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车厢
评分: +13+x

周日的晚上六点,我正要去坐地铁。闸机口满是中学生,穿着灰扑扑的衣服,都非常高兴,也许是要回家。但学生里又有几个老师模样的人,身带小蜜蜂,手举牌子,高声让大家维持秩序,于是我猜测他们可能是去秋游。

明明是休息日,人却比工作日还多。想到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实在不想站着到站,就在地铁门旁的座椅休息,拿可乐配着三明治喝,等待一班班地铁把学生们载走。一会儿附近来了群年轻人,灰色卫衣的高个男生一坐下,身上的阳光味四散开来。一个黑紫色外套的女生朝男生冲去,一屁股坐在他腿上,差点把我的可乐挤到地上。我自以为隐蔽地把可乐挪了个位置,倒是那男生先发现了。他一边搂住女生的腰,一边平和地对我说:“不好意思啊。”

我有点诧异,原以为女生的长发挡住他的视线,他看不见我的动作。不过我回应的“没事”倒实实在在地被隐蔽起来了,只在喉咙间化成了唾沫,再变作一阵阵被呛到了的咳嗽。

下一班车到了,他们就走了,偌大的长椅上只剩我一人。空气有些冷,机械音播报着对向的车即将到站,车道内传来一阵令人安心的嗡鸣。

人又少了许多,机械音不知疲倦地响着,终于我要乘的那列到了。电动扶梯上一群老年人推搡着,最前头拄拐的爷爷被迫连下了好几级台阶。我隐约觉得我可能跑不过他们,那群手提年糕和牛奶的老一辈皮肉下与其说是脆弱的骨头,不如说是以命换命式的疯狂,就连忙带上行李,快步走到门口,可在门开之前还是让四五个老人插了队。

我找到了空位,闭目养神,因此没有看见发生了什么。

老人们叫年轻人让座。车上布料声一片,渐渐的,年轻的声音变高了,年老的声音变低了。我想象有一个判官模样的老人,每走一步,手杖就重重在地上震一次,从车头走向车尾,怒视所有心安理得坐在座位上的年轻人。这股想象缘于我所感受到的热气,它仿佛先从左往右,又随着硬底皮鞋的声音从右往左,最后停在了我脸旁。不,我绝不会让座,因为我很累,我需要休息一个小时。这种想象中的争斗持续了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是在和空气较劲。

热气离开了。我听见一声苍老的女声:“他睡着了。”

车启动的刹那,我顺着惯性调整了头的位置。刚才低得太低,有点难受。

过了三四站,老人们都下去了。我左边的人好像换成了一个中年妇女,香水气淡淡的,带着不得已为之的疲倦,自落座以来就从未动过。她外衣的布料碰在我手背上,恕我直言,这种布料只有中年人才会穿。从指甲碰手机屏幕的哒哒声中,我大致想象出了她的身高与体态。我右边的人应该是刚下班回来的大叔,而且在翘二郎腿,因为一阵调整动作的声响后,那股打工人特有的烘热脚臭就一直没有散去。他似乎在听一本艰涩难懂的书,外放了半分钟终于醒悟过来,把耳机线插上,但我记住了那略带神秘感的句子:

“审判之日,只有她没有得到赦免,或曰,给予她的赦免被随意地撤回了,所以严酷的结局便得以降临……”

再过几站,大叔下车了。我正想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又觉得滚烫的热气贴了过来,从那温度中甚至能感受到目光。用凌冽来形容太年轻,那是双老人的眼睛,但并不老态龙钟。我想象它的脸,那是布满皱纹的面容,皮肤并不松弛,反而因沟壑绷得有力,彰显出岁月沉积的智慧。可它绝不聪明或理性,那是疯子才有的眼神,不,用疯子来形容太过轻佻,毋宁说用来形容人的词语都不太合适。倏地我想起了死神,从一袭黑袍下伸出双干枯的双臂,却手持沉重的镰刀,面孔干枯而有力,严苛地遵守着绝非人类能够理解的法则,以人类难以理解的踌躇、犹豫、宽容执行着骇人的裁决。

目光正在注视我,我不敢大口呼吸,佯装睡眠,保持着平常的频率,甚至等它散开,我也没敢睁眼。

这站上车的人各自选好位置,或站或坐,可我右边的位置还空着。我听见裹起风衣的声音,一个高大的女人用哄小孩子的声音说:“欣欣,这里还有空位。”

