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异常平静地看着Shelly从你面前走过,然后消失在你的视线尽头。尽管她鞋跟的触地声并不刺耳,但在你听来,每一声仿佛都扎穿了你的心脏。
在她完成晋升之后,同期入职基金会并存活下来的人中,就只有仍是二级研究员的你一个人的职务是最低的了。
你当然知道自己无法升职的原因是什么,你缺乏太多的才能,但拥有着极强的可塑性。所有人都需要一个能待在这个岗位上的人,基金会需要,O5议会需要,他……Gears博士需要。
但你自己不需要待在这里。近几年来你逐渐意识到:在基金会的庞大结构中,你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并且可以随时替换的组件罢了。
随时替换?你听到自己咕哝,然后又听到自己嘴角吃吃的笑。你好像已经忘了你自己的笑声听起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决定把自己“替换”掉。
Gears会哭吗?你不知道。
你曾经是一个相当自作多情的人,不过也仅限于在遥远的过去觉得女同事都暗恋你罢了。Gears?他会抱着你的尸体大哭一场?别想了,你还没有自作多情到那个地步。
你有点想哭,但眼睛里什么也流不出来。Gears在发现你僵卧在办公桌上时,他的眼睛也将要变得和你一样干涩吗?
明明就在几个月前,你还是会时不时就突然无缘由的泪如泉涌——某次和Rights谈天的时候,毫无预兆,你失去控制地浑身抽搐,泪水失禁一般往下流。
这可把她吓得够呛,事后你对Rights表达了歉意,而她约了Glass,基金会最好的心理医生来和你单独见面。
结果嘛,在你们三个人中,觉得这件事对你的身心健康恢复有所帮助的人只有她一个。
你知道你的离去,一定会对他们造成打击,但你没有不去做的选择余地。你早已完全失去活着的能力,单凭着十余年来机械般工作的惯性,你才得以奇迹般地硬撑到了现在这个时候。
而这惯性要消失了。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冰块一旦融化,那便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即便是最坚硬的“冰山”,只要春风一吹,它便必定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即便外壳还能维系形状,又能维持多久呢?
春风将坚冰吹化,而你不能活在春风里。
上午的时光结束了,你简单整理一下桌面,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跟随人潮去往食堂。这种失去胃口的情况,过去也曾多次在你身上发生。
某次午饭期间,你坐在公用餐桌前,望着刚刚打好的饭菜,一阵恶心的干呕冲动揪紧你的胃部,扼住了你的喉咙,撕扯着你的口腔,几滴并不引人注目的眼泪从你脸上滚落。
你把脸埋进围巾里,眼泪结成了冰,让你的脸和围巾粘连在一起。那时,你莫名其妙流泪的情况才刚刚开始。
后来,你经常连续性的彻夜难眠。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里,你的泪水在枕头上冻结又融化,融化又冻结。而在你终于熬过了这个孤独的夜晚,天明之时,那轮死白色的太阳又来烧灼你的巩膜,逼迫着你继续忍受着一切的痛苦。
好在这种痛苦,到今天就该结束了。
你拉出抽屉,里边放着半包速溶咖啡,一盒药,以及一把手枪。
咖啡曾经只是你喜爱的饮品,而后来却成为了保障工作精力所使用的必需品;药片的作用是辅助消化功能,毕竟通常人类消化食物所需的益生菌,并不能在你那零下七度的肠胃里存活。
你把药片全部扔进垃圾桶,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你已然沦落到如此田地,吞服什么东西都解决不了你遇到的困难……
然后你的眼光微微转向旁边,不,你还是可以通过吞下一些别的东西来结束这一切的。
