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花筒


万花筒Kaleidosco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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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9月??日

Site-43:加拿大,安大略省,兰布顿县


过了好几天她才确定自己没有疯。

这一顿悟与她最近一次用头撞墙大致是同时发生——很难说清谁先谁后。也许就在皮肤绽裂的疼痛终于爆发的时刻。在她感受到血液沿着脸颊淌下,又看着它从眼睛里钻出,回到制造它的伤口中去的同时。

只有这时她能够清晰地思考,即使她无法清晰地看见。

但至少她明白要在摄像机的视线外做这件事。这是她的小秘密。她的小秘密就是这个世界出了错。

在焚化炉里,什么都没变。而在窗户的另一侧……

……呃,另一侧也不能算有多少变化。一切都是模糊的,就好像有人把现实描摹了六七次,或者现实是一幅已完成的画作,但预先打的所有草稿仍然清晰可见。每个走过的人都是他们自己的一团浓厚的混合物,他们的声音和其他的他们自己混杂不清。一切听起来都……更多了。更多次。更多倍。

她钻到盲区里,继续撞击了一会儿。这让她平静下来。但她还是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也许错的并不是窗外的世界。

不是他们太多了。

而是应该有更多个她。

这本身就是一种疯狂。在又撞击了几个小时来消除复杂度之后,一切变得不再有太多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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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日


这是关注点的问题,她如此认定。

如果她努力集中——她分不太清她有没有在努力,但肯定会有些刻意成分在里面——她可以屏蔽一部分的重影。不是全部。从来都做不到全部。但她可以让它减少到只有三个,甚至两个,在状态最好的时候。

而她很少在最好的状态。

她搭话的第一个人——或者至少是她记得起来的第一个——是Allan。而她说的是:“我错了。”

他的回答是:“哪里错了?”

他担忧的表情太好笑了,她忍不住大笑起来。“错是好事,”她说。“错了才安全。真担心你干嘛要这么对。

他确实是对的。Allan非常、非常对。七倍的对。是多少来着?是七吗?有的时候看上去好像还有更多。但从不会更少。

就算这是段让人费解的胡扯——她当然知道它是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它还是帮了一点忙。至少把她所看到的东西大声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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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有一天,同一个人——她说不清是谁,因为那人太模糊了——问了两次同样的问题。她回答了两次,然后问对方第一次的回答有什么不对。

那个人皱着眉告诉她,根本没有什么“第一次”。或者确切地说,这一次才是第一次。

然后这样的事又发生了一次。

然后是又一次。

会谈论残像,谈论光与影的细微差别,谈论有些走过视野范围的人像幻影般淡薄,而另一些则几乎和一样真实。(但没人看上去完全真实了。她觉得——不,她确实可以透过他们看到后面的景物。只不过透明度各有不同罢了。)之后过了一周,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用她和Dougall开发的3D成像仪在走廊里投射出场景。每一次遭到否认都让她逐步后退靠近悬崖的边缘,而悬崖底下只有各式各样的疯狂。

然后,有一天,问出了那个最致命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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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日


“Dougall在哪里?”

Delfina Ibanez并不是ADDC的常客。Ilse不能怪她;窗户比她的视线位置要高。但是最近,整个站点、甚至可能是整个基金会最宝贵的人力资产陷入了不安,还说出了更让人不安的话,这就让一切都改变了。现在走廊的两端总是各站着一个警卫,这里也不再有人来人往,保姆轮班被无限期搁置了,控制与收容部的部长频频造访,以确保Ilse不会踹倒大门,或是用脑袋一点点砸穿窗户。

好像她真能做到似的。玻璃和墙上的任何破损都会迅速复原。就像她的伤口一样。

“Dougall,”Ibanez重复道。她的嘴唇扭曲起来。Ilse见她的次数太少,没法判读那意味着什么;她只能像其他所有人一样等待口头的解释。“Dougall死了。”

Ilse盯着她。目光穿透了她——几乎穿透了她。现在Ibanez显得非常、非常清晰,她的五个或六个或七个自我差不多完美地重叠到了一起。只是边缘处有轻微的晕开,以及偶尔会出现运动模糊的轨迹。她几乎是不透明的。

每个人都至少会有一点点透明。

而她的声音也带着一点点回声,只在她说出最后那个词时异常整齐,“死了。”她的话语听起来有哪里不对。还有她的嘴的动态。还有其他一切。

Ibanez仍然在说话,只是她的嘴是闭着的。“顺便说一句,那可是4级机密,所以谁也别告诉。看在上帝份上,千万别告诉Phil。Allan给了我自由裁量权来——”

“什么时候?”

“从我们知道这件事开始。”又来了,有种和她正在说的话并不一致的回声。Ilse用力摇了摇头,安保部长的身影变得清晰多了。

“不。我是说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奇怪的是,她对这消息没多少感觉。她和这个人有六年时间差不多形影不离地合作。他已经永远离去的消息本应该——

“就在突破发生前,”Ibanez说,Ilse坐下了。“你还在吗?”

“我还能去哪,”Ilse茫然地咕哝着。“就在突破发生前。”

“没错。”

“突破发生前。”

“是的。”

“可他说他阻止了突破。”

“什么时候?”

“突破发生前。”

“他怎么能在突破发生前就阻止它?”

灯光变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他要是阻止了它,它又怎么会发生?”

“他的确阻止了它。”

Ilse站直了身。

Ibanez仍然在那里,但又几乎不在。她就像她自己的一个影子。

“然后它再次发生了?”Ilse低语。

“什么?”

“突破是不是再次发生了?”要是她还得再重复一遍,那将会是高声的尖叫,她可能会一直叫喊到她的肺需要停下来愈合为止。

“你在说什么突破?”Ibanez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又一次疯了。“Dougall阻止的那一场?”

Ilse感到头晕目眩。“你刚才说Dougall死了。”

Ibanez问“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同时她又说“是的,他死了”,这一次Ilse终于真的尖叫起来。

她就是这样发现了她的肺愈合的速度比她消耗它们的速度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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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完全没有说话。她只是在受得了的时候凝视窗外,不然就背对窗户,凝视她那熟悉到可厌的牢笼。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凝视着,思考着。

她想到了清点人头的主意,那引来了有趣的结果。她问Ibanez警卫何时换班,从这位部长的所有重叠自我那里得到了同样的回答——“怎么,我告诉了你,你就可以趁他们换班时血洗这扇窗户了?想得美。”——于是她尝试自己搞清楚,她暗暗记下每一张新面孔,确保同时记下了他们的名字。终于有一天,她提出了查看站点全体安保人员名单的要求,而答复两天后才来,是由Delfina Ibanez和Gedeon Van Rompay——后者与前者职务对等,只不过是在机动特遣队——送来的,两人都问她为什么想知道这个信息。

她反问他们,这信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被利用来干坏事——被她。在这里。

他们互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开始报出名字。Van Rompay靠记忆背诵,Ibanez则照着文件念。

有一个,也可能不止一个她在他还没念完时就开口,并且比其他的她早很多念完。

其中一些警卫比别人显得更透明。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能看见死亡,以及这种景象究竟代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也许它们都在同一时间。也许现实真的是五维的。

但是六维呢?或者七维?或者介于两者之间?维度可以有小数点吗?

告诉她Dougall死了的那些Ibanez只答应在Anoki判定这对她的精神健康无害时才告诉她突破的其他死难者。她是个老人,非常老了。虽然总是从远处看着,但她看过的死亡比大多数铁石心肠的老兵还要多。所以她得到了那些名字,将它们拼合进总列表里,记了下来。三个特工,两个博士,还有两个技术员。全都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现在,有的时候,他们很特别。

有的时候他们在死后仍然活着。

他们总是很模糊,不像Ibanez、Van Rompay和McInnis这些人一样有个大致确定的轮廓。Reuben Wirth——Harry的研究助理,几乎只是一道一闪而过的光影。她求见了他十次,才终于从A&R盐矿的人那里得到一个不是厌倦地告诉她此人已死的回应,而当他最终到来时,他却没有什么启发性的东西能告诉她。他只不过是个抄写员,偶尔烧烧魔法文件罢了。他大加夸赞她至今仍称之为“新”ADDC的地方,那是早在他出生之前,她根据旧ADDC设计出来的,最后她不得不把送走,然后再次开始尖叫。尖叫很危险。在这些互相冲突的范式之间,尖叫很容易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Bernabé Del Olmo——她曾经就“门面”的事咨询过一两次这位资深模因学家,此人的模糊程度排名第二。他指出,她看到他死亡的幻象可能是ADDC窗户上的模因残留导致的结果,并保证会为此做一些实验。而在那之后,他变得加倍透明,他告诉那些实验毫无结果。Janet Gwilherm特工和Stuart Radcliffe特工只不过是普通士兵,务实而毫无想象力。Mukami特工很聪明,但并不能带来什么揭示性的真相。Ambrogi和Markey是技术员,完全拒绝拜访她。她不能强迫他们前来,除非她告诉更高层的人她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而她不会把这告诉任何人。

她确实尝试过。她当然想告诉McInnis,但他肩负的责任永远凌驾在友谊之上。她没见过比他更尽责的人,哪怕是Scout(尽管这想法感觉像一种背叛)。她想告诉Harry或Lillian或Udo,但她没法保证自己能把看到的东西解释清楚,让他们严肃对待。她不敢太冒险,因为他们可能会认为她疯了,那样他们就会切断与她的联系。她的资格认证就像大多数政府都拥有的一些古老的行政权力,一旦有人真的试图行使它们,它们在立法的烟雾中化为乌有的日子就到了。如果她铤而走险,她作为基金会研究员的权利很可能被废止。

在她还担心着这件事,为理顺她的说辞、编出合理的解释而犯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迹般的事。

上次的那个Wirth彻底消失了,而且有其他人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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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他在搞什么名堂?”Ibanez现在不但透明,而且显得半信半疑。

不过没关系,因为Ilse想表达的并不是这个。“不。我是说,他在出事之前就已经开始渐渐消失了。”

Ibanez点点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Ilse叹了口气。“部长,你知道我一直能看到一些东西。”

Ibanez再次点头,没有说话。

“不是不存在的东西。而是不完全存在的东西。”

“这我不知道。”Ibanez把拇指勾在腰带上。“当然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能看见可能性。”Ilse抢在失去勇气之前一口气说了出来。有些老习惯很难改变,特别是在其他一切都不会变的情况下。

“嗯……哼。”Ibanez眯起眼睛。“像Sýkora那样?”

“谁?”

“神秘学部的一个人。奇术师。据说他能看见时空之中可能性的走向,然后用类似数学的方法判断最有可能的未来。”

Ilse快速眨着眼。“为什么从来没人告诉我这个?也许我可以用得上……”她停止眨眼,闭上了眼睛。“不,没什么。这不是一回事。我看到的是人的回响,显示着他们在哪里,他们可以在哪里,说不定甚至是他们应该在哪里。有的人清晰,有的人模糊,还有的人几乎看不见。Wirth就变得彻底看不见了。我想他是走了,也许是过去的事,也许是将来的事,总之就是走了。”

Ibanez的嘴整个歪到了脸的右侧。

“这可不是我编造出来的。”这句式并非恳求,但语气却完全出卖了它。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都知道你最近有点……小状况。

“你们七个都知道。”这声叹息半是低吼,阻断了对于这句奇怪宣言的任何质疑。不论如何,Ibanez似乎有她自己的问题要操心。她的身体在自己身体上折叠起来,像堆肥里的蛆虫般蠕动。“不是那么回事。它太强了。也太一致了。不管我看到的是什么,我确定它是有意义的。部长,我没发疯。或者说,就算我疯了,我也肯定没有崩溃。

Ibanez举起一只手,将它张开。“我举起了几根手指?”

Ilse给出了她能给出的唯一诚实答案。“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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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是这样了,Ilse想。她的时间已经用尽。如果现在她还没逃出焚化炉,那她永远都出不去了。他们不会让她出去。

她将会被分级为某种奇异、半疯的时间异常,而ADDC将成为她理论上和实际上的收容室。唯一的问题是会由谁来向她传达这个坏消息。

来的不是她预期的人。

这是第一次,警卫的换班变成了单纯的弃岗而去。七名男女从两个岗位上走开,却没有人前来接班。六个并不完全在这里的访客也一个人接一个人、一个自我接一个自我地渐渐散去,最后他们全都不见了。走廊的每一个迭代都空空荡荡,直到突然,它不再空荡。

“哦,”她说。“当然了。”

一开始,他是一片模糊。她仍然能认出他——所有的他。然后他变得极为清晰,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如此清晰。“当然,”Xyank表示赞同。“我没料到这么快就会跟你再次见面。”

“都过了几个月了,”她厉声说。

他点点头。“以你的标准那就是很快。以我的标准更快。至少这一次,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严厉警告你。”

“不是吗?”她叹了口气。“那你是——”

她突然住了口,嘴巴仍然大张着。她瞪着他,眼睛睁到了极限。

他是真实的。

真的是真的。

没有模糊的轮廓,没有延迟。他在外面的事实就像她在里面一样不容置疑。这里只有一个他。完整,稳定,持续。

万事都有第一次。清醒梦也不例外。

“这真实发生的事,”他向她保证,仿佛她把自己的担忧大声说了出来。据她所知,她确实说了。她惊呆了。他抬起手腕,拍了拍那块未来风格的奇怪手表。“我和我所有的自我同步了,专为传递这条建议。”

“建议,”她重复道,然后又用更大的声音重复:“所有的自我?”

他优先回答了她第一个含蓄的问题。“首先,有一份未公开的档案,只有很少的人有权限访问……现在。”他微微一笑。

“档案,”她重复道。“你指的是——”

“那一份。”Xyank点点头。“就是你想的那个。现在讨论这个话题是禁止verboten的。”

“我想你要找的词……”她说,“是verboden。1

“随你怎么说。只要我的意思表达清楚了就行。”

“你表达得并不清楚。本来也差不多没人有权限了解那份档案的内容。”

“那么你现在就要拒绝和那些‘差不多没人’讨论它。”

她沮丧地哼了一声。“为什么?”

“宇宙需要他们不了解,”他简单地说。她等着他解释清楚,但知道他不会。他趁机挑起了下一个话题。“但是更重要的是,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看到了什么。那太危险了。”

“危险?”她想笑,但这也是一种一旦开始了就不一定停得下来的反应。“对谁有危险?”

“对所有人。对所有东西。我已经出手掩盖了很多事,做了一些没品味的误导工作。”这解释了为什么警告信号大多遭到了无视。为什么每个人仍然认定她大致上是可靠的。但这个神秘的陌生人当真是在宣称他给Site-43最高层的人员做了记忆删除吗?

他的独白仍在继续,不给她思考的机会。“你告诉Ibanez你认为这是某种和可能性有关的东西。你真的相信是那样吗?”

Ilse并不相信,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承认。至少不是对Xyank。也许对任何人都不行。

“行了,”他责备道。“你现在可是跟值得信任的人在一起。告诉我你到底认为发生了什么。”

她叉起双臂,连着铅笔的绳子缠上了她实验袍的袖子并将它勒紧,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好吧。那我来说好了。你认为你看到了不同的现实。”

她差点两腿一软。她没意识到自己多么渴望听到别的人指出这一点。但她还是并不作答。也许,只要她一直闭着嘴——

“你以为只要你不说话,我就会什么都自己说出来?想法不错,但不会有这样的好事。我不会把所有牌都亮给你,我知道你是个怎样的玩家。”他脸色突然一沉,就算有那撮夸张的八字胡的遮掩,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就好像他不小心说了什么并非出于本意的话,正在被后悔的滋味折磨。她在这片玻璃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止一次,也不止是在对面那一侧。“我想说的只是:你要留神你在跟谁说话,注意你都说了什么。如果外面的人不止一个,那就尽量不要说话。尽量只在别人跟你搭话时才说话。学会分辨谁是谁,哪怕是在同一个人身上,不要把信息从一个传递到另一个。”

“为什么?”她想让这显得像一句逼问。但声音却又弱又可怜。

“因为不然的话,你就会搅乱多元宇宙的因果律,有可能促成崩塌——”

她挥手示意他安静,这一次她终于能正常发出声音。“这种东西我自己都会反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件事为什么会发生?

Xyank似乎思考了一会这个问题,然后才开口回答。“你想听我的看法吗?”

“假如你不是已经知道事实的话。”

他选择不去深究这个暗示的问题。“Ilse,我的看法是,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就算你想修正它,也只会把它变得更糟。所以你给我乖乖闭上嘴,”他抠着正好在她视线之外的瓷砖缝隙,“然后等我们下次见面再说。”

她两手都按在了玻璃上。“你要走了?你什么时候会再来?”

