。”Darke将一对油亮扁平的圆球刮到备好的碟子里,开始为自己斟朗姆酒。
“以,本园蔗糖制成,产于本园,约四个夏日之前;自那起我在宅侧建了几座酒厂,正学着酿朗姆酒作为我的一个小小副业。虽然欣赏葡萄酒的韵味,但真要说畅饮,还得是朗姆。”Percival注意到他说话时字词间的迟疑,更凸显了分句间那些心不在焉的动作。
“酿出第一批酒时,我把第一杯赏给了帮忙搬运材料的黑奴。当时根本不懂酿酒的门道。那家伙现在瞎了。随我上阳台吧。”Percival正要端起餐碟,忙碌的家仆已接过餐碟端到阳台的桌上。眼前是果园尽收眼底,左侧正午日辉倾泻在高耸的甘蔗田上。
“那么,Percy,我的新朋友。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因为我虽喝得不少,却记得你精彩的故事。”他从衬衫里抽出一袋烟草。“而你。”他又从衬衫里抽出烟斗比划着。“激起了我的兴趣。别怕,别怕!”回应Percival惊恐地皱起的眉头。
"你向我与众人清楚表明,你最感兴趣的是金钱。并对自己能力无比自信。我亦如此。"他划燃火柴,深吸一口。
“Darke先生,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望您海涵。”Darke若有所思地挥手制止他。
“叫我Darke。我用这名字很久了,Percy。我想差不多该告别它了。所以我的想法如下。鲜有人能在世间留下印记。而我相信若你追逐的奢华仅靠着压榨他人得来的金钱,最终绝不会真正珍视这些浮华。我向你保证,财富从不是该为之奋斗的目标。它确是次要的,待你为自己创造出财富时,才会意识到自己真正渴望的是除其之外的一切,那为时已晚。"
“你有你的天赋,Percy。才知与教养,野心。老天,你还有青春。真正的青春,不是我这种青春。忘了我刚才说的。其实别忘,我还会兜回来。不知你是否注意到,在你吐得一塌糊涂之前,满酒馆的女人都在打量你。拥有这一切,你却只想要钱。我归咎于社会。”他又吸了口烟,灌下一口朗姆酒。
“我的重点是,Percy,你有潜力。世人罕有的真正潜力,而你坐拥宝山。见证过世界几度变迁——不,真的,我稍后再说——我有资格断言,正是你这样的人在推动时代。而你却在此地,非为小贼,辜负寄望你前往大陆赚钱者的信任?”他唾弃着那个词。刺穿Percy的目光中的父爱远超年轻人此生所见。羞耻于他乃是陌生的意象。其灼痛身心。
“所以若你愿意,我愿确保你不浪费自己。”
“这世上有魔法,孩子。它居于帷幕之后,会向追寻者显露。我找到了它,这些年来凭它成就了不少大事。然后我才变得富有。”他挥手划过整片庭园。“这是我最大的不幸。”他再吸了一口烟斗,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那是个迷人的故事。Darke曾涉足了近千年几乎所有欧洲征战。他爱过、失去过,在无数战争中搏杀过。他险些死于弗朗索瓦·拉瓦亚克7之手,当时对方正在履行刺杀法王亨利四世的使命。他曾谏言英国王室,操纵罗马教廷,总为更崇高的利益,始终恪守准则。他如此活着。当他的故事接近尾声,讲到如何获得这座种植园以及他与岛上巫医的一些不那么惊险的奇遇时,他似乎期待Percival有所反应。若非相信,至少是认可。他两者皆未得。
“Darke先生,我必须告辞了。感谢您的款待。” “你可以拒绝今日所闻,Percy。” “Percival。我的名字是Percival Cretum,谢谢。”Darke的叹息并非沮丧或失望,而是理解。如同父亲目睹儿子犯下他无法警示的错误。
“恐怕你已成‘Darke’了。你想走请便。但魔法已附着你身,我只愿你善用它。未曾告知便使你染上魔法固然有些失礼8,但此事确无先例可循,就这样吧。”
“什么?什么魔法,你是说你有魔法,说——” “不再拥有了,但曾经确实。” “说你八百岁——” “我或许还有一点魔法。” “还有楼上那浆糊,那是魔法?” “古柯叶,难以置信竟无市场。” “您疯了。” “看来我只好独自享用了。”
“我得走了。谢谢您。非常感谢您的一切,您的时间,您的早餐,您的古柯叶,谢谢你,再次感谢。再见!”
Percival Cretum Darke 大步踏上他自以为是进城的小径,发现不对后折返,环顾庭园,试图维持步伐里那讥诮的冷漠,却失败了。不再是Darke的男子指向西方,随着一声告别:“好的,谢谢!”Percival Cretum Darke 走出了这座“不再是Darke的种植园”。
“篷布”立于吸烟斗到男子身后。天鹅绒般沙哑的嗓音响起:“再试一次?”
静默片刻。“这游戏我玩了有段时日。九年,六月,二到四周,取决于那年秋收烟草收成。他会回来的。确保他到波士顿,可否?”随后“篷布”消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