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而无论何时他们抓住你,他们都会杀了你…

艾米在图书馆度过的时间不足一月,其中大半都用于躲藏或追随皇后随性划定的路线。她能判断出,一周远不足以让人看清此地的全貌,不足以理解驱动着这书架迷宫、规整古老路径的任性法则,不足以认识那些视此地为祖居之民,更不足以记下馆藏通道的百万分之一。然而,在她所有关于这个新世界可能性的想象中,她从未料见眼前这般景象。

从外部看,这扇门仿佛无的放矢,毫无用处地安在某个书架尽头。但当皇后推开它,两人步入其中时,艾米倒吸了一口气。门内的走廊由乳白色大理石筑成,装饰华丽如宫殿。墙上的雕刻风格令她想起希腊艺术,但其中形象却非人之属。有的被覆毛皮或利爪丛生,有的肢体繁复如丛,更有形态完全悖于尘世常理者。石雕的细节如此精微,她甚至能感到它们的目光爬过她的皮肤。

随着艾米和皇后深入,雕刻变得愈发诡异。两人转过一个拐角,灯光骤暗,只余摇曳微光。艾米在昏暗中瞥见了一些动静。修长而躁动不安的形体在阴影间游弋,始终徘徊在视野边缘。她咽了口唾沫,移开视线。那些阴影却仍盘踞在眼角余光里。皇后对此毫不在意,径自前行。艾米已记不清经过了多少厅廊,见证了多少风格与结构的转换,以及那些朝向匪夷所思、属异世景致的窗扉。但她未曾遗忘那恐惧。那道源自她动物本能深处的直觉,正尖啸着催促她逃离。

前行途中,艾米观察着皇后。哪怕这女人心存半分犹疑,她也未曾表露丝毫。途经的廊道不曾赢得她片刻回眸,择定路途未见她分秒踌躇。有时,她几乎像是完全忽略了周遭环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身体凭着自动驾驶般穿行于回廊之间。她未对艾米吐露只字,艾米亦不敢率先开口。她心底深知,打破迷宫的寂静,无异于自寻死路。

当她们步入一条两侧花园夹道的小径时,艾米终于鼓起勇气发问,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不应存在的地方。回应传来,随即再度陷入沉寂。就连她们的脚步敲击在石面上,都显得空洞。

直到,皇后毫无预兆地抬手示意。起初艾米未能会意。行进的节奏已深植体内,她未能即刻停步,直至皇后的手猛地将她拽回。“我们到了。”皇后仅此一言。她指向一扇通往黑暗的小门。

踏入黑暗的那一瞬,艾米的呼吸骤然停滞。她幻想自己重回那座岛屿,再陷那片密林,在一打现实之间盲目踉跄,周身困顿,抓挠着渴求解脱。皇后的手将她拽回现实,她跌跌撞撞地闯入光亮之中。艾米弯着腰,大口喘息,竭力抑制颤抖的双腿不让自己瘫倒在地。

当她抬起头时,她看到一个陌生人。他身形高挑,瘦削如刀,肌肤黝黑得如同凝望夜空,灰白的长发卷曲垂落。鲜红的疤痕布满他左半张脸,皮肤上镌刻着某种未知语言的文字。皇后站在他身旁。他用苔藓色的眼眸凝视着艾米。“你不该把她带到这来的。”

“我带谁来不关你的事。”

男人转头盯着皇后。他的左眼却仍聚焦在艾米身上。“我在意的不是‘谁’的问题。”

皇后的怒视让男人移开了目光。“尽管质疑我,萨尔莫斯。随时奉陪。”

刹那间,萨尔莫斯似乎想要答应。但他随即转身走到房间深处。他在一张小木桌旁与另外两人坐下。其中一人是个高大的胖男人,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一个木制拼图,对眼前的景象漠不关心。另一个,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人。其虽具人形,但被长长的白色绷带包裹了几乎每一寸肌肤,仅露出几块病态的灰斑。那人从椅子里前倾身,肢体语言表明其正在注视艾米。她无从确认。即便它有眼睛,也早已被绷带遮蔽。

房间布置宛如教授的书房。灯光昏暗,深色木地板之上铺着血红色地毯,承托着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墙上挂着油画,其主题各异。有些看似寻常,有些描绘人类身处奇幻场景,还有些则是任何世界都不可能存在的怪诞景观。皇后示意艾米在桌旁就座。她依言拉开椅子,刺耳的刮擦声划破了寂静。

“鲁平德在哪?我的姐妹在哪?”皇后滑入座位,向另外几人说道。

房间陷入死寂。那胖男人把他的拼图放在桌上,与萨尔莫斯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绷带人则凝视着桌面。

“嗯。”就在沉默即将凝成实质的压迫感时,胖男人开口道。“我们以为他会和您一同前来。”

皇后十指交叉,神色未变。“你们把他弄丢了。”

“不是丢了,不完全是。更像是我们无法观测到他。”胖男人的脸涨红了。

“那我该如何将其不视为丢了。”

“呃,我们之前也观测不到您。但您不是在这吗,安然无恙!所以或许他也会出现的。”

“或许他会。”她起身,椅子摩擦的刺耳声让艾米心头一紧,随后走向后门。胖男人二话不说急忙跟上。艾米犹豫片刻,目光在另外两人间流转,终究还是追着皇后而去。她踏进一条狭窄的走廊。

经过两扇紧闭的门后,皇后闪身钻进一处敞开的入口。这个房间唯一的装饰是一张高脚棕色桌台,上面搁着一面手镜。胖男人凑上前去,紧张地用手指捋着头发。他在桌前停步,回头望向皇后。

“让我看。”她说。

他默不作声地拿起镜子递给她。她凝视镜面,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当镜中始终毫无变化时,她一把将镜子塞回胖男人早已伸出的手中。“你是什么时候失去我们踪迹的?”

