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探险

这座博物馆是一座堡垒——一个由空洞房间与廊道构成的畸形之物。实验室里没有科研人员,牢房里也没有怪物。窗户悉数破碎,安检点无人值守。藤蔓任其滋长,缠绕着整个设施,在墙壁与天花板内外虬结盘绕。在其壁垒中极易迷失方向,乃至最终被遗忘并困至死地。

在一道环绕了半座建筑、与世隔绝的蜿蜒小径尽头,藏着一座公园。那是个小巧的设施:一个至多容纳七八人的匣子。在锈迹斑斑的地板裂缝中,一丛丛草蔓生而出,大多已然枯死,唯剩墙洞下透进天光处的那一撮尚存绿意。此地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被忽视。

在脉冲之前,这里是眼窝深陷的科研人员们暂歇片刻的处所,之后他们便要重返那如战壕般的日常。此地没有任何窗户。取而代之的,是几幅描绘外界或曾之的样貌的陈旧画作:绿树,绿丛,碧河,白云。色彩早已褪去,如今万物皆染上一层病态的褐黄。

万籁俱寂。那些科学家已不复存在。他们早已离开了数十年。

“嘿,”Bick扭头唤道,“来看看这个。”

他侧身挤过一道半开的厚重闸门。他的背包无法通过那狭窄缝隙,便留在了门外。一经入内,景象扑面而来。清新的空气与一股骇人的金属腥味相互碰撞,两者皆如此浓烈,仿佛空气本身在攻击他。房间中央矗立着一尊士兵雕像,手持石制火枪。基座处,湮没于层层落叶之下,嵌着一方铭牌。他屈身俯就,想要看个仔细。

“你知道我们不许来这后面,对吧?”说话的是Joan,他那相识了十一载、言语粗鄙的老友。仿佛某种邪恶的自然伟力,既赐予了他这些年限里潜行至任何人身边的能耐,又附赠了一副响亮而惹厌的嗓门。Bick心头一跳,摇了摇头。

“向导说了我们可以四处看看。”他答道。

“是啊,但我看他们指的不是这种偏僻角落。”Joan挤过门缝,试图将Bick的背包拽进来。略费周章,背包总算挤过缝隙,伴着一声闷响落在地上。

“我觉得他不在乎。再说,我们还在主楼里呢,没事儿。总能找到回去的路。”Bick低声道了谢,拾起背包,拉开主袋拉链,露出两个用三层锡纸包裹的三角状物体。他自取一个,将另一个抛给Joan。

“除非你时速半英里,否则没戏。我们绝对进了别的区域了。”Joan顺势向后倚在雕像侧边,仿佛对其浑然未觉。他们开始撕扯那层层的锡纸。“老兄,你得改改把你的三明治包得像炸药包的毛病了。”

“我带的不是三明治。”Bick脸上掠过一丝坏笑,将背包甩向角落。

“那又咋样?这他妈是食物界的薛定谔的猫吗?我不打开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是啥……你在这上头花了多少钱?显然没多到让你这傻子明白该怎么——”

Joan猛力撕开包装,力道之大连同里面冰冷的披萨片一并弹射而出。几乎是慢镜头似的,Bick看着它划过空中,端端正正拍在雕像的胸膛上。Joan顿时僵住,犹如刚犯下命案。他们惴惴靠近那狼藉,揭下披萨的残骸,只抢救回饼边和些许酱料。Bick几乎笑瘫在地上。

“哥们,知道吗?去他妈的芝士。反正也没人真喜欢。酱汁才是精华。”Joan接连抛出借口,而Bick则大口消灭着自己那份完好无损的披萨。他们懒得收拾残局。

“呵,倒像个异常现象。”Bick说。

“哈!呃……”Joan应道。“对。那些玩意儿。”

他的笑声渐息,沉默再度笼罩二人。Joan瘫坐在他对面,咀嚼着自己的那份午餐。Bick的目光开始在室内游移,最终定格于墙垣的破洞,洞外是设施废墟的辽阔景象。一连串建筑如混凝土的篷车队,绵延横亘山脊。这一切的中心,矗立着一座无窗高塔,其势巍峨,刺破云层与上方天穹。它的存在在Bick心中投下一片沉郁的紧绷,仿佛在凝视某种昔日巨兽的骸骨。

塔侧以粗重黑体漆写着“Site-19”。

Bick思忖自己是否曾有可能在此工作。向导曾告知他们,在怪物消逝之前,曾有成千上万的人填满这些厅堂。惶恐的人们,惊惧的人们。那些看似与他无异,实则判若云泥的人们。他们是守护了人类数千年的少数不幸之人,而如他这般的人,却始终懵然无知,安享太平。一种奇异而稚气的懊恼在他心中蔓延。与那些科研人员相比,他算什么?不过一介平民,无用且无知。

Bick深知,自己断无可能为他人安危而签下卖身契。至少,他尚可聊以自慰的是,自己并非那无数沦为这些邪物猎物中的一员——他们的存在,仅凭粗劣的药物与更拙劣的散布手段,便被轻易抹去。

“你在想什么?”Joan问。

“没什么。”Bick目光垂落于手中的食物。“我想我大概还在尝试消化这一切。比如,他们如何能将这一切密不透风?这地方大得像座城市。”

“向导那家伙不是提过,他们架设了某种力场,让人看不见这里吗?估计就是这类手段。这地方的历史够野的。难以置信他们干的那些事有一半都能逍遥法外。更难以置信他们竟能收容住其中半数。若脉冲未至,我们怕是早已玩完。”

“若脉冲未至,糟心的事还多着呢。说起来,记得那家伙提过他们有种让人忘事的药吗?对,记忆删除剂。这事实在让我感觉古怪。你说,万一我曾目睹过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而自己却浑然不觉呢?”

