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海涟漪
评分: +15+x

在海王星轨道上一次只持续一天多的航行中碰上一个空间异常是不寻常的,而这个异常通往地球海平面上方十千米处就更不寻常了。然而,不得不承认,这种事就是会发生。这不过是大数定律的一个直观反映,每个人终其一生或多或少都会遇上一些,至于它是福是祸,是好运还是霉运,只是人为定义的而已。

也正因如此,Abstina觉得她没法把这归咎于任何人,除了她自己。如果她遵守了那条没人在乎的规定,在指令舱待着的话,或许她还能早点发现那片扭曲的空间,从而避免在十千米的高空以一千多米每秒的速度俯冲而下,只可惜没有如果。

坠落之后,仍是坠落。一股无助感袭卷而来,比起恐惧,更多是出于迷茫。她并不是第一次身处险境,但她知道如何应对,她知道如何把意料之外的情况变成掌握之内的。这将会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例外。

货船的霍尔推进器能在太空提供稳定而持久的加速度,动量轮能让她以极低的能耗改变姿态,然而,靠它们抵抗地球的引力是纯粹的妄想。奇术通信网关能在瞬息之间将求救信号发送到海王星,可这能改变什么吗?

金属撕裂的刺耳嚎叫声从船舱后方传来。她不畏惧死亡,只是觉得以这种方式过于荒诞,过于缺乏原因和意义。一种不讲逻辑而又极其彻底的方式,没人会了解,没人会记得。

飞船已有所减速,但还远未到安全的程度。一直拖曳着的火光黯淡下来,震动也不再令人目眩。大团灰色的影子扑面而来,飞船刺破云层。下方,海洋向各个方向铺展开来,延伸至地平线之外。

与Abstina记忆中的相比,眼前的海洋实在可谓奇异。它并非涌动着的,反射着细碎月光的柔软黑暗,它自己就在发光。大片的荧光在下方起起伏伏,那倒映在海中的极光急速迫近,将一切盖上一层淡蓝。天空迅速退到视野之外,她仿佛看到一些幽蓝的形体在变形,分离,重组,聚合——

海面猛然炸裂,水花直冲云霄。她没机会细细观察了。她只觉后脑磕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是一片漆黑。


Abstina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有模糊的光线射来。她想,自己一定是死了。确实,飞船应该早就在冲击中变作纠缠扭曲的碎片,自己的残骸会一部分飘散得无影无踪,另一部分永远沉寂在空廖的海底。又或者——一次奇迹般的获救?不,她很快把这个想法抛却。

但她睁大眼,发现二者皆非。那光线不过是飞船的灯光,月光和海洋的蓝光透过玻璃混杂在一起的结果罢了。

Abstina解开安全带,感到稍稍有些头晕。环顾四周,船舱没有破坏的迹象——看不出来刚刚经历一次硬着陆。她又低头看向屏幕,同样一切正常。没有减压,空气循环正常,电力很稳定。完全是最佳状态,跟她出发时一样。

她几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很可能是海的原因。不久之前,她已经见识过一个同样不讲道理的异常了,所以她既不觉得惊讶,也不认为自己有多幸运。现在,她真正需要操心的是接下来的计划。

比起没有什么,该优先考虑的是有什么,Abstina想。船上的食物和水只有两天的量。海王星的航线上,只要不是立即致人于死地的事故,空间站永远能在几个小时内派来救援。在这种情况下,显然没必要让这些东西占地方。如果她省吃俭用,或许还能稍微延缓命运的到来。至于货舱,尽是些精炼厂的设备,没用。她又不能吃聚变燃料过活。

Abstina没心思吃喝,更没心思看电子书,所以,等待救援?干坐着能说是在做什么吗?她很怀疑他们能不能找到那个空间异常,甚至连它本身还存不存在都值得商榷;她同样不觉得有人会为了一个货船飞行员和一些不甚珍贵的货物动用朗氏引擎,等到亚光速飞船慢悠悠地来到这里,只会发现……嗯,可想而知。

