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

乙炔焊炬在你的手中冒烟，可恨地喷吐着。火花溅开而又熄灭，被湿气所淹没，被潮气所撕碎。你的脖颈发痒，在密封着工作服上通风管的胶带下阵阵骚动。痛苦的呼吸急促地穿过过滤器，断续地嘶嘶作响。

这里永远潮湿。永远浸透。石膏与锈迹腐朽。污泥沉淀着，堵塞着齐腰深的浮渣池底。油腻软滑而又尖锐，混着碎石与碎壳。冷，彻头彻尾，冷。

在你上攀时，它萦绕你的指尖，肠胃翻动沸腾。在你脱下内衬沐浴时，它顺着你后颈滑落，粘腻湿滑。钻在你的甲缝，藏在你的指缝。它与你同床共枕，于清晨将你唤醒。你的呼吸在晨雾中凝结，似腐败的牛奶。

明天，你将在你那小钢镜上刮出泥褐色的弧形污痕，擦拭你的脸颊直至渗血。但你知道，这对恶臭无济于事。

沉入。

控制中心确认就绪屏，德尔塔绿状态，允许点火。

反应堆燃烧出闪烁的泡沫，消散于午夜的翻腾中，旋转开始。全能的循环，震颤的嗡鸣，在你的胸中积聚，沸腾，燃烧，如同狂笑。面罩紧锁在你的脸上。动力凝胶的蓝色流淌在插入你肋骨下方的消毒袋中。高氧合的血液流淌着樱桃唇膏般的红色。

沉没。

显示屏淹没于晶莹的光影中。你的脸变成了狂野的一团，杂乱着管道、金属与塑料管。你的呼吸成为了引擎的废气，在黑曜石般的水面上散开。外部压力增强，挤压着碳纤维和钛合金，沉重得不可思议。舱室冲洗，逆流排出。在你靴子触及淤泥地面时，你达到了平衡。

沉沦。

挤压发生在一瞬间。光学元件闪过白光，嘶嘶作响。淤泥消失于虚无中。坐落于胸腔的陀螺仪如心律失常般滴答作响。呼吸，呼吸，抚慰你熔炉般的心脏，呼吸，呼吸，如子弹般旋转，坠入兔子洞。

黑暗之上的黑暗重返深渊。

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头灯闪烁于深渊的漆黑中。上方，Viola号如同一颗孤星般闪烁着。雷达遁入无边的黑暗，声呐吟唱着悲伤的独白，呼唤永无回应。陀螺仪编织着温柔的谎言。

上方，机器作响，居于身后。下方，展于眼前。

出口在后，入口在下。

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孤灯沉入夜色，系索如断肠般拖曳在后。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更进一步ad maiora。

你意识到，这水并不清澈。乳白色的薄膜碎片如水银般漂入你头灯的光束中，在暗影中投下阴影。面罩外部雨刷的边缘积起了一层滑腻的沉积物。Viola号的主动声呐的嗡鸣不时划过黑暗，震颤的低音将凝结的污垢从头至尾抖落，也透过防护服深入你的骨髓。

深度计的指针慵懒地转着，气压计也于崇高中失灵。

除了系索稳定而轻柔的摇动，再无运动的痕迹。除了陀螺仪礼貌的虚构，再无方向所指。唯有黑暗，预备频道的嘶嘶噪音，与噬咬着肠胃的翻腾。

你的身体记得这下沉。它就刻在你的骨髓中，是你那高氧合血液中膨胀的脉搏，是羽毛从胃爬至喉咙的触感，是思维顶点无止境的渴望。

我们坠落，啼哭，战栗着来到这个世界。而我们大多也将如此离去。

你坠落许久。

沉入。

沉没。

沉沦。

你感觉到了，在Viola号的警告映入眼角前，在Timmons夹杂着静电噪音的警报传达到每人的无线电前，在你们的头灯如一圈颤动的蜡烛般接连闪烁前。

海雪模糊了你头灯的光锥，那是一场污秽的暴风雪。浑浊的水流如一体般旋转，苍白的沉积物如随风般舞动。黑暗翻腾着，拉动着。

出现了一股水流。先前还 。

你在小队商讨时保持沉默，只是通过防护服趾端控制的轻微晃动来表示赞成或反对。这场讨论徒有其表，如同愚者的舞蹈。

这种事情只会有一种走向。

陀螺仪又旋出一个温柔的谎言。

上方，机器作响，居于逆流。下方，水流拉扯。

出口在后，入口在下。

Viola号，那颗孤星，不安地闪烁着。在这里，沉积物凝结为地层，丝状物如星云般漂泊在死寂的空间。你的面罩蒙上了蛛网与凝乳的颜色，能见度降低到零。雨刮器徒劳地吱吱运作着。

