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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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天花板。又是它。每天醒来第一眼就看到这坨毫无新意的、需要重新粉刷的苍白。旁边那个自称是我妻子的生物还在睡,呼吸均匀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我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三秒,努力回忆我真正的本体,也就是那个我被迫复写的倒霉蛋安沃兹。

挤牙膏的时候瞥了一眼镜子,操。边缘又有点模糊了,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赶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沃兹的蠢样子,形象才稳定下来。镜子是我的诅咒,每次照都像在提醒我:你是个假货,你不过是个有根的浮萍。

出门,挤上地铁,又名地狱十八层的早高峰版,挤进地铁的那一瞬间,我由衷地希望站点能收容整个车厢的人类。左边一个神人把韭菜包子吃得如同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香气混合着汗臭和劣质香水,构成一种足以入生化武器的味道。右边另一个神人用手机外放土味短视频,笑声比链锯还刺耳。

我戴着降噪耳机,但没用,那种精神污染能穿透一切物理屏障。这些碳基生物的脑回路是不是被门夹过?基本的公共道德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像逆模因或误传部记录的那些烂俗东西一样无法记住不可理解?

我死死抓着吊环,模仿着安沃兹那种被生活榨干但还得继续的标准社畜表情。真他妈累,维持人形已经够耗能了,还得模仿这种低质量人类的情绪。

终于来到站点了,那个伪装成写字楼的牢笼​。刷完十七道安全权限,终于到了我的工位,一个比棺材大不了多少的隔间。很好,今天桌上没多出什么来历不明的异常物品。隔壁隔间的老王又开始用他那个能自动校正语法错误的诅咒键盘噼里啪啦,吵得我想用我手上那本来历不明的书籍拍在他脸上。

被叫进会议室。上司,一个把自己改造成半机械的家伙、以为这样就很酷的控制狂,丢过来一个文件夹。

“目标,这个社交媒体影响者。怀疑其传播的内容具有轻度模因危害,导致观看者产生不可抑制的、想要拍摄弱智挑战视频的冲动。去评估一下。”

我翻开资料,是一个把脸涂成蓝色、大喊“家人们点点关注”的弱智。模因危害?我看就是纯粹的、未经稀释的愚蠢。这需要基金会出现场评估?O5议会是不是也该评估一下食堂的土豆泥是不是有让人变傻的特性?

终于熬到了中午,我一边嚼着味同嚼蜡的食堂三明治,一边刷着内部论坛和公开网络。网上更是神人荟萃,群魔乱舞。有人为了一串代码争得你死我活,有人坚信地球是平的并且基金会隐瞒了真相(好吧这部分他们偶尔蒙对) ,还有人能把任何话题都扯到性别对立和鉴证上。

我们这些伪装成人的异常为了生存,得小心翼翼维持一个脆弱的镜像,生怕行差踏错。而这些真正的人类,却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毫无负担地挥霍他们的真实,展示着各种令人费解的迷惑行为。这到底是谁的悲哀?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些怪物,在装人这门学科上,比很多原生人类还要用心和敬业。

下午出去蹲点。看着那个蓝色脸的“影响者”在公园里对着手机扭来扭去,喊着空洞的口号。一群明显被影响了的人类跟着他做傻动作。我拿着伪装成相机的扫描仪,数据表明,确实有微弱的模因波动,但危害等级顶多算令人烦躁,远达不到需要收容的标准。我个人评价是单纯这些人在犯蠢而已,和异常效应一点关系没有。

我的最终结论是这个世界不需要那么多异常项目,光靠这些神人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我们基金会的工作真是任重道远,主要任务可能是防止人类被自己蠢死。

终于又熬到了晚上,我拖着快散架的皮囊回到家。妻子已经做好了饭,问我一天怎么样。

我模仿着安沃兹那种略带抱怨又认命的语气:“老样子,一堆破事。”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有时候我怀疑她是不是也是什么别的东西,一个魅魔?或者一个更高级的拟态?毕竟,能如此自然地忍受安沃兹这种无聊透顶的男人,本身就不太正常。

​深夜​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的呼吸声。一天又过去了,我成功伪装成了一个人,一个叫安沃兹的、平庸的、有点怂的基金会外勤特工。

而我,我只希望,明天早晨不会一眼就看到那个该死的天花板。


他妈的,闹钟,你最该死,对不起,天花板,我对污蔑你这件事道歉。

因为今天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针对耳膜的暴力行为吵醒的。那个愚蠢的闹钟,发出的声音像是一百只猫在挠黑板。我将闹钟给关闭,世界清净了零点五秒,然后旁边那位妻子开始用那种甜得发腻、假得令人作呕的声音说:“亲爱的,该起床了哦。”