“几周前,女士。”胖男人将镜子放回桌面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安置不稳定的炸药。“我们推测是当您进入新世界的时候。”他顿了顿,随即补充道。“一切……还顺利吗?”

她没有回答,猛地转身离开房间。艾米和胖男人正要跟上,但她一声厉喝“待在这儿!”将他们钉在了原地。

她的身影刚一消失,胖男人就瘫软下来,浑身颤抖着大口喘气。艾米快步上前。“你还好吗?”

“我死定了。”他在过度换气间呻吟道。“我现在看出来了,她要把我绞死。”

“你不会被绞死的。”艾米说,尽管她无从得知那句话的真假。

“那就烧死!扔进坑里!哦,我完了,完了!”他开始用指关节用力揉搓自己的肩膀。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绞死人的那种女人。”

“真是天真的说法。”男人站起来。他的双腿醉汉般打着颤。艾米搀扶住即将摔倒的他,却被他推开,眼看他踉跄着冲出房间。她跟着他蹒跚走回入口,瘫坐回他桌前的椅子。另外两人盯着他。

他没事吧?

这是对当前情况的恰当反应。

那面镜子是什么?

一面观界鉴。还设计得相当精美。一个能用于窥探不同世界的物件。他们能弄到这种东西,真令我佩服。

艾米望向桌对面。胖男人正蜷缩在桌边,喃喃自语。萨尔莫斯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那个绷带……玩意无目地凝视着她。

“所以……你们是什么人?”艾米说道,试图忽略那男人的嘟囔噪音。

那绷带人指向自己。“李。”又指向那胖男人。“格雷戈尔。”

“你们为皇后效命?”

李摇了摇头。“我们效命于蛇之手。她站在蛇之手顶端。”

“这么说,她就像是——”话音未落,气流从肺部涌出,仿佛她胸部遭受重击。她向前扑倒,双臂伸出,绝望地试图抓住什么稳固的东西,但她瘫倒在一堆东西上,对着一滩水渍剧烈喘息。四周一片漆黑——她在眼前挥动手掌,只能辨认出剪影的轮廓。有东西在她耳边嗡鸣。她挥手驱赶,听到它愤怒地疾飞而去。老天操他妈的该死的。我以为你会警告这破事。

我无法总是预料其激发。

好吧,你有感应到周围有什么吗?

我没有。

那总比上次强。

她用一种早已消亡的语言低吟出三个词,左手无名指指向下方。一粒红色光珠在她面前的黑暗中迸发,照亮了像是砸碎的混凝土的东西。光珠随着她的手掌转动移动,揭示出更多景象——一个废弃坍塌的车库。她拳头大小的昆虫被光芒触及时,在混凝土上四散奔逃。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随即继续引导光珠探索四周。车库里还停着几辆车,被不知何时坠落的巨石碾成了扁平的铁皮。她透过天花板上的破洞向上望去。夜空一片漆黑。

光芒落在了房间另一侧的一扇门上。她开始攀爬过那些破碎的汽车和瓦砾,当感觉到衬衫被一块松动的金属钩住时,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很快,她的手臂和双手便沾满了黑色的灰尘,让她的肤色几乎与周围的阴暗融为一体。当她触及门把手时,在上面留下了一个黑色的手印。

等等,就在她准备开门前,警告声传来。转身。

一阵寒意窜下她的脊梁。甚至无需回头,她便知晓自己将看见什么。但她仍依言转身,面向那道新出现的身影。

那身影至少七英尺高,佝偻着身子静立不动。它的轮廓近乎人形,但它那身高还有垂在身侧、比例失调的长臂上多出的一个关节,暴露了它的非人本质。它的皮肤看似灰色,但她知道在光线充足处会呈现深蓝。它的头颅像无毛犬科动物,皮肤紧裹头骨,使得每道颅骨棱线都清晰可见。一块长黑布是它唯一的衣物,以叵测的绳结缠绕其周身。它的双眼是灰色的。

那生物一动不动。若非那块布在风中微微飘动,它可能会被误认为一座雕像。艾米转身面向门。这生物无关紧要。若它对采取行动有任何兴趣,它在前两次他们照面中也没显露。它若有什么异动就告诉我。

如你所愿。

门荡开,一股寒风随之呼啸而出。艾米惊呼一声,后退半步,穿着单薄T恤和牛仔裤的她冻得直哆嗦。片刻后,她又探出了头。

门外与车库内一样昏暗。召来的光球照亮了一片被积雪覆盖的景象。一条多车道公路延伸至远处山丘,沿途散落着或完整或损坏的汽车。其周围建筑破旧、塌陷。那些依旧耸立的也显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轰然倒塌。此世之重似乎强压在了目之所及的每寸景物上——仅是注视着这片景象,都令艾米感到愈发沉重。她迈步向外,用脚拨开了积雪,这才意识到那究竟是什么。是灰烬。

那生物移动了。此刻它正站在远处一辆汽车顶部,恰好在她的光球照明范围的边缘。当她跋涉前行时,它的头颅随着她的移动缓缓转动。这与前两次遭遇如出一辙。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或它从何而来,而见证者同样困惑不解。但它似乎并不危险。

