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加什·内梅什的军装肖像。

让·迪朗博士阁下，

请允许我以专业坦诚的态度继续我们两周前在医疗帐篷内的对话。您应该还记得我的观点：只有一方在政治、物质或道德上彻底丧失再度举起武器的能力时，冲突才会停止。历史已经证明，只有当恐惧昭昭在目，仁慈才会受到重视。若是科学能够提供迅捷无阻地达成这一状态的手段，那么作为治国者，我们便有责任核验这些手段。一件恐怖而决绝的工具，远胜十年的流血和饥荒。

我敬重您；我也将继续拥护您的果决手段。战争是一门语言，唯有仍相信其效力的人方能理解。就让我们定下目标：废置这门语言。

此致，
马加什·内梅什
军事顾问

让·迪朗唯一已知的影像。

内梅什阁下，

我已收到您的来信，欣赏您直率的表达。我也将报以同样的坦率。我不否认，以一次行动终结冲突在功利方面具备吸引力；理智总是青睐更经济的手段。我也不否认，政府成员们总会偏爱那些确保能更快结束战争的方式。但我担心，我们对“可接受的代价清单”的理解存在着分歧。

您谈论的是让一个民族丧失抵抗的能力，而我的设想是让抵抗变得不可想象。这其中的道德差异（无论它在地图上会显得多么渺小）实是天壤之别。若如您所言，我们试图通过恐吓令大众屈服，恐怕最终建立的和平只会基于恐惧、沉默和耻辱。相反，我希望让所有人明白战争的代价——正是凭借这一点，我们才能够改变政治的伦理原理。在我的构想当中，知识将比任何纯粹的“战争武器”都更能带来深远的和平。

出于科学与人道的双重考量，我将坚持后一种方案。阁下，我意不在设计苦痛；我所追寻的，是让大规模屠杀的念头于人类的心智中自我瓦解。

此致，
让·迪朗，医学博士

1923年4月11日：西南区域内，有3千米²的范围出现从地下快速生长的茶褐色生物质，生物质组成了粗糙的类人形态。19小时后生长停止，14天后生物质自发脱水化为锈色颗粒。在其存续期间未观测到任何动物群进入该区域。

1927年1月13日：环境温度从人类体感舒适的水平骤降至-30°C以下，导致受影响区域内所有人员产生灼烧感。该效应持续了73分钟。

1932年9月2日：布设于现场的宽频带接收器每23-41分钟截获间歇性键控传输信号。分析显示信号同时符合该时代俄军与德军的野战通讯规范，但采用了互斥的时间方案。译解出的内容为指向遗址范围内多处未经标记的位置的坐标对。未能定位传输源；电磁勘测呈阴性。72小时后传输停止。

身份不明的个体驻足观察SCP-186-B内一具仍存活的德国士兵遗骸。

1936年5月30日：据报告，一名严重毁容、身着俄军制服的士兵在德军前哨站的废墟之间搜寻武器。寻找到一支手枪后，士兵向颅骨侧面击发多枚子弹，导致颅骨大面积受损、脑组织溅出。士兵倒地片刻后再度站起，颅骨的受损部分以畸形方式再生。士兵继续搜寻武器并重复该过程，持续数小时，直至前哨站的可用武器耗尽，个体随即消失于森林中。

1941年5月15日：在基金会于巴巴罗萨行动前自SCP-186-B撤出期间，观测人员注意到有持续存在的次级剪影以3-5秒的延迟尾随人员，尾随距离最远约150米。剪影与人员的身高、步态一致，但不吸收光线，也无法被摄影成像。现象持续至最后一支小队撤出周界；撤离结束后，剪影原地静止了约12分钟，随即消散。

1945年10月29日：在基金会巡逻队重新建立对该区域的控制之后，队员报告了在夜间目睹由大量腐烂人体构成的大型人形实体在森林中移动。该生物收集着仍存活的人类肢体碎块并将其附着于自身躯体，随后逃离了探照灯范围。

1959年2月19日：东北象限出现一处大型陷坑，随后孔洞中每隔11-14分钟传出低频（0.2-0.5赫兹）呼气声。谱分析显示话音素结构符合人类发声特点，但未发现可辨别的语句。索降传感器自由下探30米后突然被完全拽入陷坑。未进行更多传感器测试。

