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遗产
“为什么?基金会从不拒绝伊甸园中的禁果。它收藏、把玩、闻嗅,直到沦陷其中……从来如此,也必然会走过去的老路。”
“米娅,作为反例,我就没有重走那条路。异常技术是手段,不是目的……”
“所以你不是他。当年理论是你提出的,你走在所有人之前,你训练了我们。可现在你还剩下什么?只是畏缩在凡人之躯中止步不前的模仿品罢了……我真的很失望。”
——《对米娅·罗杰斯的访谈记录#22》,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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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新发现的黑站就位于西部山谷之间,从地表看上去只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工厂。根据前特工米娅·罗杰斯的供词,它规模不大,却与末日前的第四批奇术仿生改造有关。当年的前任O5-12独立于玛丽·雪莱计划主体,自行启动一套更为激进的改造技术和士兵训练体系,亦即非正式的所谓“第四批改造”。当雪莱计划随O5-3的命令而转型为应对粒子对与杀伤转化体时,前任十二号名义上解散了这所站点,实际上不过是撤换标牌,加之几套假账和偷天换日的设备“销毁”,这地方被归于其直接控制下,从而以各种名义继续改造和研究。
那时,一批改造者士兵——包括罗杰斯,也对雪莱计划主体的前景失望。其中一些暗中往来此处,协助前任十二号训练下一批士兵,践行他们人类扬升的理想。但,即使有了罗杰斯提供的大致地图和安保系统的参数,这黑站如今情况如何也仍然是未知数。
此类勘察工作往往需要多个部门协调,确保派出的都是最可信的精锐。此次行动由负责清理非法改造残余的O5-8主持,由八号、六号与十二号联署。一般而言,机动特遣队Nu-7“落锤”会负责处理此类失联站点,但为避免打草惊蛇,这次仅派了一支化生放核勘察组和工兵组,先确认内部情况与核弹头位置。一支战斗小组在黑站外围掩护。
一个步兵排的重火力,从主管军事的六号那里调来,专精于压制转化体,此时正在五公里之外的临时营区待命。舍恩少尉忙里忙外,确认各部状况、交代路线,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迷彩帆布在风中猎猎作响。现任O5-12——雪莱计划的领导者则为这些人提供了武器与探测装备,除此之外,还派来一名负责谈判的联络人。这是考虑黑站和其中人员仍有可能存活至今,只是切断所有与基金会的联系罢了。
不过,黑站没有答复任何联络尝试,先进去的勘察组也报告没有发现智慧生命迹象。这座设施在二十多年前SCP-2000启动时就没有回复‘警戒解除’,如果核弹头的控制程序能正常运行,当年就该自动引爆了。由此可见,站点——连同不少高级权限,已归于前任十二号直接控制。然而,前任十二号殉职多年,如今所有人对于核弹头情况一无所知,一个误操作或许就是一场灾难。指挥部的命令很明确:在CBRN勘察组确定核弹头位置、成功拆除之前,大部队按兵不动。
现任十二号派来的联络人,即麦克道尔特工,此时就和护卫小队在一公里安全距离外搜寻站点遗留的线索。可能是黑匣子、求救信标,甚至某个逃出来的人的笔记本。黑站位于一座黄沙掩埋的死镇,再远便是一望无际的褐色峡谷。范围太大,小队决定驱车一圈圈覆盖周遭区域,同时监控车载信号接收器的状态。
“拜托,千万得把炸弹拆了……”在拐过某个弯时,负责驾驶的沃伦特工正喃喃地自言自语。
他们所在的这座镇子像是久得褪了色。风沙将街边的民房外墙都蒙上一层尘土,栏杆与管道锈蚀了,从墙边支楞开,像钢铁的枯枝。木质穹顶腐坏倾塌,露出残垣断壁,下方是废墟掩埋的卧室和客厅一角。见不到活人或转化体,或许在许多年前已被黑站清理了。装甲越野车驶过时,颠簸着在身后抖出一蓬黄沙,扬向街边几株顽强的沙漠植物。
麦克道尔看着窗外出神,听到沃伦的话,也只是摇摇头。下属不该质疑上级的命令,但到他这个位置,很多事情早也心里有数。基金会此行的首要目标是消灭残存威胁。要是能安全回收站点和其中物资,当然是完美结局。但若是把这个充斥着未知禁忌技术和迟早得销毁的设备、或许还有重度粒子对污染的地方炸成灰,哪怕代价是勘察和工兵小队陪葬,对SCP基金会来说恐怕也是个相当合理的结果。
他只是有些悲哀:外勤调查部自从三号叛逃后一直是北美情报主管韦伯在撑着,发言权一落千丈,而此次的指挥又是八号这个雪莱计划的前政敌负责,自然把他们派来的人当软柿子欺负。至少,如果他的人能早点找到点线索,也能帮到里面的人一些。
“滴”的几声,信号接收器忽然响起,数值由弱渐强。几人都露出警觉的神情。
“求救信标。”麦克道尔向队友解释道,“信号单一,能运作几十年。识别码是……黑站。”
“小心有诈。”后座的埃里克森特工说。