我他妈用你提醒?我现在的血压能直接给基金会的水利发电机供电。我模仿着安沃兹那种带着起床气的嘟囔,翻身下床。走进浴室,故意避开镜子的直接视线,用余光确认了一下轮廓还算稳定。今天边缘似乎没那么模糊了,看来昨天对着安沃兹工牌照片猛看那几分钟没白费。真他妈可悲,老子的生存依赖于凝视一个我根本瞧不上的男人的证件照。

又是日常上班,今天决定开车,以为能躲过地铁里的生化攻击和听觉污染。我真是个天真的傻逼。高速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展示人类低劣驾驶道德的展厅。左边一辆车打着右转灯却拼命往左并线,右边一辆车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在快车道思考人生。后面还有个不知道哪窜出来的人用远光灯持续照射我的后脑勺,亮度堪比基金会收容室内的那种大灯。

我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维持人形已经够难了,现在还得抑制住把这坨铁皮盒子变成某种大型冲击武器的本能。我们收容的那些异常项目破坏力都没早高峰这群神人集中爆发时强。至少他们讨厌人类、杀死人类或别的什么的是光明正大的,而这些人,一边破坏公共秩序,一边还觉得自己挺无辜。

赶到了,但还是迟到了十分钟,因为路上那个思考人生的哲学家。而且安全门的扫描仪今天反应特别慢,嘀嘀嗒嗒响了半天,好像要努力分辨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妈的,连机器都开始怀疑我了?我是不是该提交一份报告,建议给这破机器做个人脸识别系统升级?

冲到工位,发现内部系统弹出一个更新窗口,强制升级,无法跳过。更新日志写得比他妈的SCP文档还要晦涩:“优化了部分功能,提升了用户体验。” 我信你个鬼。每次这种更新之后,不是打印机集体发疯,就是某个数据库查询速度慢得像在爬。基金会每年预算几十亿,就不能请几个让人觉得不是伪人的程序员吗?

好吧,我觉得有些污蔑伪人了,好歹是和我相似的异常,我觉得他们一定比这些程序员要棒的多。

上午被拖去开一个关于“优化D级人员申请表格第7-B栏填写规范”的会议。主讲人是个自以为是的文职,用PPT展示着五彩斑斓的屎。讲的都是狗屁,像什么协同、赋能、打通壁垒这种除了制造噪音毫无意义的词汇。我坐在下面,努力维持着一种“貌似在听实则神游”的表情——这是安沃兹的标准会议脸。

我敢用我的异生打赌,这会议本身就是一个低强度模因危害,目的是消耗外勤人员的理智值。旁边坐着的家伙居然在认真做笔记,我瞥了一眼,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堆不可名状的触手。好吧,也许他是个深潜者混血儿什么的,这种会议内容对他而言可能确实需要点视觉辅助才能理解。

吃过午饭,转过天来就到了下午,终于来了个像点样的任务。某个社区的垃圾桶每晚都会传出压抑的哭声,调查后发现是个被遗弃的、带有微弱感知能力的玩具小丑,暂定SCP-CN-███。不是啥大威胁,就是有点烦人。

我到现场时,两个当地警察已经在那儿了,正拿着警棍小心翼翼地捅咕那个缩在墙角的小丑。“同志!请立即停止你的行为!”年纪稍大的那位喊道,语气严肃得仿佛在训斥一个闯红灯的市民。我亮出基金会准备的那套假的不能再假的证件,用那种上级单位派来的专业但不想惹麻烦的语气请他们先去维护外围秩序。

流程很顺利——走过去,拎起那个掉色的小丑领子,塞进特制屏蔽袋。哭声戛然而止。说实在的,整个收容过程中最大的挑战是不要笑挑战:两位警察撤离时还认真记下了我的单位编号,说之后要补交跨部门协作流程记录,当然,这些最终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记录或记忆留下,不过,那是掩盖人员的事情了。

等我回到站点写报告。休息时手贱点开社交媒体。今天的人类迷惑行为大赏冠军是:一个自称通过吃香蕉皮连接了宇宙意识的灵性显化导师,只要通过心想就能事成,下面有几千条评论表示感恩和顿悟。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洋溢着幸福和愚蠢的文字,第一次对说深红之王或别的什么想要毁灭世界的异常产生了一丝同情。如果它降临的世界是这副德行,它想灭世也许不是不能理解。

终于又忙完了我这一天的工作,拖着比昨天更沉重的皮囊回家。妻子居然做了我最讨厌的或者说,是安沃兹最讨厌的胡萝卜炖肉。她笑着问我:“今天顺利吗?”

