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瓶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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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那眼前匆匆划过的靛蓝,恰似你曾经流过的眼泪。



漫游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域,天空的青蓝向着海洋铺垫的湛蓝延伸,累积至数万米的高空,直至其色彩被稀薄的空气所淡化,化作一缕飘逸的轻烟。空气,它总是潮湿的 即使未曾潜入深海,也会在你的眼眶里汇聚成一颗眼泪。眼泪,他同样蓝的纯粹。从你脸颊滑过,镌刻出一道晶蓝地血痕,滴落在海洋里。没有泛起涟漪,他悄无声息。

海水,它同样蓝的闲适。那是与生俱来的蓝,用手捧起一潭水,依旧不失其色彩。向海的深处望去,与天空截然不同的是,越向深处则愈发暗淡,愈发庄严。

也曾尝试身负重石,任由自己坠落,向着深渊滑落。近似气态的海水随坠入的深度而变得浓稠。你能感到分子与肌肤贴合的距离越来越近,直至停滞在深海半空,脚下分明是没有陆地的,只是海水不再波澜,俨然成了一块幽蓝的熔岩。在这里,苍蓝的水波自然不会盲目地涌入你的喉管,从海平面延伸至深海的裂隙时有出现。在胶质状的深层水域,它们便是鸥燕栖息在大洋深处的港湾。

在这黑蓝犹如子夜的深海,一个人,渐行渐远……鱼群虽然稀疏,但并非无踪无际,他们搅动着夜色,疲倦的啃食着海水,留下几日都难以消散的尾迹。这是动态的静意,除此之外,再无一点活泼与生气。也许全世界所有人不堪回首的昨日与苦楚随着眼泪都葬在这里。于是,人潮汹涌、人声鼎沸,只是与你擦肩而过,世界在远离你……

不愿再向孤独进军,你挥手作别,这片辽阔与失意之地。

白帆

白帆,也不知从何飘来,只是静静停泊在这里。白帆,他带着一丝宿命的味道,静候了你一个世纪,而你对此毫不知情,只是庆幸自己不用游荡的如此费力。尽管他的船舷些许磨蚀,船壁也挂满青苔与藤壶。但你并没有留意,因为在踏上船舱的那一刻,就被葡萄酒泡软的木条微熏出点点醉意。所以,你猜测这艘白帆在罗马共和国时期曾是葡萄酒的容器。

扬帆,起航,向着远方,心驰神往,劈波斩浪。海与天似乎并无明晰的界限,交错地带的青蓝中,你总是因为迷失方向而误入低空滑翔。浪花一阵阵激荡,撞出了不属于海洋的白浪。白浪,他们三五成群的簇拥在一起,被抛洒在天空中央。一去不返,他们永恒的浮悬在海洋上方,这便是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朵云的过往。而你早已熟视无睹,娴熟地摇动船桨,把浮云拉成丝状,沿着他们倾泻的流向重新滑入海洋。

起初,并未觉察出什么异常,只是风向发生了转变——逆风渐渐占据统治地位。将船帆降落后,你依然坚持驶向远方。海浪循环往复,频闪如虔诚路灯,苦涩的海风不需要说。脚下,封印着孤独的深海缓慢爆发。

暴雨到来之前,风席卷了整个世界。潮借风长,下层海水固态的碎块上涌,遮天蔽日。这或许便是这个世界百年难遇的夜晚。夜晚,那瞳孔在黑暗的零星点缀,十万年前流窜到辽宇之外的洪水去而不返,天穹同你一道毗邻海岸。眼前正是苍茫一片,千沟万壑的荒原。身处风暴中心,茕茕而立、与世隔绝。目所能及之处,皆是忽明忽暗的幽蓝。

终于,一记落雷敲响了朴实无华的葬歌!暴雨倾盆,大海彻底苏醒了,他逾越千里,冲垮了以往层层禁锢,彻底融化为随心所欲的流体。裹挟着孤独、怨恨与苦楚的暗潮轰碎天穹,无数道晨昏线的劣弧上闪烁壮观,一人、一船、一孤帆,于翻覆在空气的海洋里跌宕起伏。

你听见了如旧城般的叹息,太无力了。

漂在水面上,时有闪电划过,暴雨斩平的暗礁时隐时没。雷鸣的尖啸中,今晚静谧难眠,或许这正是真诚的孤独……你又流下了一滴眼泪。眼泪,他滴在海洋里,悄无声息……























漫游²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一丝微弱的暖意将你从虚无中唤醒。 你的意识先于身体复苏,如同深海中一粒缓慢上浮的孢子。首先感知到的,是近乎永恒的宁静。那吞噬一切的雷鸣、撕裂苍穹的闪电、狂躁如巨兽喘息的风暴,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在每一寸空气、每一滴海水里的,深沉的平和。

你缓缓睁开眼,眼帘沉重如古老的石门。闯入视界的,先是一片稀薄的浮云,你意识到自己被风暴抛在了云层上。你又向下方看去——那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蓝。这蓝,不同于记忆里任何一种——它既非天空那向着无限高处延伸的靛青,也非深海那庄严到令人窒息的幽暗,更非风暴中那忽明忽灭、充满毁灭意味的幽蓝。这是一种温润、饱满、仿佛被阳光和岁月共同浸泡过的暖蓝。

那艘承载你远航、又被浪头拍碎的白帆,已不见踪影。连同那些罗马共和国时期的醉人木香,那些磨蚀的船舷和斑驳的藤壶,都化为了这片宁静的一部分。你没有感到惋惜,仿佛那本就是一段必须被终结的过往。

在这暖蓝尽头,在视线的极限之处。海水与天空的界限终于清晰起来——是一抹朦胧的阳光。阳光,只剩下它支撑着略显困意的颜色,你从流云上站起,看见了那抹暖意在朦胧地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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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阳光,是一片陆地。陆地,它密密麻麻的生长着小麦,千万条秸秆支撑起了海与天。你从未想过这片海域还会有陆地,陆地那边,恐怕就是世界的尽头了。还不待你多加思考,竟又发现了这片平原在缓缓移动。它们贴着凝固的海面滑行,麦芒划开胶状的海水,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你向着世界尽头继续前行……

待缓缓漂浮到这片暖蓝色水域的尽头,眼前的景象让你屏住了呼吸。

原来这无垠的海面,竟是一个巨大玻璃瓶的内部。在你眼前,海水与瓶壁相接处形成一道柔和的弯弧,像被无形的手掌托住般微微上翘。透过晶莹的玻璃,你看见瓶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麦田。玻璃瓶壁并不光滑,上面布满细密的水痕,像是经历了无数个雨季的冲刷。在万米的高空处,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农具不小心碰出的印记。你伸手触碰,指尖传来温润的凉意。

在这个被玻璃温柔包裹的世界里,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绵长。瓶外的麦田经历着播种与收获,而瓶内的海洋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与清澈。当夕阳渐渐西沉,麦田染上暮色,瓶内的海水也慢慢暗下来,只有那些折射的光斑还在幽幽发亮,像不愿醒来的梦境。

透过这个透明的界限,两个世界在此相遇:瓶内是永恒的蔚蓝,瓶外是流动的金黄。

瓶中帆,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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