1959年4月2日：对上述孔洞的邻近区域进行挖掘时，在14-16米深度发现23具密封木棺。棺内存放有躯体处于不同腐烂阶段的活体人类，所有人均手持以老化的肌腱穿孔打结、形似玫瑰念珠的人类牙齿串（每串32颗）。牙齿形态涵盖青少年至老年人；数据库未给出任何匹配。所有拍摄物品的尝试均以显像失败或得到全黑底片告终。值得注意的是，似乎有一具木棺缺失。

1962年7月29日：巡逻队报告称目击一名衣着考究的男子穿越其中一处战场，不时停步检视受SCP-186-C影响的人类与其它动物的尸体。被巡逻队问话后，男子转身回应，其嘴部之上的面部已经损毁。此人在片刻之后逐渐淡化消失。

1975年12月13日：从SCP-186-B返回的研究团队声称在区域内迷路达三星期，期间损失或抛下了六名团队成员。外部记录显示团队仅进入SCP-186-B两小时。

1987年8月12日：多名观测人员报告称216顶降落伞在约900-1100米高度沿南北方向飘过中心区域。未侦测到飞行器尾迹或引擎噪音。降落伞的样式和索具符合一战时期特征，但呈半透明状，且没有投下阴影。雷达反应阴性。19分钟后，所有降落伞同时坠地消失。未回收到任何物质。

2009年3月3日：巡逻队报告称目击一对疑似妇女和儿童的身影走在溪流旁。二人均在燃烧，无法辨认其特征。

一张年轻女性的照片，其身份不明。

普雷戈利亚河畔，哥尼斯堡以东
1917年8月

我最亲爱的阿尼娅，

我借着一道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的光写信。若你收到此信，就可知晓我书写的手仍然稳健，尽管它似乎已不完全属于我自己。我希望你能听见我的声音，趁它尚未化作终日飘荡于田野之上的回响。

三天前我们行军到哥尼斯堡附近的一处林间岩地，你的丹娘阿姨曾在此居住。如今那些村庄几乎荡然无存，我很是为她忧心。军官告诉我们要在此处建立防线，德军正在从后方逼近，我们必须保卫彼得格勒。或许他们弄错了什么——这片树林并非彼得格勒，但他们仍令我们坚守。他们给我们配发了新式武器来保卫这些树木——我从没见过的武器。嘶叫呜咽的步枪。在黑夜中泛着红光的大炮。还有其它我们不知晓的可怖之物。

“它们能帮你们守住防线。”军官们说着，却在次日黎明之前就已撤离不见。

他们早已知晓。

此处的泥浆要比士兵更加善战；但凡它吞噬的，绝不会被归还。白桦像蜡烛一样矗立，又曲折于风声的祷告。我们的战线在今日崩溃——先是边边角角，然后成了褶皱，最后像是从餐巾上抖落的碎屑。敌军悄然提前抵达，几乎没有携带制式装备。我们开枪回击，但回应我们的更是他物——绝非出自上帝或是魔鬼之手的新生之物。它们来自更加可怖的存在。

大地追逐着士兵，仿佛学会了狩猎。毒气攻击也到来，那毒雾让尸体不得安息，即便是已被子弹和刺刀搅碎的也一样。点点火花在人们曾经站着的地方四处燃起梦魇。我已尽量平铺直叙。

你该记得我曾提过的法国医生——那个蓄着整齐胡须、戴着薄薄的手套、用香烟换故事的人。正是他分发了这些新武器。当我们屏气或是断气，他就会举起镜头。他将倒下的人们排列得如同语句，用手背轻触他们，就像一位母亲试探着熟睡的孩童。起身时，他的外套干净整洁。“非常有趣。”他用利落的俄语对我说。

如果他在和平时期出现在我们的村庄，快跑。什么都别带。在这片焦土上，我见识了远超一切想象的黑暗深渊，那深渊里有着伪装成人的非人异类。这位医生就是其中之一。当我们目睹恐怖之时，他看到了别样的景色。我们的苦难，对他而言却是奇观。

他的某样新东西逮住了我，简单得就像推开一扇玻璃门。金属的味道，甜腻沉闷的空气。我的胸膛决定独自前行。我的双手有了太多触感；纸张像雪一样刮擦，雪像荨麻一样灼烧。手臂上绽开透亮的小孔——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得到。我在转变。