“我知道,但……据我所知,信标里应该还有站点的通讯协议与关键参数。”麦克道尔向黑站的方向望了一眼,“请示指挥部,我们必须冒险看一下。”
指挥部很快做出批示:他们无法分出兵力来协助几人,并且为避免引发不必要的关注,也不宜再派人过来,只建议谈判组谨慎探查。谈判组维持原速兜着圈,测定了几个点位的信号强度,快速计算出大致位置。随后他们将车停在黄沙覆盖的路边,拉上同色迷彩布,又各自换上城市吉利服,让队员看上去像几团无关紧要、随风游荡的风滚草和垃圾袋。
他们贴着斑驳的建筑墙壁行进。麦克道尔特工出生于隔离区,并未亲眼目睹过末日前的盛景。基金会相中他的天赋,给了他高等教育,让他能离开隔离区的环境。他的工作更多是联络,很少真正深入外界,更少如此近地端详那些衰颓的建筑——一楼的玻璃橱窗将堆积的风沙隔绝在外。末日前的桌椅比现在的家具精致繁复很多,更不用提在麦克道尔眼里近乎冗余的烛台、工艺品和灯饰。布艺和木制品则大多褪色虫蛀,盆栽枯萎了,被镀上了黄沙的颜色。麦克道尔忽然有种不真实感:基金会真的打算不惜代价把这一切全部变回教科书和宣传画上的原样。他们的脚步声被时不时的风声掩盖。信号接收器现在时强时弱,几人打着转,意识到已经很接近了。
“在我们上方。”埃里克森特工下了判断,向附近一座一层楼高的四方灰色建筑的楼顶方向示意。这是间旧汽修店,招牌上的霓虹灯管早已破损积了灰,防爆大门紧闭着。它屋顶平坦、设有铁护栏,看上去不难攀爬,末日之中绝佳的据点和落脚点。曾经阿斯里尔在废墟之间苏醒时,也正是靠着这些高地活下来。
“报告指挥部,这里是谈判组。我们已大致定位信号源,位于一间一层建筑楼顶。”
“收到。谈判组,保持监视,不要反向联络。务必小心。工兵和勘察组已经进入黑站最底层,目前无法派出人手支援你们。”
麦克道尔和小队面面相觑。也许,指挥部认为黑站已被确认无回复,小组也接近了核弹最可能在的位置,具体参数就不值得再冒险。换句话说,他的猜测被证实了。
“我去看一下吧。”麦克道尔说。
“明白,先生。”沃伦回答,“保持警惕。我们掩护您。”
麦克道尔找到建筑一侧的检修梯,手脚并用往上爬。他绑在大腿的苦修带此时随着动作隐隐约约刺痛着——每次出任务,他都会戴上,提醒自己在光鲜的重建口号背后有多少人在付出血泪。信号接收器每一跳数值都高一些。楼顶豁然开朗,露出一片积了同样多沙子的平坦天台,角落一堆被掩埋的军绿色布料轮廓让他精神一振——这几乎可以确认是某个旧的落脚点。
他费力地挖出那堆破破烂烂的迷彩布抖开,认出那是个行军斗篷的形状。它的下方盖着一堆几乎散架的物件——卡式炉、餐盒、多用求生工具,一些破铜烂铁已经锈得认不出来。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方形仪器;相比之下,它看上去保存完好,没有锈蚀痕迹,指示灯正常工作,事实上,它的状态好得几乎有点——
“等一下——”
嗵的一声,麦克道尔丢下设备,心跳和血压一齐涌上头顶。他已经拔出手枪,动作快得近乎直觉。另一侧民居的阴影下,狙击镜的反光一闪,队友的视野盲区,有什么人影从一扇窗户里正盯着他。她恐怕已经观察他好一会了。当他看清时,却下意识地动弹不得。
那是佩雷茨……那个档案员。怎么会是她?他们上周不还在CA-27隔离区见过面、打过招呼吗?或者也许她早就……也许他也不该意外……
她不像他那般犹豫,雷明顿700狙击步枪的尖啸响彻荒芜的小镇。随后是麦克道尔特工摔下天台的闷响,谁也没看清他坠落时的样子,闪光震撼弹在楼下同步炸开,随后是交火与呼喊的声音连成一片。掩护他的沃伦是第一个倒下的,还未从眩晕中恢复就被几发精准干脆的自动步枪结果了。埃里克森是唯一一个还手的,又或者只是下意识地走火。小队被突袭,一切都结束得太快。
……
当翻腾的烟尘慢慢散尽,谈判组已经没有人站着。某个基金会士兵掉落的无线电里还在传出指挥部呼喊声,他的面朝下趴着,已经一动不动。一位反对派成员对他的脑袋来了一枪,又弯下腰将无线电那句“请回答”掐灭在空气中。
麦克道尔特工还活着,或者说,勉强活着。他的配枪在掉下楼时丢了,脊椎大概率也摔断了。此时看着走近的佩雷茨,正勉强撑起身体,拖着自己向后挪,留下一道暗色的血痕。他的脸色苍白,直直地望着她,看着那熟悉的影子在一片缓缓降临的黑色幔帐中融化。他的眼神已蒙上一层水雾,明知逃不掉却还在挣扎,几乎像还没反应过来这已经发生了。
另一个人影在佩雷茨身后站定,作战靴踩在血迹上发出粘腻而沉重的声响。
“我陪你。”赫柏简短地说。
佩雷茨这才快步接近麦克道尔,在他身边半跪。她一手扣住他的肩膀,几乎像是要让他在虚幻的坠落中稳住身体,才抽出匕首。麦克道尔不再试图蠕动了,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破碎的嘶鸣。
“我给过你时间了,”佩雷茨轻声说,眼皮低垂,“我很遗憾,但战场上容不得犹豫。”
麦克道尔特工只是扭过头,几乎像是认命地,在那柄匕首的寒芒抵上左胸时,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