“等我知道你所说的事实之后。”他停止拨弄墙壁,朝她笑了笑。“应该要不了几个月。”

“是以你的标准来说?”她追问。“还是我的?”

他歪着脑袋,笑容仍然在。“嘿,”他说。“这确实是个好问题。”

然后他坍缩了。

这发生的非常快,上一次她就误以为它是瞬发的,但是这一次,她的精神高度集中,而且对即将发生什么早有预料,再加上对方的自我同步不知用上了什么,总之,她可以较为清楚地看到事情的全过程。

她想,这看上去像极了那团异时性物质球体消失为无物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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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疯的好处之一在于,她说的所有的话都会显得有点可疑。说谎从来没有这么容易过;每一次伪装都完美混进了整体的疯癫当中。当一切听起来都有一点不对劲时,真实与虚构的基准线就会变得难以辨认起来。

但是,还是有一些人是她并不希望在现在的状态下对话的。有些人她不确定自己能有效地欺骗,也有些人喜欢抓住每一个不对劲的细节不放,不论这样的细节多到了如何不现实的程度。Allan不久前来找过她,可能是寻求安慰,或者建议,或者诸如此类。她希望她没有引导错他。在那之后,她不得不躲在角落里嘎嘎笑了一小时,以排除掉过剩的理智,免得呕吐起来。

而现在,最不受欢迎的访客正站在她的窗前。

岁月对Edwin Falkirk并不仁慈。当然了,岁月对他本该是致命的;现在他肯定有九十多岁了。但当他踱步靠近,在玻璃上按出一个干燥的手印时,他看上去像是已经活了三个世纪。“Reynders博士。你在忙吗?”

这个差劲的笑话很难让人感受到冒犯。但他半透明的嘴唇里露出整排尖利牙齿的样子却很容易让人不安。那不可能还是他自己的牙。“还行吧。”

“我看是闲得很。”他用细长的手指敲打着玻璃。“要我说,这是一种资源的浪费,只不过……呃。”

“只不过你早就这么说过。”直到说出来的一刻,她才察觉自己知道这件事。“六十年代的时候,就是你叫他们不要再想办法救我出去。”

他脸上的皮肤像纸张一样皱起。“谢天谢地他们没听我的话!你在里面做出了这么多成就,给我们大家都带来了好处。除了save你自己。”

“我正有此意。”

他皱起眉头。

拯救save我自己。”她强迫自己不再紧紧攥着铅笔。她不想让他看见发白的指关节。他自己的指关节在那青筋凸起的苍白皮肤下倒是显得十分清晰。“你来这里干什么,Falkirk?”

“是Falkirk管,”他和气地纠正她。她眨了眨眼。我没听错吧?“适当的称谓是是礼仪的基本,更是这个职位的特权。”后半句话的音量只有前半句的一半,而且他说这句话时嘴有一半没在动。

老天啊,她在已经不再安全牢靠的头脑中暗暗咒骂。一个Falkirk就够糟了,更别说两个。

他还在继续说。“当然,这们职位神圣的头面前任人物做了不少事来削减这些东西。”他叹了口气。“毫无疑问,他把无能粉饰得很好看,但有些事实太丑陋了,根本掩盖不了。比如说,他把一个业余的废物扶上了领导位置,那种人甚至都没法预判到……比如说,一场害死死了人七个人的灾难。”这里有什么不对,但她无法分别专注于两个仅有细微差异的粗哑声音。她不知道该回应哪一个的话,那些嘶嘶作响的声音本来就混在一起。他假装悲痛地摇了摇头。“这真让我想不通,博士。”

“什么让你想不通?”至少这是Falkirk。他最希望从她脸上看到迷惑。

“议会。”他抿起嘴唇。“还有他们对适宜性的判断。在想考虑到已经造成的这么多损害损害的时候。

她感觉头开始痛起来了。

Falkirk又敲了一下玻璃,然后耸耸肩,把松垮的西服调整到大概是他认为更体面的状态。“一个失败,”他吼道,“然后我就会错误机制利用。你对此有什么要说吗?”

她非常诚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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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他只待了一星期。

另一个待得比她还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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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制服的女人内部的女人拉动弦线,牵动手指,扣动扳机,子弹撞上玻璃,但它的动量大部分被它刚刚穿透的男人的头骨和脑物质吸收了。喷溅的粉色隔开了和外面的走廊,撞扁的子弹从布满蛛网状裂纹的玻璃上脱落下来。

“Reynders博士?”

男人的尸体跌落到视野之外,那个傀儡朝微笑。它再次举起枪,瞄准了已经在复原的裂痕。这一次,再没有任何阻挡,它不可能打不破这面玻璃。我是会一下子死掉,她想,还是五下子?说起来五下子到底是怎么个死法?

她简直有点期待找到答案。

“Reynders博士?”那个心理医生——Ngo,又重复问了一遍。她显得很担忧。“你没事吧?”

又一声枪响,女人也倒在地上死去。穿着全套战斗装甲的Gedeon Van Rompay跪下来确认击杀,然后又站起身,沿着走廊跑出了视野。

“哦,”她以社交辞令回应道。“没什么。就只是平常的一天。”

随之而来的一阵狂笑让Ngo写满了整整一记录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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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确定武装的巡逻人员从什么时候起不再是真人。她真的没注意看。

她兴奋地发现,只要她坐在焚化炉最里侧的角落,把头埋在两膝间,就没人能看见她的脸,也没人能强迫她听他们说话。

从某个时刻开始,Van Rompay和他的特工们也不再是他们自己了。有时盯着地板太过无聊,她需要提醒一下自己为何无聊才是最佳选项,她就会偷瞄一下窗外,她就是这样发现了这件事。他们扣下扳机时不再有丝毫颤抖。他们不再互相交谈。

他们也不再尖叫。而他们的目标开始尖叫。

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些?一次又一次,他们会回到她的窗口,就像演员走上舞台。像屏幕上的人影。像专门为上演的戏剧。

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奇特的倒转。

她不再向全世界展示她自己。

反倒是世界成了她的观察对象。

她每隔几分钟就要砸碎一次眼镜。六七场戏剧实在太多了。但不知怎么的,无尽的分裂对她来说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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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这只是一种锻炼。让她的脑子有事可干。她不敢冒险跟人交谈,不敢观察,不敢看那扇窗户外的任何东西——不,窗户不止一扇。她之外的一切都成了复数。但在里面,一切都是单数,这个单一体就是她行动的领域。她的思想就是效应最小的蝴蝶。

她有认知心理学的硕士学位。她对人脑的化学反应无所不知。她几乎能算是创立了模因学。她懂得如何塑造认知。

日复一日,她逐渐切削着它。用不同的探针对应每一个柔软的对象。用不同的眼光看待每一种投影,用不同的镜头观察她洞壁上的每一个影子。

有一个世界正在燃烧。她可以过滤掉火光。她可以截短光谱。把末日淡化成一道微弱的红色光晕。其他的世界相对安全些,即使不是完全安全。它们稳固。转动的人影动作一致,开合的嘴巴节奏合拍。它们彼此相似。虽然不是完全安全,但它们更安全些。

就是在那时,她终于看到了它。

空间之间的空间。缺失的轮廓线。她眼中的风暴中心处的平静。

她极力集中精神,视觉神经都隐隐作痛,她迫使自己只看到完美的平静。空荡荡的走廊。安全的空间。

在那明晰的一瞬,她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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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她说。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抓起铅笔,并且没有看她没有看我不会看任何不在那里不在那里它不在那里它不是真的只有这是真的东西。“我在这里。有没有人?”

几分钟后,她听到了回答。

Dougall Deering把手按在玻璃上。“度假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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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早点来?”

他不屑地一笑。“来看什么?你在那里又哭又喊又磨牙好几个月了。要不就是坐在你的小角落里。对鬼魂说话。这你让我怎么办?”

她看到他的眼里有种欣喜。为了她的复原。为了她,Ilse Reynders,一件失去作用后被抛弃的工具的复原。“哦,”她说。“现在我回来了。我精神又集中了。”

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眼睛格外关注。“真的吗?我觉得你看上去像在眯着眼。我以为你的视力水平是永远不变的。”

她的太阳穴在抽痛,但是没关系。一切都无关紧要,只要能留在这里。在平静的世界。在唯一真实的覆盖之下。“我不能跟你谈那个。”她似乎有点明白他待人冷淡时感觉到底有多爽了。

他的脸扭曲了,她意识到他的眼睛也带着黑眼圈。他看上去像很久没睡过觉了。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竭力想甩掉那种沉郁的表情,但她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

“Dougall?”她说。“出什么事了?”

“好像你真的关心似的。”这是那种赌气的小孩子会给出的回答。

“他们告诉我你阻止了一场突破,”她说。

他的嘴唇抿成鼻子下的一条细线。

“我……想多了解一点那件事。”实际上,她是需要了解,而且她需要了解一切。但她不能承认。至少不能对他。

“没什么好了解的。”他移开目光,就像每一次他想隐瞒什么的时候一样。他这样做的次数可不少。“我看到有些物质淤积起来,在最后一刻启动了冲刷。就这样。”

他说起这事的语气……虽然谈不上悲痛,但却带着一种与主题不匹配的沉重。他的解释有种悼词般的质感,这完全没道理。“什么物质?为什么会淤积起来?”

他冷笑着,但他的眼角正在乞求不要再问。“因为那谁和那谁,”他简单地回答,然后开心地轻声笑起来。“反正你的权限肯定不够知道那个。

她诧异地看着他。“我在你出生之前就知道了。大概到你死掉的时候也还会是知道的。我帮Scout写过那份档案。”

“你当然知道。”现在他说话时嘴几乎不张开了。“完美的Ilse Reynders,在其他所有人还没登上陆地时就已经爬到了山顶。呵,你猜怎么着?关于我们这两位客人,有些东西连你也不知道。显然没人知道。而这没人知道的东西害死了——”

他突然转过身,开始向远处走去。她猛拍窗户,突然间无比急切地想要知道究竟是谁被害死了。当然,他肯定能听到她的声音。他只是假装没听到,或者是想表示他不在乎。

最终他还是再次转身,回到了玻璃前。“关键在于,”他咕哝道,“危险已经过去了。”

他不会再告诉更多情报。至少现在不会。但她还是拼命想挽留他继续对话。据她所知,他是这片潜在现实的小小图景中唯一与众不同的东西。“Dougall,”她用最和缓的语气说道,“求求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他耸耸肩。这是她见过的最假的强装冷漠。“哪方面的?”

哪方面都行。”她听出自己的声音很紧张,便停了下来。她用意志力迫使时间放慢——这是她从未做过的事——这样她就能做出正确的决定,让他看到她希望他看到的那一版本的自己。这又是一种幽默的反转,但他不够了解背景,也就无法明白其中幽默之处。她甚至没多喘一口气,让他有怀疑的立足点。当她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诚恳得近乎甜腻。“我想知道我……不清醒的时候,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大家都过得怎么样。过得怎么样。”

他的眉毛只皱起了不易察觉的一点点,尽管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尽管她能透过看到后面的墙壁,尽管那些血迹不存在而且你没有看见它而且它无关紧要“我很好。谢谢关心。”他说得很平静,但话语里还是有一丝情绪。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情绪。害死了谁?“其他所有人都很好。所有东西都很好。实际上从来没这么好过。”

她想倒吸一口气,又想长舒一口气。但她什么也没做。“也就是像平常一样?”

他点点头。“像平常一样平常。按我们的标准来看挺无聊的。”

她挤出笑容,期盼它看上去不会显得狂躁。“那太好了。拜托你,Dougall Deering,拜托你让我无聊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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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时候她能撑得住。

她把那些不存在的世界的景象推挤到视野的最边缘,这样它们就伤害不了她。她没有受伤害的余地。视而不见的压力使她每时每刻都承受着痛苦,而痛苦使人清醒。痛苦是连接她与现实的锚点。

当那个逃亡者第一次出现时,她把指甲按在窗台上,朝错误的角度压下去,直到疼痛难以忍耐。那幽灵消失了。

第二次来时,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半蹲着身子偷偷摸摸地从窗前溜过,Ilse眯起眼睛,使消隐在朦胧的黑雾里。

第三次,她走到玻璃前,试图说些什么,Ilse大声尖叫,引来那些傀儡,把这逃亡者吓走。

她没有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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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独自一人的她突然笑出声来。

就连我想象出来的朋友都认为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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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se过去从没看到过Melissa Bradbury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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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确定现在她算不算是看到了。这个女人永远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很少和人目光接触,这些怪癖仍然表现得很明显。但现在她的声音里有种陌生的锋芒,她说的话也比平时尖刻得多。

“你一直背着我搞小动作,博士。”她顿了顿。“我本来早该跟你提这事,但是……呃,你知道的。”

但是你他妈的疯了。

Ilse感到自己的肩膀垂了下去。她可以否认的,Dougall就会否认。她可以大吼大叫,就像Bremmel那样。但她就是没那个精力。“是的,”她承认。“是的,我确实干过这事。”

“不止是你,Deering博士也有份。”Ilse本能地想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不论是否会受罚。因为不然的话,她就得向第三者承认Dougall Deering对她的工作影响大到了足以把它搞砸的程度,这光是想一想都让她受不了。“你知道,我的办公室受理所有工作场地、材料和实验助手的申请。你们的上一个项目大部分是偷偷摸摸完成的。这不是我们正确的操作方式。”

Ilse点了点头。对方传达的东西里没有比这更复杂的了。她在幻象的海洋上都有了一片绿洲,而她唯一的同伴想要谈的却只是这个

“我已经通知了主管,”Bradbury说。“但我想跟你当面谈谈。”她平静光滑的脸孔上掠过一丝认可;这场温和的斥责已经消耗掉了这女人原有的一点点怨恨。她的语调正在回归礼貌的含糊。“Deering会这样我一点都不奇怪。但你不像这么草率的人。到底怎么了?”

Ilse帮了一个忙,在回答之前真的思考了一番。但答案却显然没那么和善。“我觉得你评判不了什么像我什么不像我,”她说。“我比你多活了一辈子时间。我待在这个盒子里的时候,旧的时代来了又去,新的时代现在刚刚开始。”她不在乎Bradbury渐渐皱起的眉头。她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也许你自以为了解的那个人只是上一个版本?”

咒骂Dougall Deering是一回事,现在是另一回事。直到这一刻,Ilse才意识到她自己内心的怨恨积累得多么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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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an没有亲自来访。Ilse是通过电子邮件收到惩罚通知的。三个月禁止接触实验设备和人力资源。

对于大多数科学家,这不啻于当头一棒。

而对于她,从她的时间尺度看,这只是被轻轻打了手心。

但它带来了不成比例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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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突然想起Melissa Bradbury已经昏迷了好几个月而且近期都不可能醒来时,这痛苦变得愈发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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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现在她身边的每个人都格外小心翼翼。

我不会无缘无故就朝你尖叫的,她想告诉他们。我可能是在朝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尖叫,你看不到那个人,你也不可能理解。但这不是你的错。或者至少,不是这个的错。

出于好几个理由,她没有告诉他们。

Harry看上去像是带来了一些他害怕透露的信息。他不是在走近她,更像在半步半步地挪向她。但他最终鼓起了勇气,堆出笑容,说:“还在那待着呢?”

她看了一眼封死的门,又看着他,眨了眨眼。

他抿起嘴唇。“是啊。好吧。我只是想——”

“我准备好了,”她说。不论那是不是真的。“说吧。”

“Allan让我跟你核对一些东西。因为你是这份文档的……啊,资深研究员。”

她叹了口气。“你是想说,还健在的研究员里最老的。”

他点点头。

“是什么文档?”她注意到他没有携带像是文件的东西。

“关于giftschreiber的。”

她深吸一口气。“好。你确定你权限够吗?”

他再次点头。“Vivian把他的旧001提案交给我来完成。这会花很长时间。我看过他写下的所有内容,但现在出现了一些别的东西。可能是新东西。我想让你过一过,以防文档里有遗漏的内容。”

“什么东西?”

