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落着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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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武林急促地向村里走去,步履匆匆。无数炊烟拔地而起,升上去,少了烟火,就混入云雾,再无分别。云雾模糊了眼前的青石板大道,透露出某种和往事相同的气息,缠绕在短去一截的小拇指上。这让他在茫然无措之余,多出一丝心安。

自那桩往事咬住他的影子,已有数月光阴。它以树叶之摩挲、夕阳之坠落揭示其到来,爬虫的尸体、山岗下的浊酒皆为它的帮凶。往事不紧不慢,若不仔细辨别,就无法察觉青苔底下的那一抹杀机。往事无影无踪,浩浩江水中只有郭武林的倒影,在船夫的吆喝下,被木桨瞬间打碎。破碎的色彩顺着水的流动,形成极小的漩涡,挣扎着拼凑出人形。木桨再一次落下,色彩就失去束缚,彻底狂乱了。水中的郭武林受着刑,岸上的郭武林就看到了自己的结局,看到那桩往事不曾露面,便将他吞一口下,好似吞了月的天狗。而后它会吐出一具瘦小的白骨,眼眶旁正有一道狰狞的痕。

宝剑斩龙,大侠荡寇,能打败一桩模糊不清的往事的,只有另一桩同样模糊不清的往事。它们会在郭武林不知道的地方交锋,一位砍下另一位的脑袋,把它挂在郭武林看不到的菜市场上。会有一把或两把断剑在战斗中孕育,又在铁匠手中结束自己的生命,享年三天多上一个时辰。一定会有泪水落下,可能是痛楚可能是悲伤,然后在某个太阳昏沉的午后,郭武林走上一条小道,见到那株汲取了泪水的草,厚重的靴子把它碾入土中,从此不再挺立。

那桩往事藏在村子里。郭武林的脚印在青石板路上延伸,随着延伸雾气就渐渐散去,露出村子的全貌。楼房与劳作的村人和别处并无两样,这让他感到一丝熟悉,熟悉包裹住他的疑虑和担忧,使得身子轻松起来,腰板也自然直起。这时,他终于透出了侠气。

正面迎来的,是一位老人。他背着一把剑,剑收在鞘里,剑鞘上用金线画了各种异兽,郭武林只认出龙与凤。剑鞘的富贵成为一种保护色,把老人和剑一同藏起。猎人会知道,这是野兽的技巧。郭武林和老人擦肩而过,走出几步路,走到青石板的尽头。前方的世界还沉睡在雾与泥泞中,不愿醒来。

他转过身,对着将要走远的老人说:

“请留步。”

老人立住了。那张苍老而破败的面孔很快占据了他的视线。郭武林要从这张脸上看出往事的痕迹。褶皱与刀疤间,他看到一场场江湖上的腥风血雨,看到宝剑出鞘,砍下大侠县官歌女农夫盗贼的脑袋,粘上厨子泥匠情人伙夫商人的污血,时至今日还洗不干净。他开始惧怕其中是否有熟人的血。熟人的血散发着往事的气息。他吸了吸鼻子,恐惧战胜了踟蹰,头也不回地开始狂奔。老人仍旧立在那里,苍老的身形像一颗松,慢慢于云雾中消散。

骏马,骏马,你快些跑。身下没有马蹄哒哒响,安静的天穹下,也听不到马的嘶吼。他意识到,脚下踏着的,只是沾了泥的靴子。童年印象里,听父亲说的汗血马,在十二岁的午后便跑向了远方。眼前的世界是空旷的,长条形的云像龙一般飞向远方。它用这份空旷抵挡郭武林前行的道路。若他有一匹骏马他就可以冲向空旷之中消失在地平线上从此无忧无虑摆脱往事。但他只有沾了泥的靴子。他只好停下来,去摸腰间的剑。腰间空空荡荡,只挂有一个牌子,上面刻着五个大字,“郭富贵之子”。

银亮的光忽得一闪,世界霎时浸泡于纯白。在他眼前,一枚飘下的枯黄的叶,被一刀两断,是从一具秋日的尸骸变为两片春日的肥料。几只本匆匆搬运米粒的蚂蚁,忽然间仰面朝天,死不瞑目,连带着无数鸟雀惊飞。而后才有一阵疾风从后方吹拂,这时他发觉汗液已浸湿了內衫,黏附在身子上,如一层新的粗糙的肌肤。断开的叶片落下又分开,老人苍劲如松的身影,立在了他的眼前。

“可是郭富贵之子?”

