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仍在转动。SCP-166不知道他的名字。"
⚠️ 内容预警: 动物死亡,儿童死亡,艾滋病提及,厌女症提及
Clef将准星对准她时,一眼便认出她是一只雌鹿。这是一只娇小玲珑的动物,身上还残留着冬日的深色斑驳皮毛。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她抬起头,用纤细脖颈末端那双深邃而好奇的眼睛望向他。她已经发现他了。她随时都会逃窜。
他屏住呼吸。
枪声在小空地上回荡。在他身后,Kondraki从牙缝里吹着口哨。Clef转头看向他,发现他的眼睛里透着温暖和赞赏。
"我知道你是个好枪手,"Kondraki说,"但我想我还没见过你实战呢。真他妈厉害。"
Clef微笑着,让自己在赞美中沉浸片刻。
"吓到你了?"
Kondraki大笑。"吓破胆了。"
他们走向倒地的尸体。一缕血丝正从她嘴角淌入草丛,Clef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从未狩猎过活物。那杀戮呢?事实上他倒是甚至记不清自己杀过多少了。但两者终究不同:杀戮无法支撑你生存。
他的老式步枪在他手里,沉甸甸的。这重量正合手,他想。
他们在城市的贫民区和偏僻小镇里找来了这些人。大多数人甚至不到二十岁,都是男人。这与其说是招募行动,不如说是征兵——征召那些迫切想逃离故土的人,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他们被要求自备装备,于是Francis从当铺买来一支步枪,披上了祖父的旧军用夹克。
Clef后来才知道,GOC拥有突击队、特工组和签约奇术师这些部队,而他们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这就是关键点。
他们八个人挤在警车里,那辆破旧的陆虎后车厢盖着帆布。有钱时他们住高速公路旅馆,没钱就睡在车里,层层叠叠地睡在一起,像囚车里的犯人一样。不用枪时,他们把枪锁在副驾驶座下的箱子里,但特工Ukulele每晚躺在汗臭味弥漫的车厢里时,总会别一把刀在腰带上。那些夜晚他几乎无法睡着,同伴们的体温令他无法忍受。真像一群圈养的猪,他想。
他第一次杀的是Durham附近的一个男孩。十三岁,或许十四岁。这并非他第一次目睹死亡,却是他第一次扣动扳机杀人。
男孩沿着田间土路行走,如同某种璀璨而危险的存在——他或许回家的家途中,又或许正去探寻构成宇宙的丝线并试图牵动它们。Ukulele从林缘的猎鹿台开第一枪,见他没有倒下,又补了两枪。这很冒险,比他日后惯用的手法更冒险,但他们无力承担更周密的计划,Ukulele也还没有学会畏惧那些乍看并不可怕的东西。
他们把尸体装进垃圾袋,再塞进车里。有人按住尤克里里的肩膀、后背和头颅,他们触感坚定却转瞬即逝,仿佛他正在接受祝福。他无法分辨这究竟是赞美、抚慰,还是示威。
他把第一笔薪水花在合身的外套和M16步枪上。这些东西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些。
他们把母鹿装进Kondraki那辆旧斯柯达的后备箱,运回安全屋。Kondraki将她抬上肩头,扛进屋内,走进浴室,抬起她的后腿,将她悬挂起来,并在她下方的地板上放好塑料盆。他切下她的乳房,剖开她的腹腔,取出她的膀胱、她的子宫和她的肠道。他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内脏,不让它们渗漏,但这导致他的动作透着奇异的温柔,Clef不知怎么应对这种温柔。
Clef盘腿坐在合上的马桶盖上,默默地看着。刀刃在血肉筋腱间流畅地滑动。这把刀,和那支步枪一样,曾属于特工Ukulele,如今在Kondraki手中显得很趁手、很好用。
Kondraki疲惫地叹了口气,起身打开水龙头。
"你干这活倒是不赖,”Clef说道。
提议去打猎的是Kondraki。他用挑衅的语气说——"打赌我们根本什么也打不中"——但Clef明白,这既是邀请也是借口,一个借着周末逃离一切的借口,哪怕只有两天也好。
"谢谢,"Kondraki说。他手上的血迹在排水口打着圈,在陶瓷水池表面泛着暗淡的粉色。"我爸教我的。"
房间很昏暗,天花板低矮,弥漫着啤酒、醉意与汗臭。人们的身体在LED聚光灯下扭动。有的人赤裸着,有人裹着皮衣,他们的身影在蓝绿橙交替的光影中闪闪发亮。他们彼此的边界模糊难辨——就像一整个生物在呼吸、在扭动、在抚摸着自身,让人想起耶罗尼米斯·博斯画的地狱景象。
Ukulele的外套在他身上压得太重,热得难受,要不是脱下外套意味着放弃他抵抗这一切的最后一道防线的话,他会脱下它的。
