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公元 2070 年,帷幕内的第三次工业革命已经完成。除异常收容方式、站点保密工作在技术上的迭代外,还有一项重要的技术突破——记忆删除药的副作用被大大降低。这不仅意味着任职于基金会的除D级以外的人员对于记忆删除药的申请限制得到了大幅降低,也让基金会的高层从中嗅到了商机。
在得到监督者议会和道德伦理委员会的批准后,三家专门给帷幕外提供A级和B级记忆删除药的前台公司在中国的上海市成立。基金会加工生产的记忆删除药一经问世就广受好评,许多医药行业大量购入,一时间竟供不应求,出现了一段真空期。在这期间为争夺市场又涌现了许多加工类似产品的公司,但其制成品不仅药效发作率远低于基金会的产品,而且伴随有巨大的副作用,因此并没有得到社会的广泛接纳,但仍因低廉的价格在黑市广泛流传,甚至得到了二次加工达到了和基金会官方产品一样的药效。
为了应对这些具有强竞争力的对手,并保证市面上不会流通这些安全隐患极高的地下产品,基金会特于Site-CN-999成立此部门,即“异忘部”。不过正在阅读这段文字的读者,也就是我部的员工,应该清楚地知道,虽然此部门的半数员工都在三家售卖记忆删除药的前台公司有正当职级,而且此部门也会以“记忆删除药管理局”的公开身份插手市场,但此部门的核心职能主要是秘密调查长时间服用记忆删除药的人群的药后反应,并研制品质更高的记忆删除药应用于帷幕内外。
至此,身为新员工的你,应该已经了解我部的大致信息。接下来,我们将提供两个收集来的案例,以方便理解上述内容。
断路
记录者:Dr.Loke
华国霖先生是就职于一所小企业的普通员工,干着普通的工作,赚着普通的收入,过着普通的生活,无妻无子,父母也很早就去世了。他在公司内并不起眼,甚至有点不受人待见。因为他是典型的软弱的人,谁都能欺负他。如果你朝他开一枪,他可能除了大叫一声,甚至都不会追究是谁伤害的他。
但这也不能算傻吧。其实这也是一种生活的策略,不是吗?只是代价是一身湿。
在他走进药店并看见了摆在柜台最顶端的记忆删除药时,他的生活迎来了转机。当机立断,买了整整一瓶,就放在他家门口的鞋柜上。此后,我观察到他每天下班后都要从瓶中吃一粒——从瓶内日益减少的药片数量看出来的。
除以之外,我注意到他的精神慢慢地从平日的黯淡无光变得脸上多了几分生气,第二天再去上班时也不再无精打采而是充满生气。
我持续观察了他一个月,每天都是这样的重复。
直到……那天我在他的卧室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他在房梁上钉了一颗钉子,拴了根皮带,吊死在上面了。他连板凳都没有准备。他的面部看起来很从容,不像是被逼死的。
在他死后的一周内,我一直住在他的客厅。没有人来打扰我,包括收水电费的。一周后我确定没有人来,就把他随便找了个公墓埋了。站在他的墓碑前,我也思考起来他的死究竟是什么。
到底是因为同事对他的欺负和他本人的无依无靠,还是因为……他吃了药?
我不能平复我的心绪。
由此可见,记忆删除药导致的记忆片段缺失,短时间内确实看不出来什么太大的成效。但是时间一长,巨大的记忆缺失量就会在某一天一次性叠加起来,使服用者产生巨大的心理空缺,以至于不能适应原本已经习惯的环境,从而导致心理崩溃,最终以各式心理疾病表现出来。极端一些,就是自杀。
再来看这个记录。
短路
记录者:Dr.Cert
王霖坤是一名跨国公司的企业董事长。他的生活基本和大家想象的上层社会一样,纸醉金迷,醉生梦死。
他的生活同样在记忆删除药的面世后而改变。
他身边的员工,长时间接受压迫,经常想着揭竿而起之类的事,哪一天把他们的顶头上司推翻,但从来都不敢表现出来,只敢私下讨论交流,却还是被眼线捕捉到了消息。后来,他们所有人的工位上都多了一瓶药,要求每天来上班时都要吃一粒。当然大家都认出来了那是记忆删除药,可是办公室和厕所里连垃圾桶都撤走了,谁又能不吃呢?