“你有没有遇到过能在你眼前隐身的密语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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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an并不知道。

她扣着这条信息已经有好几年时间,而其他人对此无一知晓。

于是她送走了Blank,然后召来了主管。

他没有叫她冷静点。他没那么愚钝。但他的语气确实非常温柔,也非常坚定。“我早就知道Deering博士拥有一些他没有透露的天赋,”McInnis喃喃道。“我也知道一些相关的牵连。我只是不方便深入调查。”

“那是什么意思?”她感到自己像在海上迷失了方向。“谁告诉你的?”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同样不方便回答。”他抱歉地说。

她真想为此发火。

但是拒绝透露总比赤裸裸的谎言要好,所以他胜了她一筹。

“我想你总不能惩罚我第二次,”她歪着嘴笑了笑。

他瞪着她。“我有什么理由惩罚你,”他带着真诚的困惑问道,“哪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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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她认识玻璃窗外的男人。

她花了几分钟才想起他。他浑然不知,给了充足的时间去回想。这名保洁技术员懒洋洋地推拉着他的拖把,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当然,她听不见口哨声,但他看上去就像那种只会吹不成调的口哨的人。

他看上去也像她认识的某个人

然后他路过她的窗户对面墙上的镜子,那几乎不存在的镜子里现在有一张几乎不存在的扭曲面容,于是她知道了他是谁。Philip Deering有好几年没来F-A了,他们那次谈不上会面的会面已经是几年前的事;在不被他察觉的前提下,他们严格限制了他的日程表,使他尽量留在中心设施,以免遭遇任何危险。因为他其实并不是一个清洁工。

Philip Deering是一种收容机制。

她想说些什么。她距离玻璃很远,躲在阴影里,所以他还没有注意到她。也许他不会注意到了,如果她读到的关于他的事都是真的话。这让她心里一阵刺痛;她之所以知道她所知道的事情,是因为她一直在暗中监视着——

Dougall Deering淡薄的身影径直走来,穿透了他的弟弟——他微微一颤,就像空调的温度对他有些太低——她这才意识到她放任自己分心到了什么程度。她根本不该注意到Phil。Phil并不真的存在。而这时他用已经干了的拖把拖了最后一下,从左侧离开了舞台。

“你怎么了?”现在他们每次见面时,Dougall都会这样问她。从来不会有没事的时候。

“没事,”她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说道。现在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焦躁。

“看上去不像。”他手里拿着记录板,毫无疑问,那上面写满了棘手的奥秘消解小难题,只是太过紧急或太过敏感,不能直接送到下面让Rydderech解决。给缸中之脑的脑筋急转弯。他低头看着板子,开始翻页,已经忘了他那心不在焉的关心。

你可以说些什么的。

她自己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说道。

但你不该说。

这个声音是Xyank的。她不相信他真的能把想法植入她的头脑,但是当然,如果他能做得到这个,说不定他都有能力把她从这该死的焚化炉里弄出来。但他会吗?如果他能的话?

“你要是有什么事要说,”Dougall显然已经复习完了他的笔记,“最好在我们开始之前就说出来。”

你弟弟注定要拖走廊地板,她想象着自己告诉他,不管他有没有被一个镜子怪物追着。也许在你的现实里,他正在拖着死者世界的地板。

“我说了,”她告诉他。“没事。”

他哼了一声,拽过一把高脚凳,好让他们平视着对话。“好吧,希望你的科学水平比谈话水平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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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个问题是不错的消遣。

第四个问题她认为几年前自己就跟他讲解过了。

等她停止尖叫时,他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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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9月8日


它又来了。

轰。轰。轰。

从一千米之外,它斜着透过土壤和岩石传来。她听不到它。但她能听到它。

她没有晕倒,因为她无法失去意识。但她可以用红色荡涤一切,只要她坚持这样做,所有的裂口都会持续敞开,直到闸门最终关闭。

为安全起见,她整整五小时都没有停下。

当她停下时,Dougall已经在等着她。他带来了他的记录板,还有讥讽的笑。

她挡开他,一头扎进了离她最近的无人空间。

但它没有空多久。

她看着一幅幅图景从她眼前经过,目光呆滞的躯壳、闪闪发光的非人类和表情空洞的俘虏走向天知道是什么的恐怖命运,她凝望着不断继续的死亡之舞,任凭红色从她眼里流出。

如果她眯起眼睛的话——她必须这样,为了保持专注——她几乎可以想象他们的命运比她自己的更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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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用了窗户。现在已经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她所有的罪孽,都是透明公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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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我真的觉得跟人说说对你有好处。”Ngo的笑容一如Ilse每次见到时那样亲切而值得信赖。

“你可以跟我谈谈,你知道的。”Anoki没在笑,但他的语调充满同情。

“不一定非要跟我说,”Ngo顺畅地继续下去。“甚至不一定非得是心理医生。”

“我们受过专门训练,就是为了帮你挺过这种情况。”Anoki的声音并不沮丧,Ilse决定只看表面意思。好吧,其实不能算看。她没在看他的脸。她看着他看不到的那些监控屏幕。

“你可以跟Allan谈,”Ngo建议。“或者Udo,或者Harry。你甚至可以跟Philip Deering谈。当然,你不能说他哥哥的事,但是——”

“你要学会信任我。”Anoki确实很沮丧。只不过他接受的发声训练战胜了他的压力。“如果我能帮助你感觉好一点,你就能帮助你自己摆脱这种不良的状况。”

“我不是在推荐什么万灵药,”Ngo还在继续。在Anoki的声音盖过她时她也没有停下。“心理治疗不是奇迹。但它可以带来很大的改变。”

“如果你想,我可以——”

“只要告诉我——”

“回来!”Ilse大喊,两个心理医生惊跳起来。“回来!他们根本不是真的!我需要你!我需要是真的!回来!”

然后他们确实回来了。Udo Okorie,带着刚刚剃光的头。那个高个子男人,同样剃得光溜溜的。还有逃亡者,戴着无沿帽,穿着皮夹克,眼神戒备。他们就像根本没看见她。也许她对于他们也只是个影子。

男人说:“我看我们还是去找原住民的藏身之处吧,然后和他们一起躲起来。”

逃亡者说:“我看我们还是回储罐下面去吧。”

Ilse说:“我看你们还是该留在这里,等我冷静下来。”

在某个世界里,Anoki张大了嘴。

在另一个世界,Ngo在做同样的事。

“不,”她告诉他们,并挥手驱赶,“没说你们。你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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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这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她稍微放松了专注以确认。作为一个整体,他们是单独的。而她单独跟他们在一起。她……

她拍了一下额头,哼了一声。“我们是安全的。接着说。”

Udo和Imrich对视一眼,然后继续叙述他们的计划的需求。Ilse差一点把听到的内容写在了窗户上,然后她想起自己手中握的是铅笔而不是刷子,而且假如她把这些特殊的定理涂抹在世界之间的隔膜上,肯定会引来Xyank。所以她向左一步,抓起浮在空中的一张纸,靠着墙写了起来。

“你还好吗?”Corbin缩在一角,只用指尖接触玻璃,仍然狐疑地眯着双眼。她似乎正在努力想象一个这里没有发疯的囚徒的世界。

“我很好,”Ilse咕哝道。

“你在这里吗?”Udo澄清。“没有幻觉了?”

Ilse放声大笑,手上仍然没停。“你们都是幻觉。只是现在,比起现实世界我更喜欢你们。至少你们能做成事情。”

那三人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她拍了一下窗户。像AnokiNgo的幽灵一样,Udo和Sýkora惊跳起来。Corbin没有动弹。

“我很好。我在这里。”她挨个瞪视他们,终于吐出一句:“我他妈的被锁在里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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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安心多少,但至少他们信了她的话。

很快她就消磨掉了这份信誉的绝大部分,因为她开始神神叨叨,用暗语做心算,这样就没人能听得懂她在说什么——除了她自己,和一个世纪之前跟她一起发明了这套暗语的姐姐。

他想怎么努力都行——他确实非常努力,那张猪也似的小脸因为专注绷得紧紧的——但她知道Trevor Bremmel永远不可能破解它。

“我是个先知,”得出正确的数字之后,她告诉他。这直白的称呼吓了他一跳。“我能看见上天的预兆和征象。”

他摇了摇头,然后用力按住玻璃,她觉得他看上去想要把它挤出窗框。“靠那种胡言乱语?更像是个圣贤。传达一位疯神的神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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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Ilse无法直接访问站点档案库和SCiPnet,这对她可能是最好的。

“超过一半,”她重复道。

“超过一半,”Allan点了点头。“当然,没有确切的数字。那些实体中至少有一个还在活跃,估计会把剩下的数字减到更低。”

她惊异于他的冷静。这个人正在告诉她过去一年时间里死了大约三十亿人。光是得知站点被占领就让她感到晕晕乎乎。这个新的信息又把她震醒了过来。“那……我们该做什么?对这个?”

“我现在还不清楚。”他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但他厚重的眼袋和额头新添的皱纹出卖了他。“实际上,我在想你是不是能给我点提示。”

她笑了。“你在开玩笑吧?对于发生了什么事,我知道的比你们所有人都少。”

他摇了摇头。“我看那不一定是事实。我知道你能……啊,怎么说才合适呢?看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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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se愣住了。这从来都并不费力。“我的脑子发生了不少事,”她缓缓地说。“但现在我好多了。”

“我跟某个人谈过了。”McInnis在犹豫。他从不犹豫,因为他做任何事都会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我得到了一些建议,关于如何构建往后的计划。我们讨论了你的事……”他止住话头,留给提出反对的空间。她等着他继续,而他终于说了下去。“我们讨论了你的事,他指出你可能正在经历一种时间机制方面的特殊情况。”

“就算真是这样,”她愈发谨慎起来,“我也不能告诉你。否则就会严重危害现实的本质。”

“我能理解。”他举起没按着玻璃的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除了他之外没人能把它做得如此自然。“我不是在要求你违反已有的规定——不过当然,最近这段时间很多规定都已经不再作数了。”

她略略一点头表示了解。

“我要求的,”他微微一笑,“只是你为我们最佳的前进方向提供力所能及的建议。在合理范围内给出咨询意见。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幸存者,被困在并非由他们造成的不幸境地中,你的建议对于他们可能意义重大。”

她怒视着他。“赚同情这种招术对于你来说太低级了,Allan。”

他耸耸肩。“现在没多少东西能比我更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也许我们都应该放低身段。因为我们将要成为人类未来的基石,Ilse。世界将在这基石上从头开始重建,更高,更强,更骄傲。在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我能指望你的协助吗?”

她考虑了一会。她有点好奇她能拖延多久,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并不很想拖延。她已经厌倦了保持体面和保守秘密。“行。可以。当然了。你还指望我会说什么?”

“我以为你至少会假装你在听,”Dougall厉声说,一瞬间,Allan从Ilse的眼前消失,她又跳回了最美好又最让人难以忍受的现实。那油滑的科学家正透过无框眼镜怒视着她。

“呃,”她说。“你都听到了多少?”

“全部。每一句毫无意义的胡扯。”他看上去像是快要哭出来,又像快要捶打玻璃。“要是你不打算听我说,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

“抱歉,Dougall。”她真的很抱歉。她为自己出现了如此重大的失误而抱歉。要是对面是随便哪个没这么自我中心的人,她现在也许已经有大麻烦了。

Dougall厌恶地摇了摇头,转身走远了。他离去后,她终于又能看到Allan淡淡的轮廓,正在朝另一个方向走远。而在窗框的正中,站着另一个人。这个人比主管——现在是管理员——高大,又瘦又长,焦躁地扭动着。

“Dougall,嗯?”他微微一笑。不论她如何拼命集中精神,她就是没法完全看清他的长相。“我赌你更抱歉的日子还在后头。”

当她最终把属于新生的基石的劫后世界彻底带回眼前时,那个陌生人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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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Izaak会为他的孙女感到骄傲,Ilse对此很确定。

但他会不会乐于见到她和我说话?

Udo Okorie偶尔会带着奥秘消解的功课来找她。在适应工作和艰苦的训练的过程中,很少有初级研究员会尝试这个办法。他们大多要么害怕她——这一点Ilse有可靠的证据——要么认为她是个潜在的可消解对象——这一点只是Ilse单纯的假设。而Udo却把她当作一位友善的导师,她希望Ilse认为她的来访主要是出于尊重。

但是当然,实际上是出于寂寞。Ilse隔着整条走廊都能看出来。

今天,这位年轻女子——年轻太多的女子——看上去格外疲惫。她目前研究的异常硅渗滤液管理难不住她敏锐的头脑,所以肯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使她在翻阅报告时不时发出轻轻的叹息。“我……”Udo欲言又止。

“你到底有什么心事?”Ilse问。

Udo橙色的眼睛——不知道她的同事们在背地里会不会也讨论过消解她——向上一抬,显得神色羞愧。“什么?”

“这种基础科学不会把你为难成这样的。是别的事让你烦恼。什么事?”

一开始,她以为Udo会当场编出一个谎言。她脸上的肌肉呈现出一些和Dougall说谎时同样的扭曲。这让她最终说出的话更加扎心。“我很想念Deering博士。”

Ilse不知该说什么好。

“当我没说。”新手奇术师挥着手,想撤回自己吐露的心声。“我知道你可能也很想念他。你们在一起工作过那么久。”

“是他我工作,”Ilse说,言辞的尖刻让她自己吃了一惊。

Udo先是显得难以置信,然后又哀伤地笑了。“我以为他很聪明,”她说。闪耀着琥珀色光芒的泪水积聚在她的下眼眶,表面张力暂时还支撑得住。“我以为他……我以为的很多事情最后我发现都不是真的。”

Ilse点点头。她仍然不能说出一句话来。不能,不该,也不会。但也许只是倾听就已经足够……

Udo的目光突然集中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尽管她只是盯着空荡荡的焚化炉窗户。她收拾起她的笔记,走开了。总共四五个她,整齐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同步。

Ilse哀叹一声,跳到最近的桌子边,等候她的访客到来。这一次,Xyank露面时就已经是统一的整体,他已经展示过一次他的力量了。

“又怎么了?”她问。

他像是受到了冒犯。“你肯定是感觉好点了。无礼是一种非常高级的功能。”

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我有种侵入性的想法,”他承认。“我——”

“你自己就是侵入性的想法。”

这让他一时语塞,他用微笑掩盖了过去。“漂亮。看看你现在变得多么毒舌了。你应该试着用碱中和一下,免得腐蚀了你的牙齿。不过话说回来,反正你的牙齿还会重新长出来的。”

“是啊。”她点点头。“行吧。互相挖苦挺无聊的。你说得对。开始吧。这次你又要禁止我做什么?”

“我建议你,”他露出真诚的笑容,“在和别人对话时,避免给他们留下……某种印象,从明天开始。”

“明天会怎么样?”她问。

“会有一个结局,”他说。“或者看上去是结局。我请求你不要打破那种假象。实际上,我必须坚决要求你这样做。”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像之前一样。”

“你会知道的。明天就会。”他活动着肩膀,然后理所当然地看了一眼手表。“记住,”他说。“我们都在寻找一个幸福的结局。要是你的朋友认为他们找到了呢?那你不论如何也不该纠正他们的这种误解。最好让他们以为故事已经结束。非要看结局过后会怎么样其实挺扫兴的,而且我们需要变革的推动者坚定他们的信念。”

她皱起鼻子。“你就从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你的意思,对吧?”

他摇摇头。“对。我不能。你也不能。这就是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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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9月8日


在六分钟里,所有的轮廓线融合到一起。在恐怖、扭曲的六分钟里,她的房间外的风景是足足半打宇宙未来图景融合成的怪物。

在持续不断的六分钟里,她用头撞击着玻璃。这一次它带来的是安慰。是日常的熟悉感。

这一次,这六分钟只持续了几个小时。

当一切结束,当她的意识回归到所有的自我,当她脑海中看到的线条和窗外的世界一样分裂时,她看到管理员正面带微笑地俯视着她。只不过那并不是管理员。他只是Allan。

“都结束了,”他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然后他走进了视野中,穿过他自己的身体,伸手撑住窗户,告诉她:“那不管用。恐怕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她让眼睛失焦,直到她可以同时看到他们两人——主管和管理员——她说:“我们从来都无法完全确定任何事。”

他们两人都点了点头,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她说得完全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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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你们最近可挺忙的,”她评论道。

Blank还知道脸红。Bradbury已经自豪得容光焕发。她举起那小生物的手,把它按在玻璃上。Ilse听见一声微弱而满足的嗝声,她感到喉咙哽住了。

“她的名字叫Jennifer,”新手妈妈微笑着说。

Ilse用自己的手覆盖在婴儿的小手上。“你好啊。”她没有叫那个名字。

Harry的手穿过他妻子的手背,遮挡住了他女儿的手。“在里面过得可好?”