洪亮的声音此刻彰显出混沌的意味,好像山林与天穹凭附在这衰老的肉体上,不再是人与人的对话了。郭武林反而镇静下来。他用脚尖翻起一些土,盖住蚂蚁的尸体,连同那令它们执着的米粒,作了陪葬。微小的善心降在同样微小的生灵,唯一可惜的,是小虫从感受不到痛楚。

之后,他说:

“是。”

他看见,老人露出了笑,整齐的牙齿出现在视线里。笑破坏了许多东西,消解了笼罩在他身上的神秘。这让他感受到苍天与山林都已远去,他正是在和与他一样的人说着话,一样的双足行走一样的生老病死。一样会露出笑。熟人的血,似乎也不那么确切了。直到老人收起了笑,他才说:

“你正是我仇人的儿子。”

顿了片刻,他继续说:

“现在,我不杀你。”

他们在一块突兀而硕大的岩石上坐下。郭武林坐在青苔上,透过布料他感受到湿滑与肮脏。平日难以忍受的感觉,此时便成为救命的稻草,否则,他的意识已去往了九重天之上。老人取下剑鞘,放在膝上,动作温柔如同抚摸。他把剑缓缓抽出。

如此一把好剑。似水般的柔,却有着肃杀之气。郭武林一看便知,这是杀人的武器,沾过的血,淌下来就成为了江。可当他瞪着眼去看,又只见到耀眼的辉光。太阳正在剑身上升高,升高,仿佛这宝剑藏在太阳的腹中。老人把剑收回鞘里,留在郭武林记忆中的,只剩下那道辉光。太阳还在升高,升高。

“你可认得这剑。”

“不认得。”

郭武林说。树叶簌簌地响。又一片叶落下,几只鸟惊魂未定地飞了回来。他继续开口:

“但我认得这光。”

老人笑了。郭武林转头去看他的笑时,他已不在原地。从树林间传出一道声音,忽远忽近,千山万水一起说话了。

“回来时,我会砍下你的头。”

声音彻底离去了,就连鸟鸣都不复出现。寂静之中,太阳仍在无限升高,高过大地高过苍穹,最大的鹏鸟赶不上它的步伐,和数万年前夸父追逐的曦日,正是完完全全的同一个。那道光还在郭武林的记忆里闪,和太阳一并升高,最终化作第二个赤色的轮盘。飞龙般的云遮掩不住,无量的光就自高处坠下,落在河沙与淤泥上。

那是十二岁时的一个黄昏,太阳不是升起而是正在坠下。它不曾表现出血色的征兆,以紫罗兰色绸缎样的云彩飘在世间。河沙与淤泥构成画面的底色,并锚定此刻的气息正是这般清新,还带上大地的深沉。他趴在父亲的膝上,手舞足蹈,试着去摸父亲腰上的剑。那柄剑的剑鞘上有龙生九子又有凤舞龙翔,磨损和刀痕揭示出它不是富贵的架子而是夺命的凶器。年少的郭武林只知道若是他有上这么一把剑就可以和父亲一样行走江湖,像故事里的侠客那般快意恩仇拿着敌人头颅滴落的血来下酒。

父亲轻轻拍开儿子的手。他说故事里的侠客有一半已经入了土,这一半里有一半是他来动的手。腰间的富贵剑名字俗名气重,可当年的富贵剑也只是凡铁一块。是砍了侠客们的头,富贵剑才上了神兵谱。而拿着富贵剑的人,则上了格杀令。你若真要成少年英雄,便再听我说上一个故事。

郭武林坐在石台阶上,看着父亲向河边走去。树叶不知何时纷纷地坠落,好似秋日的枯黄的雨。父亲在前方走,声音却仿佛从后方来。他见到,富贵剑出了鞘。在夕阳已然坠下的时分,忽得一轮大日自地面、自河边、自父亲的剑鞘中升起,世界有如白昼。

他再看不到东西了,只有茫茫一片的白笼罩在眼前。惨白中传来了击剑声、喘息声和脚踩入淤泥的声响。父亲的话,仍像是吟诗一般不急不缓,渐渐地传了出来。他说有这么一位痴人,受惯了贫苦的生活,踢翻了官老爷的桌,跑进了山中。白光中,另一个声音说好一个郭富贵,不料你竟会这蛟龙绝影腿。父亲继续说,练武数年,再出山时,痴人成了恶棍,仗着一双拳头,打得山下鸡飞狗跳。另一道声音闷哼着,喃喃道这竟是金刚拳。

郭武林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了,而声音还在延续,叮叮铮铮之声往来不绝,可言语却无比清晰,像是魂灵在他的颅内一字一句地念着。有一日,恶棍拿到了一块铁,托为数不多的好友,铸造了一把剑。恶棍仗剑走天涯,他希望自己能成为大侠。可走到江湖上,他发现哪有什么侠,一半是苦命人,一半是像他那样的恶棍,两者都是的,亦有许多。恶棍知道自己成不了侠了。他是富贵的贼,富贵的痴人。只是那把富贵的剑,最终会成为侠的剑。

“唰”的一声,万籁俱静。白光散去了,郭武林揉了揉花了的眼,向河边望去。父亲的少了头的身体静静地躺着,剑与剑鞘不知所踪。他以四足的姿态来到父亲身边。在原本是头颅的地方,端庄地摆放着一块木牌。上面事先刻着五个大字,“郭富贵之子”。

郭武林起了身,把攥在手上的木牌别回腰间。他往回走去,这样,或许他能一窥往事的样貌。他没拿到剑,此刻死去,便是以郭富贵之子的身份死去。这样也好,也好。他就往回走去,离开了迷雾的地界。炊烟早就停歇了,这时屋宇才露出些许陌生。陌生意味着这不是他的故乡,只不过有往事的残余。没能落叶归根,而是作漂泊的魂灵,此刻成为了某种慰藉。

他向着往事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一道沉闷的响。他转过头去。

地上落着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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