我说,她跳过路面一个坑洼时说道,照理说我总会被扯出存在,然后丢在个真正的好地方吧。我厌倦了被丢进一个又一个屎坑里了。

纯粹从统计学角度来看,这不太可能。鲜有世界能维持长期生命存在。

真是令人振奋的想法。她在一栋曾是商店的建筑前停步。前窗已粉碎。橱窗里的人体模型堆积如山,形似一场怪诞的塑料狂欢。四周地面散落着衣物。她窥见一件夹克,便爬了进去。

试以积极的角度思考。你能身处尚可存活的区域,已属幸运。

多谢,这话可真让我心情明朗。她套上夹克。袖子长得完全盖过双手,下摆几乎垂到膝盖。她抬眼一瞥。那个生物站在角落,注视着她。

我认为实事求是地看待事物至关重要。

是啊。走路时不得不卷起袖子确实别扭,但总好过挨冻。她正从窗口爬出时,某物引起了她的注意力。道路中央,一小股灰烬形成的旋风升腾而起。风眼处透出幽幽蓝光。

她趋步上前,屈膝俯身,抬起手臂防止扑面而来的灰烬吹进眼睛。那微光源自沥青路上的一块光滑的小石头。一个看起来像是日文字符的符号在它中心脉动着。她伸手去够它,感到一股暖意随之漫开,恍若置身一小堆篝火旁。

这是什么?

我……我认为这是块送石。但那不可能。这样的东西竟然—— 它被一道悠长刺耳的尖啸打断。

那生物正蜷踞在窗框上,利爪伸展,仰天长嗥。倏忽间它垂首,目光落在她身上。而后,有史以来第一次,它动了。它向上跃起,腾空近十尺。落地时震得地面崩裂。不待她反应,它已甩动着长臂疾驰而来,双眼发亮。它再度腾空扑袭,利爪高扬。她不假思索地攥紧了那块石头。

随后她坠回了图书馆,

当她弹回现实并摔落在地时,格雷戈尔惊得向后一跳。李站起身,俯过桌子打量着她。萨尔莫斯则倚着墙壁,不为所动。

“那是什么?”李说。

艾米撑起身子,无视了手臂上的擦伤和淤青。“我离开了多久?”

“一分钟,也许吧。”李答道。艾米有些佩服。对方的声音几乎听不出颤抖。“但你去了哪?”

“等我搞清楚了或许就会告诉你。”她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口袋里一种之前没有的重量感打断了。掏出来一看,她意识到是那块送石。它在掌中闪耀的光芒,比在街道上时更加强烈。

如果说三人刚才目睹她消失只是略感惊讶,那么看到她拿着石头则让他们彻底震惊。格雷戈尔张着嘴,语无伦次的音节倾泻而出;李瞪大双眼。那身影向后摇晃,有那么一瞬,艾米以为它快要晕过去了;萨尔莫斯发出一道细微的声响,朝她逼近。她猛地将石头藏到身后。

“你是什么搞到那个的?”他低语道。

“捡的。”她说。“这他妈是什么?”

“必须让皇后过目。”李说。

萨尔莫斯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他二话不说冲出了房间。

艾米瞥向李。“所以,呃,它有什么用?”

无所不能。有这潜力。

“你的朋友说得对。”李蠕动着仿佛,仿佛仅是站在石头旁都令人煎熬。

“你能听见它?”

“我能听见许多东西。”李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的?不存在现仍下落不明的送石。”

“说了是捡的。它就躺在地上。"艾米看着石头,在手里翻转着。它看起来没那么重要。除了发光的印记,它就像一块格外丑陋的石头。

她在被暂时移植至另一处现实时发现了它。

“哦?”李停止踱步,抬起头。

艾米蹙眉。这本不是她想透露的。“是啊。最近常发生的事。我也不确定原因。”

她曾试图通过驾驭一个破碎宇宙的碎片来穿越现实。这导致她与传统本体论脱锚。她的一部分残躯散落在多元宇宙中。偶尔她会被召唤到它们那。

耶稣基督呐,这玩意儿就听不懂暗示吗?

“是啊。”她点头道。“就那样。”

“我明白了。”李若有所思。“我曾听闻此类现象。原以为是无稽之谈。”

“哦是啊,我也是。”艾米说。“那就是为什么我此前从未想过在宇宙间穿梭。”

李无视了她。“但拥有送石的宇宙屈指可数,且都有重兵把守。除非你毫发无伤地走进了一间金銮殿或龙巢……”

“我告诉你,它就是躺在那。”

房门被皇后轰隆一声砸开。不等众人反应,她便说道:“我听说你们可能有办法找到我的姐妹了。”

“正是,吾皇。”李颔首说道,

“那就说来听听。”

李指向艾米。“这姑娘找到一枚送石。一种能以超越限制的方式扭曲仪式力量的过滤器。我们应该能通过它与鲁平德和您的姐妹建立联系。”

“应该?”

“机械没有合适的操作者无法运作,吾皇。”

皇后的视线在众人间巡梭,若有所思。沉思片刻后做出决断。“我们需要做什么?”