不必恐惧。我已替我们两个承担了足够的恐惧，我最关键的部分仍然是我自己。我不会沿着寻常的路回去；大车太远啦，我的双腿另有主张。如果有人送来了假冒着我的包裹，别去车站认领。告诉父亲，我把小圣像揣在了兜里，清漆已经像河冰一样龟裂，但面容依然慈祥。告诉母亲，我学会了如何省柴煮茶。告诉弟弟，换上大一码的靴子。告诉你自己，战场的废墟上曾有位男子念着你的双手，那就是他全部的渴望。

我把你的发带放在了左靴里。一个承诺：无论要去何方，我都将带着你。

白桦正被风拉扯着。我的胸膛还在坚持；或许那倔强是从你这里学到的。有人哼着什么调子，说不准是赞美诗还是行军歌，但音符们依着自己的次序步行归家。我将在光线转变我之前停笔。吃你喜欢的面包，在街道飘来马儿气味的时候开窗。如果遇上了新的生活，那便去吧。你是我全部的意义。

我要署上那个你在以为我未留意时轻唤出口的名字。

你的米沙

又及：如果他们拾到了足够入殓的我，请让他们把我葬在一棵白桦树下。这些树懂得如何在既白又黑的同时维持一体。他们会理解的。

迪朗阁下，

您的提议在学术上合理明智，但我担心它会缺乏实用性。但无论如何，言语总是无法检验决心。我提议进行一次受控演示——一场有限度的交战，双方都将装备功效极具说服力的武器，其威力将令目击者无可逆转地选择屈从。如果这些工具的存在能令交战双方放弃抵抗而非直面它们的锋芒，我们便能获得实证：足够强大的力量——无论多么可怖——总能迫使和平到来。

我请求您同意为这样的单次受监督试验提供武器。若您不愿提供那件物品，请指定一个您认可的替代品。我将安排观察员和中立场地。当前冯·基希巴赫北进的局面将为测试这些新式奇迹的极限提供充裕的机会。

我们是科学工作者，我们置于一切之上的任务，正是识别世界的重大问题并寻求解答。此刻的问题很简单：若是人类明确知悉了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他们是否会放弃抗争？让我们找出答案。

谨此，
马加什·内梅什

博士，

现场报告：演示已按约定条款进行。施加于宿主单位的可怕效果即刻中止了该区域内的敌对行动。我欣喜地告知您，这些武器的威力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它们带来的毁灭中蕴藏的恶意，是地球上从未有过的；所有装备者都在为自己释放的恐怖而哭泣。诚然，再也没有比这更强大的破坏工具了。

然而，先前我没有预料到（而现在我将坦诚相告）的是某些外部观察者的反应。以监督身份参与观察的冯·基希巴赫大将并未退缩。他以职业的好奇心研究着发生的一切，随后称赞了武器的效率，并要求为他的部队提供更多此类武器。他的请求并非出于道德诉求，而是为了战术优势。

我认为您应立即知晓此事。您提供的工具在某些人眼中，可能不是威慑武器，而是军力放大器。针对此类优势的政治欲望将会快速增长。就我个人而言，我将重审我的研究结果，并维持与您的通信。

谨此，
马加什·内梅什

内梅什，

我已料到会是如此。渴求统治的心智会推崇任何巩固统治的手段。如果冯·基希巴赫仅能看到战术效用，那么这套设备既被他误解，也被时代误用了。

我曾和你一样梦想过要打造一件赢得一切战争的武器。一件完美的武器，让子弹和军刀统统过时，以终结性的力量完成任务，使任何人都不敢反抗它恐怖的权威。但这证实了我曾担忧、曾在独处时告诉过自己的事：一件能在转瞬之间制造恐怖的武器，终将被人转化为权力工具——除非它带来的苦痛不仅由战场上的人们承受，也由那些下令使用它们的人们体验。因此，我们需要一件更强大、更可怕的工具——不在于物理威力，而在于伦理约束：一种无法被忽视的存在。

我会思考这意味着什么。眼下：尽可能回收工具，销毁任何冯·基希巴赫要求的可用复制品。如果他坚持索要，拒绝他，或是消灭他。此事由你定夺。

—— J. D.