一个小孩跑了过来。从那轻便的行动声中,我推测她很有可能穿着紧身的毛衣。她的手攀住座椅,好像打算爬上来,但下一秒,她又跑走了。女人叹了口气,坐在我右边,又是一阵整理风衣的声音。她拍了拍腿上的外套,或许是打算压得实一些,又对小孩说:“欣欣来,坐这里。”

车声更沉闷了。欣欣说:“我不要坐这里。”

“为什么不要呀?”女人问。她把原本凌厉的声音压得很甜,反倒衬托出说不出的怪异。

“这里看不见地铁。”

“你在那边也看不见地铁啊。”

“看得见。”小孩有点闹别扭地说,“这里黑乎乎的。”

“那是因为进隧道了,你现在去那边看外面,也是黑乎乎的。”

“这里看不见地铁,那边能看见。我想看地铁长什么样。”

小孩从母亲的大腿上溜下去,往外跑。一声皮肤与金属摩擦的声音,我能想象她紧紧抓着杆子,一边如坐摇摇车般晃动身体。真聪明。我想。她试图建立一种整体性的认知,在事物内部时试图观测到事物的外部,来形成自己对地铁的印象。不过已经在地铁里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到外部的。

过一会儿,我才想到,可以透过窗户看其他轨道上开来的地铁。是我的思维太过狭隘,没能像孩童一样触类旁通。不对。刚才想象其他轨道时我脑中浮现的画面是动车,地铁的话,似乎确实是一个洞只有一条隧道,看不见其他道来的车的。等等,真的是这样的吗,我平时确实没观察过这些,一上车就在玩手机了,从来没看过窗外。

女人又叹了一口气,喊:“欣欣,别乱跑,不然我让警察把你抓走咯。”

这是不对的,不应该拿警察来恐吓小孩,这样会让小孩觉得警察不可靠,遇到事情也不会向警察寻求帮助了。尽管是陌生人,我依然不希望这件事发生。可我还在装睡,不能开口,就算开口,估计想说的话也只会如“没事”一样被咽进肚子,何况我开不了口,和陌生人问路都要耗尽我的力气,训斥或说教更是难如登天。我只能希望小孩自己说,妈妈你说的不对,警察叔叔的工作是保护大家的安全,而不是抓小孩。

热气站在门旁。我能想象它的样貌,它惬意地靠在门上,无视“禁止倚靠”的标语,但眼神依旧牢牢地盯着我。转瞬我意识到了它的可怕。我以前从来不会关注身边人在聊什么,手机已然占据了我全部的注意力。现在我被剥夺了活动的权力,清晰地听着接连发生的事情,无能为力。它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让我的心境变得动荡不安。

可小孩什么也没说,只是跑了过来,坐在女人怀里。女人说:“你看别的小孩,安安静静的,都不说话,只有你到处乱跑。”

一时我分不清她是虚指还是实指,从刚刚开始我就只听见了一个小孩的声音。如果车上真有第二个小孩,那他真的很有定力。忽然,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女人指的是我。是吗,大学生在中年人眼里依然是小孩,但话里似乎暗藏了一种含义,这小孩本该到处乱跑,大吵大闹,我不认为一个中年人会把我看成这种人。而且对真正的小孩子来说,我肯定不适合作为训话的榜样。当初一二年级时我觉得五六年级的孩子就是大人了,五六年级时觉得初中生成熟得可怕,初中时更觉得高中生顶天立地,在那个小孩眼中,我就是一个大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思绪还没静止,我就听到了另两个人的对话。男人说:“下一站是什么啊?”

难得的,我听见了纸页的翻动声,还有拉链的碰撞声。我马上想象出一副图景——那是一个戴蓝色厚框眼镜的小孩,脚旁放着书包,坐在座椅上看课外读物。如果是作业本或者试卷,写字声和翻动声我不可能没听见。老实说,直到现在我才听到第一声翻纸声也很不可思议,也许注意力并不在此。

男孩的声音:“名莫西路。”

男人问:“下一站呢?”