如是想着,你将那把枪拿起,用衣物包裹着,放进怀中。
很快,办公室里唯余你一人木然站在原地,无机质的蓝色眼睛注视着咖啡在热水里溶解,棕色的颗粒在玻璃杯中崩解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棕白相间的颜色在液体里流动迸发扩散,直到杯中只剩下均匀的咖啡溶液。
你抿了一口咖啡,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来,你突然有了正在啜饮自己脑浆的错觉。
原本,下班后喝一杯热咖啡是你必做的功课之一,你喜欢一切能够给你带来热量的东西:咖啡,酒精,巧克力,激烈的格斗,爆炸,疯狂的燃烧……在忘乎所以的沉浸于这些事物的时候,你能够暂且忘却自己身体的寒意。
你走到水池边,将杯中剩余的咖啡倒进水池,你注视着棕色液体缓缓消失在水池底部的排水管深处,就像十几个小时后你的脑浆消失在基金会黑暗的深处一般。
下午的工作一切如旧。但Rights大概发现了你今天的行为相当反常,11个未接来电,她是有什么预感或者特异功能吗?正想着,你的手机又一次振动起来,这次你按下了接听:
“Rights?”你问电话对面的人。
“不,是我,Simon Glass。”电话那头是个熟悉的温柔男声:“关于你心理状态的评……”
“我没事,你还是先忙别的吧。”你不等他说完就挂掉了电话。心理学家试图尽最后的努力来拯救你,你能听出来他的语气中极力掩饰的焦急。
想到这里,你不禁扯开嘴唇,露出一抹很难看的嗤笑:他们干什么都于事无补,一切都没有意义。你想起来自己曾经和别人打赌某人一定活不过一个月,而现在也轮到了你自己。
Rights和Glass这两个温柔的混账不想要你死,而Gears呢?他如何看待?不,他如何看待无关紧要,他如何看待此事都与你无关。
他会痛苦吗?他的灵魂还存在吗?就算他痛苦,那种感觉也无法传达到你身上,他只能予你以心灵的冰冷,就像你的身体只能将冰冷馈赠给整个世界一般。
说起来,今天傍晚,Gears下班后似乎要去某个地方参加会议,你的宿舍和他参加会议的地点在同一个方向,正好可以搭个顺风车,好好聊聊。
毕竟你们再也不会有什么相处机会了。
Gears的手握着方向盘,他那冷漠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担忧,释然,苦恼,解脱,哀伤,愤怒……全部都没有。
尽管你在整个车程中几乎都死死盯住他那对灰色眼睛,也未曾从他那波澜不惊的目光中,撬出哪怕极为轻微的情绪变化,你能从他那里得到的事物,唯有冰冷。
这份冰冷在凌迟你的灵魂,你感到它仿佛将要把你的心冻结起来,你笑了,在刚才那么一两秒时间里,你居然愚蠢到产生了自己的心还没有被完全冻结起来的错觉。
你笑着转头望向车窗以外,眼前的景色飞速往后倒去,渐渐眼花缭乱成飞舞的细线和色块纠缠在一起,就好似你过去三十余年的人生一般,时光飞逝,然后混杂成一团杂乱无章的斑斓色彩,绽放得到处都是。
想到这里,你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藏在衣服里的金属物块硌痛了你的身体。
是那把枪,它的枪口正对你的心脏。
员工宿舍到了。
你收拾好东西,准备从另一侧打开车门,忽然,肩膀处搭上的一只手让你汗毛倒竖,整个人定格在了原地。
“Iceberg?”身后传来听不出任何感情波动的说话声:“你还好吗?你刚刚是不是想说什么?”
这是他近半年以来,除了工作必要交流以外,主动和你说的唯一一句话。
谁知道呢?你选择在今天去死这件事,他绝对看出来了。
早在遭遇SCP-882收容失效的那一次,他就在自己的日志里写“Iceberg显得有些消沉而孤僻,他的表现没有受到影响,但是似乎有时会焦虑。”而当时连你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你的情绪正在产生负面变化。
他一定知道他将要在这个夜晚失去他的助手,而他哪怕是极其微小的情绪波动都没有表露出。好像你只是一件工具,好用,但是马上就要坏掉了,他可能有点惋惜,不过也仅此而已。
基金会总会给他配备一个新工具的,不是吗?