艾米站在门前,掌中握着那块石头。廊道里唯一的光源是石头符文散发的微光——它似乎投射出了远超物理界限的光芒。那青蓝光晕延伸至房间的犄角旮旯。她握紧拳头。石头温暖,当她的皮肤包裹住它时,道道电流般的浪潮贯穿手臂,涌入胸膛。它们的强度不足以造成伤害。实际上,那几乎令人愉悦。

她摊开手掌,石头的光芒便感激地舞动起来。她注视着,它的色调变幻着,以一种舒缓的节奏明暗交替。或许它在试图沟通。握紧它时,她总觉得在触摸某种活物。感觉房间里隐约有第三道存在悬停在她头顶上方。可每次转头寻觅,却唯有空寂相伴。

你说过凭此物几乎无所不能。

曾有家族仅凭借一块送石统治整颗星球数千年。

那结局如何?

他们遇见了拥有两块的人。

艾米沉默下来,凝视着石头。靠近它时,连世界都变得安宁。生平所有的混乱纷扰都被悄然推开,让她首次得享宁静。这是她记忆中首次体会这般心境。或许很久以前,在世界尚未被魔法、基金会和异界侵扰的纯真岁月里,她也曾有过这般感受。轻叹声中,她将石头滑进口袋,推开了门。

房间与他们离开时一样——一张棕色桌子,中央放着一面镜子。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它比看起来要重。翻转镜面时,她看到一段陌生语言书写的文字。

得真理者得胜利。来自异界的古谚。

她点点头,将镜子翻回正面端详。她在镜中看到的少女宛如陌路。容貌是熟悉,不错,但那不像是她自己,像是在端详失散多年的家庭成员的脸。有一些基因上的相似,面部轮廓有些许共同点,但仅足以令人毛骨悚然。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真的变了这么多吗?

她紧握金属镜框,集中精神于她的意图。镜面纹丝不动,只映出个傻里傻气的姑娘。她更加努力地集中精神,试图在脑海中完美地构建那个图像,屏蔽一切可能干扰连接的杂念。镜中的画面颤抖。涟漪开始在其中形成,向外扩散,初时缓慢,继而加速,直至整面镜子都随着震颤嗡鸣不止。镜身开始抖动,她咬紧牙关死死抓住。它嘎嘎作响,直到她确信它即将跳出手心,坠地粉碎。就在她感觉手指快要滑脱之前,镜子静止了。崭新的影像从她的倒影中迸发出来。

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她怔了片刻才认出这是哪里。厨房几乎彻底改建过。父亲讨厌的老式瓷砖和台面已被拆除,换成了更现代的装饰。父母正坐在桌边吃饭。母亲对父亲说了什么,他开怀大笑。桌边还有第三个位子,盘子里的食物吃了一半。大概是她的弟弟在晚餐中途被什么突如其来的念头勾走了魂。全家老早就学会了容忍他这般随性的跑题。即便试图阻拦,只要他认定的事,从来没人能让他回心转意。

她看着父母交谈,胸口阵阵发紧。几年了。她几年没见过他们了。而他们就在眼前,笑着、吃着饭,看起来如此……寻常。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仿佛她从未在那个家里存在过。但她又期待着什么呢?指望他们在四年后仍痛苦不堪?难道她希望他们不快乐吗?自从被俘后,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他们。可为何如今得知他们安好时,她反而有这种感觉?她将镜子放回桌面,努力平复颤抖的双手。

勿要如此苛责自己。此等时刻,凡人皆难驾驭胸中翻涌的情绪。

所以你现在是个心理治疗师了?

我对此学科有相当广泛的知识。

随便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尤其是还有正事要办。她从口袋里拿出送石。随着她将其移向镜面,石头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当她将石头安置在镜子上时,它的光芒爆发成斑斓色彩,将房间照得如同舞厅霓虹闪烁。她注视着光芒脉动,随后平息,复归于温润的蓝色光晕。她将双手放在镜框上,在脑海中构想出一个新的图像。

这一次图像瞬间显现,伴随而来的一股热浪让她险些缩手。当她回望镜面时,她看见了皇后。她痛苦地蜷缩身躯,明亮的光芒环绕。但不,她仔细一看,意识到那是姐妹,她衣衫褴褛,沾满血污与泥渍。她置身于漆黑原野,头顶星河璀璨。艾米注视着她站起身来,向那些光芒抬起双手。四周空气皱缩,宛如被某人攥住的一把绸布。她周围的光芒畏缩散去。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喘着粗气。

镜中景象闪烁变幻。仍然是同一片原野,但从另一个角度,她看到了鲁平德,看起来和姐妹一样憔悴。大片头发被连根扯落,衬衫碎成褴褛破布。那些光芒悬浮在他们周围,从这个有利位置,她看清了它们的真容。她首先想到的是天使——七英尺高,人形,由纯粹的光构成,背部延伸出巨大的、鸟类般的翅膀,脚是利爪。但当它们悬停空中时形态骤变,人形转变为蛇、熊、猎犬,以及她完全无法辨认的形象。一只向鲁平德俯冲。它流过他的胸膛,如烟似雾地穿透了他的身躯。鲁平德向后倒下。纵使镜中无声,她仍能看出他在尖叫。

那些东西是什么玩意?

守护者。安置于此以阻止任何企图解救皇后之人。

你……你早就知道那些东西会来?

它没有回应。她感到胸口一阵绞痛。我们得做点什么。

你想现在行动?

它们在杀他!