让·迪朗（一位声名不显的解剖学家兼战地外科医生、研究人体破坏与修复的学者）之手书。我保留这本日记，首先是为了整理我自己的观察，其次是为了让后来者能够不受流言影响地评判我的方法与动机。我不求显赫——但若这份工作被证明意义重大，它便应当有一份由我亲手书写的清晰记录。

多年过去，战壕从未停止对我低语。我醒来时，嘴里仍有泥土的味道，那些我曾救治的男孩的名字如同账簿般在我的眼底滚动。数月之中，我试图将这份账簿转化为一些有用的东西：不再是药物，而是一件预防的工具。若是有一样发明能使一方所向无前，使得没有一位将军胆敢下达冲锋的命令；若是全世界都确切知晓这件工具的掌握者能够召唤出的恐怖力量，我们是否就能用确定性的力量淘汰战争？

我曾相信如此。我让自己确信，一件高超的暴力工具——绝对的、骇人的、决定性的——能够成为解药。我告诉自己，只要造出能够赢得一切战争的东西，其它的就会接踵而至：条约能够缔结，军队将会闲置而消失，孩子们再也不用尝到汽油和钢铁的味道。基于这样的观点，我和那位内梅什产生了共鸣。

我无休止地叙述着，在烟雾缭绕的屋子里争辩，倾听那些满口地图和胜利的人们。他们的话语中有种麻醉药般的慰藉：数据、后勤、射程。但当我闭上眼，我再也看不见射程；我看见的是面孔。我没有对他们坦白这一点。

我们曾致力的算术里缺失了一环。内梅什在1917年向我揭示了这一点，尽管他自己似乎没有看到它的本质。我如今认为，我们展示中最缺乏的元素，是理解。不是说那些在我们施加的炮火中殒命的士兵，而是那些在远方的高墙后调兵遣将的人们。若是他们无法理解战争的噩梦，我们又怎能指望看到战争的终结呢？

现在，我将从一名解剖学家本应入手的地方入手——研究力量的极限，无论是物质的，还是意志的。

我再次踏上战场，这次没有带着记录本和图标，只有不愿移开视线的执念。坟墓具有政府所没有的诚实。车辙里半掩着的生锈头盔拒绝了一切委婉修辞。我试图想象一种真正能够威慑的威慑，而另一种残酷却自行显露：不是大规模杀戮的残酷，而是让人免疫杀戮景象的残酷。若是能使民众将屠杀视为抽象的概念——报告上的数字——那么任何武器，无论其威力多么绝对，都无法阻止它了。对毁灭的恐惧只有在抽象而遥远时才能作为一种有效的工具；若是近在眼前，它就只能产生悲伤这类需要管控的政治问题，却无法使道德下达否决令了。

那么，如果不去发明新的杀戮方法，而是让杀戮以一种无法被抽象化的方法展露无疑，会怎么样？不能是通过文字或照片（这些总会卷入争论），而是通过将杀戮的体验强行植入意识。一幅画面萦绕着我：一个领导人在他的人民沉睡时计数着生命，而民众却并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要阻止这种情况，必须移除缓冲带：那些认为战争的苦难与自己无关的谎言。让每个人都成为见证者；让否认变得不可能。

这个想法比任何毁灭性的蓝图都更令我感到恐惧。它带着骇人的野心。它不会抹去战场；它会把战场裹入意识。我尚不清楚这样的行为是救赎还是一种新型暴力。我此刻写下这些，是因为我必须诚实地面对它，不是为了设计它的机制，而是承认自己正沿着这条道路思考。共情可能被推入一些非常黑暗的门径。而我的手正搭在那些门框上。

我已清点过每一具残破的躯体、每一滴血液、每一双圆睁的眼睛和每一张洞开、嘶吼的嘴。我已将人们承受的巨大苦难清点成册。我知晓自己正在创造的东西有多么沉重——我感受过它灼人的每一寸。强加记忆于整个世界确将催生新的恐怖：疯狂、瘫痪、稠密得将会压缩生命本身的全球的悲痛之网。我在它与另一种可能之间做着衡量：无休无止的征兵季，无数母亲俯身于儿子再不归来的空床。妇女、儿童，暴尸荒野、腐烂成泥。食腐的鸟儿叼走了人的眼睛，再将身体啄满蜂窝般的小洞。恐怖之外仍是恐怖，永无止境。