这是在1984年的伯明翰,三年后这里将倒闭。报纸会刊登戴安娜王妃与病号服下显得太过消瘦、太过苍白的男人们握手的照片,她看上去将完美无瑕,就像Francis的女友,就像Francis还未出世的女儿。再过三年,那些消瘦苍白的男人将会死去,Francis的女友将会死去,他的女儿也可能会死去。戴安娜仍会活着,但再过七年她也会死去,而只有Ukulele——这个刻薄的家伙——能熬过这一切苟活下来。
那晚在伯明翰,一个男人邀请他跳舞,这男人深蓝色手帕别在牛仔裤后腰。像条狗一样地,男人嗅出了他的恐惧,但尽管如此,也可能正因如此,Ukulele答应了他的邀请。男人领他踏上舞池,将宽厚的手掌按上他的腰,粗壮手指穿过他的皮带环。然后刹那间,Ukulele与巨大而可怕的洪流融为一体,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心跳和自己身上所有身为人的特质与这洪流共振。或许他甚至可以随这洪流死去,就在它消亡的时刻,而那时刻就在不久之后。
随后男人用低沉的、含着唾液与酒精的声音问Ukulele是否愿跟他回家。Ukulele瞪大眼睛,沉默地凝视着他,随即像裹浴袍一样裹紧大衣,踉跄着走出酒吧,走进寒冷的十月的夜晚。
鹿肉如果烹调不当就会很柴,Kondraki告诉他,因为鹿身全是皮肉与筋腱。于是Kondraki将雌鹿切成薄片,把她浸入醋汁中,然后淋上迷迭香、蒜末与蜂蜜。醋很重要,他说,能溶解肌纤维,让肉质柔嫩。当他在锅里煎烤她的肉的时候,香气扑鼻,Clef意识到自己已经记不清上次吃家常菜是什么时候了。他有一点嫉妒Kondraki能如此轻松地用温暖、香气和喧闹填满整个房间,他用这些东西让空间完全属于自己。
"我能习惯这种感觉,"他开玩笑说,"这种你给我做饭的感觉。谁教你做饭的?你妈妈?"
Kondraki勉强笑了笑:"事实上,是她教的。"
Meridiana Wojciechoski的母亲还没有脚上的蹄趾和眼里的星光——至少Francis初次见到她的时候没有。她还很小,但仍然比他高。她有雀斑和金发,还有有柔软的身体,那是能孕育新生命的身体。他们九岁那年,她带他躲进母亲花园的山楂树丛后,用低沉的密语声——仿佛她在向他透露可怕的秘密——问他是否会伤害她。
他回答不,永远不会,于是她折断树枝刺破两人的拇指,他们的鲜血在小白花间格外鲜亮。他们紧握双手,他的血流进她的身体,她的血流进他的身体。
从此,他们成了共犯。
很久以后,她为他筑起一座房子,他回到那里,洗净手上的血迹,把钱花在购买鸡蛋、牛奶、收音机和电视机上。他让她怀上了一个孩子,因为她要求他这么做。每次回来,他看着她日渐隆起的肚子,困惑得就像记不清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他辗转难眠,试图从身旁她的体温里寻找一些安慰。
她长出鹿角的过程既恐怖又痛苦。她的头顶逐渐膨胀,什么东西要从内部钻出来,直到颅骨传来令人作呕的裂响,鲜血从新开的孔洞顺着额头流淌。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盈满了疼痛的泪水,而身为资深特工的他正评估着她——她是威胁实体?还是现实扭曲者?还是黑型?——在他知道答案之前,她已经变成了他必须杀掉的东西。更令人不安的是,她或许一直都是如此。
小Meridiana体重不足七磅,裹在洁净的厨房毛巾里,头的两侧有着柔软的颅骨软点,这让她在自己的鹿角长出时不会那么痛。当Francis第一次抱起她时,野花从地板缝隙探出,苔藓从电插座里生长出来,他突然像当年对着她母亲那般清晰地认识到,他终将不得不杀死他的女儿,像杀死她的母亲一样。
那一刻,他感到一阵解脱。
Kondraki用一种自己觉得很有趣的语气告诉他,雄鹿在发情期会自杀。这些雄鹿领地意识极强,他说,它们性欲旺盛,以至于长时间不进食,这把肠道里帮助消化食物的那些小生物全都饿死了。失去这些生物后,雄鹿终究也会饿死——即便肚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愚蠢的动物,Kondraki这样称呼它们。Clef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Clef最终没有杀死Francis的女儿。或许是因为他太胆怯,又或是因为他不够胆怯。或许是因为她只是个幼小可怜的孩子,他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她的死亡能带来任何收获。或许是因为他内心的某一部分多年来一直在寻找出路——当黑猩猩吞食幼崽时,在挣脱动物本性的痛苦蜕变中,那份本性已经被丢在身后了。
相反,他确保Meridiana得到照料且远离纷扰,确保她有个编号,有隔离程序,有个安全的小天地——既隔绝外界的侵扰,也隔绝她对世界的威胁。他为此感到内疚,如同为自己双手沾染的鲜血感到内疚一样——其中有些正是她母亲的血。她终究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戴安娜王妃亮丽的照片,被贴在某个无法对她的死释怀的人卧室的墙上。