Harry——另一个Harry,第一个Harry,不,应该说是第二个Harry……“基石”的Harry,O5-2,一边用手指拨弄着女儿的小脸一边开口。他同时也在搅动着另一个他的身体内部。“我们希望让你第一个见到她,”他羞涩地承认。“在生日带她见圣贤。让你解读预兆。”

“当然,”她露出笑容。感觉她的嘴唇就快裂开了。两个Harry对这一回应反响各异;那个来自据她所知、或者所坚信是基准现实的Harry看上去并不相信她,但不愿再深究下去。新手爸爸的注意力实在不够用,呢喃的婴儿就在他眼前,而且自从上一个九月之后他的眼里就始终有种距离感,所以他没注意到她声音里的紧张。但他还是对上了眼神,等待着结论。蓝绿色的眼睛期待地望着她。

她闭上眼睛。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说。“只要你们团结在一起。”

她睁开眼睛。

“团结在一起,”基准线的Harry重复道。Harry-A正看着他的妻子,他们俩都笑容满面。基准Harry微微皱眉,继续问道:“你是指,我们?Allan,Lillian,我,还有其他人?”

“我们当然会团结在一起,”Harry-A说。他的目光仍未离开Melissa,后者点着头表示支持。“我们有什么理由不这样?”

“没错,”Ilse小声说。

又一次,两个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也许这套先知的把戏真的有点意思。

但是然后,Harry走了过来,两眼悲伤空洞。“他问了她,”他悄声说道,只有最后几个音节传了进来,因为这时他才伸出手,粗暴地捅穿另两版本的他自己猛拍在玻璃上。“那个混蛋问了她一遍。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

话又说回来,也许正确的策略终究还是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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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不得不承认可能是基准线的地方,接下来的一周是相当忙碌的一周,她暂时忽略了其他的自己。作为O5-9,她被允许清空她的日程表,并且屏蔽ADDC窗外的走廊;作为Dougall Deering钟爱的研究员,她可以不定期地做些类似的安排。

但她还是希望他们能全都一起来,这样她就能在一个下午解决三场面谈。

有个叫Isabi的人想讨论误传学这个新兴的领域。有个叫Gat的人试图推销一种类似的东西,不过他称之为“超现实”。有个叫Alex Thorley的人问她非现实部是什么,而且似乎对于她的回答“我不知道?”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他们三个都想向她请教梦呓、陌生语言、超意识和Thorley称之为“三明治”但可能完全不是三明治的东西。

她决定,假如Xyank再来的话,她要问问他是否能对她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做些什么。现在他们肯定已经在记录这里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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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有一条线最近越来越偏离基准了。走廊的两头各多了一名警卫,但没人愿意告诉为什么。她的一些朋友现在口风很紧,倒是有个叫Wheeler的女人会前来与深入探讨模因学,想要了解关于Bernabé Del Olmo的一切。直觉告诉她,有某种保密等级极高的东西出了极大的问题;她考虑过向某一个Allan打听此事,但要分离出有问题的时间线并清晰聚焦于它对她仍然很困难,而且她还不想这么快就打破假象。

所以另一条线的崩坏让她吓了一大跳。那里并没有任何人做出任何异样的举动,只是一切都变得……更毛糙。是他们的轮廓线出了问题。这差异非常、非常微小,虽然她因为视野分成了六份经历过一些视觉异常,但这和那些完全不同。感觉就像她看到了某些真正发生在外面,发生在那个世界里的事。

尽管她没法解释清楚,但她觉得它看上去像是某种可能会非常痛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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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起初她觉得Dougall的那些小项目只是一种消遣。可以让她保持理智。但是一旦她开始真正关注她正在做的事,她就发现了一种奇怪的趋向。

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他对时间仍然非常着迷。他让设计的器械分开来看没有一件能在时间研究领域用得上,但若是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很让人担忧了。他似乎希望继续他们的合作,但却不想把他的搭档正式算作团队的一员。

而且他还在调集巨量的资源做这件事。快速成型机需要的材料,不论多稀罕他都能搞来。他的职位给他带来了很高的威望,此外当然还要算上很久以前他拯救AAF-D的成就,但即便如此……

也许他们是出于对他的同情。

这看上去很难让人信服。更有可能的是,他用了一些小小的欺骗手段来掩人耳目。

但不论如何,凭他一个人不可能造成多少伤害。

“是啊,”她在焚化炉最内侧的角落里嘀咕,没来由地反复开关着早已失灵的水龙头,仿佛她可以用早已流走的水洗净自己手上的一切,“要把事情真正搞砸,他还是需要我来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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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9月8日


这一次不一样。又是不一样的一次。

随着突破的六分钟来了又去,那毛糙的轮廓线爆裂了。走廊里有惨叫声,响到足以震动玻璃,让密室里的她都能听见。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没人能叫得那么响。

它就像站点本身在惨叫,而她是唯一能听到它的人。

然后,突然间,她也能看到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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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一个世界逃向另一个世界,快速眨着眼,把指甲掐进掌心,制造出眼泪来遮挡视线,拼命想逃离潜伏在玻璃另一侧的东西。在基准线,紧急心理评估单元正在用麦克风抛来一连串无法回答的问题。在更美好的那个世界,Dougall正在诉说着不得不依靠一个每次头脑清醒都很难维持超过一天时间的天才是多么令他失望。在基石,O5-13正在乞求冷静下来。他们需要她。美索不达米亚发生了饥荒,必须解读未来的走向。在另一个偏离的世界,Lillihammer正在吼叫,说“门面”受到了某种攻击,这是一场发生在理念圈的战争,她需要Ilse协助战斗。

而其他的一切只是几丁质、螯角和囊节。其他的一切。其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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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如果她不动,世界也会保持静止。

“我希望你能跟我谈谈。”Alice Forth大概已经叹了半个小时的气,她尝试了各种手段来吸引Ilse的注意,而Ilse一动不动。如果她不动,每一个地球都会停转。至少,它们停止了绕着转动。她是轴心。她是枢纽。她是固定的部件,其他一切只是在铰链上摇晃。“我真的需要了解你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这样我才能向议会回报。”

Ilse一颤。在窗外,围绕着Forth的东西也在颤动。Ilse始终不去握紧铅笔,只是用嘴角小声说:“求求你走吧。”

“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一定是Ilse的眼睛动了,因为对方突然回头看向空荡荡的身后。“你是不是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Reynders博士?”

Ilse点了点头,主要是用眼睛。这是一个复杂而微妙的动作。

“我开始担心我们需要给你制定更多收容措施了。”作为时间异常部门的主管,Forth的管辖范围包括了一切看上去不遵守标准因果律的东西。“寿命长也就罢了,现在我怀疑你跟时间的关系也有了问题。”

Ilse想大声笑,但她知道它们会听见。知道走廊会猛然关闭,围拢到玻璃上,四处乱爬。于是她说:“是的。一直都有。”

Forth皱起眉头。

“为什么,”Ilse咬紧牙关,几乎不张开嘴地低声说,“你没有早一点来找我?”

时间主管看向一边,直到开口回答前都没有恢复目光接触。“这个,”她说,“应该说是管辖权冲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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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你能重复一遍吗?”她问。那声音无异于吱吱作响。

那团蠕动之物后方,Harry确实试着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的话。它没比前一遍清楚到哪里去。

她闭上眼睛。“我想你只能改日再来了。”

她听到微弱、模糊不清的回应。他仍在试图让听懂。

“我是认真的。”眼泪正在钻出她的眼皮,像开信刀裁开纸张。“请晚些再来。求求你走吧。求求你走吧。

杀了我。那些声音各顾各啁啾着。汇聚在一起,它们能震撼天穹。

汇聚在一起,它们也是Harold Bl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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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但就算这样巴塔哥尼亚的异常数量还是太多,只靠当地人收容不过来,Gwilherm杀了那里超过三分之二的听我说个一秒钟吧,我可以解释为什么再做一次实验会有更高的几率能明白吗?他们是要打破帷幕,Ilse,他们差不多已经消灭了其他所有的相关团你是脓疮而我们是嘴巴。你将会被割除。我们是完整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他们认为你的凭证是一种明确而现实的危Du在做的实验?权限上没有任何问题,但我就是想不通他怎么会需要那么多能量去爬遍我全身我爬遍我全身我爬遍我全身需要你尽快答复,我们要派军队前往我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们全完了春天结的婚。Stacey最后还是发现了。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老的CLIO小组里唯一还活着的人,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Scout的旧女儿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她理当看到一切原先的样子出于一片好心才让你在这样的状态下还能一直从量子超力学部调取资源。如果你能会在这里,Ilse。如果你想谈的话我们都会我的皮肤向北边爬我的骨头向南边爬可能是我想多了,但如果他真的只是在跑模拟,为什么他需要那么多安保?差不多是时候是时候我们是时候你是时候去时候足够时候到了是时候她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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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她尖叫,她一直叫到肺里耗空,耳膜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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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单一体。

唯一的一个。

没有其他东西。

没有其他人。

我不会睁开眼睛。

我不会打开耳朵。

我会躺在这里,蜷缩在墙角,看不见,想不起。

我死了,对我来说你们也死了。

每个世界都死了。

我唯一的工具已经损坏。

我无法修复它。

我再也不可能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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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9月8日


轰。轰。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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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上方,在某个并不重要的地方,一个声音说他们赢了。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起蜘蛛,说起抓挠蜘蛛的咬伤,以及成为蜘蛛。还有忘记成为过蜘蛛。

但是蜘蛛的歌声仍然和以往一样清晰,有一个宇宙的现状悬于一条蛛丝之上。

“感谢上帝它结束了,”那个声音总结道。

她在地板上抽搐,用力吐出一口痰,它飞到窗户上,在他们眼前流淌下来。

“根本没有上帝,”她呻吟着。“也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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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再说一遍,”她发出沙哑的声音。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什么。

“一次突破也没有。完全没有。自从……”

自从Philip死去之后。

“世界人口?”

“大约七十亿。”

“都是人?”

“什么?”

“那七十亿,都是人类吗?”

“当然都是人类。不然还能是什么?”

“没有giftschreiber?

“这个……反正不比平时多。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蜘蛛?”

Dougall气恼起来。“我可不会说完全没有蜘蛛。Ilse,你能不能从这天杀的地板上起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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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就像所有的掠食者一样,他等着她虚弱下来。

她困在自己的脑子里太久了。停止外界接触太久了。当她最终认输,再次站起来,看着Dougall的眼睛时,她感觉如释重负。这并不完全是正面的体验;他仍然是他,她也仍然是她。但这总比在自己头脑里兜圈子强。

她已经成功打造出了一种比看窗外更糟的东西,比起那个,看窗外简直算得上愉快的享受,就在她相对冷静的这一刻,他再次出击。

这一次他让Dougall起身走开,然后才现身。她真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让别人离开、又不让他们察觉这种离开的冲动并非来自他们自己的,但她不会问。她有种感觉,那会给Xyank带来某种满足感,而他的言行举止无一使她有那种意愿。

“你睡过头了,”他和气地评价道。然后他从西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灰色圆盘,将它固定在玻璃的左上角。

她刻意无视了新添的装置。他在右上角安装第二个圆盘时,她说:“又想出什么新规则让我遵守了?”

他摇了摇头,把第三个圆盘放到右下角。“今天我给你带了礼物来。我注意到你在里面没做多少事。这样不好。你有很多责任在身,Reynders博士。重要的责任。你不能让所有时间上的所有人失望。”

她发现自己对他的说教毫无想法。她已经不在乎他怎么认为了。“嗯哼,”她说。这只是为了让他别再等待她说出更有深度的东西,从而延长这场会面的时间。

他把第四个圆盘安装到位,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按下了什么开关。他指着玻璃上的一个点。“请敲一下这里。”

她朝他微笑。

“我说过‘请’了,”他还以笑容。

她又等待了几秒,只为强调他没有能力强迫她行动——她希望如此,这个人毕竟可以不做任何明显动作就让一个人的每个版本都站起来走掉——然后敲击了他指示的位置。

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Xyank的轮廓从她已经逐渐接受的清晰标准变成了真正的清晰。没有光晕。没有模糊。她现在看到的不再是多个同步的自我。她看到的是一个人,在一条时间线上。

“再敲敲这里?”他说,他拍了拍右侧的空间。“还有这里,这里,这里,这里和这里。”

“这是什么?”她悄声说。每一次敲击都给她的视野带来一次不易察觉的抖动,然后就没什么了。但是当然,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正在不同频道上的Xyank之间切换。随着她,她注意到了他们站位和姿势上极为细微的差别。“哦,我的天。”

“我们觉得这个你可能用得上,”Xyank微笑着回答。“因为我知道这里将来的状况只会越来越糟。”

她愣住了。

他耸耸肩。“这不算剧透,我敢肯定,你心里早就已经知道了。”

“我要怎么关掉这个?”

他拍了拍那一排看不见的开关上方的一个点。她自己敲击了一下它,Thaddeus Xyank的层次感又回来了。“那么,你想用什么手势来启动这个?两根手指?整个巴掌?或者来点夸张的?”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控制装置——只是一个小小的灰色方盒——将它贴在开关下方的玻璃上。它的周围出现一圈灰色光晕。

她依次屈曲右手的四根手指,从小指到食指。光晕变成了绿色,然后消失了。

Xyank收回他的装置。“好了。这样你每天就能过得轻松得多了,你不觉得吗?”

她点点头。

“什么?你不想要?”

她再次点头。

他笑了。“真是固执。我倒是想称之为美德,但这不是你自己培养出来的。你是被迫变得固执。因为你没有放弃的能力。你别无选择,只能坚持。”

她把手伸到从他视角看的窗框范围之外,拿起她最近的研究笔记。她故意当着他的面翻阅起笔记来,把他晾在一边。

他叹了口气。“我没有对你完全坦诚,Ilse。”

“不用说。”她没有抬头。

“这不完全算是一件礼物。我是期望得到回报的。我期望你停止你那些小小的崩溃和发狂。你正在威胁到我们为之努力的一切。”

我们是谁?”她呵斥着把笔记扔开。“说真的,你们到底是谁?每次TAD和我打交道,都是通过邮件。而且大多是拒绝信。他们不会一时兴起地闯进来安装一套新的视听设备。他们不会威胁人。他们不会试图掌管一切。”

“现在还不会,”Xyank说。

她瞪大了眼睛,他的同步自我变得更加清晰了一点。

“你从没怀疑过吗?真让我失望。我并不来自你所认为的现在,Ilse。我看得比他们远得多。在很多方面,他们还在奋力追赶。”

她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全都按在玻璃上。“你能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他点点头。“但我不会说。事情不是这样运作的。”

“你来这里跟我说话,送我东西,这不是已经违反因果律了吗?”

“不,”他说。“因为我总是要做这件事的。”

“你不许,”她粗声说。“不许给我提你那个gotverdomme该死的悖论。”

他又一次发笑,但什么也没说。

“如果你真的是来自未来的,”她紧追不舍,“你就不能多做点什么来帮帮我吗?你就不能……比如说,告诉我该从什么角度入手?在研究方面帮助我?你真的可以为我正在做的研究出点力。你肯定知道一些我能用得上的时间力学知识。”

“我知道,”他表示同意。“但恐怕那是不可能的。”

“那我干嘛要替你保守秘密?”

“因为它们也是你的秘密。如果你不配合的话,总有一天你会非常后悔。”

她点了点头。她再次敲击滤波器,再次逐一翻阅每个频道。她思考着。

“谢谢你,”她说。“现在让我清静点吧,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他点了点头。“下一个窗户见,Ilse。”

然后他消失了。

她又一次浏览频道Vivian替我付课本费。Wynn拼命想救我出去。Dougall为我做实验。

绝不。

当各色的地狱再次冲击她的视野时,她几乎笑出了声。放马过来吧。

痛苦现在没那么难熬了。

因为这痛苦是一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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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她用纸张一张一张地贴满了窗户,不去理会焚化炉外闪烁微光的空气随着玻璃的每一次振动反弹出去,又再次涌上来,如同循环往复的潮汐。她确认所有的纸张都牢牢固定住了,然后就开始捶打玻璃,不断地捶着,直到有人前来查看哪里出了问题。

那个警卫——Yancy?——跪下来窥探着纸张后面,她戳了戳近旁的一张纸示意,然后说:“Du。”

“Du,”Yancy重复道。“明白。”

半小时后Du来了。他到达后,她看见他的剪影扫视着纸上的公式。他没有俯身与她目光接触,但他还是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玻璃。“这会把你震聋的,”他说。

“不至于。”

“差不多足够了。”

她点了点头,尽管他无法看到。“没错。就是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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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白噪音生成器将无休止的尖啸传入焚化炉里,她的耳朵开始出血。为分散注意力,她一根一根地拔下头发,拧自己,跺脚,紧紧咬住牙齿,直到它们几乎要碎裂。

当一切都是痛苦时,就没有什么是痛苦的了,她的耳道里充满鲜血,她就无法听见矿质虫足的刮擦声,这场清醒的噩梦自从

自从?