“我的状况很好。”你回过头,笑了。
Gears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你关上了车门。
Gears的车开走了,徒留你一个人茫然地站在宿舍前的空地上,你看着世间万物的影子被西沉的阳光拖拽着,终于与黑暗合为一体。
你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七月最后一天的夕阳熊熊燃烧着,你仿佛感受到自己那冰冷的身体也被照耀得温暖起来。
你伸出双手,试图拥抱住什么东西,但你只抓住了虚无;你张大嘴想喊出某些字词,但却连一声喘息都无法发出。
也许事情还有转机。你手中的笔有条不紊地写着报告,如果,写完报告之后,你再写一篇辞呈,那么你大概可以远走高飞,或者至少平平安安活到自然死亡——自然死亡,这个词在基金会里相当奢侈,但也不是绝对无法争取到的东西。
但你的嘴角浮上一抹惨笑,你已经做不到了。
即便提交了辞呈,你每一寸心灵和肉体,也都早已被基金会的黑暗和冰冷所污染所腐蚀所吞噬所取代,你再也不可能作为一个人,在平常的社会中活下去了。
你写完了报告
笔在你手中沙沙作响。
发生了。终于还是发生了。我看着特工Shelly从大厅中走过,去做那件时髦的事情。
写完第一段之后,你的情绪突然崩溃了,差一点把整张纸扯成碎片,然后折断你的笔,拿起放在身边的那把枪,把办公桌打得稀烂。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你面颊上滴落,你的脸成了冬天的屋檐,来不及落到桌面和纸上的泪珠凝结成冰挂,让你成为了七月底的炎热空气中小小的寒冬。
你突然恢复了流泪的能力。
我只是看着她,然后将我的工作贴入档案中,我没有垂涎、献殷勤,或是做些什么,我能感觉到,感觉到它就在内里,模糊的欲望,但没有任何理由去采取行动。我甚至毫不懊恼,只是……空空如也。
你的嘴唇感受到一阵苦涩,被压抑的情感全部一股脑喷涌而出,它们冲撞着你的颅骨,仿佛要挤出一条倾泻的道路。
然后,掀开你的头盖骨。
他们过于信任我,或许是因为没有其他的人来接手,或许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我凝视那些文件,翻出并申请查看老旧文档的副本,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想要什么。
你想起来先前做过很多次的事情,凭借你的能力,查阅到真相并不困难。但一个永远也无法真正掌握权力的二级研究员,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干什么呢?
你太过于弱小了,在基金会的盘根错节之下,你的力量甚至算不上一只蚍蜉。
他被困其中,能够感知,却无法回应,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糟糕?怎样做才对他们更为有利?
你想到了Gears,你当然知道他对你精神层面上一切的变化了如指掌,但他无法回应。甚至,在车内他搭上你肩膀,说的那句话,已经算是拼尽全力了。
但你永远无从得知他到底如何看待你的死亡。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格类型。那些人是敏感者。他是个例外,但我无法容忍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
你想到了自己的童年,少年,青年。过往的一切历历在目。原来你也曾经拥有过肉体的温暖;原来你从小就十分聪明;原来你也差点就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原来你其实本来应该是个活泼开朗的男孩;原来你……
原来你本不应该死在这里。
我知道你将看到这,告诉他们我很抱歉。拜托,好吗?如果你的头脑中仍有灵魂存在,记得告诫下一个家伙。
你想到了自己人生中的三十多个七月,每一个七月三十一日的夜晚,你洗漱完上床睡觉之后,第二天都是八月的第一天。
但今天不是。
不论是Rights,Glass,还是Gears,他们都可以去往八月,而你在这个夜晚,悄悄地用一把手枪和一颗子弹,把自己一个人永远地留下了。
-Iceberg
你写下最后一笔。
再见,Rights。
你拿起枪。
再见,Glass。
你拉开枪栓,装上子弹。
再见……Gears……
你把枪口放在双唇之间。
再见……再见……再见……
你扣下了扳机
“砰”
当Gears站在你宿舍门口时,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
痛苦使你封闭起自己的内心,拒绝一切外界可能的帮助。在那时,他就凭借他那卓越的智力,推测出了你的状态恶化的大致趋势。
如果他能够帮助你,或许你就不会孤零零地趴在办公桌上,一只瘫软无力下垂的手还紧扣着扳机。
Gears的一只手搭在你的背部,讽刺的是,在生命与灵魂随着一声枪响而逝去之后,你的身体反而渐渐温暖起来。
八月的气温接近三十七度,所以,也许在Gears发出报告后,到验尸人员赶来之前,你的体温会恢复到你梦寐以求的常温。
Gears看着你,双目无神。
如同你推测的一般,他对于表露自己的情感,以及对你提供帮助这一点,完完全全的无能为力。
正像你对于基金会的黑暗和重压无能为力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