去他妈的,绝对是故意的,但我还不得不挤出一个笑,模仿着安沃兹那种带着点感激又有点疲惫的语气:“还行,解决了点小麻烦。”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但眼神里似乎有点不一样?是怜悯?还是审视?妈的,又开始疑神疑鬼了。这种永无止境的猜疑,才是对我们这些非人之物最残酷的刑罚。我们不仅要模仿人的行为,还得时刻解读那些真正的人类自己都未必搞清楚的微妙情绪。

深夜,再次凝视着惨白的天花板。兄弟,还是你最好,至少你不会突然用叫我起床,也不会问我工作顺不顺利。

这世界真是个巨大的异常,而我们都深陷其中,无一幸免。关灯,睡觉。明天还得继续扮演这个该死的、令人暴躁的人。


设施主管の回合

抿一口速溶咖啡,天,难喝的像是食堂那台年久失修的咖啡机熬出来的刷锅水。看了看最新的消息,嗯……逆模因部又在索要经费购置咖啡,不然无法记住那些无法记住的东西,好的很,至少误传部没有发消息要求涨工资,不然无法记录那些无法记录的东西,点开内部考勤系统,一眼就看见“安沃兹”的打卡记录。挺好,比我手下那几个正牌人类员工都靠谱。小张又迟到了,理由是地铁信号故障,我信他个鬼,他昨晚在游戏里砍怪的记录都快把服务器刷爆了。

“安沃兹”,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知道你是什么。或者说,我知道你不是什么。

第一次怀疑是在去年团队建设,额……或者说那个灾难性的收容失效。当SCP-CN-███那不小心泄露的一丁点现实扭曲效应让墙壁开始流血时,所有人都吓尿了裤子,除了“安沃兹”。他只是站在那里,表情像在评估一件家具的工艺水平,然后非常专业地、用最少量的废话指出了逃生路线。那种绝对的、非人的冷静,简直像是在脸上写了“我不是碳基生物”几个大字,只不过用的是一种只有聪明人才能看到的逆模因墨水。

后续观察?他的员工档案照片边缘总有点模糊,像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他对咖啡因和睡眠以及工资(尤其是工资)的需求几乎为零。最重要的是,他提交的外勤报告,是所有我的这些活宝中唯一能把“我遇到了一个弱智”这句话用十五种不同的、符合基金会文书规范的方式表达出来,并且附上详实数据和风险评估的。

外勤员“安沃兹”有极大概率是一个拟态类异常实体。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实际上在我眼里,他就像一只试图混进麻雀群的猫头鹰——远看都是鸟,但那副“老子忍你们很久了”的暴躁气场,根本藏不住。

但你问我我该怎么办?很简单,当作普通员工用。

理由?简单得像一加一等于二。在这个充斥着官僚主义、模因危害和D级人员偶尔会把胰子当成零食吃掉的鬼地方,一个高效、冷静、且大概率不会死掉的外勤人员,是相当珍贵的资源。

是的,他是个异常。但看看他周围的“正常人类”吧:

小张,一个真正的人类,常年迟到早退的员工,而且他还想要工资。

老王,另一个真正的人类,写的报告充满了“或许”、“可能”、“从某种角度看”这种词,读完之后你对异常项目的了解比读之前还要少。

嗯……某个可能在试图和是顶点型多功能异常存在做伴侣的家伙,祝她好运。

林研究员,总是在摸鱼,然后画各类触手的家伙,要么是有深潜者血统,要么是有什么副业。

相比之下,“安沃兹”只是,额……在物理层面上不太符合人类标准而已。但他的KPI是实打实的满分。他就像一台靠未知能源驱动、永不死机的终端,给我产出我想要的结果。我为什么要去“检修”他?就因为他偶尔需要对着资料同步一下形象?得了吧,我手下还有人需要每天做一个小时心理建设才能面对异常呢。

更不必说,当人事发来季度绩效评估草案,让我复核。我看到“安沃兹”的名字,各项指标都是良好或优秀,尤其是任务完成效率和出勤率。

之后我又想了想,又加了句评语:“善于融入团队,人际关系简单’’,这是事实。一个和其他的员工能进行正常工作的员工,而且不用担心他搞他拉帮结派,多让人省心啊!他的人际关系就是他的生命线,他敢不搞好吗?他自己实际是个异常,所以还不敢去和其他同时做走的太近,真是棒极了。

看着“安沃兹”准时打卡下班,背影匆匆,仿佛急着回去刷新他的镜像源。我端起凉透的咖啡,敬这位兢兢业业的异类同事。

站点里怪物不少。有物理上的,有心理上的。但像他这样,努力伪装成正常人、还比大多数正常人更干活卖力的怪物,简直是单位捡到的宝。揭发他?我疯了吗?现在招个能干活、不抱怨、不摸鱼、还自带“异常身份”所以绝对不敢跳槽的员工有多难你知道吗?