不。它们设计的本质是延长死亡过程。终结他的生命或许需要数年。

艾米猛地从镜前退开,任由它哐当一声落在桌上。鲁平德的影像应声消散。她盯着镜子,重重地喘着气,然后一把抄起镜子和石头,冲进了走廊。

花了近半小时才找到皇后的房间——蛇之手的藏身处犹如盘根错节纵横交错的路径与无数误导性岔路让艾米根本无从记起。幸好,见证者似乎早已摸清门路,它辨认出一条熟悉的走廊,并指引她来到一扇白色门扉前。这是个好征兆,这地方鲜少有房间真正装了门。艾米敲响了门。

片刻后门扉荡开,皇后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睡袍,脸上带着极度厌烦的表情。她瞪着艾米,正要开口说话。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艾米手中的镜子上,脸上浮现出截然不同的神情,让艾米不禁畏缩。“你拿着那个做什么?”话语十分平静,但听了这话,艾米明白了格雷戈尔为何会如此恐惧。

“我——我必须给您看样东西。”

皇后向前逼近一步。艾米瑟缩着后退。“我希望你能解释自己的行为。”艾米浑身一颤。皇后的字句如坠落的断头台铡刀般响彻。

艾米举起镜子和石头。她努力理清思绪,但任何召唤鲁平德影像的希望都被此刻席卷全身的恐惧彻底压制。她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忽略那恐惧,试图遗忘她颤抖的双膝。一股电流窜上她的肩膀。她冒险瞥了一眼镜子,看到鲁平德的影像时松了一口气。那些天使仍在攻击他。皇后面无表情地看着。

“你用了送石?”她终于开口。

艾米点头。

“我的姐妹和他在一起?”

艾米再次点头。她想说话,但言语似乎哽在了喉间。

皇后一根手指划过镜面。 “你能带我们去找他吗?

艾米移开视线,终于能说话了。“我不知道。或许吧。”

“好。那就做好准备。等大家都准备好我们就出发。”皇后转身回到房间里。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将艾米独自留在走廊中。

我们能到他那里去吗?

能。

我们他妈该怎么对付挡住了鲁平德那姐妹的东西?

若你能正确使用那块石头,你们或许有机会。但你不该如此急于营救他们。这些人并非善类。

你不打算协助我们吗?

我只是告诫此举欠妥。

艾米回头瞥了一眼走廊。一阵寒意窜下她的脊梁。她仍然无法摆脱被注视的感觉。他是个混蛋,但他是个帮过我、救过我命的混蛋。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他不管。

你的因果观念十分奇怪。

不见得。她开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我只是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返回她的房间比找到皇后的房间容易多了——见证者早已记住了路线。当她到达时,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简陋的空间,思考着。似乎没什么她能做的准备。除却衣物、几本书和在图书馆集市购买的零星纪念品,她唯一的财产就是那块送石。而从人们谈论的方式来看,这就是她所需的全部准备了。她从口袋里掏出它,在手中翻转着。

我需要做什么?艾米有时会想,为什么她还要费心在脑子里对它说话。一个紧张的习惯,也许是从多年虐待中养成的。

这块石头可以用来显化一条通往他们所在地的密径。这将是相对不那么困难的部分。

我猜更困难的部分是摆脱那些他妈的天使玩意儿。

她能感觉到,见证者若有实体,它一定会点头。以及在被它们攻击的同时试图打开另一条密径。

那我该怎么做到?

以万分小心。及正确的工具。


三十分钟后,皇后进入了艾米的房间,整装待发。她穿着单薄的黑色连体紧身衣1,某种皮革和闪亮材料的混合物,艾米完全摸不透那是什么。一条子弹带斜挎肩头,上面交错悬挂着现代科技产物和图书馆武器——造型现代的手雷旁是装着各色粉末的小瓶、布娃娃、木雕。一侧臀上别着一把银色手枪。另一侧则绑着一把银剑。李和萨尔莫斯站在她身后。

“你觉得一把剑能对付那些东西?”艾米看着那武器说道。

“我可不会小觑它。”皇后说。

艾米耸耸肩。如果皇后认为它有用,那她大概率是对的。在这方面她的经验远胜艾米。她瞥向另外两人。李身上不见任何武器,或许又是位法师?而萨尔莫斯携带的军火甚至比皇后的更令人咋舌。刀械、弹匣、卷轴、烧瓶与护身符在他身上形成近乎荒谬的平衡。这般负重若换作他人定会显得滑稽。但这仅让他更像正披甲执锐准备冲锋的骑士,平添骇人气势。

“你需要的都带齐了?”

艾米把背包甩到肩上,点了点头。

“那我们下一步是什么?”

“首先我们需要回到图书馆。”艾米指了指门口。皇后转身,开始引领众人穿过构成出口的廊道迷宫。艾米惊讶于离途与来路的差异。光线明亮了许多,墙壁也不复先前那般逼仄压抑。她行走时感到某种重负正从身上卸下,仿佛一块久缚于背却甚至未曾察觉的石头终于被移除。

她看向其他人。众人面色凝重。萨尔莫斯行走间手指不安地叩击着大腿。李双臂交叠胸前行走,低声自言自语。也许是对任务不满?唯有皇后似乎毫无焦虑。她冷峻的神情与平日别无二致。艾米再度发现自己对这女人的过往生出了好奇心。她看着年轻——绝不会超过三十出头。但她那能力、决心与统御众人的威仪,却像是历经几世轮回者才具备的特质。这困扰着艾米。这些日子以来,鲜有事物不属神秘,但看到像她这样的女人——据艾米所知,完全正常并是人类出身——却能如此轻易地融入此间环境,实在令人不安。或许皇后也曾如她这般?这会是艾米未来的模样吗?艾米难以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对这般境遇安之若素,更遑论像皇后这般锋芒毕露。

他们来到一段艾米不记得曾走下的楼梯,开始向上攀登。艾米瞥了眼其他人。他们对不同的路线似乎并不感到困扰。那就算了。很快,楼梯就变成了装饰华丽的走廊。红色地毯铺在饰有金丝纹路的墙壁之间。他们沿途行走间,艾米眼角余光瞥见动静。艾米看去,阴影便迅速逃开,躲避她的目光。但见其他人似乎并不在意,她也放松了警惕。眼下需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他们到达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看起来异常朴素。皇后一把将其推开。一行人回到了图书馆。

皇后看向艾米。“现在?”