直到某天,他突然直面了她作为独立个体的恐怖真相:她有了爱人,而那爱人是个女人,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辨识其本质的类型。SCP-105短发宽肩,身上有那些她曾让他看见的伤疤。她有太多地方像当年身为战士的他,因为她就是一个战士,因为在一定程度上是他将她塑造成这样的。他得知此事是因为SCP-105必须向他提交相关表格,而在Meridiana和SCP-105之间,后者才是他更了解的那一个。
他告诫自己,必须让SCP-105远离Meridiana——因为她危险且不稳定,因为她向Meridiana灌输了本不该产生的念头。他想,是女性也就算了,但那也该是和Meridiana一样美丽、柔顺、安静的类型。让她们相爱,让她们一起成为世间还存在美好的证明。这样他就安心了。
然后,他突然惊觉这是一个父亲会有的想法。只是Meridiana并不属于他,不会像女儿属于父亲那样,模糊却不可撼动地属于他。他是世上最没资格对她提出这种从属关系的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自己感到恶心。世界仍在转动。SCP-166不知道他的名字。
Kondraki让他睡卧室,自己则在沙发上铺床。Clef本想抗议,但权衡着让Kondraki帮自己忙和主动提供帮助这两件事,他不确定哪件更令他不好意思,而他内心有某种东西太老、太累了,他没劲计较了。
当他睡不着时,便蹑手蹑脚地回到客厅,在黑暗中俯身凝视Kondraki,像是要谋杀他一样。Kondraki是只庞大的温暖动物,在睡梦中呼吸起伏,身体微微抽搐。Clef不止一次地联想到狗——尽管Kondraki傲慢而自负,但他偶尔看向Clef的眼神带着愚钝的爱意。含蓄从来不是Kondraki的强项,不管是在这件事上,还是其他事上。
Clef想知道假如Kondraki像那个在伯明翰遇到的男人那样要求碰他的话,自己会不会答应。他想起Kondraki那双探入雌鹿身体里的手。
Kondraki在睡梦中皱起眉头,喃喃地说些什么。Clef凝视着他,试着感到饥渴,却发现自己只是饿了。
世界仍在转动。SCP-166从一个不知道他的名字的孩子成长为一个不知道他的名字的女人,而Clef在他认为安全的距离外注视着她。最终她离开了Site-19——与其说是出于自愿,不如说是因为她将成为别处某个危险且不稳定的对象,尽管那里的空气更为温暖。然而当他在调令上签字,将她移交至Site-17——Kondraki生前(在他像这一行的大多数人一样死去之前)的基地时,Clef仍忍不住感到一丝感伤。
她离开,他留下,他为自己营造出咖啡与烟草的气息。他竭力忍受着独自一人。
她的信件抵达时已被拆阅,用塑料袋密封,像是一件证据。信的内容早已在某处被存档留存——这封迟来数十年的回信,现在突然成了被严密监控的对话,就好像她能告诉他什么会改变一点儿现状的话。
她措辞得体又清晰,竭力避免吓到他,仿佛他是什么惊慌的野生动物。这本该令人感到居高临下,但他却满心感激。他知道她完全有权将他撕成碎片,她也知道,但她选择不这么做。她没有提到是谁告诉了她,他便猜想是Iris,任由自己沉溺在Iris不可信任的自我证明中。阅读这封信时,他在Site-19的公寓仿佛在收缩,逐渐显露出他平日竭力掩饰的本质:一个令人窒息的、嵌在数百英尺深冻土中的狭小空气囊。尽管她尽了最大努力,尽管他也尽了最大努力,他还是吓坏了。
他深呼吸。他等着恐惧过去。
恐惧没有过去,但他已将它压制到可控范围内了。他坐到书桌前,展开那副窄框老花镜,这副眼镜帮他矫正着日益衰退的视力。在旧钢琴台灯的昏黄光晕里,他小心翼翼地重读她的每个问题,发现它们不再那么令人不安。
然后,他极其细致地逐条作答,他知道这就是自己能做的全部。他祝她一切安好,嘱咐她代他向Iris问候。
最后,他在页脚签下名字——两道划痕与倒置的数字3,这个符号经年累月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早已成为他的代名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感到某种又老、又累的东西蜷缩在角落,沉沉睡去。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他将信装进信封,收件人写着Tilda David Moose,Site-17的主管,并祈愿一切顺利。他沿着她手指早已在纸上压出的折痕,将她的信工工整整地对折,收进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
直到几年后太阳熄灭时,它仍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