“你没有。整个数据库里才多少?大概七千来种那玩意儿?对应百亿人口?你遭遇一个的几率,比在坠毁的飞机上领取彩票时被雷劈中还低。”

“是啊,但总归有可能。”

Joan的面容微微紧绷,仿佛已预知Bick接下来的问题。

他问道:“你说——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见过SCP,只是自己没意识到?”

“不。没有可能。我刚解释过原因了。”Joan囫囵吞下剩余的披萨,将饼边和锡纸扔开。他们起身,掸了掸膝盖的灰。瞥见腕表,一丝慌乱掠过面庞。“操蛋。我们该走了。”

Bick未予回应,二人再度陷入沉寂。一阵疾风穿堂而过,掀动着覆盖铭牌的落叶。他见自己尚有半块披萨未动,却已无半点食欲。他曾想效仿Joan一丢了之,最终还是选择用锡纸包好,握在手中,待寻得垃圾桶再弃。

“所以,这是啥?不过是个老白男的雕像?”Joan问道,突然对这件倚靠了足有一刻钟的物事生出兴趣。他们拂去铭牌上剩余的落叶,端详片刻,低语道:“嘿,我看这没准儿是个SCP。”

“当真?”刹那间,Bick弹身而起,蓄势欲逃。

“不,它已经失效了。我觉得是脉冲后安置在这里的,算个纪念。底下还有份时间线,记录它……消亡前的事迹。”Joan继续道。

Bick的心跳仍未平复,但神经已松弛下来。他走到雕像前,轻轻将Joan挤开,以便细观。Joan含糊地咕哝了半句抗议,便让开了。细小的青铜字镌刻着寥寥数语,每句皆系于特定日期。

时间线:
2003-2004 - SCP-011获得人类水平的自我意识
2004.11.10 - 收容程序解除,SCP-011监护权移交至█████████ █████
2005.5.17 - █████████ █████报告SCP-011对她产生倾慕
2006.8.29 - 最近的心理测试报告其智商为133
2007.3.12 - SCP-011与█████████ █████成婚,然其婚姻未获法律或公众认可
2007.5.25 - █████████ █████自基金会退休,并保留对SCP-011的监护权
2010.12.31 - █████████ █████染疾,旋即离世。以准军事荣誉下葬
2011.2.29 - SCP-011的活动能力与智力显著衰退。常被观察到徘徊于█████████ █████墓园
2011.3.12 - SCP-011丧失所有异常属性,于█████████ █████墓地复归为寻常雕像,后转移至Site-19

Bick仰首端详雕像的面容。他审视着那些瑕疵、崩口与蚀痕,那阴郁的神情,微蹙的眉宇。它本属异类,是为反常,此刻在他眼中却如此真切,几近于人。它的眼眸干涸,如枯涸河床上的卵石。它大衣上并无褶皱,火枪内亦无弹药。它屹立如人,但他理性的部分深知,它终究只是一具无知无觉的石躯。它是否曾行走、爱恋、或在久远的往昔逝去,都已无关紧要。此刻,直至时间的尽头,它都将滞留于此匣之中:一尊雕像。

“你说它有没有可能……回来?比如,让自己复活?”Bick问。

“老天爷哪,”Joan语带讥诮,“你对这些东西的执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何如此纠结于你是否见过SCP,或曾是否是个SCP,或这SCP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它们都不在了。”

“你干嘛生气呢?我只是说有此可能。我们都生于脉冲之前。要是这事情无足轻重,你又何须如此激动?”

“因为你老是……”Joan呻吟着,抓扯头发。“因为你老是旧事重提,而我不愿去想那些破事。我不愿知道我是否见过怪物,是否险因其丧命,我的亲朋是否曾遭遇不测而我的记忆被抹除。我不想知道,也不在乎。外界已空无一物。没有外星人,没有可怕的寄生虫,什么都没有。只有人和人之间互相搞出来的混账烂事儿。只有你,我,与其他所有人。”

Bick望着Joan在室內焦躁踱步,所有欲言之言都哽在了喉间。他试图寻得一句回应,却脑海空空。Joan不可能是对的,他对此确信不疑。他无法将这些忧虑轻易遗弃在过去,付诸遗忘。它们在今日,不仍与往昔一般真实吗?Bick搜肠刮肚,欲寻一语。

“呃。我们该何时归队?”他问。

“按理说,五分钟前就该到了。”Joan答。

“……真他妈操了。那走吧。”

Joan颔首,开始挤过那道闸门。等到他们来到了外面,Bick开口说:“刚才那事儿……对不起。”

“无妨。反正已无他物存在,沉湎在无力伤你的东西里毫无意义。终究,只有我们。只是古老的好智人。”他们用一种故作轻快的腔调说着,那是他们欲转话题却不得其法时的惯用语气。

Bick抓起背包,小心迈过闸门。他们疾步穿行于廊道之中,Joan偶尔蹦出昨夜记起的笑话,Bick则默然跟随。日光依旧倾洒,杂草依旧蔓生,楼宇依旧倾颓。在公园入口即将消失在视野之外时,他回望最后一眼,喃喃自语:

“只有我们。”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