这就好比你知道你家扫地机器人其实诞生了自我意识,但它每天依旧任劳任怨地把地扫得锃亮,还顺手帮你把猫毛整理了,帮你把饭做了,家具坏了还帮你修,你会因为它可能半夜在偷偷看《金枝》就把它扔进垃圾桶吗?当然不,你只会默默地给它充满电,希望它千万别坏。

我知道,按照规定,我应该在发现异常时就立刻上报,让安保部门来把这个“安沃兹”请走。但那将是极大的浪费。我们的核心任务是维持稳定,控制风险。而在我看来,一个能搞定问题、提升效率、其本身的存在就是最小风险的“异常”,本身就是一种值得肯定的“稳定因素”。

再说了,换掉他?然后呢?让小张去处理下一个“怪异玩具”事件?恐怕玩具没哭,我先要因为他的操作失误而痛哭流涕了。

所以,就这样吧。我的小秘密,我的高效伪人员工。只要他继续交出完美报告,不在茶水间制造异常,我就继续当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糊涂主管。

毕竟,在这地方,有时候你需要一个特别的存在,去对付其他的异常,以及更重要的——去弥补那些真正人类队友给你带来的精神损耗。

口述完毕。现在我得去参加一个关于“优化D级人员申请表格第7-B栏填写规范”的会议了,天,这是谁准备的破会议。


老张の视角

我姓张,在这里的其他人都管我叫老张,在这处伪装成的Site-CN-██食堂干了快二十年了。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把自己改造成半机械的、有身上带着股馊抹布味儿的、还有一天到晚对着空气说话的。见怪不怪了,在这地方工作,心脏不好干不了。

但我印象最深的,还得是那个安沃兹,那个外勤人员。

这小子,啧,怎么说呢,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每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准时出现在我的打菜窗口前,雷打不动。永远是那副表情:有点疲惫,但又绷着一根弦,眼神飘忽,好像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什么收容协议或者模因抹杀指令之类的。

“师傅,麻烦一份西红柿炒蛋,半份米饭,谢谢。” 声音也是那样,不高不低,带着点刻意压平的调子,毫无波澜。
一开始我觉得这小子挺有礼貌,不像有些愣头青,眼睛长在头顶上。但时间长了,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首先,他吃饭的速度,快得吓人。我这边刚给下一个人打完菜,回头一看,他那份饭已经见底了,盘子光得跟狗舔过似的。然后他就坐在那里,眼神放空,偶尔就看一会儿手机,大概五到十分钟后,起身,放盘,走人。整个流程精确得像瑞士钟表。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小安啊,吃这么快对胃不好,又不赶着去投胎,慢点吃嘛。”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眼神聚焦了一下,挤出一个非常勉强、甚至有点扭曲的笑容:“啊,谢谢张师傅,习惯了,下午……下午还有个报告要赶。”

赶报告?我信你个鬼。这站点谁不知道,安沃兹是出了名的效率怪兽。他那报告,估计在回食堂的路上就写完了。

就因为他,我们食堂窗口的平均用餐时间被硬生生拉低了两分钟!上面还以为我们打菜效率提高了,差点给我们加工作量!安沃兹啊安沃兹,你一个人,扰乱了整个Site-CN-██的摸鱼生态平衡!求你了,摆烂吧,哪怕一次,吃饭的时候发发呆,多看看手机里的傻缺短视频,行不行?算我老张求你了!


小张の视角

早上八点五十九分,我几乎是爬进办公室的。昨晚熬夜写SCP-████的收容失效复盘报告,额…绝不是因为打游戏打到那么晚的,绝不是,而此刻,现在感觉我的脑浆子像被某种让人变成晶体的我想不起来的那个异常感染了,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晶状体方向发展。

然后,我就看到了他。

安沃兹

我的邻座,站点里的传奇人物,活体(存疑)的别人家的员工。

他已经坐在那里了。工位整洁得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O5议会级别的突击检查。一杯咖啡(当然其实我怀疑只是看起来像咖啡的某种维持形态的液体)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一种稳定、均匀、毫无感情的哒哒声,像极了高级打字机,或者说,某种正在执行精密程序的机器。

我瘫在椅子上,像个充气娃娃,然后试图用开机需要三分钟的旧电脑唤醒我沉睡的灵魂。

“早啊,小张。”安沃兹的声音传来,平稳,音调适中,带着一种教科书式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的礼貌。

