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髓 三篇

食髓 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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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老师的胳膊上有很多隐蔽的针孔,假如不加注意就很难发现。我知道这些针孔是怎么来的。老师自己有一个很大的办公室,还有一扇很宽的屏风,上面画着竹林七贤,相当雅致。午休时,老师会躲在屏风后面,用针管扎自己的胳膊。被我发现之后,老师显得很尴尬,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后来老师就不再躲着我。一个炎热的夏日午后,空气沉闷燥动,空中积累了厚重的云层。我走进办公室,发现地上都是针管,老师虚脱在椅子上,浑身大汗淋漓,大腿和胳膊上都水渍渍的,连衣裙贴在身上。我走上前,看见她的嘴巴微张,眼神迷离。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表情,有些被吓到了,连连后退。

那时候,窗外忽然刮起了大风,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汹涌的白色雾气。老师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什么都没注意到,而我却看见,就在窗户外面,海水涨了起来,拍打着学校的墙壁。一个大浪打来,办公室里就落满了咸湿的海水。我摇摇晃晃,赶快抓起桌子上的教案,扔在地上当作冲浪板。老师的椅子很不稳,眼看就要被冲走。我拉住她的肩膀,却没能抓住她的衣服,于是她的连衣裙丝绸一般脱落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她甚至没有穿乳罩。我来不及多想,背起浑身赤裸的老师,艰难地站在教案上,不至于沉入水中。

我当时已经身高一米八三,背起一米七的老师不在话下。她的头垂在我的耳畔,胸脯压在我的肩胛骨下,让我感觉无比寒冷。我听到她在我耳边不停地呢喃,孩子,飞呀飞呀,不要回头啊,火要烧起来了,要把夜晚烧光啊。

我踩着教案冲出窗口,学校变成了一片汪洋,所有的学生都不见了,垃圾桶漂在灰翳的水面上,反射着枯槁的光。又是一个大浪扑来,我冲上浪头,被雾气包围于其中。老师还是没有醒来,昏昏沉沉地伏在我身上,身体好像结成了冰,是那么的沉重。

潮水带着我漂向海洋深处。一连几天,我只能听到海浪重复的拍打声,还有老师均匀的呼吸声。教案被泡大了一点,我已经不需要背着老师,而可以把她放在一边。雾气已经散去,她全身的皮肤都被晒成了浅红色。我看向海水,从我们的来路起,它呈现出一种单调的黑色,并开始扩散到整个海面。我产生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惧意,下面会发生什么呢。我对此毫无想法。

夜晚再次来临时,我嗅到一股烧焦的气味。教案的边缘开始起火,火势很快蔓延开来,连天空都被点燃。我连忙拍打老师,想把她叫醒。她却扑到我身上,把耳朵贴在我的胸口,迷迷糊糊地说,孩子,我记得你,我知道你是什么啊。老师的皮肤很光滑,压在我身上时,让我的思维无比滞涩。我心一横,双手环住她的腰,一头倒向海面上已然通天的烈火。在我失去意识之前,看见黑夜的一半已经被燃烧殆尽,露出了惨白的天空。

其二

再见到她时,我们在一家不起眼的酒吧里。周围坐着的顾客抽着水烟,从鼻子里喷出一条条长长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宛如蛟龙。她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醉醺醺地说:你不认得我了吗?你真的忘记我了吗?

我心中没来由地感到痛苦,说:是的,我不认识你。

她说:你再仔细想一下。外面下雪了,记得吗?这座城市很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层层叠叠的雪花可以没过我们的脚踝。上次下雪时,我们还在一起,我们一起透过窗户,看着它们从灰白的天幕下缓缓降落。你记起来了吗?没有的话,我来把它们推倒。

她站起身,奋力推向墙面。酒吧一下倒塌了,残骸慢慢沉入地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萧条的针叶林,呼啸的冷风从密林的缝隙中掠向远方。我注意到她穿着一袭深棕色的风衣,肩头落满了白色的雪痕。

她说:这片森林,你有印象吗?你一直想去的,却从来没能成功到达的西伯利亚。你想看棕熊,想看针叶林,想看北极光在漫长的夜晚翩翩独舞。但每一次你几乎就要抵达时,总会被各种各样的事打断。你记起来了吗?