“跟我来。”她确切地遵循见证者的指示,开始带领众人穿行于书架之间。花的时间比预期稍长——显然自见证者上次勘察这片区域以来,有些书架和路线被移动了,他们还因试图挤过某种政治集会的人群而被困住。但很快,他们就站在了一块自图书馆地毯上拔地而起的灰色石头前。

皇后挑眉看向艾米。“你想要利用密径抵达?不存在通往那个宇宙的密径。这正是它被选作她的囚牢的原因之一。”

“不。”艾米说着,跪下触摸石头,另一只手紧握送石。“但这条密径应是最容易被重新定向想去的区域的。至少理论如此。”她开始绕着密径踱步,低声诵念见证者传授的词句。余光中,她看见众人皆紧绷身体,严阵以待。此刻她只能竭力控制住颤抖的双膝。她的声音在念到力量之词时颤抖着。见证者解释了如何才能阻止天使(只是阻挡,艾米暗忖,并非真正制止。它们根本不可能被彻底制止)。但知易行难。连鲁平德都未能从它们手中自保,她又能帮上多少忙呢?

石面上的蚀刻纹路开始发光。通常传送门的光辉是珍珠白色,但这次裂隙中透出的是幽深湛蓝。艾米尽量不去思考那可能的含义,继续绕着石头走。随着她继续念诵必要的词句,光芒愈发明亮,泛起涟漪,仿佛要挣脱岩石的禁锢。艾米凝视着它,念咒时磕磕绊绊,差点乱了节奏。光芒回应,瞬间黯淡,但在她恢复吟唱后重新亮起。她感到掌中的石头逐渐发烫,低头看去。那光芒已穿透皮肉清晰可见。

她念到了仪轨的最后一句,密径即刻响应。它的中心迸发出道道光之触须,如同海豚在海洋中嬉戏般缠绕旋转。它们凝聚并回落,包裹着密径。它不再像石头,而像一个单一的巨大光体。艾米后退一步,看向皇后。“穿过那里。”

皇后未曾犹豫。她步入光芒,任其吞噬她的身影。李和萨尔莫斯交换了一道眼神。他们迟疑了片刻,艾米感觉到他们在权衡回头的后果。但他们的疑虑转瞬即逝。他们向前推进,进入了光门,留下艾米独自与密径在一起。

现在回头还不算太晚,对吧?

很少算晚。但你会允许自己回头吗?

作为回应,她进入了光芒中。她现在已对穿越的感觉有所准备,那令人作呕的感觉和仿佛在无特征的景象中猛撞她的力量。当她从传送门喷出到达目的地时,她只干呕了一会儿,靠着树干稳住自己。她擦了擦嘴,抬起头。另外三人正盯着她。

一片巨大的森林环绕着他们。透过树冠,一轮巨月勉强照亮林间枝叶。艾米做出了一个此刻已成本能的动作,召出一颗小光球并将其举起。“那么现在怎么办?”她问道。

皇后抬手遥指。艾米顺着动作望去,透过树梢看到远处有光芒闪烁。片刻后,一声咆哮让艾米向后跳去,那声响犹如整片大地断裂坠入海洋。光芒附近,一棵树迸裂倾倒。一道身影在林影间穿梭,在枝干间迂回闪躲,被光芒紧追着。奔跑者跑步间踉跄跌倒,扑倒在森林的地面上。当光芒向其降下时,刺耳的尖啸声响彻林间。

不待艾米反应,皇后已冲了上去。艾米惊呼着让她停下,但皇后继续奔跑着。片刻之后,李和萨尔莫斯也跟了上去,武器出鞘。艾米咒骂着,看着他们接近那道身影。皇后向前扔出一个物体。距离太远,艾米看不清它的效果,但它似乎引起了天使的注意。它猛地转身,冲向三人。皇后闪身躲开,光芒却撞上了李,将后者抛向空中。其摔进林地的阴影中,不见踪影。

事态本不该如此发展。艾米冲向战局。当她抵达时,皇后正站在鲁平德身边,扶他站起来。萨尔莫斯站在他们与天使之间,高举一枚银色徽章。那生物试图向前推进,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在它推挤时迸发出火花。汗珠从萨尔莫斯脸上滚落,持徽章的手臂颤抖着。随着那生物一次次冲击,火花之雨愈发炽烈。它给出了最后一次猛冲,随着一声脆裂声,萨尔莫斯的手臂应声而断,手肘向后弯向一个本不该弯曲的方向。萨尔莫斯瘫倒在地,泪流满面。

在那生物攻击皇后之前,艾米猛然探出手臂。她拳中握着送石,在她的命令之下,一个力场球向前发射。它命中了天使,后者撞在树干上。它摇晃着,晕头转向,随后再度向他们逼近。林木阴影后方,更多生物显露身形。

艾米单膝跪在皇后身侧。“我能摆脱它们。”她说。“但我需要时间。”

鲁平德撑起身子。鲜血覆盖了他大半张脸。他的衣物仅余些许布条,一道长长的伤口将他腿部侧面割裂。但他眼中的神色却令人畏惧。“你需要多久?”