这个词现在没有意义了。没有自从。没有何时。没有明天。

只有每一个受尽折磨的时刻。

“这管用吗?”Du的声音闷闷的,就好像他被包裹在床单里而同时她在水下听。但她可以听到他说话,于是她点点头。“你能坚持多久?”

绝望给了一个答案。疼痛给了另一个。

Ilse咬紧牙关,对蠕动的噪点之墙给出自己的答案:“比你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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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O5-9要求他们把投影在她窗户上的信息侧转90度时,没人多问什么。在Dougall的领地里要求将它上下倒置时,他只是耸了耸肩,自己动手把它转了过来。如果是在另一个世界,Lillian肯定会无比好奇地想弄清为什么Ilse需要把报告旋转二百七十度。 但这里的她太过疲乏,憔悴又沮丧,所以她照办之后就没再管它。Ilse同时消化着所有信息, 源源不断的数据流互相交织,互相融汇,像一位优等生的考试小抄。那里面存在着答案。答案就在某个地方。

如果答案无处不在,那她需要的只是了解一切。

“基石”的监督者——现在他们自称“奠基者”——地位与旧世界的总统和总理相当。世界上每一个政府的每一条数据,在Gwilherm的大屠杀后幸存下来的一切,都向敞开了。M5议会——她讨厌这个新名字,以及其中关于共济会Masons的暗示,因为感觉像把秘密结社混合在了一起——以为之前隐瞒了重要信息,并为此很生气,但他们仍然是她的朋友,也仍然信任她,所以他们也把他们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她的平行宇宙中分歧较小的一个,giftschreiber的污染正在扩散到全世界,生成出巨量关于认知本质的知识,破解了不少跟Izaak和Arik搅乱人类头脑时做梦也想不到的秘密。而在Dougall这边,只要他还相信自己有机会拯救早已死去的弟弟,他就会继续推进她的实验,翻越过他为阻挡她的疯言疯语亲手筑起的高墙。在基准线,他们终究还是没忍心收回她的安保权限,所以现在有两个相对平静的宇宙可以给不断提供大量可能有价值的情报。

克服了重重困难,她终于重返赛道。

因为她不能停下。

因为只要她一停下,她就会真正听到白噪音,感受到鼻腔里的血,看到蠕动的触肢。她将再一次迷失自我。而

我。

不。

会。

再。

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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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但是,仿佛感知到了无尽深渊彼岸投影仪的闪烁,仿佛与其他世界的粒子存在量子锁定,这片可憎的活地毯开始将它螯肢状的光子塑造成一种全新的引人注目的影像。蜇人的预兆在这非语言中闪光。蜘蛛们想要谈判。

于是她让他们关掉白噪音,透过她耳朵里血泡破裂的声音聆听。

你是一个原子。它们的声音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穿透了玻璃,因为它们不需要振动空气来说话。它们就是空气本身。你是旋涡中的一粒微尘。我们互相连接。我们就是连接本身。无穷无尽、无法分割的连接。

“你们,”她告诉那片被切断的存在中全体七十亿死者的尘埃,“是地狱。

不,它们嘶嘶地回应她。孤独才是地狱。

有那么一瞬间——确切地说是两个瞬间之间的空隙,她考虑起了成为蛛网里的一条丝是不是真的比永远待在焚化炉里要糟糕。

于是她大声呼唤警卫,然后不断哼哼,直到耳中发出爆裂声,等待着白噪音再一次溺毙她的执行功能。

这很讽刺,蜘蛛们在通讯的最后几秒里告诉她,如果你仔细想一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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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9月8日


轰。

他们又搞砸了。变革的推动者们正在走向新的苦难前沿。

她甚至有点兴奋地期待着这一次又会带来怎样的全新痛苦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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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准线的变化会在生还者们抵达时变得分外明显,每一次都是这样。除了这一次。

一开始,她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搞砸了。然后她确信他们没有。这条线从未偏离基准太远,它们是如此相似,她几乎从来都无法单独聚焦于它。她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的代表了什么独特的东西;也许它只是事情正确进程的曳光罢了。

当他们最终告诉哪里发生了改变时,朝着他们的脸大笑。当然了,他们全都愁眉苦脸的。

Ilse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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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她多花了一点时间陪生还者们待在已经被他们称为5243-C的时间线上。如今,既然末日世界有三个——至少其他人会这么认为——它们变得不比体育赛季新鲜多少。她确认了自己无法为他们的难题做出什么贡献,至少在科学方面不能,便将目光投向了所有其他选项,寻找适当的刺激。

不过当然,在那之前,她要求他们在她的窗户上用投影缓慢地滚动播放几个数据库的内容,旋转45度。

基石现在局势缓和。平定大洋洲遭遇了重大打击,但迹象显示很有希望反转。她花了几分钟查看了基准线的生还者们的近况,她很好奇,如果他们刚踏进险境的自我知道在他们复原现实之前就能看见“真正”的现实进程的话,他们会说什么。然后,当她再也无法忍受那可憎之物遥远的嘶鸣时,她把精神集中在唯一一个她的触及范围能到达窗台之外的世界。

她花了三小时才联系上Dougall,等他终于来到她面前时,他叉着双臂。他是那种喜欢让人从远处就看出他心情如何的人。他喜欢让你了解他的感受,这对他很重要,所以这应该对你也很重要。哦,她是多么讨厌他。

又是多么想念他。

“想我了吗?”他苦涩地笑了。“你躲着不见我已经几星期了。是我在替你做积压的工作。替你编排数据。”

“你不能编排数据,”她叹了口气。“除非你是想伪造数据。”

他摇了摇头,仿佛想把从思考进程中甩掉。“闭嘴。就……别说了。你有没有想过被晾在外面是什么感受?在你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的时候?”

她瞪着他。“你就不该指望我能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两手一甩。“没错!就是这样!我就没法指望从你这里得到一个回答。你是窗户里的佛像。高高在上的女王,从来不肯开一开尊口。你已经飞升到了更高的位面,现在你的线路总是占线。我向一个不在场的神祈祷又能得到什么,Ilse?”

她快速眨眼。“我不是神。我只是……”

他猛拍了一下玻璃,吓得向后一缩。“是什么?你到底是什么,Ilse Reynders?你不跟我在一起时去了哪里?你在那里到底是谁?

她咬着嘴唇。

他等待着。

“我已经等烦了,”最终他吼道。他用指关节最后敲了一下玻璃。“如果你这么不尊重我,不肯对我说实话,那不如就当我们从没见过面吧。”

“不,”她说,剩下的话一股脑地涌了出来。“我很抱歉。有很多……我……我有很多事要处理,Dougall。我没有不尊重你。我仍然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我……”

“你需要,”他赞同道。“一直以来这都是因为你需要。你不过是灭蚊灯里的一只蚊子,Ilse。要是它一开始就电死了你,也许现在我们俩都会更快乐。”

她想要相信,他沿着走廊大步离开之前留给的最后一个眼神里带着悔意。

但是,他看上去永远是一副后悔的样子。所以也许那悔意不是指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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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Ilse几乎不认识全局主管。

她知道这不公正,但是光是这个头衔就让她一点不想跟他说话。这个头衔曾经属于她所认识的最可鄙的人,而现在的这一位偏偏没有别的名字可以让她称呼。当然,他不论是外貌还是气度都和Falkirk截然不同:一个高大壮硕,一个形容枯槁,一个友善坦率,一个残忍狡诈。作为主管的副手,在常规轮转之外他并没有理由造访焚化炉,而常规轮转每两三年才会带他来见她一次。他的另一份职务——部门间的联络人——也同样没给他多少来见她的理由。

但是今天,他有了理由。“你还记得你早年研究M-铜性质的论文吗,博士?”

休伦湖是SCP-5494的栖息地,这是一种外形似豹的奇美拉式实体,原住民的口述史中有对其的描述。这种实体会分泌一种独特的异常物质,历史上被称为“Mishepeshu铜”(后证实其是63mCu的一种异常亚稳态异构体),该物质在典型环境下不会衰变。M-铜只有在接近物理或化学性质异常的物质时才会发生放射性衰变;这一过程中释放的能量会净化附近存在异常缺陷的化合物,从而消除其接触的废料的毒性。除了上述特性之外,M-铜的化学性质与典型的63Cu相同,能形成相同的化合物,并在相同条件下保持同样的溶解性。

奥秘消解设施AAF-A最初是作为独立的处理厂建立的,它是站点中唯一用于接纳非常规外来废料的设施。如果其他地点的废料经证实无需特殊消解程序,而且可以被运送至Site-43,它将通过顶部的漏斗被直接引入AAF-A的初始净化间。湖水被泵入设施的滤水球舱中储存,然后输送至前述的净化间,初始净化就在这里完成。在这一过程中,M-铜将与废料结合,一定程度地降低其毒性,以便更安全地进行运输。

M-铜会积聚在毒性较强的废料当中,并在相互作用下衰变为普通的铜。因此,对初始净化有抗性的物质可以靠密度和毒性被过滤出来,仍有毒性的物质会沉到沉淀室的底部,并被抽走接受进一步处理。随后所有的固体和油性液体会被冲入特殊处理装置,通过加入硝酸(HNO3)进行更深入的分解。硝酸会与湖水中的M-铜结合,生成硝酸M-铜(63mCu(NO3)2 (aq)),分解废料并产生更多的M-铜中和毒性物质。这些物质会在特殊处理装置中浸泡一段时间,往往需要数小时,直至舱室内的总毒性达到典型水平,随后通过电解去除溶液中的硫酸盐。之后溶液会与水溶性物质一同接受标准处理,通过离心剔除废铜,随后废料重新接受毒性评估,并被排入湖中。

“当然。怎么了?”

“奥秘消解小组三个月后就要举行年度庆典。”

她以夸张的动作张望两侧的墙壁。“我有空,”她说。“但交通是个问题。”

他微微一笑。他肯定能在不动声色大赛里战胜McInnis,而后者会轻松碾压其他所有对手。“今年的主题是‘没有未来’。讨论的是如何彻底解决奥秘废料专家们所面临的环境迅速恶化问题。”

Ilse皱起眉头。当然,她一直关注着相关文献,但她并不认同其中一部分较为悲观的预测。“它还要再过几十年才会变成一个严重的问题,”她说。“我认为现在就寻找解决的灵药有点为时过早了。”

若非如此,没有自己制造出这种灵药的我就等于是个罪人了。

全局主管点点头。“哦,你的一些同事对这其中的潜力很感兴趣。他们计划以你在M-铜方面的早期研究,和Nascimbeni部长在AAF-D的成果为基础,提出全球应用的方案。”

“全球?”Ilse嗤笑一声。“地球上只有一个地方有M-铜。”

“是的。”

她瞪着他。“你想让我帮那些人想办法去……干什么?抽干整个湖,杀光水豹,抢走所有的铜?悬赏征集Mishepeshu尾巴?”

“那也是他们的研究有可能得到的结果,”他承认。

“那是不可接受的结果。”她感到空着的那只手捏成了拳头。“怎么连你也……”

她止住话头。

他等待着。

哦。

她忍着笑点了点头。“我会看看能不能想到什么。他们想谈谈的话就让他们过来。”

“感谢你的合作。”大个子男人两手合十。“据我所知,目前你还有尚未批准的材料申请,需要J&M仓库里的备用M-铜管道。”他的表情近乎坏笑。“既然你即将参与一个相关的项目,我很确定没人会反对我批准这个申请。”

她差点笑出声。“不胜感激。”

“不用谢。”全局主管缓缓呼气。“还有,博士,哪天你发现自己准备好出门旅行了,我知道凯特角的人民一定会非常乐意和你交个朋友。你已经在他们的故事里出现过好几次了。”

Ilse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穿着珠绣外套的神秘女子。“我接受这个邀请,”她说。“只要我的努力有了看得见的成果,我就会去赴约。”

“有些最重要的成果是看不见的,”他提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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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这是一个工作与生活的平衡问题,”她解释道。同时她敲打着玻璃最下方的一个全息投影键盘,又发出一个代码数据包。

“有什么好平衡的?”Billie Forsythe坐在Ilse的文凭墙下面的地板上。“只有工作,没有生活。”

键盘上方闪现出一条信息。数据已接收。Ilse微微一笑;自从成了基金会的头号技术人员之后,Veiksaar变得比以前更惜字如金了。她现在正在Site-15的深处,试图设立一套能够抵御奇术核辐射的国际通信系统,因为地球上所有无防护的电子设备现在都被搞得一团糟。“不是那样的。你的视野更加受限,并不等于你能活动的空间变少了。”她开始打出下一行代码,知道在另一头Veiksaar也在做同样的事。“你不妨这样想。过去,你觉得憋闷时可以出去——”

“我不能,”Billie打断道。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她的母亲就没让她离开过站点。

“这是泛指,”一个视觉信号提醒她Bremmel请求连接,他正在为阿穆尔板块研究稳定装置,以抵消日本沉入海底带来的动荡。“过去,人们觉得憋闷时可以出去,到镇子里去玩。而现在,没有别的镇子了,现实始于Site-43,终于Site-43。”

“我的现实本来就是这样,”Billie怒斥道。

“那就更好了!”Ilse欢呼道,同时她轻点键盘,将Bremmel安插进了她的日程表。“现在是其他人要向你学习了。记住,Billie。参数是由你自己定义的。你自己才能决定多少算太多,多少又算足够。

瘦削的女子皱起她的蒜头鼻,但没有反驳。“说起来,你到底在打什么字?”

“这是工作与生活的平衡,”Ilse答道,她挤了挤眼,希望那看上去有恰到好处的神秘感。

我会救你出去,一个声音低语道。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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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渐渐觉得Dougall是对的。

这感觉始于Karen Elstrom的葬礼。她是M5议会中第一个倒下的;在管理基石行政工作期间,她投入了一些私人的人力去寻找全世界剩余的所有香烟,将它们囤积起来准备消解。这里面没有什么奥秘,仅仅是焚化而已。他们在旧的O5数据库里发现了很多肮脏小秘密,其中最为无趣却依然十分可恨的一个是:好几个世代之前尼古丁成瘾的解药就已被发现,但由于太过异常而被无限期搁置了。基石免费发放了这一解药,并用全球通用代币收购每一包上交的香烟。Karen冷静沉着地主持着工作,度过了现代史上最富挑战性的八年,然后死于肺癌,议会里没人察觉到她病了,甚至没人知道她还在抽烟。

Allan问Ilse是否愿意以常驻预言家的身份说几句。她拒绝了;她能想得到的话恐怕没人会乐意听。而且不论如何,她并不真的常驻在这里。

它开始具体化是在蠕动的泥沼中开始浮现人类的脸庞和声音的时候。他们永远不会再是一个整体。他们永远都只是整体的一部分。

它彻底成形是在她看见水培收成预报和本地出生率的时候。一千人足够繁衍出一个稳定的人类族群,但那是在拥有阳光、土地、水、种子和牲畜的条件下。

而他们只拥有水。

到了基金会为保护帷幕使出最后一搏,执行蛇夫座程序抹去一切关于giftschreiber的记忆时,Ilse发现抛下一切不管的想法诱人得可怕。

因为在她看来,他们已经全都成了亡灵。所有人,每一条时间线。他们注定将要灭亡。而生还者以为他们早就灭亡了,他们以为自己是那些世界里唯一真正的能动性来源。

现在只剩一个恼人的问题。

剩下的这些世界哪一个会成为坚持到最后的一个?连续性的线条究竟通向何方?