“早……安哥……”我含糊地回应,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

我偷偷瞄了他一眼。发型一丝不苟,衬衫领口洁白挺括,脸上甚至连一丝熬夜的油光都没有。这合理吗?我知道他昨天又至少加班到凌晨一点处理那个见鬼的“哭泣小丑”事件!他现在这个精神状态,简直就是清醒他妈给清醒开门——清醒到家了。

​不是,哥们,我知道你大概率不是人。​​ 这在这站点里不算什么惊天秘密。Site-CN-██啥没有?食堂打饭的阿姨可能是个隐藏的能和所谓的上层叙事对话的存在,负责清洁的大爷以前可能以前每天要手撕4个龙傲天,就连门口那只看门的狗,我都怀疑它是不是哪个被变成狗的倒霉研究员。所以,你是个伪人、拟态怪、或者什么别的超自然实体,我一点都不惊讶,真的。基金会嘛,主打一个物种多样性。

但是,求你了,安哥,能不能不要这么卷了啊!抢着干活,完了还要主动加班,就没有人类了,这让我们这些想要摸鱼摆烂的员工压力很大呀。

好吧,他本来也不是人类。

如果只是卷的话,倒是还勉强可以接受,但是,不是,为啥你连拖欠的工资都不要啊,人活着为了啥,不就是为了那点工资吗,你连工资都不要,那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每当你不去要你的工资的时候,​​ 主管欣慰的目光立马落在你身上,然后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们这些想要工资的凡人。最后结果往往是,我们也不好意思要,安哥,你知不知道你的敬业正在破坏站点内部团结,间接拉低了全体人类的幸福指数?​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很难办啊,求求了,快点来个慧眼识珠的领导,把安沃兹调走吧,我已经不止一次的向上级反映,给他升职加薪,让他去管理岗位,这样就没时间卷我们了。

你看,今天又来了。

主管晃着肚子走过来,扔下一个新任务:“那个SCP-████,就是那个喜欢把一切变成毛绒玩具的玩意儿,它的收容间需要彻底清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安沃兹,你心思细,牵头负责一下。小张,你配合。”

安沃兹立刻站起身,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O5会议:“是,主管!保证完成任务!我会先制定一个详尽的网格化搜索方案,确保无死角!”

主管满意地点点头,看了我一眼:“学着点!”

我:“……是,主管。”学个毛啊!我又没有内置红外扫描和异常物质感应器!

安沃兹已经打开电脑开始建模型了,嘴里还念叨着:“需要考虑到毛绒化转化的不同阶段可能呈现的材质差异、体积变化对搜索难度的影响……”

我认命地打开文档,开始构思我的“摸鱼划水但看起来像在努力”计划。或许,我可以不小心把一杯水泼在键盘上?或者突然声称自己可能感染了某种轻微的认知危害,需要隔离观察半天?

算了,风险太大。还是老老实实当他的背景板吧。

我望着旁边那个沉浸在工作热情中或者说,生存焦虑中的身影,叹了口气。算了,卷就卷吧。至少,有他这个天花板在,我这种普通人的偶尔失误,就显得没那么扎眼了。从某种角度说,他是不是也为我们创造了一种……诡异的宽松环境?

就像你班里有个每次考满分的学神,那你考个六十分,老师可能都懒得骂你了。

这么一想,心里似乎平衡了一点。当然,只有一点点。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猛灌一口。生活还得继续,班还是要上。在这个异常比正常人还多的鬼地方,和一个拼命装人的卷王异常做同事,大概也是我这种平凡打工仔的宿命吧。


天花板の回合

首先,声明一下,我是天花板,但不是你们想象中那种普通的、只会掉灰的石膏板。我是个……额,用你们的话说,是个异常。具体是啥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岁数太大,睡糊涂了。反正我现在是安沃兹家客厅的天花板,拟态的,质量三包,童叟无欺。

我的一天,始于一场针对我感官的暴力。

【嘀嘀嘀嘀嘀——!!!】

他妈的!又来了!那个愚蠢的、散发着廉价塑料味的闹钟!每天准时准点,用那种能震碎灵魂的尖锐噪音,挑战我这个古老存在的忍耐极限。

我能感觉到下方床上那个叫安沃兹的东西蠕动了一下。对,是东西。别装了,哥们,我老花虽然年纪大,眼神不好,但谁是真碳基,谁是同行,我还是能感觉出来的。你身上那股子努力模仿人类的劲儿,隔着我这层拟态涂料都能闻出来。

他伸手按掉了闹钟。世界清净了零点五秒。然后,旁边那个被称为妻子的、散发着温和但同样非人气息的个体,用那种甜得能招来蚂蚁的嗓音开口了:“亲爱的,该起床了哦~”

我要是能裂开,现在肯定已经掉下一块石膏砸他脑袋上了。起床就起床,能不能用点阳间的沟通方式?这种虚假的温馨比闹钟还让我头皮发麻——如果我有头皮的话。

安沃兹模仿着人类起床气的嘟囔,爬了起来。我能感觉到他的能量场有那么一丝不稳,就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唉,看来昨晚又熬夜思考如何不露出破绽了,何必呢老弟,躺平不好吗?