“两分钟。”

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一丝微笑在他脸上蔓延。“那真是强人所难。”

“这是我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想,这就是我依赖业余人士的后果。”他指向其中一只天使,它爆裂成一个彩虹棱镜。一秒后它重组复原,看起来仅对这次经历有点恼火。

“我的姐妹在哪?”皇后说。

鲁平德指向天使们后方的一个地方。“穿过它们。”艾米勉强能辨认出约两百英尺外倒伏在地的人影轮廓。

皇后站起来,身前执剑,剑尖垂指地面。天使之光的反射沿着剑刃侧面闪烁。她身姿挺拔,敌人光辉映衬出其轮廓,在艾米脑海中呈现出一个古代英雄的形象,准备为一个超乎想象的伟大事业献出生命。当天使逼近时,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们。

“它们会把你撕成两半。”鲁平德说。他语气担忧得像在告诉室友他们牛奶喝完了。

“那我希望你尽快开始分散它们的注意力。”皇后说着,向前冲去。

天使们向她俯冲。当一只天使闪烁着逼近时,她挥剑迎击。金属扫过光芒,那生物尖啸着向后仰去。一片发光的布料从剑刃划过处飘落,于地面解体。随着一声呼喊,皇后向前冲刺,剑刃随着次次劈砍寒光流转。这一次,那生物对攻击早有防备。它分裂开来,变换形态躲开皇后的攻势,然后出现在她身侧,毫发无伤。没等她反应过来,它已将利爪沉入她的肩头。她踉跄退开,捂住流血的手臂。
在她逃脱之前,其余生物移动到位,包围了她。她挥舞着剑刃,试图移动以盯住所有敌人。她的手臂颤抖着,看起来随时可能握不住剑。她转过身,一只生物自背后扑来。
它被一道破土而出的砖柱挡住了。那生物试图从侧面躲开,但墙壁随之移动。它向下弯曲,缠住了那生物,然后开始缠绕它,将其拽入地面,直到它像一个蛋一样,完全包裹了天使。片刻后,岩石开始从内部发光。

鲁平德跛行着靠近它们,手臂前伸。他握紧拳头,尽管看起来他正挣扎着维持那样。他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电弧从大地跃起,击打在天使群身上。它们四散开来,在电弧刮过它们的皮肤时尖叫着。皇后借此时机。她一跃而起,继续冲向姐妹。几只天使察觉动向,转向她,却被鲁平德的攻势逼退。她到达姐妹身边,开始摇晃那具身体,

“她还活着吗?”艾米说。

“你不是该专注于点别的吗?”鲁平德说道。话语从紧咬的牙关中艰难挤出。天使们正在重新集结,向皇后和姐妹发起冲锋。每次鲁平德都能设法将它们击退,但艾米能看出这番努力已经开始让他精疲力尽。没时间浪费了。她卸下背包,把它倒过来。里面的东西洒在地上——铜线、金属桩和六个烧坏灯泡的手电筒。

她捡起铜线,开始放线。她颤抖的手两次把它掉在地上,才成功放出足够长度的铜线。冷静,她告诉自己。集中精神。她吸进一口气,然后让它缓缓流出。接着以三个利落的动作将铜线缠上金属桩。她刚让它从手中落下,就开始解下一卷。

她眼角掠过一道模糊的猩红,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尖啸。她转过身。一只天使正朝鲁平德扑来。他挡住它,一面红光墙耸立在他面前,但那生物步步紧逼。而失去鲁平德的保护,其他天使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攻击皇后。一道光爪劈下,皇后试图闪避,但背着姐妹的身形太过迟缓。利爪深深陷进她的肩膀,她无声地倒在地上。

你是在浪费时间。若你想帮助他们,就完成仪轨。

她转回身,竭力无视那厮杀的噪音。她把线缠在另一根桩上,然后是第三根、第四根。很快她就有了一排六连串桩子。她逐根将桩尖砸进地面,形成一个小圆环。她捡起了第一把手电筒,然后——

突然间她在空中飞驰而过。时间在她翱翔时变慢,她看着枝叶碎屑沿着自己的飞行轨迹四散纷飞。随后身体重重砸落地面,胸中某物断裂。她静止了片刻,试图将氧气压入似乎停止运作的肺里。她抬头看去。一只天使正朝她飞来。在它身后,她看到另一只正钳制着鲁平德。它将他砸向地面。他四肢软垂,再无反应。没等这一幕烙入脑海,另一只天使已扑到她身上。

它把她拎至半空。她试图挣扎,但四肢感到死沉。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她试图呼吸,但仅能吞咽小口空气。天使的利爪把她抓得太紧了。那么就这样吧。这就是她的死法。她任由自己软垂天使的利爪之中,倒悬凝视着逐渐褪色的天地。在她意识深处,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一个她本该认得的声音,却怎么也认不出来。