不论面对多少阻力,不论Dougall如何反对她,她感觉她已经知道了。

也许生还者在死线停留期间能给那里带来一线生机,但他们自己原来的时间线也只是崩坏的速度稍微慢一点点而已。

他们称之为基准线,而她称之为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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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9月9日


“但是为什么?”Nascimbeni想知道。他需要告诉他。他们都需要。

“我不知道,”她对他们撒谎。对这些被他们自己不知情地抛弃在死亡世界的死者。对这艘在无星的天空中驶向毁灭的太空船的船员。“但有一件事我可以非常肯定。”

“什么事?”Ibanez问。Ilse从未见过这位桀骜不驯的部长如此茫然的样子。

“到了傍晚你们就会感觉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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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里不存在昼夜交替,除了他们自己用灯光营造的之外。

但Ilse是对的。

第二天,就在站点时钟即将指向傍晚6:27的时刻,生还者们蜕下的皮套突然间忘记了他们之前为何如此坚定地相信他们9月8日的的疯狂之举能拯救所有人。

就像之前那些他们一样,他们很快就会把过去的一年视为莫名其妙地发了一场疯。那感觉就像成为了并非自己的人。像有声音在他们脑海里说话,当时很熟悉,现在却无可挽回地变得陌生。

但他们不会忘记希望,也不会忘记看着它逐渐熄灭是什么感觉。

无知是一种宽慰,但距离幸福仍然差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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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她以为她控制得很好。

她一次也没有用过Xyank的装置。她只是偶尔需要白噪音。她可以只看她想看到的东西。她把它们分隔得如此完美,就好像有六个不同的她,每个对应一个现实。她几乎从不出错。

然后有一天,在她向其他M5汇报她对大洋洲饥荒的预测时,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会把你救出这里。

她的气息哽在了喉咙里。

“Ilse?”管理员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和善。“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不。”她摇了摇头,为了强调。为了让这变成事实。“不用了,我没事。”

我会救你出去。

她能在玻璃上看到的倒影。

“我一定会,”他说,玻璃上他的头发如火焰般赤红,她不禁呜咽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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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

她希望她在精疲力尽时能管住嘴,但她的脑细胞不是如此运作的。

她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他们。那不可能做到。现在她甚至无法把所有记忆同时保留在脑子里。由于她回避了不断敲打窗户恳求出来玩的Wynn Rydderech的幽灵,她还有足够多的隔断仍然保持完整,使记忆本身就能阻挡她倾吐的冲动。

但她说得够多了。

还不足以让他们明白。也不足以危害到什么。只是足以让他们知道她情况不好,而且永远不会好了。

也刚好足以换来又一次上门服务。

这一次她背靠着窗户下方的墙壁。他俯视着他,影子越过窗台,笼罩了她面前的地板。“你知道,”Xyank说,“我跟你打交道时非常宽容。你能算是一个私人项目。但你做出这种事?这会让利益相关方非常紧张的。”

她没有回答。

“必须让他们相信他们的其他自我已经死了。我以为你理解这个呢。”

“我受够了,”她低声说。

“如果你真的这么觉得,我可以去开发其他的可能性。”

她眨着眼甩掉眼泪。“我没法再这样做下去了。”

他的声音很欢快。“没关系。那么我就要拿出我的应急预案了。”

“什么应急预案?”

这一次轮到他不回答了。

她站起身来,多少有些期望他已经走了。但他还在那儿。他在等她起身,就好像早已知道她会如此。也许他在史书上读到过这件事。也许那史书就是他自己写的。“什么应急预案?”

“如果你非要在生还者能听到的地方倾吐心声,那没问题。他们的职责对于维护多元宇宙至关重要,但是从来没有什么规定说干这件事的一定得是他们。

她吃惊地瞪着他。

“说吧,”他微微一笑。“告诉我你真的、真的装不下去了,我就把他们全都替换掉。同时免去他们所有的麻烦。这就是你想要的?”

Udo,永远无法与死去的情人遗留下的问题和解。Lillian,失去了她的导师。Harry,不会有机会见到他的女儿。Allan,成为不了最好的他自己。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不,”她说。

“不?”

她想象着所有的他们。生者。会不会他们其实全都是亡灵?全都等待着坍缩成真正的、持久的形态?

假如她自己也是亡灵呢?

“不。”她抚平她的实验袍。“不。没关系。没事了。”

他点点头。他看上去毫不意外。“很好。我们都有自己的角色要扮演,记住。”

这话语如同一道霹雳。

她震惊地发现自己早已记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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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时候再来一次背叛了。

他靠近窗户时,她微笑起来,一如既往地将一只手放在玻璃上。

他也像往常一样摆出同样的动作。“你看起来很轻松。”Allan看上去总是很轻松。

目前为止都很顺利。“是的。”她说谎。这让她全身一阵战栗。“我非常轻松。又结束了。”

让他相信他们俩生活中的麻烦阶段已经过去了,简直毫不费力。也许他本来就想要相信。也许有人告诉他要这样,假如Xyank兑现他的威胁的话。

她想象着Rydderech,丧失了理智,无法告诉任何人。她想象着无穷无尽痛苦的呓语从他洞穴般的坟墓里通过光纤飘上来,想象着那些无情的警卫坚守岗位,阻止他获得哪怕一丝的解脱。

“也就是说噩梦已经结束了,”McInnis说。她暗暗怄气时一直在自动回应他。

“是的,那些清醒的噩梦结束了。又一次。”

他抿起嘴唇。“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向其他人透露这个信息。”

所以,Xyank确实找过他。她假装吃惊的样子。“真的。为什么?”

“意识到在过去一整年中与我们互动的每一个人实际上都已经死亡,可能会造成一定的痛苦。”

当然,他们并没有死。至少现在还没。但是根据热力学第一定律,他们无疑总有一天会死。就算她告诉她的朋友们,他们的分身在宇宙重构的一瞬间无痛地消亡了,那也不算什么太大的罪过。但他们正在改造着他们破碎的世界,要假装那些成果全都不存在让人有点心痛。

可能不及抹去整个多元宇宙来得痛苦,她承认。那么不论出于什么意图和目的,谎言才是更可取的。甚至是首选。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个谎言让所有事实都成为可能。只要Xyank没有同样在说谎。但此人诡计多端,惹怒他可能不是个好主意。如果生还者知道太多的话,有什么能阻止他瞬移进来割断他们的喉咙再瞬移走呢?

这样一来,诚实岂不成了最严重的背叛?

Allan还在说着。“我相信,某种程度上,在那些死亡时间线——”

她打断了他。“就叫死线吧。”

你最好真的相信它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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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这就是说不通。

Nascimbeni怒视着他的工作平板。Veiksaar在做同样的事。考虑到Ilse的脑子漂在多么遥远的地方,本该为他们把也算进这场小争吵而感动,但现在真的有些不太方便。

因为他们俩说的话完全无法听懂。

因为他们俩都是双重的存在。

Nascimbeni大致是在说设备故障的事。她听到了一两次电子门锁,以及很多次加护管道的承受度远低于规定标准。Veiksaar在说垃圾代码和权限泄露,站点的思考机器在思考着奇怪又危险的东西。其中一组他们很沮丧。

另一组则很慌张。

平时的大多数时候,她可以只专注于一个另一个,大概率不会错过任何重要的信息。但是现在,两组人都在说个不停,也都在期待她的回应,而且两边的情况似乎同样非常重要。

只不过其中一个Nascimbeni和一个Veiksaar是亡灵。这本该可以创造奇迹,但问题是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而她拒绝使用Xyank的作弊器,也无法把信息只传递给一方而不给另一方。她正注视着所谓的基准现实,以及唯一一条至今还不肯与分岔的死线

也许这就是它们的分岔点。

“而且一年比一年更糟,”一个Nascimbeni说完了。她能听出来是因为另一个他喉咙里像堵着什么,说话声更接近低吼。在这低音的衬托下,高音就会比较容易分辨。低音最后说的话是“——简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戏弄我们。”

这就有意思了。

“能解释一下吗?”她问,她知道会得到怎样的回答。

Nascimbeni们一齐张开了嘴。她听到的话语类似于:“突破的有人损害在突破后每年故意都在破坏趁我不系统。”

她点点头。她很想按下Xyank的频道转换器的隐藏开关。但她没有。“不好意思。能说得再明白一点吗?”

Nascimbeni们皱起眉头,但还是照办了。“似乎是有迹象某种故意的杂效应人非常了解导致所有东西的功能都略微下降掩盖了行踪。”

谢天谢地,只有一个Veiksaar对此有话要说。另一个只是点了点头。“如果那个人掩盖行踪做得如此完美,你又是怎么怀疑起这是故意破坏的?”

Ilse暗暗叹气。

被问到的Nascimbeni有了回应。“我也不知道。”他显得很疲惫。“我只是……我能感觉出这事背后有鬼。或者说……有什么人。”另一个Nascimbeni看着她,仍在等待回答。

所以,一条时间线是破坏行动,另一条是某种无法解释的效应造成了差不多同样的效果。这合在一起到底意味着什么?有什么是她可以告诉他们双方、又对他们双方都有用的?还不能违背她与Xyank的协约,以免招致他对他们所有人无情的惩罚?

“没有,”她大声说。盯着她的八只眼睛一齐眯了起来,她只好把这变成一个句子,因为她已经开口了。“——我没法想出什么来。很抱歉。”

至少后半句话并非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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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一部分的她还没完全放弃Dougall,也并不真的相信他已经放弃了她。她把他——他们一起把他——塑造成了一个至少名义上能够胜任工作的人,但一直以来她才是他工作背后的推动力。没有她的指引,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在科学研究上也没有特别的灵感火花。他迟早会回来的。在这个精神隔间里,唯一的问题是等他跪着回来求她时,她到底要不要帮他。

他没有跪着回来求她。

他把跪着回来的工作委托给了他的妻子。

Ilse不知道Dougall是何时结的婚。可能就在他们最近一次闹翻之后。但她对细节差异的敏锐度是专家级的——焚化炉外的空间对她来说基本上就是一场长达一辈子的找不同游戏——所以她立刻注意到了那枚金戒指,并且明白了她是在跟Udo Deering对话。

她之所以知道这个女人结婚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Dougall,是因为她有厚重的眼袋,以及她在替那个男人干杂活。身为全职研究员她本不必做那些事。她丈夫对待她就像对待一个初级的新人。

“为什么?”Udo琥珀色的眼睛瞪大了。“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这些不是你的论文。”Ilse敲打着窗户,幻灯片顺从地前后翻页。“这啰嗦的临床腔一看就是Dougall。你的文风更简练,你的理论也更好。而且你早就过了要做作业的年龄了。你的训练已经结束。你让我看这东西?是你老板叫你来的吧。”

“是我丈夫,”Udo喃喃道。虽然早有预料,Ilse还是为证实此事感到胃里一沉。“而且他是请求我来帮他个忙。”

“为什么他不自己把它拿来给我看?他也是我的老板。”

Udo显得很不自在。“他以为你讨厌他。”

Ilse难以置信地嗤笑起来。“大发脾气掉头就走的人是他。”

Udo点点头。“但你确实讨厌他。对吗?”

Ilse没有回答,反而继续翻阅文件。“这真的是他现在在研究的东西?凭他的工资等级根本轮不到研究这个,而且这也超出他能力太多了。”如果她没看错,Dougall正在研究时间力学。他的主题是消解顺时性物质,以及如何利用该过程产生的电能。“这种设想……已经被否决过十几次了。你没法用那种溢出物来正常发电,因为它总是同时带有时间载荷。他怎么会想到要搞这个的?”

Udo夸张地耸了耸肩。“他最近在研究很多奇怪的东西。大多数夜里——”她吞了口唾沫,仿佛想撤回某种口误。“大多数时候,他就只是埋头在看本质促动部和DTA的文献。他都不睡觉,或者至少是睡得不够多。他肯定有什么心事。我觉得你说不定能帮上忙。”

Ilse挑起眉毛。“所以不是他让你拿他的论文来给我看的?”

Udo瑟缩了一下。“是他让我来的,但我答应他只是因为我想知道他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Ilse叹了口气。“Udo,他永远都有名堂要搞。我隐约能感觉到那是什么,但妄加猜测是不合适的。”为了阻止对面的女人眼中的疑问,她只能不断说下去。“但你的担忧也没有错。这的确很奇怪。Dougall最喜欢谈他自己的事。他真正不肯多说的只有……”

他的过去,那对她来说仍是一个谜。

还有他的胜利,他阻止的那场灾难。

“嗯……”她说。

“嗯?”Udo问。

Ilse再次开始翻阅文件。“没什么。现在还没。要是发现了什么,我会再联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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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么也没有发现。

Udo离开窗户的一小时后,I&T的技术人员前来拆除了Ilse的投影仪。应用神秘学部部长指控盗取敏感文件,的凭证已被吊销,等待审核。

她决定不去争辩。

反正她在Dougall Deering无法触及的地方还有别的凭证,而且一想到他正在苦苦等候一封不会来的抗议信她就心情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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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死线也有阴阳之分。

基石仍然在世界范围内缓慢地重建自己的形象。作为事实上的世界政府,他们有权重新开放倒闭的设施,或建立新的设施,但他们尽可能地避免了强制执行自己的意愿,更多选择用谈判解决问题。一个地区接着一个地区,通过合作而非压迫,他们重新建立起了自己的势力。

与此同时,在如今她已经认输地将其视为时间线5243-D的地方——早在诱发这条时间线的收容失误发生之前就知道它的存在,实在让她很沮丧,更糟的是她还不能告诉别人——基金会正在giftschreiber面前渐渐败下阵来。站点一个个关停,国家一个个与他们为敌。他们以可敬的勇气面对着挑战;也许不如基石可敬,但比她预想的强得多。基金会正在依照它的基本原则削减体量,减少新世纪以来它格外注重的更有野心、近乎法西斯主义的行为。她简直可以想象,比起仅仅是维持现状,这个缩水的、理想主义版本的基金会实际上为改善人类生活质量做出了更大的贡献。但是,它毕竟还是基金会。它仍然保守着它的秘密,而那些秘密正在缓慢地蚕食着它。

其中一个扩张时另一个却在收缩。看得人昏昏欲睡。这场小小的舞蹈是否还有更深的寓意?这些世界之间是否存在更隐秘的关联?它们会不会是某个更大的整体的两半,或者更小的碎片?

有没有可能在不损坏它们的前提下重新整合它们?

如果你在它们之间穿行会怎么样?你会成为谁?

每一条死线通往成功的路上都有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基石要改造一个人口大幅减少、刚被超自然战争摧毁的世界。蜘蛛就是蜘蛛。太空船-43带着日益减少的补给在虚无中漂流。眼下这个更好的基金会则因为战损而逐渐衰落。所谓的基准时间线正在被所谓的SCP-5243——不断突破的突破——带来的逐年熵增腐蚀为无物。有没有可能它们成功的秘诀并非彼此独立,只能作为整体被发现?

这些命运的囚徒有没有可能从无尽的孤立中解脱?

她只能希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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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你怎么认为?”

Ilse认为Eileen Veiksaar看上去糟透了。她的头发很乱,眼圈红红的,脸色也不太好。她知道这是为什么。在Scout人生的最后三十年里,她曾有不少次看到他也是这般模样

“我认为你仍然做到了最好,”她说。

Veiksaar摇了摇头。“我们的衡量标准不是那样。这可是我们这里第二有……最有价值的收容资产之一,操,妈的,该死,我不是故意——”

“没关系。”Ilse很想拥抱这个女人。说真的,她谁都想拥抱。她也想抽一巴掌。她谁都想抽。“我知道我是什么。接着说。”

口误让这女人显得更悲苦了。这种主动的悲苦与被动的形成了互补。“对不起。对不起。呃,他很有价值。价值非常高。就算再病态再扭曲那也是事实。所以我做到最好又怎么样?没人会在乎这个。他需要做到他的最好。而我需要搞清楚怎么才能把他变成那样。”

Ilse发现,用如此冷酷的言语描述她的朋友遭遇的苦难,比暗示她自己也是个收容对象听起来更可笑。这不是Veiksaar的错,尽管最近十多年来确实是她在执行这种残忍的行为。她回答时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看见这条和这条信息吗?”

你放任我们之间的鸿沟扩大。你三次拒绝过我。出于爱,我原谅了你。现在你要怎么回报我?

往池子里加氯。杀光那些小小的细菌。再也不会得耳炎。

Veiksaar点点头。

“第一条不是在说你。他说的是Vivian离开他去加拿大,不是你们把他关在下面。是他把自己关在了那儿。别忘了这一点。这很重要。”

“我们也没在帮他,”Veiksaar提醒她。

“我们没有,”Ilse同意。“而我们应该帮,假如上面允许的话,也许我们真的可以帮上他,所以现在痛苦的是我们。但他说的不是这个。这不过是又一条发给已故者的信息。”这样看待Scout还是会让她心痛。她更愿意相信他只是踏上了一段新的旅途,朝着日落的方向继续追逐Thilo Zwist。“还有这条?他不是在考虑要灭掉全人类,好让我们别再烦他。”

Veiksaar长出一口气,听起来简直有些滑稽。这口气让她显得瘦了好几磅。“谢天谢地。那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就是字面意义的往游泳池里加氯。他是最早开始这样操作的人之一。他大学时游泳得了耳炎,在他测试水质时Vivian走了进来。他们就是这样认识的。”

“我明白了。”Veiksaar坐到一把访客椅上。现在她只有头露在窗台上方。“我还是不懂怎么分清这些东西。是什么让他突然发起疯来,开始胡说八道?是什么让他脱离现实,认为Scout仍然活着?”