安沃兹趿拉着拖鞋走进卫生间。我虽然看不到,但我能“听”到——水龙头的声音,牙刷摩擦牙齿的声音,嗯……频率稳定得像个机器的那种,还有……他面对镜子时,那细微的能量波动。

哼,镜子。那个肤浅的、只知道反射表象的家伙。每次安沃兹照镜子,我都能感觉到他那里的空间有点扭曲,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清晰的影像。可怜啊,这些异常,为了混口饭吃,都得有个“人样”。不像我,选择当天花板,多么低调,多么与世无争,根本不用在意形象,偶尔掉点灰还能彰显岁月沉淀。

他出门了。家里终于暂时恢复了宁静。那个妻子开始活动,打扫卫生,动作流畅得像预设好的程序。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互不打扰。她有时候会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平静,我猜她可能也知道我的底细。在这个家里,我们三个(或许还有更多?谁知道沙发或者台灯是不是同类)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一群怪物,在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家庭。

安静是短暂的。楼上那家开始了每日的“晨间交响乐”:小孩跑酷,大人咆哮,还有那台老掉牙的跑步机发出的哀嚎。我头顶正上方是他们的客厅!妈的,能不能考虑下楼板的感受?考虑下我这个拟态天花板的感受?我这把老骨头……老石膏了,经不起这么折腾啊!有时候我真想稍微“异常”一下,比如让他们的地板变得稍微……滑一点?或者让他们的跑步机噪音放大十倍反弹回去?但想想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暴露了身份,被狱卒那帮人抓去关押,或者焚书人将我这具假身打碎可就不好玩了。

阳光透过窗户,在我雪白的肚皮上移动。真无聊啊。一天里最无聊的时刻。那个妻子通常会在客厅看一些叫电视剧的东西,里面的人类情感充沛得夸张,爱恨情仇,吵吵嚷嚷。我看得直打哈欠。虚假,太虚假了。还没安沃兹努力模仿打喷嚏像真实。

有时候我会遐想,我到底是个啥?以前是干嘛的?是一片能吞噬噩梦的云?还是一块能记录历史的石碑?或者……我其实就是个普通天花板,年头久了成精了?想不起来了,记忆像被糊了一层厚厚的腻子。算了,不想了,现在这样也挺好,包吃包住,虽然“吃”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能量,“住”的是自己吧,但只要不用干活就行。

偶尔有苍蝇或者蚊子落在我身上。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娱乐。我可以悄悄改变一下表面粘度,把它们暂时困住,看它们徒劳地挣扎。当然,我不会弄死它们,毕竟也是生命,玩一会儿就放了。这是属于天花板的小小恶作剧。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安沃兹回来了。我能感觉到他带着一身疲惫、还有地铁里的韭菜味包子以及各种人类情绪的信息素进了门。

妻子迎上去,程式化地问候:“今天工作顺利吗?”

安沃兹用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带着点疲惫又有点满足的语气回答:“还行,解决了点小麻烦。”

啧啧,戏精。我都能想象他在单位是怎么卷他那些人类同事的。每次他回来,身上的规则和条条框框的气息就特别浓,像是刚在制度的海洋里泡了个澡。

他们开始吃晚饭。味道……闻起来像是人类食物的味道,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灵魂。或许是因为吃饭的双方都不太需要真正的碳水化合物?餐桌上对话不多,但那种刻意维持的家常氛围,让我这个天花板都觉得尴尬。你们俩累不累啊?现出原形一起啃点其他的什么就不行吗?

终于,夜深了。安沃兹躺在了我正下方的床上。妻子在他旁边,呼吸均匀,那种像像静音模式下的加湿器的均匀。

黑暗笼罩一切。这是我的主场。我舒展着身体,享受着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安沃兹睁着眼,看着我——哦不,是看着我这片区域的天花板。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空洞,或许还有一丝和我一样的茫然:日复一日,扮演着某个角色,意义何在?

我知道,他可能也觉得我是个死物,一块无知无觉的石膏板。他怎么会想到,他每日凝视的、觉得惨白乏味的天花板,其实也在默默地凝视着他,并在内心疯狂吐槽呢?