男孩说:“碧——”

男人说:“碧翔路,飞翔的翔。”

然后,男人有点炫耀式地说:“这个字你们还没学过。”

男孩说:“没学过你还问我。”

男人说:“没学过就提前学嘛。”

我马上想象出一副不幸的图景:严厉的家庭氛围,小孩的生活无时无刻不在考核的标准中,知识点讲一遍还掌握不了就该开骂了——十几年后,父亲的变本加厉终于让孩子爆发了,孩子一上大学就跟家里断了来往,勤工俭学挣钱,一回寝室就拼命打游戏,可无论如何都无法从电子屏幕中获得满足。

这种卑劣的想象让我感到一种可耻的充实,我知道他们不是那样的,因为男孩听到父亲的话笑了笑,然后我听见手臂耷拉的声音,仿佛看到男人微笑着把手臂垂在椅子上。又来了一声微不可察的笑声,像老鼠在啃东西。我连忙在心中想,不,他们不会堕落成那样,会因妄想受罚的只有我。

“二坡路。”女孩说。

“是啊,再下一站是二坡路。”母亲说。

另一个女声说:“欣欣真聪明。”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我从对话中弄明白,刚才说话的女人可能是欣欣的阿姨,也可能是姑姑。男孩是欣欣的朋友,好像也在同一所幼儿园,也可能是在同一个兴趣班,此外男孩还是单亲家庭。再具体的内容就听不出来了,她们聊的只是些极为普通的话题。欣欣又跑出了座位,母亲又说让警察来抓她。一会儿,男人和女人调换了座位,但再过一会儿我右边坐的就是阿姨了,期间可能欣欣也单独坐了一次。

“我不喜欢一号车厢,我喜欢二三四号。”欣欣有点骄傲地说。

这时落座的是阿姨,欣欣在阿姨腿上,男人和男孩可能在原位,也可能挪到了另一处。我只能从话音中得知他们应该没下车,也无法从翻书声辨认他们的位置。事实上,从头到尾,我都没听见过几次翻书声。

这一论断调动了我的好奇心,可母亲却只不耐烦地应答道:“为什么呢?”

我能理解,身为家长,一天不知道要听几百次孩子惊人的论断,早已疲惫得只剩一句回应。不,这其实是危险的想法,我已经把自己的主观臆测当作推论的起点了,真实性早已荡然无存。此时此刻,她只是不耐烦而已。

“因为一号车厢不冷,二三四号冷。”

“二三四号很冷吗?”阿姨颇感兴趣地说。

“二三四号。”欣欣说,“有两片雪花,一号车厢只有一片,五号也只有一片。”

我几乎能想象出车厢标识里标记冷度的贴图了。

“一号是弱冷。”男人说。

“二三四号是强冷。”男孩有点骄傲。我有点佩服他。男人说完话后我就开始思考了,既然一号是弱冷,那二三四号应该怎么形容,而男孩回答得比我更快。我还傻乎乎地思考程度上比弱更强一点的是什么,他却一下子给出了反义词。

“欣欣喜欢强冷还是弱冷?”阿姨问。

“我喜欢强冷,因为强冷比较冷。”欣欣说。

母亲打起哈欠。地铁的到站提示开始响起,在漫长的广告词后终于喊出了地名,恰是我要下车的站点。我忽然想起那团阴魂不散的热气,它好像不在车里,也可能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存在,总之这层缺失让我联想到些恐怖小说的桥段。我还不能睁眼,因为我在睡觉。

女人救了我。她起身时不小心把保温杯摔在我胳膊上了,我全身一抖,睁开了眼。她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去捡滚到地上的保温杯。她穿的风衣是绿色的,在我的想象中那是件黄色的风衣。

两家人都在这站下车,早早地站在门边等候。我故作刚醒来,伸了个懒腰,站在他们后面。地铁减速,窗外立着一群等候的人,门开了,那群蛮不讲理的乘客还没等我们下车,就一股脑挤了进来。

这时,欣欣的母亲突然身子一歪,相当痛苦地干呕着,直挺挺倒在地上。我预感到些不详的片段,撇开脸,不敢去看他们。呼叫与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我匆匆逃离,赶上电梯。在拥挤的木然的上行的人群中,我的不安终于消散,信心重新回到体内,甚至有胆量回头看车里。在天花板与扶手的罅隙间,我在刚才那节车厢里没看见任何一个可疑的人。是的,是有一个老人,可他双眼无神,只是魂不守舍地刷着抖音。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