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主管办公室里,头顶上是冰冷的白炽灯发出冰冷的光线。
桌上堆着报告,电脑屏幕晦暗不明,一切井井有条。很多年了,我早已习惯这些工作,就像很多东西,日子久了,棱角被磨平,留下温吞的触感。
我又想起了一些往事,如果你想听的话,就唠五块钱的吧。
2019年,我才25岁。服役于九尾狐的我被迫退役了,因为一次战斗。
骨折康复后总是在阴雨天疼,腿跑不动了,经常性头疼,胸闷,需要定期服药。可以这么说,我的身体已经背叛了我,英雄落寞也挺讽刺的。
我不再适合前线了。于是,我被扔回中国分部成了一个研究员。白色的大褂取代了防弹衣。聊天声代替了枪声,很安静,我却时常觉得耳鸣。那时我刚从总部调回来不久,带着一身伤病和一颗不甘的心。
后来我恢复的差不多了,事情就有了转机。
比如那个傍晚。
一辆越野车载着我,也载着久违的激动。同事开着车,一路颠簸,山路十八弯果然名副其实,整整颠簸了三个小时才松开我们。同事放下我,绝尘而去,卷起漫天黄尘。四周是山,绿得很是沉默。
这是一个小村庄,藏在很深的山里。我负责调查这里报告出现的异常生物。
我首先询问了村长具体情况。村长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我亮出证件。“警察同志,您可算来了!”他搓着手,有些激动,“那东西闹得凶啊!夜里嗷嗷叫,偷牲口,搅得我们可是鸡犬不宁啊。”村民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谁家的羊被拖走了半只,谁家的鸡窝被掀了,谁家孩子半夜被窗外的绿眼睛吓哭了。“警察同志,您可一定要抓到它啊”
“可以说一下具体长什么样吗?”我问。
“说不清,”一个汉子挠头,“像狼又不像狼,跑起来没声,邪得很!”
我点点头。经验告诉我,多半是某个基因突变的动物,没什么大不了,抓回去给那帮人当宠物吧。对一位前MTF来说太简单了,比起之前面对的那些能扭曲现实的怪物玩,这简直像处理邻里纠纷。
收容没费什么力气,很快,我就把它关进了一个旧仓库。
擦了擦头上的汗,锁好门,我远远向村子望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子正在玩斗鸡,笑声清脆地撞在土墙上。我站在那里,一时忘了动弹。村子安静地卧在山坳里,夕阳正沉沉地压在西边的山脊上,给房子洒了层金粉,给云层镶了道金边。村子里,几户人家的屋顶,飘起了淡淡的炊烟。灰白色的烟,笔直地升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然后在某个高度散开,融进淡黄色的暮霭里,变得无比轻柔。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城市里只有尾气和雾霾,学校里只有没完没了的培训,长大后我仍旧在各个站点奔波,很少看过外面的世界。
我笑了笑,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硬硬的,冰冷的,是我的配枪。它还在。我突然很想看看这里的日落。
我通知了回收小组。因为并不着急,他们过来还需要几天。于是这几天,我成了村里的英雄。
消息传得很快——“民警同志”抓住了那个“鬼东西”。村民们看我的眼神变了,褪去了对外人的陌生,换上的是朴实的感激。我仍记得,当时村民们涌到村长家的小院,围着我,水泄不通。
“警察同志,您真有本事!”一个包着头巾的大婶塞给我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鸡蛋,“拿着,补补身子!”
“家里烙了饼,刚出锅的!”另一个大叔不由分说,把一摞油汪汪的葱油饼塞进我怀里。
“住我家!我家有空房!”一个嗓门洪亮的老爷子拍着胸脯。
说实在话,我有点懵。习惯了基金会里公事公办的氛围,习惯了任务结束后的各自归位,这种热情居然让当时的我不知所措。我捏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大家。老村长甚至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包,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要塞给我。“一点心意,给同志买包烟抽!”
“不不不,真不能收!”我慌忙退后一步,“我们有纪律,真不行!”
他们不听。最终,我被“安排”住在村东头空着的厢房里。炕烧得热乎乎的,被子也是新晒得,带着阳光暖洋洋的味道。晚饭是村长家送来的,大碗的炖菜,油亮亮的腊肉,热乎的馒头。我埋头吃着,感觉这比站点食堂的月饼炒西红柿好多了。
夜里,躺在陌生的床上,窗外是寂静的山村,偶尔几声犬吠。安静,不过这次是令人心安的安静。我躺了很久,毫无睡意。黑暗中,感觉脸上有水,流了下来。我抬手擦了擦。指尖沾了点湿。是汗吗?可是屋子并不闷。我怔住了。多久没这样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在医院疼得死去活来时?还是接到退役通知的那天?
回收小组的车终于来了。离开的那天清晨,村口聚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来了。孩子们不舍的看着我,大人们提着篮子、袋子。
“警察同志,以后常来啊!”
“这点山货您带着!”
“谢谢您啊!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们围着我,说着简单的话,眼里是真挚的光。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视线模糊了。我用力点头,转身快步走向那辆格格不入的黑色厢式车。拉开车门的一瞬,我忍不住回头。
人群还站在那里,像一片坚韧的庄稼。晨光勾勒出他们质朴的轮廓。恍惚间,我又看到了初来的那个傍晚。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脸上,连皱纹都舒展开了。我看着他们,眼睛忽然模糊了,视野里的山和人都蒙上了一层水汽。我努力想看清,却只是徒劳。
“同志,有空再来啊!” “路上小心!” “谢谢你们!”
车子发动了。我坐进副驾驶,摇下车窗,朝他们挥手。车子缓缓驶离,村民们的影子在扬起的尘土中变小、模糊。
夕阳,山峦,还有那袅袅升起的炊烟。一丝,一丝,袅袅地升起,袅袅地散开,融入暮色,加入澄澈的天空里。
“夕阳熔金,炊烟几缕。”开车的同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还挺有文采的。
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车子驶出村口,颠簸在黄土路上。真安静啊。腰间的手枪紧贴着皮肤,金属的凉意还在。我忽然又很想再看看太阳落下去的样子。不是为了任务,只是想看。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村落,越来越淡的炊烟,无声地说了一句:
“真好。”世界真美。原来可以这么安静,这么温暖。
回到站点,我交上那份例行公事的报告。末尾,我加了一份岗位调动申请。
最后让我写理由的时候,我愣了愣,站点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雨点落下。
于是理由栏里,我只写了一句话:
“很奇怪,这个世界好像一直阴雨连绵。但是我们会撑起伞,为了几缕炊烟。”
于是,我调去了一个固定的站点,成为一名收容专家。远离前线,远离那些需要冲锋陷阵的时刻。后来又调到新建的站点当主管。
日子相当规律,处理文件,分析数据,管理日常事务。旧伤依然在阴雨天提醒我它的存在,药片也常备在抽屉里。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偶尔瞥见放在柜子里的那份报告,那个小山村的景象就会浮现。
袅袅炊烟。风筝线似的系住了记忆,也系住了一点别的东西。
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灯光依旧冰冷,洒在我的背上。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那几缕灰黑的炊烟,穿过时光,穿过记忆的旷野,固执地,安静地,飘向一片澄澈的天空。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水汽氤氲。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傍晚,飘散的炊烟。
我知道,在我心里,还有一缕烟。它还在那儿,安静地飘着,直到永远。(本段结尾废稿)
袅袅炊烟。真好。