最终,她推开气密门,在边缘坐下。她伸手在海水中搅动,水是温热的。暖意蔓延至全身。天空中,薄薄的云层遮蔽不住繁星的光芒。

一开始那只是海面上的一个凸起,但它生长得很快,如软体动物般向上探去,而后分裂,变作围成一圈的更细的枝条。此时的海水比起液体,更像是某种可塑性很强的固体。它们螺旋向上,向内收敛,纠缠,Abstina几乎能感受到它们的力量,像是要死死握住什么东西。最后,它们再次交融在中心,一个下宽上窄的圆锥矗立在眼前。它的下部收缩,中部拓宽,多余的部分很快被剔去。两个圆柱体支撑主体,另两个附着在两侧。

她认出来了,一个人形。

更多的人形如破水而出般出现,悉数带着淡蓝色的光晕,与一开始的那个一起,排成一列,两列……她数不清了。

那片“人”群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五官分明。Abstina能认出其中一些,更多的早就在记忆中无迹可寻,但她知道他们都与她有着某种关联。地球的往事太过遥远,她甚至分不出哪些是确实只有一面之交的人,哪些只是被她淡忘。

她试着呼唤几人的名字,对方没有给她任何回应,连最细微的表情变化也没有,就像雕塑(或许它们本来就是)一样。

那几段记忆一直是最为鲜明的,是忘川刻下的细而深的伤痕,难以愈合。Reich是被撞死的,他忘了一个几吨重,以几十千米每小时的速度飞驰的金属方盒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Acosta,在最后一批撤离前渐趋疯狂的日子里,她只是撇下一句话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至于McCelland,在他拉开那扇气密门之前,火星上没人知道他早已忘却真空为何物。

Abstina很笃定,她脚下的这片……无论什么东西,都完全了解她。这就是为她而设的。或许在她来到地球的一瞬间,它就已经将她的每个想法,每段记忆都窥探了个遍。

它是知性的,可既然如此,它应该带着某种目的,或者至少某种意图吧?目前,Abstina还没法想象。一种讥讽?单纯的展示?又或者其实只是无意识的本能反应?

和它们出现时一样突然,那些人形开始溶化,就像受热的蜡。它们很快再次变回形状不甚规则的锥状,最后回归海面,只留下重叠干涉的涟漪。

她原本以为这出闹剧已经结束,可她错了。大概是出于无人可知的恶趣味,最后一个人形是单独出现的。Abstina不由得略微退却,那是她自己。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这其中有着什么规律,可她没有勇气去触碰。她站起身,快步返回居住舱,来到看不见它的地方。她不想知道那东西是不是还矗立着,默默地凝视着。

Abstina把舱内灯光关闭,借着另一侧的海面泛光,将睡袋从墙上取下,搁在地上。包裹她的只是一层薄薄的聚酯纤维,但她觉得它能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现在,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她都太累了。她只希望把一切抛诸脑后。

而她如愿以偿。


她是带着满腹疑惑醒来的。为什么自己在一个勉强容身的袋子里?为什么到处都有歪歪扭扭,爬虫般的符号?她在船舱里徘徊,可没有一样东西能给她答案。

最终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在窗外。海洋本身的光辉在日光遮掩下已不那么显眼,好像有一个人在那里站着。她向前凑上去,但还是在地面的边缘停下了。她知道不能贸然涉足深水。

所以,她只能隔着一段距离观察那人了。她觉得,那东西应该更像一尊雕塑,毕竟没人能一直稳稳当当地站在海面上,也没人会浑身散发淡蓝色的光芒。

可就在这时,一个新的问题浮现出来。它足以让她把之前的一切疑惑都抛却而专注于此。她思索,可答案如在戏弄她般久久徘徊在迷雾中,不肯现身。

那是谁?

她不知道。或许她早就忘记了,就如同一件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一样。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