我的心又颤动了一下,说:我还是没有记起来。

她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捻出一根,放进嘴中点燃。和先前那些长龙般的水烟烟雾不同,她口中的烟雾袅袅上升,在雪夜里如同清冷的仙子。烟飘到我的脸上,我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一股清新而呛人的气息。她说:港版万宝路黑冰爆珠,你最讨厌的。有没有想起来更多?

我的记忆是一片庞大的黑暗,所及之处都被灰蒙蒙的雾气覆盖。一个原点被掩藏在其中,它似乎微微地松动了。我努力地回忆着,但它只是晃动了一下。我说:还差一点,一个人影出现在我的回忆里,她影影绰绰,好像是你的模样,可我总是看不清。我要怎么去相信,这不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幻影?

她扔掉烟,说:还有一个办法。说着,她来到我的面前,一把揽住了我的腰。她的手很小,但却特别有力,让我动弹不得。在海洋般辽阔的夜色里,她踮起脚尖,向我吻了过来。她的嘴唇那么凉,那么薄,好像马上就要在我的面前破碎。一股热流驰骋入我的脑中,扫清一切尘烟。原点更加猛烈地战栗起来,我几乎看见那个人影的全貌,而她的名字就在我的嘴边。

她松开我,退后两步,问:现在怎么样?

我说:还是差一层膜,这层膜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深壑,我做不到。对不起,我还是没能记起来。

她失落地笑起来。身后的夜幕中,绚烂的北极光忽然如风暴般爆发,照亮了她挂着涟涟泪痕的脸庞。她解开自己的皮衣,从其中摸出一件长相古怪的仪器,噙着眼泪对准我。

她说:极光很美,对吗?

我说:像你一样美。如果我能记起来你是谁就好了。

她说:你真的很不负责任,说忘记就忘记。这让我怎么办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说:没关系,我们再来一次吧。

其三

从我记事时开始,7就一直在我身边。我还是个小孩子时,她也是个小孩。后来我变得越来越大,她也开始长大了。等到我从大学毕业,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小时候,我经常偷偷吻她。她的嘴唇很薄,而且不管吻多少次,都会微微地颤抖。

这个习惯持续了很久。十八岁以后,我就会一边轻轻地吻她,一边把手探进她的文胸。多年以来,7的胸部都没有变大的迹象,像是一对苍白的沙丘。她总是喜欢从喉咙里低声呻吟,用双手扣住我的后背,划出一道道的血痕。而当我把手向下面摸去时,她却一把抓住了我的小臂。在昏暗的房间里,我能看见她手腕处凸起的青色血管。

7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只能亲我。腰部以上的位置是属于你的,可是腰部以下,你一点也不许碰。我们既然说好了,你却不想遵守,那只能说明,你其实一点也不在乎我……”

我说:“谁说我不在乎你了?我知道你的小腹上有两个伤疤,其中一个是你十五岁那年学抽烟,被自己烟头烫伤的痕迹;另一个则是你上一次喝到烂醉,还从鼻子里吸了点安非他明,之后把啤酒瓶盖按到自己肚子上,怎么抢都抢不下来。我还知道,你总是对别人说,第一个伤疤是你的胎记,第二个伤疤是被小猫咬了一口。可不管怎么说,每次你穿露脐装,这两块伤疤就会是丑陋的暗红色。”

7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她的脸在月光下像胸部一样白皙。从十八岁以后,我们每年都会去山上扫墓。就在我们住的城市郊外,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山,而山上长满了很多很多的杂草,杂草中掩藏了很破很破的坟包。十八岁那年,我们选定了最小最旧的一块墓碑,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往后每年都来这里扫墓。

扫墓之前,我们会在墓碑边挖一个小坑,每年都往里面放点东西,和我们的一部分时间一起埋进去。第一次,7埋掉了自己的数学课本,我埋掉了自己的钢笔。第二次,7埋掉了自己的手机壳,我埋掉了自己的日记。第三次以后,我不再埋东西了,7埋的却越来越多。她埋掉了自己的羽绒服,埋掉了自己的一缕头发,还埋掉了自己的四十五岁。她告诉我,从四十五岁开始,自己就会无可挽回地老去,所以不如趁现在就把它埋掉。

从7的卧室往外看,只能看见一条阴郁漫长的公路,偶尔有车拖着长长的尾音驶过。她讨厌汽车的声音,所以她拉上了窗帘,这样就什么都听不见了。7记了很多日记,厚重的日记本占满了她书柜的整整一层。一天晚上,我正在她家里吻她的额头,客厅里的大摆钟突然响起来。7立刻像上了弹簧一样推开我,从书架的尾巴上摸出一本日记,开始奋笔疾书。我悄悄凑过去,看到她写:“12月27日,3来了我家。我给他拿了一点巧克力饼干,然后他就开始亲我。他的嘴唇让我感觉很舒适……”