有时候,他会轻轻叹口气。那口气里,或许有身为异常的孤独,有伪装身份的疲惫。在这一点上,我们或许是共通的。我们都是这个世界里的异类,寻找着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角落。

“唉……” 我仿佛也听到自己叹了口气。算了,睡吧,明天还得继续当这片尽职尽责的天花板呢。至少,在安沃兹眼里,我这片天花板,比那该死的闹钟和需要表演的“生活”,要真实和可爱那么一点点。

关灯。世界陷入黑暗。只剩下三个(或许更多)无法安睡的异常,在各自的沉默中,等待着下一个循环的开始。

他妈的,明天还得被闹钟吵醒。


安沃兹の回合

我,安沃兹,基金会三级外勤人员,刚刚经历了我职业生涯中最他妈诡异的一秒钟。

事情是这样的:我正在Site-CN-██那个永远有一股消毒水混着铁锈味儿的卫生间里洗手。说实话,那水龙头流出来的玩意儿是不是异常项目我都怀疑,但今天没空计较这个。我刚处理完一件屁事,手上沾了点灰。我抬头看了看镜子,盘算着是写报告还是先去食堂抢今天限量供应的红烧肉。

就在我看着镜子里那个有点憔悴、发际线令人担忧的自己时,异变发生了。不是镜子变模糊或者伸出只手那种俗套剧情,而是……怎么说呢,就像是你盯着一个词看久了觉得不认识了一样。我突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我”,有点陌生。他的眼神,似乎比平时的我……更他妈的疲惫,而且带着一种我熟悉的、看傻子一样的嘲讽——通常这种眼神只在我面对那些拍弱智挑战视频的时才会出现。

我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点。就在我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镜面时,一种轻微的、如同穿过一层水膜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是不到一秒钟的失重和视野模糊。

“操!”我心里骂了一句,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异常项目泄露了效应。

但下一刻,脚踏实地的感觉回来了。我还在卫生间里,面前还是那面镜子。水龙头还在哗哗流水。一切如常。

“眼花了?”我嘟囔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不快的地方。

然而,当我推开隔间门走出去的时候,感觉不对了。

首先,空气的味道变了。消毒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香薰味?有点像过熟的菠萝,又带点电子烟的甜腻。基金会什么时候这么讲究氛围了?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我工位旁边那个空了很久、堆杂物的位置,居然坐了一个人。一个背影有点眼熟的人。

我皱着眉头走过去,然后,就像被盯住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那个人闻声转过头来。

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脸。

准确地说,是比我记忆中的自己,稍微老成了那么一点点,眼神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被几千份垃圾报告洗礼过的疲惫和……一种令人火大的游刃有余。他穿着基金会的制服,肩章显示……四级?我他妈才三级!这家伙凭什么?

我们两人面面相觑。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脑子里闪过一万个念头:镜像体?平行宇宙入侵?某种针对我个人的模因攻击?还是我最近压力太大终于疯了?

对面的那个“我”显然也愣住了,他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基金会杰出员工字样的马克杯,杯口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像是刚泡好的枸杞茶。枸杞茶?!我安沃兹就是渴死,从站点顶楼跳下去,也不会喝一口这种中年养生玩意儿!

他的惊讶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随即,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真他妈麻烦的表情,迅速取代了最初的愕然。他甚至还极其细微地、几乎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仿佛在说:“唉,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然后,他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压低声音,用那种我每天刷牙时都能听到的、属于自己的声音说道:

“别嚷嚷。找个地方说话。”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荒谬的熟稔,“放心,就一会儿。”

就一会儿?我他妈刚刚在镜子里就待了“一会儿”!结果出来就看到你这个盗版货坐在我的……呃,疑似他的工位上,还混到了四级?!

我被他半推半就地带到了楼梯间——这个站点里少数几个没有监控又能抽烟的地方。

他靠在墙上,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等等,中华?基金会什么时候发这么高档的烟了?他递给我一根,我下意识地接过,然后才反应过来:“我不抽烟。”

“我知道。”他自顾自地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让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但我抽。这几年……习惯了。”

几年?!我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什么几年?我他妈就在镜子前站了一秒钟!”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哥们儿,”他用了这个词,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知道‘镜子’那边的时间流速,跟咱们这儿不太一样吗?”

“咱们这儿?”我抓住了他话里的认同感。

“额……简单说,我曾经是镜子那头的某种异常,在你进入了镜子后,不得不模拟你作为你在这里继续生活了四年。”

四年?!

我感觉我的世界观碎了一地。我失去了四年?在这四年里,这个……这个看起来比我更圆滑、更他妈会来事、甚至开始喝枸杞茶抽中华的“我”,顶替了我的身份,在基金会里混得风生水起,还升了四级?!