在面罩鱼缸般的折射中，你看到了一具熟悉尸体的憔悴面容。

出口在后，入口在下。

当你还是孩子时，你曾坐在位于父母家乡中心的寺庙那被晒得滚烫的地面上。昏暗而低矮的四合院簇拥在沉寂中，潮湿的木材依靠在破败的墙壁上，正如编织篮压弯了前来祈福的香客们的脊背。

僧侣的前额紧贴着地面，诵唱着经文。当他们带着沾灰的皮革包裹的骨骼起身，你仿佛能看见食腐甲虫在皮肤之下蠕动，穿过死寂的裂隙和无眼的洞穴。无人回头。

又一抹薄雾消散在你漂流的靴下，然后那些残渣消失了，你的面罩重新清晰。

你伸长脖子，顺着系索的踪迹望去，直至它消失在你头灯的光锥中，消散在头顶的羽流中，没入那闪烁、发光而又迸发出苍白光芒的污秽之云中。

Viola号于黑暗中降临，缥缈空灵。

水流愈发猛烈，似乎包含着某种目的。小队悬停在原地，推进器全力运作。通讯里唯余急促的呼吸声。

突然，所有人突然，向下望去。

完美的黑暗如镜面般在你的靴下延伸。如同墨水泼入双眼，消散的是如此突然，深渊的再临是如此绝对。你手套里的手指骤然绷紧。

你感觉到了，在Viola号的警告传入耳机前，在沉积物如已腐的河流倾泻而下直至黑暗、将你的系索绷得作响、将Viola号吞没、以巨大的羽流咆哮着向下、向下、又向下前；你感觉到了，在你的涡轮短路、下降变成下坠前，在Timmons于小队网络中惊恐地尖叫，在你们如铁皮人般一个接一个被拽回玩具盒前，你就感觉到了。

你正在一个洞穴之上。

你正在一个洞穴边缘。

Rodriguez在你身侧，Viola号在你上方。

Reese死了。

挤压在一瞬间发生，而他还半浸在码头坡道旁的灰色水体里，还在用那挑剔又冗长的方式核对着任务前清单，还在校准液压系统和三重核对反应堆读数，他的装备都已扣紧，唯留头盔与颈甲。而现在，只剩水中的一片红雾。

粘液漫过你的膝盖，同样腐臭的污泥如无形的星云般漂浮在上方，又如铺展着流淌脓液颜色的天空。不时有裹杂着垃圾的羽流螺旋而下，又被涌动着裹挟你们下降的同一股水流所捕获，汇成百层楼高的云团而又旋入深坑中。呼气，吸气，与其同频呼吸。

而在周围，在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亡者前来祷告。

你按下紧急释放按钮。系索随之掉落，抬头显示器上的红灯闪烁。Rodriguez也同样行动。你们靠近，再靠近，直至悬崖边缘。淤泥的细流不断剥蚀，如瀑布般坠入最深的黑暗。

这种事情只会有一种走向。

你们相继踏过了边缘。

你漂流而下，凝视着Viola号那渐暗的余烬。你的系索飘曳在上方，如同截断的脐带。

Rodriguez面朝向你，轮廓笼罩着光晕。他盘坐着，向下降去。他平稳的呼吸在小队语音里回荡。

你看着他抬手伸向面罩的锁扣。你看着他扭动锁扣。

他的头灯熄灭了。小队语音里一片死寂。

你坠落许久。

尸骸如地毯般层叠地铺满了世界的底部，交缠的肢体如红树林气根般悬垂在静水之中。它们的眼和嘴崩解开来，渗出原因之洋Karanodaka，那万川根源的原始之渊。

它们，不可胜数。它们，超凡脱俗。它们，是神圣的亡灵。

悔罪者，放空自己吧。细细消化。用早已空虚的咽喉咏诵经文。伸出你那戴着手套的双手，伸向你头盔后的密封。解开它。

它是于思想皮层下原始蠕动的黑色蠕虫。固执。

它是坠落的梦境。宽恕。

它是洞穴于永恒深渊中的一束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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