我又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日记,上面落满了灰尘。7背对着我,还在一刻不停地写着。我翻开一页:

“1月5日,天气很冷,上学时遇到了一个秃顶的大叔。3偷走了我的零食,我罚他给我买两袋。1月7日,天气更冷了,大叔和大妈一起出来买面包。1月10日,3在上课时睡觉,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回家的时候看见了大叔,他把裤子脱下来尿尿,下面黑黑的。1月11日,下雪了。”

7抽的不是常见的烟,而是一种细细的女士香烟,燃烧时会发出好闻的味道。有时候,她会把家里的灯全部关掉。只留一根香烟的火光在半空忽明忽灭。7喝的酒不是常见的酒,是一种度数很高的啤酒,喝下去比伏特加还要醉人。7偶尔会吸一点安非他明,然后躺在我的腿上,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我一只手摸着她的额头,一只手摸在她的胸前,发现那里变得冰冷坚硬,让我以为自己在抚摸一团坚冰。

最后一次见到7,是在不久之前。她找到我,说:“快点走吧,很快就要下雨了。”我牵着她,一起躲进了我们那辆老旧的帕萨特,刚一进车子,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她心有余悸地望着车外,我则开始试着打火。一下,两下,车子发动起来。我按了两下喇叭,就驶进茫茫雨夜。

7躺在后排,恐惧地缩成一团。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害怕下雨了?”

她说:“昨天晚上,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里,正在记日记。厨房里传来了一股淡淡的臭味,我还感到一阵阵的头晕。我想到可能是煤气泄漏了。虽然我一直很想拧煤气,可我觉得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我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做。所以我就去关掉了煤气灶。回到卧室的路上我又闻到燃烧的气味,同时还看到书架上冒起滚滚浓烟。我一看,原来是我的日记全部烧起来了。我就赶快去卫生间打水。在接水的时候我听到窗外响起巨大的雷声,出来发现狂风掀开了卧室的玻璃,冷雨浇灭了日记上的火焰。我扑上前去,发现我所有的日记都变成了焦炭,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了。”

“你看上去很冷,再穿件衣服吧。”

“你忘记了吗?我已经把自己的羽绒服埋掉了,你果然一点也不在乎我。”

我回头看7。她紧紧贴在椅背上,把短裙下摆拉到了膝盖,肩膀使劲收紧,颤颤巍巍地问我:“3,我们在哪里?我们要开到哪里?”

“我们正行驶在你家外面的那条公路上,我会一直开到雨停。”

雨水倾盆般泻在前挡风玻璃上,我把雨刮器开到最快。几分钟之后,雨刮就被甩飞出去,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的视线里,都是银白色的流淌的水流,一串串成股流下。7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张毛毯,把自己裹了起来,问我: “还有多久才能到?这里越来越冷了。”

我说:“我也不知道,也许雨不会停。那样的话我们就要一直开下去,直到我们用光最后一滴油。7,我问你,你有多害怕?”

她说:“像我第一次去墓地一样害怕。”

“那就是根本不怕?”

“不,不是……”

她缩进了毯子,不再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是我的中年危机吗?”

我注意到油表已经见底了,这辆车本来就没有多少油。现在,它像一头失去心脏的老山羊一样停在路中央。雨水遮挡了所有的视线,我目之所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如同大雾笼罩了苍茫的原野。

7看上去更惶恐了。她问:“是我的四十五岁回来找我了吗?还是我吸了太多安非他明?我醒酒了吗?3,你还在吗?世界太冰冷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纷纷扰扰?红尘如烟,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我叹了一口气,翻身爬到后座,坐在7的身边。我把毯子放到一边,撩起她的卫衣,又把她的短裙脱下。7安静得像是一头小梅花鹿,她不再制止我了,而是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又很快合上眼皮。雨小了一些,我看向窗外,看见了树林铁黑色的阴影。

我换了个姿势,骑到7的两腿之上。雨声不断,仿佛我们已经离开这嘈杂的嚣嚣尘世。那一瞬间,我忽而感到非常惆怅。她睁开眼睛,用清澈见底的眼神看着我,双唇微微翕动,似乎要说些什么。

我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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