“这不可能……”我喃喃道。

“没什么不可能的。”他弹了弹烟灰,“基金会处理的不可能还少吗?就当是……一次短期的、但不受控的外勤任务吧。只不过任务地点是‘镜中生活’,而执行人是你。”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知道你现在想什么。觉得我是个入侵者,是个窃取了你人生的骗子。对吧?”

我没说话,默认了。

“听着,”他把烟头掐灭,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我没得选。那天我穿过镜子,发现回不来了。为了生存,我只能……尽力扮演好安沃兹这个角色。我处理异常,写报告,跟那个扮演我老婆的异常存在周旋,忍受食堂老张的唠叨,还要被同事他们在背后骂内卷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我能听出里面深深的无奈和……一种诡异的认同感?

“所以,你这四年,过得……还挺充实?”我忍不住讽刺道。

他居然笑了,是那种带着自嘲的、真正的笑:“充实?哈。这么说吧,我现在对基金会官僚体系的了解,比对自己指纹还熟。我知道怎么写报告能让主管满意,知道哪个食堂窗口的肉给得多,甚至知道怎么跟站点医疗中心那个总怀疑我是不是异常的老太太打交道。我他妈都快成安沃兹体验馆的终身会员了!”

他看向我,眼神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你回来了,问题来了。基金会,或者说这个世界,按理说似乎……只能容纳一个安沃兹。”

“所以呢?”我立刻警惕起来。

“所以?”他挑了挑眉,那个表情我练习了很久都没学会,看起来特别欠揍,“所以你得赶紧滚蛋啊!回你的镜子里去!或者爱去哪儿去哪儿!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我惊呆了:“凭什么?!我才是真的!”

“真的?”他嗤笑一声,“哥们儿,别幼稚了。在基金会,真实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重要的是身份编码、权限等级和KPI。我这四年兢兢业业,好不容易把安沃兹这个账号练到四级,刷满了贡献点,眼看就要参与下一个季度优秀员工评选了!你这时候冒出来,算怎么回事?系统BUG吗?”

我他妈……我竟然无言以对。他说的好有道理,在这鬼地方,一个稳定存在的、能干活的安沃兹,确实比一个消失了四年突然回归、可能还带着一身镜子味儿的原装货更有价值。

“那……那我怎么办?”我发现自己气势上完全被这个赝品压制了。

他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深思的表情:“嗯……这样,我看你刚回来,对现状也不熟。要不,你先假装是我的远房表弟,来站点探亲?我给你安排个D级人员身份,额……开玩笑的。或许可以把你推荐到其他站点?就说你是平行宇宙来的访问学者?反正基金会这种设定多得是。”

我看着他滔滔不绝地给我这个正版安排去处,一种巨大的荒诞感淹没了我。我,真正的安沃兹,在镜中世界可能只打了个盹儿,回来就发现自己的人生被一个更成功的“自己”占据了,而且这个“自己”还嫌我碍事,想把我打发走!
这他妈比收容失效还让人憋屈!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凑近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好奇,“你刚才说,你在镜子里……就感觉过了一会儿?那边……怎么样?时间真的过得很慢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特别的感觉?我回想了一下,除了那瞬间的陌生感和穿膜感,屁都没有。硬要说的话,就是镜子里的灯光好像比这边冷一点。

“没什么感觉,”我没好气地说,“就跟平常照镜子一样无聊。”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失望,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资深员工”的淡定:“哦,那算了。我还以为能有点什么新发现,能水一篇报告呢。”

我:“……”

最终,我们达成了一个极其荒谬的临时协议:我,真正的安沃兹,暂时以安沃兹的远房堂弟安小兹的身份在站点住下,由他负责安置和解释。他承诺会研究如何解决我们这两个安沃兹不能共存的问题,但前提是,在他找到办法之前,我绝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干扰他的工作,尤其不能影响他竞选季度优秀员工。

于是,我,安沃兹,基金会的正牌三级外勤人员,在失踪四年后,以自己堂弟的身份,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看着另一个“我”人模狗样地坐在我的工位上,喝着枸杞茶,对着我原本的电脑屏幕指手画脚,和我的妻子表演相敬如宾’’

而我还得配合他演戏,对着那些用同情和好奇目光打量我的、我曾经的同事们,挤出笑容说:“大家好,我是安小兹,来投奔我堂哥安沃兹,请多关照。”

这世界,不,这基金会,真他妈是个巨大的的异常项目列表。而我的人生,就是里面最荒诞、最讽刺的那一条。

我现在只希望,那个资深安沃兹泡的枸杞茶,能他妈的真有点安神效果。不然,我可能等不到他找到解决办法,就先因为过度愤怒和憋屈,而成为下一个需要被收容的异常项目了。

妈的,早知道镜子里那么清净,我还回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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