董事长想的很周全。大家都忘掉了遭受的压迫,谁还去纠结今天、明天的生活呢?
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董事长给全公司普及记忆删除药后的一个月,所有工人就全体罢工了。
更具体点说,再过了一个月那家企业,一家扬名内外的跨国公司,倒闭了。
我在办公楼的遗址内来回走动,不时还有一些搬运公司的人来搬出去一些电脑桌椅之类的杂物。所有曾经是玻璃的地方全被砸碎了,即使已经收拾过了,依然能看见那些金属框上的碎片,隐隐折射出曾经在这里的人的反抗。
我不是要讲述一个被压迫的人反抗成功的故事,况且这件事也被压下去了。
但为什么之前那么久的压迫都没能真正激起一点风浪,反倒是在他们吃了理应能减轻反抗欲望的记忆删除药后才出现了这样的情形呢?
遗忘,遗忘再遗忘,直至不再记起。
不再记起那些理所应当的时刻。
这也是一个典型事例。王霖坤的倒台又反映出了一个我们不可置否的事实:记忆删除药的长期使用,不仅会让那些我们所希望的被淡忘的记忆被逐渐淡化,而且也会让其他情感被逐渐淡化,就比如忍耐。
这一点,相信各位是心知肚明的,然而帷幕外的人本身就缺乏这方面相关知识的普及,而且还有些中间商大肆宣传,因此并不是每个人都知晓它。这也就导致了那家企业的轰然倒塌。这既是突然,也是必然。突然在这件事的厚积薄发,必然在记忆删除药的被滥用。
事实上,在基金会内,记忆删除药本身是用来处理一些高保密程度或目击事件,有时候也会用来惩罚或是直接处决员工。在第三次帷幕内工业革命之后,即使对于记忆删除药的申请限制已经降低不少,但各位毕竟接受过正统的培训,对于这方面的知识了解程度自然要深很多,因此自从我部成立以来从未在基金会内发现有关记忆删除药的滥用迹象。
可对于帷幕外的人而言,记忆删除药不仅是一个新兴概念,也是一个符合大众需求的产物。于是人们就开始疯狂地使用这种东西,将其包装成“忘忧草”“精神香烟”等等高大尚的名词。
如此一来的后果想必各位已经显而易见了。虽然在本手册中只列出了两个例子,与之相近的事还数不胜数,这也是我们从2070.11.26就开始全面召回已投放到市场上的记忆删除药的原因。
所以,请问各位,遗忘真的好吗?
我们经常希望遗忘,遗忘哀伤,遗忘过去,与自己的痛苦切割,拥有一个完美的自己,拥有一段完美的记忆。
不。这不好。这不是我们所应追求的。
过去的痛苦记忆,诚然,如果我们永远无法将其遗忘,就意味着我们将永远会从中榨出痛苦,榨出我们不希望的负面情感,榨出破坏我们美好记忆的污点。
可是各位必须知道,现在的我们的心智的塑造,记忆的塑造,灵魂的塑造,都是过去的记忆不断累加起来的。一点一滴,阴晴圆缺,不断增加的记忆慢慢丰富我们,也让我们形成了对好和不好的评判。有一句话说的很好,“过去从未逝去,他甚至从未过去”。我们的意识建立本就是基于万千条记忆片段的结果,从中任意切割出一大部分,都将造成不可逆的巨大影响。不要说我们本人,我们的大脑在经历长时间的记忆脱节后,周遭原先熟悉的世界也会变得极为陌生,是无法承受的。
换句话说,快乐本就是相对的。如果我们每天都浸泡在“快乐”的记忆里,我们还能真正感受到快乐吗?
如果没有苦痛的参照,我们又怎样获得快乐的惊喜呢?
所以我们不应与过去分离,与过去告别。只有不忘本来,方得未来。这也是我部成立真正的原因。处在这世上,必然会经历痛苦与快乐。过去的可怖,总会在明天被黎明的曙光刺破。
欢迎加入异忘部。
忘却一瞬,铭记永恒。
Site-CN-999 遗忘部主管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