我曾构想过世界的议会、誓言和守护者。我曾构想过反垄断的保障——法律的、公民的、习惯上的。我一度梦想一个人人手持最终武器的世界。但如今我明白，他们只会以理性将其归为过时、或是贬为琐物，然后找到一条新的杀戮战线。终有一天，他们会彻底忘记完美武器的存在，对常规恐怖仍视而不见。此刻我再度回到了那个黑暗假说：要想终结战争，必须剥夺他们移开视线的能力。

我想起在战壕里向陌生人低语出最后的道歉的男人，我想着，若是那样的亲密能够扩散出去，是否战争就会变得不可行？

如今设备已然就绪。它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引擎——没有炮管，没有弹药——但它依然是个引擎。它不会杀戮——杀戮太过平庸，只会让它成为“不过是精致了一点”的枪械。不，它迫使人理解。一旦启动，它将收集战争中每位亡者的最后时刻——每一口破碎的喘息，每一次盲目的求助，每一句淹没在无情碾压下的哀求——将其编织成无尽的见证之流。不是图片，不是新闻影片——它们太容易被虚构化。人们将看见真实，剥除距离，赤裸铺陈在意识的地面上。再无远方前线传来的空洞战报。再无将军统计表上的红色条纹。世界将把战壕置于自己的颅骨之内，而战壕永不空寂。

他们见证的将是真正的不可言说之物。这不是书中的恐怖；你无法翻页逃避梦魇。你脑海中的每一个私密隔间都将被淹没。体验陌生人的最后一次心跳；腐臭土壤和灼热钢铁的气味充斥肺部直至窒息；寡妇绝望的哀嚎如金属丝线般在你的眼底延展。它永不消退。它陪伴着你，不分早饭的桌前、祷告的屋内和临睡的枕边。你无法以“我只是个见证者”宽慰自己。只要它还持续一秒，你就是垂死者本人——而它将永远持续下去。

它是强制的共情。我将向他们展示一切战争，而以此，我也将终结一切战争。

安塞尔，

但愿你能原谅我笔迹的颤抖。我有千言万语，但时间已所剩无多。

我已做了你曾担心我会做的事。

我为世界建造的这样东西——它正是我构想中的解药。我要坦诚地、心中再无一丝疑虑地告诉你：这台机器将终结战争之苦。它纯粹。完美。绝对。

然而——我将不加掩饰地述说我的羞愧：我无法让自己闭合那最终的电路。我无法让自己接受自己所准备的全部电流。我曾向自己的意识中投放过它的碎片，足以感知到它的深度，但不至于沉溺其中。每次靠近开关，我都感到心跳停滞。我告诉自己这只是谨慎的表现，是转瞬即逝的犹疑。坠落前的短暂停顿。但真相更为简单。我害怕了。我害怕自己的造物，害怕我本认为可以强加于人的战争降临于自己。或许我还在害怕，害怕即便这样也无法终结战争。

你曾称我为勇敢者，安塞尔。请别这样。我并不勇敢。我只是个错将知识当作解药、如今又在自己熬制的汤药前发抖的解剖学家。我不能决定是否使用它。我无法活在自己造物的阴影下。我没有意志力去撑开世界的眼睑、看着它见证一切。

所以我把它交给你。这台机器现在属于你了。它的机械装置已被封死，但也易于激活；操作指引已随信附上。你，目睹过我之所见却从未屈服于绝望之人，或许仍然保有我丢失的清醒。若你视之为怪物，毁掉它。若你视之为必要的恐怖，那么——愿上帝宽恕我们——就让它履行职责。我祈祷你永远不必做出选择。

待你读到此信，我已离去。我走过了懦夫的门，也可能是诚实者的门；我已分不清二者的区别了。我的人生是一串我未能缝合的伤口的清单。或许我的消失能让你免于继承我的妄念。或许这只会在无谓牺牲的名录末尾添上一个新名字。无论如何，这就是我最后的掌控之举。

愿仍徘徊于这个世纪的仁慈——若还存在的话——能够指引你的手，胜过它曾指引我的那样。

敬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