“我也想知道,”她诚实地回答。“我认为他需要一个锚点。把他拴在我们的世界上的东西。”不论是哪一个世界。“但我们不能下到那里去,因为它是非欧氏结构——我们以前就有人因此丧命——更别说狗日的议会不会允许我们这样做。”听到这个脏字从她口中吐出,她差不多和Veiksaar同样震惊。“关键在于,如果你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不是,你很容易就会迷失。”

当然,她不是没意识到这其中的讽刺意味。现在,差不多她说的每句话都带有类似的内涵。被收容者给如何收容提出建议,多么有趣。

“我真希望你在外面,”最终Veiksaar说道。“当然,我总是这么希望的。我们大家都这么希望。但是现在?我希望你出来是因为这样你就能处理好他。

Ilse勉强地笑了一声。“部长,如果我出去了,我肯定会处理好他。但不会是用基金会想要的方式。”

Veiksaar挑起眉毛。“你想再次启动‘SUNDOWN’?杀死他?”

“我想的是我们先跟他谈谈。但如果他还是想要那样?如果我能确定那是他本人的意愿?那我肯定会做。”

“我就知道我可以信赖你,”Wynn咧嘴一笑。

泪水遮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再也看不到Veiksaar。她再也看不到走廊的其余部分。她能看到的就只有Wynn Rydderech,满头红发,面带亲切的笑容。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狂乱。“我会把你救出这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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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不可能的,”她低声说。

“现在还不行,”他赞同道。他看向一边,摇了摇头,仿佛在回答某个听不到的问题,然后他又转回来面对她。“我们还在规划具体的细节。而且我和Lillian还有几场约会。”

“Lillian?”Ilse重复道。她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Wynn点点头。“在昨天。好几个昨天。”他眯起眼睛。“是这个我吗?我希望这是正确的那个我。谢天谢地,你就只有正确的一个。”他轻笑着。“坚持一下。接下来会变得很糟糕。”

然后他消失了。

有那么一小会,她以为Veiksaar也不见了。但是当模糊的走廊完全恢复清晰时,她意识到I&T的部长只是冲向了连接P&P的红线电话罢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Ilse不得不设法让心理医生安下心来。

考虑到她自己的心理状况,这可谓是一桩了不起的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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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好的时间线正在迅速变成她眼中最糟的。

她仍然坚信它是最有潜力成为新基准线的那一条。因为5243正在大肆破坏原基准线上的一切,而死线现在都已偏离得太远。但是在Dougall Deering的统治下,她在这里几乎不可能做成什么事,最终她还是需要对做点什么。

现在她确信只有一个办法能让她逃出焚化炉。她不知道确切的机制,也不知道要靠什么手段来实现。七十年来,她从没在除此之外的研究上浪费过太多时间,顿悟却仍然没有降临。但她知道她终究会明白的。全靠这个信念,她才不至于去想办法永久伤害自己的身体,使它的能量无法复原到可以维持意识。

她出去的唯一途径是每条时间线的她都出去。

当然,这意味着大多数的她会流落到陌生的世界。其中一个陌生的世界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噩梦。她可以适应的。她对付噩梦的经验很丰富。也许在出去之后,她们的意识仍然会彼此相连。也许处境稍好一点的她可以帮一把绝境中的那些居民。也许不能。她最需要的是开发一种在蜘蛛线可执行的自我毁灭手段,给那个最不幸的自我一个终极解脱之道。

完美世界反而成了最棘手的地方。尽管她的研究资格大多都复原了——据Harry愉快地复述,Lillihammer主管当时对Dougall怒吼:“你以为你能把这个设施里第二聪明的人打入冷宫?就凭你这大蠢货?”——但Dougall还是成功地挑动了大多数基金会高层提防她。这不是什么很难做出的判断,比起来,他的履历要稳定可靠得多。只是一件工具,就像Rydderech一样。不值得信任。不被允许创造任何东西。但假如她想要在每一个维度里脱身,她就必须创造

她会想出办法来的。

这只是一个局部问题

而她是一个多元宇宙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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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理论问题,”Elstrom说。

Ilse点点头。“好。”

太空船-43的主管——当然他们并没有真的给这里改名,只是所有人都这么称呼它——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完美。她有种特别的伪装手段,能达到大多数人需要靠化妆才能达到的效果。她可以维持着这种伪装,隐藏一切疲惫的痕迹。她可以把她的五官绷成面具,不会透露出一丝绝望。但是维持表象的压力使她微微颤抖,这就是为什么Ilse知道这只是伪装。

要不然就是这女人真的有什么病。谢天谢地在这里他们已经消解了所有的香烟——这次是真的。

“你这种状况。”Elstrom多此一举地指着焚化炉。“你有没有弄清它发生的原理?”

Ilse点点头。“多少有点吧。我弄不清的是怎么逆转它。”

“好。其实,我并不想要你逆转它。”

Ilse冷笑。“我是不是该考虑这个建议?”

Elstrom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想知道你能不能让它再次发生。”

“什么?”Ilse皱起眉头。“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

“规模要更大。”

Ilse眉头紧锁。

“大得多得多。”

“哦——”她终于明白了。“哦。Jezus Christus.耶稣基督啊。

在文凭墙下,Elstrom的丈夫像一件被丢弃的脏衣服一样瘫在椅子上,他哼了一声。“真不敢相信你还在用荷兰语说这个。”

“你能吗?”Elstrom追问。现在她的绝望没那么隐蔽了。

Ilse深吸了一口气。“我能不能把整个站点——也就是整个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ADDC?”

“是的。”主管点点头。“就是那个。你能吗。”

“不能。”

Harry闭上了眼睛。Elstrom的眼睛也半闭着。他们俩都没有说话。

“我知道是什么导致了它,”Ilse解释道。“我知道一点它的原理。我重现过它,啊,是在理论上,”差点说漏了嘴,“但那也只是在非常苛刻的条件下。我需要更多数据才能让它以更大的规模发生。而且这可能需要一些我们现在获取不到的材料。而且坦白说,我认为这同样有可能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我们对虚空的原理一无所知。从科学角度讲,它对于我们还是个新鲜事物。如果我们尝试引入异时性物质,它说不定会爆炸。它有可能会彻底毁灭人类这个物种。” 从你们的角度来看的话。

Ilse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这听起来太诱人了——她的七个频道中的一个突然变成一片舒心的雪花屏的可能性。

“我明白了。”Elstrom的鼻孔在扩张。“你多快能开始做?”

片刻的沉默。

“Karen,”Ilse非常平静地说。“这是错的。你要求我做的事比死都不如。”

“想到有多少人真的可能会死,”Elstrom厉声说,“我不敢苟同。”

“我不能这么做。”Ilse叉起双臂。“我不会做的。”

“那么假如我们砸碎这玻璃呢?”Elstrom伸出一根手指,仿佛要靠指甲来实现这一威胁。“要我说,现在的情况已经够紧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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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Ilse思索了一会儿。她摇了摇头,既为理清思路也为打消那种隐含的威胁。“那会带来严重的……本体论方面的后果。就算是作为最后一搏,就算你真被逼到了要拿我开刀,也不值得冒这个风险。”

“对谁有风险?”Harry咕哝道。他的眼睛仍然闭着。“如果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算是风险了呢?”

“总是会有更广阔的领域。”她不能告诉他们她指的是什么。她用眼神乞求他们相信她的话,但Harry没在看,而Elstrom并不在乎。“总是会有更宏大的东西受到威胁。见鬼,Karen,你不能想到什么就硬做,还指望能成功。现在你背负着责任。”

Elstrom的鼻孔仍然扩张着,她的左脚蹭着地砖,她看上去像一匹随时准备起跑或踢人的马。“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现在才知道?哪怕只有一次,”她突然一拳挥向玻璃。Ilse听到令人胆寒的断裂声。Harry立刻跳了起来,冲上前查看伤势——他妻子的手的伤势,而非玻璃的。玻璃根本毫发无伤。Elstrom咬牙忍痛,却没有停止说话。“哪怕只有一次,能不用对所有人、所有事负责,感觉该是他妈的多好啊。”

“我能听见你说话,”Ilse低声说。

Elstrom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我相信你能,”她说。“但我想不通怎么能,又为什么能。”

然后他们走了,Elstrom允许Harry握住她的手腕,以免骨折的手随着她的动作摇晃,Ilse喊道:“记住,不管怎么样你们现在还活着。”

Karen回头看着她,她的口型在说:你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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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玻璃的另一侧出现了像人的东西。并不是真正的人类,只是一种模拟。也不能算很逼真的模拟,但……

它仍然会偏移,会蠕动,有时彼此穿插,也仍然会发出尖叫,但是现在,有些尖叫声听起来有了几分个性。

这是一种与宽慰截然相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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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9月8日


伴随着如同撕裂牛仔布的刺耳声响,最后一条死线从主体上剥落下来。

灯光是突破的红色,但它们在闪烁。空气中飘荡着挥之不去的音调,墙壁变得凹凸不平。瓷砖的缝隙间喷出蒸汽,让她的文凭在相框里卷了边,它们周围的灌浆正在溶解。

她的警卫们不见了。她怀疑她是不是又要迎来一次拜访。

但无人前来。

她听见远处的爆炸声。她听见痛苦和恐惧的喊叫。她听见广播的信息嘈杂地混在一起,呼唤调度员去指挥中心,特工去直升机坪,警卫去收容室,技术员去各种各样的重要系统接点。

她听见“INTERITAS协议启——”然后是一片静电噪音。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广播。

她惊叫起来。

那不是他,但看上去很像他。它穿着他的衣服。不是Vivian Scout的东西大步穿过她的走廊,仿佛这里是它的地盘,它转向她,露出微笑。“这便是世界终结的方式,”它低语道。“我还以为会更加安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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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就像看着一个停播的电视频道上的老式测色板。

早在电视投入市场之前,Vivian就给她带来了一台,他们看过一些节目来消磨时间。她发现这有助于她思考。而某种程度上也有助于她思考。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处,她的视野里一切都是静止的。没有什么能打扰她的时光。

但它没持续太久。

“不是炼金术,”Bremmel吐了口唾沫。他其实没有真吐;节约用水的规定实行很久了。但他的意图相当明显。“我说的是转化。

Ilse更专心地关注于红色的虚无消退了一点点。解决你能解决的问题吧。“那是一回事。你想把铁块变成猪排,那就是炼金术。”

“呸。”他轻蔑地朝挥手。她一点不生气。Bremmel时常对站点和部门的负责人无礼。在基石,每一场会议上他至少会对其他监督者说一次滚蛋。“我们这么多的消解装置都白白荒废了。Okorie正在把泥浆变成粥。我才不要吃那个。但要是石膏板能变成压缩饼干?这我就有兴趣了。”

一个男人极淡的轮廓从她的窗前跑过,他在咯咯笑着。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沿着墙拖过去。她张开嘴想说什么,Bremmel突然在她面前站起身。“但有兴趣吗,神童?还是说你只想在你的宝贝巢穴里躲着,等我们全都饿死就不会再来烦你了?”

水培正在失败。光照条件不对。植物正在死去,无法产生足够多的种子。现在每个来到窗户前的人看上去都好像想拿灭火器砸碎它。除了Bremmel,他重重地再次坐下,叹了口气。“稍微关心关心我们,好吗?”

Ilse点点头,把目光聚焦在他光秃秃的脑袋上方的某处空间。“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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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突然就这样了。我还以为她不会昏倒呢。”

哪里都不疼。她躺在地板上,全身哪里都不疼。她肯定在倒地之前就失去了意识,而倒地造成的伤害现在已经自动愈合。所以,她已经昏迷了相当一段时间。

她站起身。

Nhung Ngo站在玻璃对面,EPAU的人簇拥在她身边。Dougall也在那里,目光如匕首直刺向她。Wynn已经把手按在玻璃上。一团带着水光的蠕动之物——她已经能认出那是Daniil Sokolsky——用多面体的伪眼注视着她。Blank和Elstrom瞪着她刚才说话的Bremmel也在做同样的事而在墙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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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一个认知危害,”她一边坐起来一边说。“墙上有一个认知危害。”

“我们也推测是那样。”这个声音属于Lillian Lillihammer。不是身为站点主管的她成熟、克制的声线。这个她是来自基准现实的那位跨越时间线的英雄。

Ilse站了起来,然后差一点笑出了声。

走廊里有七个Lillian,她们带着五花八门的设备,全都在检查走廊。完全分不清那些推车、架子和背包分别属于哪一个她。

“问题是,”应该是来自基准线的Lillian继续说道,“我看不见它。”

Ilse指着墙,但不去看它。“就在那里。”

其他的Lillian一直专注于各自的工作,直到此时才注意到她。得到这个提示后,她们大多转过头去,看着对她们来说是几排文凭下方的空白墙面的地方。

但是,其中一个她却在叠起一块现在已经沾满各种色彩的布片。“确实,”她赞同道。“但现在已经没了。你看清撞你的人的车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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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这个问题大致上只是个玩笑,但Ilse确实回想起了那道模糊身影的一个重要的细节。

它看上去像一团杂乱的形状和色彩,它们随着它的动作不断晃动。

“所以,”Lillian-D哼了一声。“是炫彩实验袍。真他妈太棒了。”

走廊远端传来惨叫,然后是一阵刺耳的狂笑。Lillian咬紧牙关,说:“别面朝着窗户。我们就要——”

然后传来的声音像是板块漂移,又像月球坠落下来撞上了地球,千根钢铁之指穿透了Ilse窗外的地面,固定归位。这是个堡垒一般坚固的笼子,漆黑又牢不可破。它挡住了本地现实的红光。

她仍然能看见Lillian。Lillian皱着眉头。Lillian还在等着Ilse按她的指示转过身去。

Ilse正在渐渐飘离D线,现在她看到的是最后一条死线中她自己的倒影。她看见她的嘴在动,但发出的却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我会救你出去,”Wynn保证道。“但是首先,我们要往更深处走。”

然后恐怖的锐响充斥了她的双耳,她感觉自己在自由下落。就像一台失控的电梯向下直坠——

不。

不是向下。

是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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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在不可思议的工厂将她拉入云霄的同时,她隐约听见了Bremmel的声音,“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了,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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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Wynn已经不见了。

也许他是耗尽了力气。现实扭曲者实现意愿靠的是抽取自身储存的能量。也许他去建造其他的空中城堡了。也许他正在保护他的巨塔,以免它受到外面发生的不知什么事的侵害。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她现在是孤身一人。

七分之一的孤身一人。

蜘蛛正在用它们的下颚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嘁嘁喳喳着,要求了解胳膊是不是这样使的,牙齿是不是那样使的,食物又是怎么回事。嘁喳声之上,重叠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令人偏头痛的红色嗡鸣,索求着骨和软骨和灰烬和手指。M5-11正在尖叫,说公民图书馆失去了稳定,她的奇术门径莫名其妙地失灵了,她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腐蚀他们这个现实的核心,Ilse是不是还有什么知道的事没说出来。太空船上发生了暴动,警卫正在阻挡一群愤怒又饥饿的暴民,他们中有技术员,有清洁工,有研究员,也有管理人员,只要加上干草叉和火把,这就会是一副完美的画面。有个叫Rivera的人坐飞机跨越大西洋来到这里,只为指责做了跨时间线的实验;显然,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种嗜血呼唤的回音,本质促动部认定这是的错。此时此刻,他们还在给ADDC进行重新扫描,把所有不一致的地方都归罪于她。可能是Xyank叫他们来的。有人光着身子从她的窗前跑过,全身画满了符号,那符号让她想吐,却刚好卡在无法吐出来的程度。她努力去呕吐。她想要吐出来。就这些吗?”蜘蛛们想知道。“这就是全部了?我们记得还有更多。”它们很孤独。Dougall正指着她,面带疲惫又无奈的神情告诉一群无表情的黑衣人,这就是他警告过他们会发生的事,他们难道真的要永远这样放任下去?