她听到一声巨响。天使的抓握松开了。她坠回大地,在林间地上翻滚。片刻间她躺在那里,大口吞咽着每一口空气。当视野重新聚焦时,她看见李屹立在前方。他左半身躯体已扭曲变形。待视线完全清晰,她意识到他的手臂已变形为巨爪,几乎与身等长。他覆面的绷带已然松脱。在那之下,裸露的金色眼眸在血污中灼灼生辉。天使悬浮在他面前,一侧光翼弯折,旋即又在流光中重塑成形。

李的身躯开始膨胀。自绷带之下,灰暗的皱褶皮肤开始挤出,直到包扎物开始裂开并脱落。苍灰色毛发从皮肉间冒出。他的右臂延展增粗以匹配左臂。下颌骨碎裂,拉长成狼吻。转瞬间,一头巨狼形态的生物矗立在她面前。它低吼着逼近天使。

艾米移开视线。她不必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昏暗中,大约十几码外,她看到了她那堆工具。挣扎起身时膝盖一软,在彻底倒地前稳住身形,她跛着脚以最快速度蹒跚前行。抵达工具旁时放任自己跪倒在地,抓起手电筒迅速摆成六边形阵列。身后传来痛苦的哀嚎。

她深吸一口气,将一只手放在排列中心。

还有别的吗?

希望这世上真有神灵来回应你的祷告吧。

她倾泻出能量,每一滴她为此刻积攒的力量。储备在数秒内消耗殆尽,但她没有停歇。她感到手臂逐渐麻木,嘴唇如沙纸般粗糙,口中水分流失。眼眶上方积聚着压力,仿佛有人正试图将手指探入其后,深入她嗡鸣的脑髓。但她持续催动着每一分能量,直到体内只剩虚无的空洞。

她倒下了。

尖啸声响彻天际,如同大地崩裂时的哀鸣。刺目的强光涌入她半阖的眼睑。她想紧闭双眼,却连这点力气都挤不出来。然而正如其骤然降临,光芒倏忽消逝。嘶鸣声渐息。身前仅剩下六支仍在震颤的手电筒。

我们必须快点。这困不住它们多久。

无需再度提醒。艾米试图撑起身子。试图。身躯却纹丝未动。肌肉拒不响应。她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大脑与躯体之间仿佛筑起了无形壁垒。那就是做不到。正当她瘫在地上,试图逼迫自己动弹时,一只巨掌将她捞起甩到肩头。

她垂首望去,只见李化身的巨兽正扛着她。它躯干与腿部分布着十几道裂痕,鲜血汩汩涌出。它蹒跚至鲁平德倒卧之处,将他也拎起,随后又携上皇后、姐妹与萨尔莫斯,转身迈向发光的传送门。艾米勉强挤出一句含糊的“谢了……”,它便踏入了光晕。

片刻后,他们已置身图书馆。李小心翼翼地将背负的众人放在地上。艾米缓缓转动脖颈。鲁平德躺在她旁边。他面目全非,鲜血覆盖着他的脸庞,双臂扭曲,腿骨刺破皮肉裸露在外。但他仍在平稳地呼吸着。而且,随着艾米的注视,那些伤口开始缓慢地编织在一起。这混蛋比她想象的要难杀。

那石头不是该让这破事轻松点吗?

你必须学会如何更高效地运用它。

感觉过了几个小时,大概只有几分钟后,她设法站了起来。环绕密径的符文发着光——通道尚未关闭。她俯身解除魔法。至此尘埃落定。待那些生物挣脱光芒时,它们将被困在自己那可悲的世界里。她一屁股坐下,背靠密径,大口喘息着。一分钟后,皇后在她身旁落座。一只手臂无力地垂落。鲜血将发丝黏在皮肤上。

“谢谢你。”皇后说。

艾米连发出比咕哝更多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低头看向昏迷的姐妹。那女人左半张脸布满焦痕。她缓慢而艰难地呼吸着。

“我有可托付之人。”皇后说。“她会活下来的。”

艾米点头。那似乎是恰当之举。

“不错。”一个男声从她身后传来。“我们没料到你们会如此配合。”

他走入视野,是个深色头发的高个子男人,有着足以让橄榄球线卫嫉妒的魁梧身材。他穿着灰色军装,艾米甚至不需要看他肩上的白色臂章就知道他来自哪里。另外两个穿着相似制服的人拱卫着他。李对着那人低吼
,向前迈了一步。皇后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那特工露出假笑。“我知道你们够聪明,不会真的动手。”

“你们应该更谨慎的。”特工说。他打了个响指。一个针尖大小的红光在艾米皮下亮起,“在印度那次小意外中把监视器放在你身上很容易。幸运的是,你的朋友被更明显的那个分散了注意力,没有注意到。”

艾米起身。她双手握拳。“他妈离我远点。”

“不然呢?”特工挑眉。“你要打我吗?来吧。那会让我的工作轻松许多。”

“你们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能放手?都结束了。我不再是你们他妈的动物园展品了。”

“你爱你的家人,对吧?”一丝微笑爬上特工的脸。

当艾米消化这些话时,世界仿佛都在离她远去。“什么?”

“你当然爱。你拼死战斗就为回到他们身边。回到我们的地球。而像你这样的人在我们控制之外四处游荡,是不可接受的。所以我们决定解决这问题。”

“你们干了什么?”艾米怒吼道。她向前冲去。李挡在她身前,阻止她攻击特工。

“这很简单。”他说。“你可以回到我们的监管下,我们会放他们走。或者你可以留下,我们扣着他们。当然,如果你攻击我,他们也会被杀。所以,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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