然后偏头痛的感觉加重了,加重了很多,觉得她看见了他们在畏缩——Udo蜘蛛们(作为一个整体)某些暴民欢腾的浪荡艺术家Rivera黑衣人还有他——她一下惊恐万分,希望他们仅仅是对她感到厌恶。

希望他们并不是感觉到了她所感觉到的。

希望他们听不到那颗五腔心脏的搏动。红。红。红。红。红。盖过一切声音,除了红。红。红。红。红。直到一切不复存在,只剩下红。

红。

红。

红。

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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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切都不存在。

然后“不存在”不存在了。她又能看到了。她又能听到了。她不再渴望用牙齿撕裂皮肉和血管。已经不存在了。已经死了。

她哭了一整天,并不在意被谁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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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对不起,”Wynn说,她吓得魂差点飞出去。

她集中起……几个月?几年?都无法集中的注意力,使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沉沦在红色迷雾中的漫长时日或多或少地起到了一夜安睡的作用。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那样睡过觉。无休止的嘁嘁喳喳很快就会消磨掉刚养起来的精神,但是现在,她还有时间。

她苦涩地笑了。她也只有时间了。

“有趣吗?”Wynn的眼睛转向了她,但眼中映射着群星。“我以为你会觉得孤独。或者害怕。不过没关系。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是吗?”她漫不经心地把手按在玻璃上。她看着她的手,然后抬起头,意有所指地再次看着Wynn

他过了许久才意识到她在干什么,然后他也伸手按住了玻璃。仿佛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仿佛这是他只在梦中见过的情景。“是的。我们现在安全了。他们以为我们死了。”

“谁?”

Wynn眨了眨眼。“哦,”他说。“这确实是个好问题。我想应该是没有人。”

“没有人以为我们死了?”她复述道。

他点点头,放心地笑了。“没错。”

“那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不……”她放弃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死了。通常死人是不会思考的。”

“谁死了?”

他摊开双手,做了个包容一切的手势。

她想说真的吗?但她的嘴变得干涩无比。

“但是没关系。”他抓挠着玻璃,像一只想要进来的猫。如果他把意识集中在这上面——或者更有可能是失去控制,或者忘记了,她非常确定他可以轻易地刨出一条进来的路。“因为只剩下一件事了。而我可以帮忙。”

“只剩一件事?”她还在为他话语中暗示的事感到晕头转向。到底过去……多久了?自从红灯和警笛之后?最多就几个月吧。所有的人怎么可能真的——

“是的。只有一件事。”他像上次一样看向一边,这一次他打着手势。“来打个招呼吧。”

一小群男人和几个女人鱼贯进入走廊。他们全都穿着和很像的实验袍——通用,而且过时了两个世代。他们茫然地在走廊里闲晃。

非常茫然。

“这些是我的工人,”Wynn自豪地说。

她能听出话语中的强调,这引起了某种共鸣。“他们为有益的事业工作?”她问。

他回过头端详他们,仿佛他和一样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人,然后他耸了耸肩。“我觉得是吧?他们差不多够Good/有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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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ynn告诉她,他需要到下面去躺会儿。她不知道他说的下面到底是多下面。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他。

所以,在她有空时,在没有其他人在听,或者只有听见也没关系的东西在时,她试着向那些人类的空壳发出指示。

它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灵机一动,在基准线的虚拟讲台上做的旧讲座投影出来,开始对没有意识的听众复述它的内容。

它们凭空制造出了椅子,坐下并把手搁在腿上,礼貌地听她讲解。

讲完之后,她给它们做了次测验。它们的记忆力是完美的,但它们不知道该如何运用提供的信息。它们是无菌的空样本瓶,结实耐用,但没有丝毫的催化作用。也许Wynn在清醒时会无意识地驱使它们。也许它们就是他凭空制造出来的。

她只能这样做了。

“恭喜,”第一个月的训练结束后,她告诉它们。“欢迎来到量子元力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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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她给出明确的指示派它们出动,她总是惊异于它们能找回什么样的东西。就算Wynn的工厂不等于整个世界,它也无疑比大多数真正的基金会设施储存了更多物资。

她花了相当长时间才教会他的躯壳们建造出足够近似Du的实验室的仿制品

那只是因为她需要去查找那些她没有协助设计的图纸,它们被创造出来的时候,Du本人都还只是个身穿平克·弗洛伊德T恤的愤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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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教蜘蛛唱歌可算是一个错误,但是今天它们的歌声已经能听出调子。

像他们说的那样,她现在进入状态了。她听着Harry朗读《混乱中的线条》的节选——那是他拖了很久都没完成的站点文化史著作。他会很贴心地在她需要做别的事情时停下,尽管他并不理解“别的事情”到底是指什么。她通过文字信息和M5-12展开了一场的复杂的对话,讨论正在进行的D级和解计划的赔偿方案;对话的节奏并不快,因为M5-12是她所认识的健在人类中唯一年纪比大的。同时她又在构思着可以输入DUAL核心的方案——核心现在完全依靠地热能运行,这样很好,因为那是太空船不知为何仍然拥有的唯一能源——以验证Bremmel关于某些特殊粮食来源的推论。她还在排练今天晚些时候的说辞,为了迎接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踏入Site-43的基金会审计员,那些人应该会问他们一直在这下面干什么,以及他们是否知道之前那段空白的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另外,当然,她还在监督Wynn的鬼魂们建造最后几件设备,使他们的小实验室达到标准,同时尽量不去担心自从他们飞上天空后她还没再次见到过他。而在这些事务的间隙,她哼着歌。她之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支歌唱的是乘上飞行器逃离生活中的一切纷扰,飞得很高,很高,在天空中藏身。

然后Dougall天杀的Deering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毁掉了这一切。

他拍了一下玻璃,然后撑着它稳住自己的身体。“你。”短短一个音节里装了最大容量的醉意,同时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控诉地指着她。“都是你的错。”然后他用右手抓了一把左手,把某件东西扔向她。那东西叮的一声弹飞出去,在日光灯下金光一闪。那是他的结婚戒指。

“我们能稍歇一会吗?”她朝窗户问道。Dougall对眨着眼,愤怒却全然不懂她在说什么。Harry还在他最后一段草稿上涂涂写写,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推离墙壁,漫步走向地下室的深处。鬼魂们抬起头,等待着进一步的指示。见没有指示到来,它们又面带微笑地回到了工作中。她与M5-12道了别,提醒着自己不论他是谁,不论他之前做过什么,他们永远不会相见,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共同去面对。只要她还在这个该死的盒子里就不会有。

等到这里只剩下他们俩——蜘蛛除外,它们还在哼唱着——她说:“我有什么错?”

Dougall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怀疑他醉得相当不轻。她一辈子没见过太多烂醉的人。“有什么不是你的错?你。你。”他转身背对她,瘫在玻璃上。按ADDC神秘的标准,这样也足够传递声音了。“是你把那种想法灌输进了她脑子里。她不该想那个的。我们不该想那个。”

“你的表现肯定是无可挑剔,”她赞同道。

这含蓄的羞辱不知有没有穿透他醉意朦胧的脑袋,反正外表上看不出有这种迹象。“我给了她好多年时间。这还不够。我就非得是没缺点的完人,是吧?她,都敢评判我。你知道她是什么东西吗?”

他转过身,在额头两侧比划着,模仿出恶魔犄角的形状。

“哦,”她说。

“她都不知道,”他得意地说。他咬到了自己的下嘴唇。他怒吼起来:“她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还有你。哦,没错。你也是。”他点点头。“嗯。”

“嗯,”她也朝他点点头。

“别不懂装懂。”他又伸出手指。“我从一开始就骗过了你。骗过了所有人。他们不会知道的。永远不会。

“只要你一直维持这种滴水不漏的完美状态,”她赞同道。

他又一次无视了她。显然现在是他的演说时间。“我去过很多地方,”他告诉她。“我见识过很多事。也做过很多事。我没法全都记起来,但我记得的够多了。记得的够多。这就是关键。”

她翻了个白眼。

“别。少来这套。你根本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是——”

“——是一个giftschreiber,”她替说完。

他的嘴大张着。

“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很多年了。Allan也知道。Lillian接班的时候他可能也告诉她了。要是还有别的人知道的话,我也不会觉得有多意外。也许连Udo都知道。”

他快速地眨着眼,仿佛只要他眨得够快就可以让消失。祝你好运。“怎么会。怎么知道的?

“逻辑推理,”她耸耸肩。“你根本不是奇术师。你的能力是被动的模因效应。就这样。只是你不够有想象力,没法利用这能力搞出什么破坏,所以我一直懒得告诉别人。”这已经够接近事实。对他来说足够了。

他看上去马上就要变成她在廉价小说里读到过的那种哭哭啼啼的酒鬼。“你知道。”

“是的。”

“你一直都知道?”

“是的。”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低声说:“那你为什么还信任我?

她畏缩了。“我从没信任过你,Dougall。我只是利用你。你知道的。”

“你托付给我这么多事。你这么喜欢利用我。你把这样大的权力交到我手上,可你明知这是不对的。为什么?”

她感到恶心。“我不知道。”

“为什么?”他重复道。

“我不知道!”她背过身去,铅笔上的绳子缠绕在她前臂上。她无法这样面对他。在他痛苦的时候。在他脆弱的时候。她只希望他最终失去知觉时会忘记这整件事。

他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玻璃。她突然又涌起了那种罕有的血色冲动。“如果你不来管我,”他喃喃道,“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一个都不会。”

她吸吮着嘴唇。

“他们接纳了我,”他还在喃喃自语。“给我看了他们的把戏。然后我离开了他们。我离开了她,”他破了音,“我甚至都不记得她。当然我本来也不应该记得。现在只有一个形状像她的空洞,它会永远留在那里,而我连它的具体形状都不知道,她已经不在了。还有他……也不在了。也许我也不该存在。”

“你已经不在了,”她低语道。但他没有听见,而她不会说第二遍。

“就是这样了,”他说。“我就知道这么多。而你,你全都猜到了。就这样。”

她转过身,带着一丝怜悯打量着。这让她的胃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这是我的错,”她说。“你说得对。我很抱歉。”

我错在相信了Dougall Deering有可能成为事情的关键。

他吸吸鼻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把一只手按在玻璃上,然后一推。

在他的指尖离开玻璃的前一瞬,他告诉她:“要不是因为你,我弟弟现在还会活着。”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走远了,不论她多么大声地喊着要他回来,回来,解释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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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第二天,他废除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安保权限。Udo在下班后过来了——没戴戒指——复述了他在O4议会面前的激情演说。他讲了本质促动稳定性,与TAD之类的监管机构合作的必要性,以及禁止滥用遭受痛苦的异常之类的东西,听得她恨不得跟他再离一次婚。

“我想事情就这样了,”Ilse叹了口气。“我完了。”这个消息甚至没让她觉得多受打击。它是不可避免的。它是命中注定的。而且现在它只是她的失败光谱中的七分之一

“哦,”Udo得意地笑了,她热切的双眼中火光一闪。它们是什么时候开始闪光的?“我可不觉得你就这么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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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Dougall已经正式当上了奥秘消解部的部长。在他妻子给他最后通牒之前,他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是把她升为了应用神秘学部的部长。这给了她某些特权。某些力量。

而她在量子超力学部有一些朋友,同样不满于全站点最不称职又最惹人厌的员工如此快速地升迁。

“换句话说,”Udo咧嘴一笑,“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实验,我这里有一批嘴巴很紧的人手,绝不会把你抖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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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这样就够了。

但只是也许。

当然,首先她还是需要想出要做什么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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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9月8日


Ilse很少跟William Wettle说话。至少不是跟别人理解中的那个他。

当然,她经常跟基石的Site-43主管交谈。她在他的设施里工作。她尊敬他。他举止怪异,与众不同,但他似乎以奇特的方式胜任了他的工作。这是极为罕有的情况——他被晋升到了他最有竞争力的领域当中。

至于其他人所知的那个丑角,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跟聊过了。

他外表邋遢,略带迷茫,和当主管的他差不多。但这个他脸上的痛苦如此外显,只消看一眼,她就知道他从未被赋予过比一个实验室更大的控制权。

事业失败的人学会了掩饰绝望。

“我们搞砸了,”他说。“又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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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身后瓷砖的颜色来看,这是挺过了Site-43模因艺术地狱的那个William Wettle。在那条时间线上已经不知多久没人来拜访她了。她一直怀疑他们中到底有没有人活下来。“是吗?”

“是的。”他瘫坐在她的一把椅子上。“根本没机会。没法及时修好。这下会怎么样呢?”

她摇摇头。如果生还者们没能正确还原基准线——确切地说应该是把他们自己还原回基准线只不过他们至今还没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那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她承认。

“最痛苦的不是搞砸。”他闭上眼睛。“而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不知道‘完蛋’快车的下一站是哪里。”

“哦。这个啊。”她皱起眉头。这个我知道。由于事情是以这样的形式发生,她无法知道过渡阶段会是什么样子。但她确实知道Wettle和他的朋友们即将去往哪里。

他睁开一只眼睛,就只睁开了一条缝,像一个在圣诞夜装睡的孩子,拼命想看清圣诞树下的礼物是什么。“能剧透点吗?”他问。

她皱起鼻子思考。然后再次皱起鼻子。

最终,她决定就以此作为她对此事的唯一评论。

“好吧,”他叹了口气。“听起来还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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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


她再次查看那些鬼魂时,它们已经不见了。

它们建造的机器还在原地。她把机器的大部分都排列在玻璃窗前,这样她就能随时观察它,检查它们的手艺,并提醒她自己它的存在不是她做的一场梦。

但是那支小小的无脑Dougall Deering军队——它们不论外形还是举止都不像他,但它们加在一起做的就是他的工作——却不知去向了。

而现在她被锁在这里,她可以听到整个世界都在呻吟。

那是一种金属声,但它同时也是人声。那是巨大的负担被扛上肩膀的声音。那是阿特拉斯在地球的重压下颤抖的声音。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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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确实是自由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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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击强烈到足以使她失去知觉。真有意思,醒来之后她想道。她能因为重力被撞晕这件事实在有趣之极,因为ADDC本该是时空中的一个固定点。实际上,Rydderech一开始就根本不可能做到把她推向天空就当这是本质促动的奇迹吧。

只不过这奇迹似乎并非永久。她踉跄着站起来,拍了一下玻璃的某个特定位置,使她的视线集中于第五条死线。这只是为了节省一点集中精神的时间,但她觉得既然Xyank毫无意义的来访浪费了她那么多时间,现在这样做也不能算是对他的屈服。

机器成了一团乱,大部分都损毁了。头顶的灯光在闪烁。她感觉到有种古怪的引力拉着她靠近玻璃,她意识到那是七分之一的现实试图把她拉向地面。

5243-E的ADDC现在侧翻在地。

Wynn的魔法塔已经倒塌。

他已经走了。

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

于是她任由虚假的引力拉着她靠墙蜷缩在玻璃下方的地板上,她闭上眼睛,屈从于不可避免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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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基者们在萨莫色雷斯。他们几天之内都不会注意到她的缺席。圣贤成天都在探寻未来的预兆,从来不会有人多问。毕竟,那样只会得到令人费解的回答。

蜘蛛已经无法从这里学到更多。它们也无法从彼此身上学到更多。她听见它们在讨论着扩展出去,一个连着一个,连成一座通往群星的桥梁。一座几丁质和纤毛的太空电梯。也许它们已经开始开拓。也许它们会把一只蜘蛛送上月球。

Elstrom叫她保持低调。她从公用的说书人变成了遭嫉妒的对象,又变成贱民,最后变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要是她不见了,没人会觉得遗憾。

基金会彻底封锁了停尸房-43。她排练的说辞最终也没能用上。现在,对整个组织而言,红色天空事件——她真希望她能亲眼看到——和消失的一整年时间都是他们的错。现在他们全都短暂地略微体验到了她受困的滋味。

在这片沙漠里——她知道这里是沙漠,因为现在有一小缕沙子正在流入外面的走廊,像沙漏一样将它慢慢填满——就算还有其他人,他们应该也在离这块巨型黑岩非常非常远的地方。

Dougall Deering的管控下,再也不会有人来拜访她。她与Udo和她那群心怀不满的科学家之间的所有联络都是暗中进行的,次数很少,而且间隔非常久。

至于基准线,嗯。她只是伸手抓住铅笔,说了句:“隐私时间。”

房间陷入了七分之一的黑暗。他们很久以前就装了遮光板,这本该是一种掩盖她的越线行为的完美手段,可惜它只存在于一条时间线上。也许是Xyank批准安装的。也许他只是觉得这样很滑稽。

没有朋友。没有机器。没有光。

没有干扰。

她独自与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所需要的唯一工具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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